潛虬且深蟠 黃鵠舉未晚

摘要本文主要分析了岑參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其中有為落第者送行的、為仕途失意者送行的，也有為歸隱者送行的，無論哪一類詩作都表現了詩人對友人的同情與勉勵，從中也折射出詩人不甘失敗、守節耿直的內心世界。

關鍵詞:岑參 送行 失意

中圖分類號:I207.2 文獻標識碼:A

人生自古傷離別。處于不同時代、不同社會背景下的個體由于離別的背景不同，所抒發的情感也是各不相同的。縱觀歷朝歷代，許多文人志士為了抒發這種別離情感，寫下了不計其數的關于送別的作品。在眾多送別作品中，唐代的送別詩可以說是一個代表。而作為盛唐邊塞詩人代表的岑參，在他一生的各個時期也給我們留下了數量可觀的送別詩作，總計有130多首，占詩人存詩總量的三分之一，除了二度出塞時創作的大量的別具特色的西域送別詩外，在他生活的其他時期也創作了許多送別詩，雖然從成就上來看不及他的西域送別詩作，但也別具一格，尤其是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本文就試從內容與藝術特色兩方面來分析岑參專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

一

在岑參留存下來的送別詩作中，有許多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我們可以根據送別對象的不同將其分為以下三類:

1 為落第者送行。在岑參的這類送別詩作中，雖送別之人是失意落第者，但詩人卻沒有與落第者一起墜入感傷之中不能自拔，而是真誠地寬慰失意的友人，鼓勵他們重新振作，多作好詩。如《送嚴維下第還江東》:

勿嘆今不第，似君殊未遲。且歸滄州去，相送青門時。望鳥指鄉遠，問人愁路疑。嚴子灘復在，謝公文可追。江皋如有信，莫不寄新詩。

嚴維天寶年間曾去長安應試，結果落第還江東，岑參寫了這首詩送給他，落第之人都是失意之人，岑參同情他們，但又在詩中安慰鼓勵他們要振作。嚴維很有才學，當然應該及第，現在落第了，不過年紀較輕，今后還可再試，于是岑參勸他復歸嚴灘，寫一些山水詩寄來。落第是憾事，但歸隱山水又是樂事，這種勸慰可以說很得體。

再如《送魏四落第還鄉》:

東歸不稱意，客舍戴勝鳴。臘酒飲未盡，春衫縫已成。長安柳枝春欲來，洛陽梨花在前開。魏侯池館今尚在，猶有太師歌舞臺。家盛德豈徒然，時人注意在吾賢。莫令別后無佳句，只向壚頭空醉眠。

魏四疑是太師魏征的后代，家住洛陽，大約很早就與岑參相識了。因魏四是名門之后，洛陽還有祖先建成的山水宅院，雖然落第失意，但還家后仍可以過優哉悠哉的生活。因此，這首詩在格調上就稍顯輕松，前四句通過具有典型意義的“戴勝”、“春衫”、“柳枝”、“梨花”給我們點出魏四還鄉是在春暖花開之季，接下來提到魏四的祖上雖然德勝業廣，但時人所關注的卻在吾輩之賢，勉勵魏四不要消極頹廢，應該積極上進，努力為賢，最后叮囑他別后不要日日壚邊醉倒而倦于詩歌創作，其實也是提醒他不要因祖上的功德就安于現狀而不思進取。

2 為仕途失意者送行。在這類詩中，詩人總是由一開始的同情感傷到對友人的寬解安慰，再到對友人進行積極的鼓勵。如《送王大昌齡赴江寧》一詩寫于王昌齡謫官江寧丞，岑參為他設酒送行之時。王昌齡的年齡比岑參要大得多，二人的交游可以說是忘年交，此時王昌齡頭發已經白了，還被遠貶江南，送者與行者的心情都不好:

對酒寂不語，悵然悲送君。明時未得用，白首徒攻文。澤國從一官，滄波幾千里。群公滿天闕，獨去過淮水。

這首五言古詩字字情真意切，開篇“寂不語”、“悵然”就寫出了送別場面的悲傷氣氛和兩人的心情。“明時未得用，白首徒攻文”，對朋友的懷才不遇深感惋惜。才智之士的不遇，使雅正的岑參露出怨憤了，這卻又可看出二人的友誼來。接下去筆鋒漸轉，由回顧江南乃岑植(岑參之兄)所曾居住的舊地，到對當前二人之間友情的敘述:

舊家富春渚，嘗憶臥江樓。自聞君欲行，頻望南徐州。窮巷獨閉門，寒燈靜深屋。北風吹微雪，抱被肯同宿。

“自聞君欲行，頻望南徐州”，朋友還未遠行，就“頻望”友人所住之地，擔憂牽掛不言而喻，接下來岑參追憶了與王昌齡甘苦與共的美好交往，惜別之懷宛然在目，誠如江淹《別賦》所云:“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但岑參不是一味的“黯然”，在低沉的氛圍中詩人最后筆鋒一轉為旅途情趣及勉勵之辭:

