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藝術運動與綠色設計擁有共同的發生語境,即現代性。二者都是對人類在現代性語境中所產生的社會和藝術困境所做出的積極回應,目的在于建立一個符合藝術生產規律,藝術與社會、藝術與自然共生共存的合理局面。新藝術運動和綠色設計既吸收、倡揚了社會現代性和審美現代性所產生的各種有益養料,同時也自覺地克服了其阻滯社會以及藝術和諧發展的各種因素。
關鍵詞:現代性 新藝術運動 綠色設計 語境
中圖分類號:J0 文獻標識碼:A
現代性是18世紀以來的西方啟蒙學者,在理性的框架內為未來人類社會描繪的基本藍圖,其內涵、外延雖人言人殊,但學者們還是形成了一個基本共識,即現代性包含相輔相成的雙重面相:啟蒙現代性和審美現代性。啟蒙現代性指啟蒙運動所標榜的理性至上、科學萬能、平等自由等思想原則與進步發展、功利主義、樂觀主義精神,為主權國家、民主政治、工業化、科學化、市場化等社會現代化進程,提供理論基礎和思想武器,亦稱歷史現代性或社會現代性。而隨著社會現代化進程不斷深入,出現了理性桎梏、物欲橫流、道德淪喪、發展過度、生態危機乃至世界大戰等種種現代問題,使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我等基本生存關系,都發生了嚴重的扭曲和異化,由此而催生了對于啟蒙精神與信條的反思和批判。
這種反思和批判有兩個支點,一是社會科學對現代性正題,即啟蒙精神與信條進行否定;一是人文科學,即美學與文學藝術層面恪守一個原則:審美與藝術的自主和自律(這一原則來自康德的純美理論)。所以,與現代性的正題相對,現代性的反題也稱為審美現代性、文學現代性或文化現代性等。可以看出,現代性一方面展示了人類線性進化發展的美好前程,為人類理解世界貢獻了一種進化歷史模式和求新的心理模式;另一方面,進化和求新意志也把精神焦慮植入了生活的各個方面。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現代性成了“危機和困惑”的代名詞。新藝術和綠色設計,正是兩種現代性張力存在語境中的藝術革新運動。
一 從自然出發反思社會現代性
“新藝術”興起于19世紀末,大約從1880年到1910年,跨度近30年,席卷整個歐洲和美國。它的內容幾乎涉及到所有的藝術領域,包括建筑、家具、服裝、平面設計、書籍插圖以及雕塑和繪畫,并且波及到文學、音樂、戲劇及舞蹈領域。新藝術雖然在現象層面上早已不復存在,但它構建的藝術理念和基本精神卻經由藝術家的實踐不斷傳承,在當代藝術革新活動中頻頻亮相,尤其是后現代藝術設計,充分吸納了新藝術運動的有益養料。這是問題的一方面,即新藝術一直存在于現代性語境之中。
問題的另一方面是,新藝術是由現代性催生的藝術運動。《現代繪畫辭典》“新藝術”詞條指出,新藝術“以流暢、優雅、波浪起伏的線條和輪廓為主,其形狀、紋理甚至色彩都從屬于這些特征。線條常常被化成像‘鞭繩’(即‘纏枝紋’——引者按)一樣,因為它彎曲交纏,首尾難辨。某些藝術家認為,線條是生命力量的一種基本表現,因此,風格不從屬于某個時期,他獨立于歷史之外。”這一說法雖然正確地描述了“新藝術”作品對生命存在力量的藝術表現的突出特征,但“獨立歷史之外”的說法,卻模糊了“新藝術”產生的基本語境,那就是現代性。
具體來看,新藝術一方面充分吸收社會現代性所催生的工業技術的運用,同時也對工業化所帶來的計量化、標準化、商業化,保持了充分的警惕和毅然的拒絕。新藝術運動特別推崇曲線美,但這種線條區別于完全工業化的包豪斯風格。新藝術的曲線來自對大自然動植物的萃取和抽象,是一種充滿生命能量的有機性線條;而包豪斯學院設計為適合工業流水線的批量生產,在日用工藝品設計和建筑設計中提倡幾何線條。這些線條雖然光滑規整,講究對稱,也簡潔流暢,但卻缺乏生氣。而新藝術的漩渦紋、纏枝紋,在藝術造型和裝飾上充分表現了對手工“靈韻”(Aura)青眼有加。自然的神奇、柔和、清新、生動的情趣,正是新藝術想要用以抗擊粗陋、低俗的工業化生產的可貴品質。于是源自自然的造型,成為新藝術家們常用的主題,而自然中蜿蜒的優美曲線,則成為新藝術的一個主要標志。新藝術家們常常說他們的根在林木之幽、泉水之側、苔蘚之上,這幾乎成為所有新藝術家的創作宗旨。所以,當有學者說“新藝術運動是一座橋梁,藉由這座橋梁,歐洲從古典走向了現代。”正道出新藝術涵容波德萊爾所謂的藝術的一半是永恒,一半是轉瞬即逝的現代性矛盾特征。
