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30年來,私企總利潤增加17.4%,增幅超過國企。從這組數據看,私企獨立完成了一次新的生產力飛躍,若從體制機制創新層面看,無疑是市場經濟的一場大勝利。
但有觀察人士指出:從“兩會”期間幾位有全國政協委員身份的私企業主的表現看,其意識之僵化,比國企負責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經濟結構調整已成政策主導,結構升級已迫不可待,貼牌出口的經濟模式成為落日黃花,做傳統生意的一批民營企業家,已然不是昔日人們追捧的創業英雄。
私企的銳氣,為何不如30年前?“民營”與“國資”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經濟辯證法?本期“高端訪談”,我們特別邀請到一位同時熟諳公有經濟和民營經濟的雙料學者:全國工商聯副秘書長、中國民(私)營經濟研究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王患明博士,此前是國務院國資委研究中心主任。或許,他的跨領域研究和管理的資深經歷,能更好地為人們解答與之相關的諸多疑問。
中國經濟復蘇須防“三高”
如果我們的經濟依然是“三高”,這樣的經濟即使復蘇了,也不值得過多去樂觀、過多去稱道。
朱敏:2010年全國“兩會”正在如火如荼地召開,作為長期在國家重要的智囊部門從事研究和管理工作的經濟學家,您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基調有著怎樣的判斷?
王忠明:我認為中國經濟整體是向好的,因為信心已經不是一個大的問題。在此基礎上,中央提出要處理好轉變經濟發展模式、調整結構與管理好通脹預期這三者之間的關系。我認為宏觀調控思路是十分清晰的,不會有太大的偏差。
朱敏:盡管經過200g年“救火”的中國經濟,走出衰退的低谷、走上了復蘇的歸途,然而中國經濟未來的增長路徑在何方?畢竟。中國經濟賴以高速發展的基礎已不復存在,包括勞動力在內的要素價格全面上升,而外需則在全球金融危機打擊下,已難恢復到原有水平。
王忠明:的確如你所言。2009年經濟剛剛復蘇的時候,我就提出過究竟應該復蘇一個什么樣的經濟,如果復蘇之后還是以前那樣“三高”——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依然還是像以前那樣無序,或者說低水平重復,就說明我們沒有購買到足夠的聰明。中央一攬子的刺激政策,4萬億的投資,寬松的貨幣政策所帶來的十萬億的信貸,這么大的成本,還伴隨著相當一部分企業的倒閉,出口大量受阻,如果我們復蘇了一個原來那樣的經濟,這說明僅僅刺激了經濟,而沒有刺激頭腦,我們還沒有足夠的聰明。
因此,特別要注意不要對低水平、低層次、淺層級的經濟復蘇太過樂觀。從中央的經濟工作會議和“兩會”情況來看,我們看到至少在決策層是比較清醒的。
朱敏:但從目前整個輿論導向來看,這種警惕和反思都似乎很不夠吧?
王忠明:現在的輿論普遍認為,中國的經濟已經走出衰退進入復蘇,基于這么一個判斷,2010年的宏觀經濟調控重點也就從反衰退轉到了反過熱、反過剩、反通脹的思路上來。從這個階段來看,我們明顯的是走了一個V字形的路,復蘇得很快,投入了包括4萬億在內的很多力量。
這一次反危機、反衰退應當是全民社會的經濟學原理和知識普及的一次非常生動的課堂,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應該更多地來思考,思考中國經濟復蘇的理想狀態應該是一種什么狀態。
朱敏:所謂“復蘇”之后。中國經濟的基本特征,總不能依然還是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的“三高”經濟吧?
王忠明:如果中國經濟依然是“三高”,這樣的經濟即使復蘇了也是不值得過多去樂觀、過多去稱道的。如果我們的經濟增長仍然是在粗放型的經濟增長方式的背景下謀得的,我們往前走,盲目樂觀,或許會產生內源性的問題。雖然我們現在的危機主要是受美國次貸危機而產生的國際金融危機的影響,不是我們自身的。但是如果我們不能夠從根本上進行一些結構調整,解決我們自身的一些問題的話,很可能會產生新的,真正是我們自己內源性的、內生的這樣一種危機。
朱敏:當務之急,應當是平衡中長期的增長策略與短期措施之間的矛盾。因為即使沒有全球經濟危機,中國經濟自身也必然存在一個調整的過程。在此過程當中。您覺得要特別注意哪些問題?