君行到京口，正是桃花時。舟中饒孤興，湖上多新詩。潛虬且深蟠，黃鵠舉未晚。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飯。

岑參從未絕望過，就是在最不順利的境遇中，心里雖充滿牢騷和愁緒，但卻沒有絕望的聲音。這也是岑參送別詩的一個特點。在對飲悶酒之時，情緒雖較低沉，但忽而想到王昌齡行到江南時，桃花該開了，在船中一個人旅行另有一番趣味，蕩舟湖上還該多寫幾首新詩。于是，滿天愁云至此一掃而盡。岑參鼓勵朋友隨遇而安多作新詩，慰藉他保重身體，隱居待時，對生活充滿憧憬，對人生的坎坷始終抱著可以改變的希望。整首詩敘情說理結合，“先用悲詞，后作慰語，布局既整，意亦周至”，不失盛唐詩人的昂揚本色。另如《送李翥游江外》，“家貧祿尚薄，霜降衣仍單”，全詩開篇調子低沉，對李翥的處境詩人深表同情，想到到李翥為官多年，卻仕途暗淡，遠行江外的孤苦，詩人也心感凄然，“惆悵秋草死，蕭條芳歲闌”，在隨后的詩句中，為安慰友人，詩人筆鋒一轉，開始設想遠游的樂趣:

“砧凈紅落，袖香朱橘團。帆前見禹廟，枕底聞嚴灘。便獲賞心趣，豈歌行路難。青門須醉別，少為解征鞍。”

全詩先抑后揚，充滿關切鼓勵之意，雖是送別，但使人不綴傷感。

3 為隱退者送行。在岑參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中，還有為數不多的幾首為退隱者送行的詩篇，這些作品中也體現出詩人對朋友的理解和相知。如《送粱判官歸女幾舊廬》，“女兒知君意，春云相送歸”寫女兒山“知君意”，其實岑參對友人引退的理解:“老草堂開藥裹，苔壁取荷衣。老竹移時小，新花舊處飛”，一副悠閑自得的隱居生活畫面，也是對粱判官棄官引退的安慰，末句直接抒發了對友人抱才華而引退的惋惜:“可憐真傲吏，塵事到山稀”。還有一首《送揚子》:

“斗酒渭城邊，壚頭耐醉眠。梨花千樹雪，柳葉萬條煙。惜別添壺酒，臨岐贈馬鞭。看君穎上去，新月到家園。”

這首詩寫得清新可愛，在岑詩中梨花出現至少十次之多，可見其對梨花的感受之深。在《白雪歌》中將雪比作梨花，而在這里卻將滿樹梨花比作雪，這又是岑參的藝術創作。長安至穎陽的路途是岑參屢次往返過的，從新月到圓月這十來天時間正好是全程所需，從這也能看出岑參對友人發自內心的細膩的關懷之情，送故人還鄉，友情加鄉情，使得這首詩非常感人。這類詩作也通過岑參對朋友的理解、關心和安慰體現出他與友人之間深厚的情感。

二

在這些為失意者送行的詩作中，詩人總是在傷感之余積極地勸慰和鼓勵友人，從中也折射出詩人自己積極向上的內心世界;同時這類詩歌多為五言體詩，語言質樸自然，不加雕飾。

首先，通過送別失意之人從側面反映出詩人自己積極的人生態度和耿直的品格。岑參送別詩總是一開始調子有些低沉，詩人對送別之人的遭遇極為同情，甚至替他們憤憤不平，雖然如此，但也不能就此不求上進，一蹶不振，所以詩人又總是勸慰這些失意者不要灰心喪氣，雖然是表達自己對朋友的勸慰鼓勵，其實也折射出詩人自己的內心世界，因為他就從來沒有絕望過，就是在最不順利的境遇中，心里雖然充滿牢騷和愁怨，但卻沒有絕望的聲音，這也是岑參整體詩作的一個特色。岑參不是一個悲觀絕望的人，他可以悲痛，可以流淚，但從不使人感到無路可走。如上文所提到的《送王昌齡赴江寧》、《送嚴維下第還江東》、《送李翥游江外》等詩，一開篇都是感嘆他們的落地或失意，同情他們的不幸遭遇，但卻沒有隨同失意者一路惆悵下去，而是在感慨之后積極地鼓勵安慰他們，總是在結尾處透出使人深感溫馨的色調。《送費子規武昌》亦如此，他先寫這位友人的豪俠:

“知君開館恒愛客，樗蒲百金每一拋。平生有錢將與人，江上故園空四壁。”

但是費子從軍邊塞十年，劍鋒用盡、馬蹄磨穿，到頭來無所歸宿，飄然異鄉。岑參對費子的遭遇非常感慨:

“吾觀費子毛骨奇，廣眉大口仍赤髭。看君失路尚如此，人生貴賤那得知!”