綠色設計的出現,幾乎與新藝術具有同樣的現代性語境。
綠色設計著眼于人與自然的生態平衡關系,在設計過程的每一個決策中,都充分考慮到環境效益,盡量減少對環境的破壞,其核心是“3R”原則,即Reduce、Recycle和Reuse,不僅要盡量減少物質和能源的消耗、減少有害物質的排放,而且要使產品及零部件能夠方便地分類回收,并再生循環或重新利用。綠色設計不是簡單的技術層面的考量,而是設計觀念的變革,即放棄過分強調產品在外觀上標新立異的做法,將重點放在真正意義上的創新,以一種更為負責的方法去創造產品的形態,用更簡潔、長久的造型,使產品盡可能地延長使用壽命。綠色設計的這些基本原則,反映的正是人們對于社會現代性的過度推崇所引發的環境及生態破壞的反思。
無疑,社會現代化為人類創造了現代生活方式和生活環境的同時,也加速了資源、能源的消耗,并對地球的生態平衡造成了極大的破壞。特別是設計的過度商業化,使設計成了鼓勵人們無節制消費的重要介質,“有計劃的商品廢止制”就是這種現象的極端表現。人們認為現代設計是鼓吹過度消費的罪魁禍首,因而招致了諸多的批評和責難。這促使設計師和藝術家們不得不重新思考,現代性語境中設計的職責和作用,綠色設計也就應運而生。更進一步看,現代性帶給人類苦難的根源在于“工具理性”和“人類中心主義”思想意識,它們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對自然的無限制掠奪和肆意破壞,所以,與現代性相生相伴的綠色設計與新設計運動,都首先表現了對自然尊崇的根本理念。新設計運動強調自然的生命力量,綠色設計強調“小就是美”、“少就是多”,無不彰顯現代性語境中對人類生存的藝術之思。
二 從價值出發反思審美現代性
在某種意義上,審美現代性雖然是對社會現代性的阻抗,但有時又對社會現代性暗暗地投懷送抱。從藝術的角度看,現代的形式主義,根本上就是對社會現代性滋生的科學主義的一種不由自主的追隨。形式主義雖有各種變種,但都把藝術看作一個自足體,也即是說,在形式主義眼里,藝術與政治、倫理等等人類價值無關。英國形式主義藝術批評家克萊夫·貝爾的觀點可為代表。貝爾曾對藝術下過一個著名的定義,“藝術是有意味的形式”。在他看來,判斷藝術的標準是是否屬于純審美反應,而所謂懂藝術,就是一種對準了形式的感情,對準了有意味的形式的純粹的反應。正因如此,貝爾在總結印象派藝術的精神之后,諄諄告誡藝術家們,不要把時間、精力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要集中精力創造“有意味的形式”。
形式主義排除一切人類價值,尤其是倫理道德價值的切入,表面上看,是現代性帶來的藝術自主的追求,也即是對藝術本體價值的刻意維護,但骨子里面最后竟與社會現代性所倡揚的科學主義冷漠的客觀性殊途同歸。我們認為,藝術總是屬人的藝術,尤其是帶有實用性的設計藝術,更是與人類價值,包括倫理價值息息相關。從藝術史上看,藝術從來沒有忽視這一點。首先,傳統藝術基本遵循“文以載道”的社會功能理念;其次,在1746年法國美學家巴托提出“純藝術”(fine arts)概念以前,“藝術”泛指所有的技能活動,和人文學科緊密關聯。再次,迄至19世紀,藝術家團體才有“工藝美術家”和“純藝術家”的區分。所以,藝術的創造離不開對人的存在和價值的探索與思考。但現代性所內置的藝術自律的追求,卻竭力驅除這些藝術與生俱來的要素,因而造成了藝術遠離生活的弊端。雖然對現代性所帶來的這些弊端的反思與批評的全面展開,是20世紀中期以后的事情,但新藝術運動在19世紀末期即已成為其先兆,到20世紀興起的綠色設計運動,把這一思想真正發揚光大。
新藝術運動積極回應生活對藝術的要求,他們認為現代生活是藝術創造惟一可能的出發點,所有現代化的形式,必須與時代的新要求相適應。新藝術運動中的維也納學派建筑藝術家盧斯(A.Loos)更是在《裝飾與罪惡》(Ornament und Verbrchen)中,十分尖銳地批評了藝術設計中的過度裝飾,認為裝飾的復活是危害社會的一種罪行,因為它浪費了勞動力、金錢和材料,是一種工藝奴役的懲罰形式。盧斯的觀點曾經遭到很多人的反對,還有人把它與包豪斯設計風格進行比附。其實這些反對和比附,從根本上誤解了盧斯的言說背景,亦即在現代性語境中建立藝術設計的倫理關懷維度,從社會倫理的高度,反對刻意的裝飾,提倡簡潔和自由的、為人口不斷增加的城市提供服務的設計風格。藝術設計的目的不僅僅是為眼前的功能、形式和目的服務,其更重要的意義在于,設計本身具有形成社會體系的因素。美國設計理論家威克多·巴巴納克(Victor Papanek)在20世紀60年代明確提出“設計倫理”概念,主張設計應該做到:(1)為廣大人民服務,而不是為少數富裕階層服務;(2)不但應該為健康人服務,同時還必須考慮為殘疾人服務;(3)認真考慮地球的有限資源使用問題,為保護我們居住的地球有限資源服務。顯然,巴巴納克的主張,是對新藝術運動藝術倫理追求的進一步確認。
綠色設計對藝術倫理價值的回歸更是有目共睹。首先,綠色設計理念就是針對現代性人類中心主義生態倫理觀提出來的,目的在于建立人類與自然共生共存的生態倫理觀;其次,更重要的是,在具體設計中主張堅守人類各種倫理道德要求,而不是審美現代性所追求的藝術與價值無涉。譬如在包裝設計中,綠色設計就特別強調設計的商業道德。一般而言,在只能觀察到產品的外包裝條件下,包裝設計成為引導消費行為的重要手段。包裝的質量表現、設計的視覺效果,能誘導或抵制消費者的購買欲望。肇始于綠色設計的透明性和半透明性材料的運用,就有利于產品生產廠家表白自己誠實與對產品自信的坦然態度,也最能有效避免和消除消費者對產品質量所產生的困惑。
總之,新藝術運動和綠色設計都是在現代性語境中對人類所產生的社會和藝術困境所做出的積極回應,目的在于建立一個符合藝術生產規律,藝術與社會、藝術與自然共生共存的合理局面。這些努力既吸收、倡揚了社會現代性和審美現代性所產生的各種有益養料,同時也自覺地克服了其阻滯社會和藝術和諧發展的各種因素。
參考文獻:
[1] 伍茂國:《現代性視野中的“藝術終結”》,《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2期。
[2] [英]尼古拉斯·佩夫斯納,殷凌云等譯:《現代建筑與設計的源泉》,三聯書店,2001年版。
[3] 張延風:《新藝術運動與現當代藝術》,《裝飾》,2007年第5期。
[4] [法]雷蒙·柯尼亞等,徐慶平、衛衍賢譯:《現代繪畫辭典》,人民美術出版社,1991年版。
[5] 方曉風:《新藝術運動之新》,《裝飾》,2007年第5期。
[6] 伍茂國:《敘事倫理:倫理批評新道路》,《浙江學刊》,2004年第5期。
[7] [英]威廉·雷蒙斯,劉建基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三聯書店,2005年版。
[8] 胡玉康:《奧地利新藝術運動與維也納分離派》,《裝飾》,2004年第10期。
[9] 詹秦川、楊曉燕、王偉偉:《設計藝術的道德觀》,《陜西科技大學學報》,2007年第3期。
[10] 易曉:《包裝設計與社會責任》,《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版),2008年第5期。
作者簡介:蔡志蔚,男,1963—,浙江麗水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藝術理論與藝術設計,工作單位:麗水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