富貴貧賤，變化無常，但岑參并沒有陷入悲觀失望之中，他鼓勵費子將來還是要出來干一番事業:

“高秋八月歸南楚，東門一壺聊出祖。路指鳳凰山北云，衣粘鸚鵡洲邊雨。莫嘆蹉跎白發新，應須守道勿羞貧。男兒何必戀妻子，莫向江村老卻人。”

岑參一生并不得意，但他從沒有絕望過，這可能是他家族的榮辱升沉所教給他的一種人生哲學:岑氏曾多次陷入絕境，但隨后又發生轉折，絕而復蘇。所以岑參勸費子要“守道”，還要再作努力，對他人的勸勉也從側面展示出詩人積極的人生態度。

岑參在詩歌中勸慰朋友的同時也展示出自己高潔耿直的品性，如在《送張秘書充劉相公通汴河判官便赴江外覲省》一詩中既指出了行路之艱難;“何處路最難?最難在長安!長安多權貴，珂佩聲珊珊”，又抒發了對權貴當道的憤懣:“儒生直如弦，權貴不需干。斗酒取一醉，孤瑟為君彈”，不僅能看到詩人的憤懣，更能看出岑參堅貞的操守和耿直的品格，要求大家都應當保持儒生的操守。岑參與開天時期的大多數詩人一樣，早年就有匡世濟民的宏大抱負，在《送郭雜言》詩中有云“功名須及早，歲月莫虛拋。早年已工詩，近日兼注易”，體現出詩人強烈的建功立業之心，但當詩人建功立業的理想與功名不立的現實發生沖突時，詩人就在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中多少流露出了自己的不滿情緒，可是無論世事如何艱難、功業如何難就，詩人還是始終保持高潔的情操與耿直的個性，這種人生態度也是貫穿于岑參所有詩作之中的。

其次這類為失意者送行的詩歌多為五言詩，其中有兩首七言古詩，兩首五七言夾雜使用的古詩，但無論五言還是七言詩語言都很清新質樸、流暢自然。詩人在這類詩作中用清新的詞句，質樸的語言體物狀景，即景抒情，創造了不少清新自然的佳句。如:

野花迎短褐，河柳拂長鞭，(《送胡象落第歸王屋別業》)

窮巷獨閉門，寒燈靜深屋。(《送王大昌齡赴江寧》)

夜眠楚煙濕，曉飯湖山寒。(《送李翥游江外》)

梨花千樹雪，柳葉萬條煙。(《送周子落第游荊南》)

以景物的描寫來襯托離別之情，誠如前人評價:

“嘉州(五言詩)清新奇異，大是俊才”(明胡應麟《詩數內篇》)。

岑參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與他的西域送別詩相比，較少使用浪漫主義的想象和比喻夸張等藝術手法來渲染個人的感情，大多是從友人的現狀出發展開平實的描寫，但卻展示出詩人與友人的真摯情誼。如《送李翥游江外》詩中開篇就寫到友人的近況:“相識應十載，見君只一官。家貧祿尚薄，霜降衣仍單。”雖語言平易樸素，但對友人的理解同情之感溢于言表。再如《送周子落第游荊南》:“足下復不第，家貧尋故人。且傾湘南酒，羞對關西春，山店橘花發，江城楓葉新”，從朋友落第的現實出發，體諒友人羞愧的心情，勸慰友人勿因落第而忽略了身邊美景，同時借以點明友人游荊南的時節，沒有使用雕飾的語言，但對朋友的體諒卻表達得很透徹。

總之，岑參為失意者送行的詩篇突破了五言、七言篇幅短小的限制和束縛，盡情抒寫對朋友的理解、同情與鼓勵，加大了送別詩的容量，使作者能舒展自如地從多方面刻畫友人的近況和離別的景物和心情，全面反映了詩人與朋友的真摯情感。從中我們也能反觀到詩人不甘失敗、積極進取的內心世界和高尚耿直的品性，正如其詩中所言:“潛虬且深蟠，黃鵠舉未晚。”

參考文獻:

[1] 岑參，陳鐵民、侯忠義校注:《岑參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2] 廖立:《岑參評傳》，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版。

[3] 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編第二冊:江淹《別賦》)，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4] 王文濡:《歷代詩評注讀本》，北京市中國書店，1983年版。

作者簡介:滕桂華，女，1974—，新疆阿勒泰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新疆伊犁師范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