王忠明:第一,不能以犧牲調結構為代價來保增長,特別是無就業的增長。在應對國際金融危機當中,我們政府出重拳、出快拳,反衰退取得了明顯的效果。這個是功不可沒的,因為危機當前信心很重要,而政府是信心的主要供給者,應該說中國政府不僅在這方面穩住了自己的陣腳,對世界最大的貢獻也是樹立信心,但是保增長并不能解決我們更加艱巨的任務——調結構,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
第二,不能以忽視中長期為代價來應對當前。集中處理當前的危機和問題,這是必要的,但是我們更需要與中長期的發展緊密聯系起來。4萬億不可能包治百病,但是如果我們立足于中長期的發展,就應該盡可能地把4萬億的效能做一些必要的延伸,也就是要更多地關注中長期發展,可以適當放寬和拉長4萬億的投資周期,不應拘泥于兩年一定要投完。給我們的發展留下更多的延伸空間未嘗不可,這樣也可以跟經濟發展當中的長期安排有更多匹配。
第三,不能以放棄對戰略制高點的追求為代價,來謀取低層次的復蘇。我們現在的復蘇基本上還是對速度的關注,對質量的關切度是遠遠不夠的。我們在戰略意識上應該像美國那樣給予適當的關注,因為美國在應對國際金融危機當中時刻沒有放棄國家戰略。雖然現在我們率先走出了衰退的陰影,但是真正復蘇的后勁、動力、制高點我們沒看見。到今天為止,我們在很多產能方面世界第一,但是沒有一個產業是中國企業創造的,是中國貢獻給人類社會的。
朱敏:的確,中國經濟要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復蘇,無疑需要新的載體。
王忠明:中小企業、非公經濟、民營企業就是這樣的載體。中小企業在就業方面所體現的價值,是大企業所無法比擬的。
低端制造業不宜過早轉型
一不留神,就可能會把一些低端的產業轉移出去,留給自己很大的就業窟窿。要始終把就業作為重要國策
朱敏:當前中國制造業存在較大危機,不少學者認為急需“升級換代”,從而提升中國制造業的產業結構。不過,您卻表示中國工業化目前所處的發展階段,不宜過早地或者單一地強調產業結構的優化升級。而是要以就業優先為發展策略。原因何在?
王忠明:無論是產業結構調整,還是城鄉二元結構調整,如何更均衡發展,我們都不要忘記中國的一些實際。這么大的一個國家,如果沒有一個充分就業的前提,事實上就要付出代價,高速增長也不可能持續,產業優勢也很難形成。
就業是中國的一項基本國策,如果忽視了這一點,回頭就要被調整。從企業的角度來看,它的調整也要從現實出發,應該把內伸的需求作為動力,而不是停留在一般的號召上。政府應該引導金融以及采用其他的杠桿,來支持產業結構的調整。
朱敏:但同樣要看到,產業結構,并不是所有的企業都能做的。
王忠明:重要的是,那些一時還沒有條件進行調整的,是不是在社會經濟中就沒有地位、沒有需求9勞動密集型產業要加大資本密集和技術密集,當然它的附加值要比勞動密集型很高,但是勞動密集型獨特的就業價值是不可偏廢的,勞動密集型產品也并不意味著沒有競爭力,甚至是國際競爭力。我們那么多產品出口,不是同樣具有國際競爭力嗎?
當然,我們這么大一個國家不能停留在這么一個產業層級上,因此必須形成必要的產業結構,努力地讓那些有條件的企業做技術密集、資本密集產品創新和生產制造,而同時要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當中,對勞動密集型企業有穩定的政策,甚至在一些中西部地區要有必要的政策扶持,這樣才能形成一個恰當的分布。
朱敏:也就是說,產業結構調整并不是一味地往高端走,而是要尋求一種結構均衡的布局?
王忠明:對,我的觀點就是:低端制造業不宜過早轉型。同時,隨著近年來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人民幣的升值,中國的勞動力價格正逐步提高,與周邊眾多的發展中國家相比不再具有人力資源上的成本優勢,中國自身就承擔著巨大的產業轉移風險。
隨著越來越多的發展中國家加入WTO,對中國來講就是一個現實的威脅。我們一不留神,就可能會把一些低端的產業轉移出去,留給自己很大的就業窟窿。我們始終要把就業優先作為重要的國策。同時,我們也不能停留在一種低端的產業結構上,由低端向高端的發展,這是一個歷史的必然進程。
國企改革重在“戰略退出”
民營企業作為新興經濟體,確實面臨著許多的困難和問題,充滿了不確定性,需要更多引領和支持
朱敏:您從國務院國資委調到全國工商聯之后,主要側重的是民營經濟方面的研究。工作調動本身讓人們有些不大理解,甚至猜測:您從“國資”到“民營”,是不是預示民營經濟更牛了?會否傳達了這樣一個信號?
王忠明:大家不理解的原因,主要是兩者的關聯度不大。但從研究的角度來講,計劃經濟的央企規章制度和運行體制都已經是很成熟了,重要的是去正確地貫徹執行,沒有什么深入研究的空間,而民營企業作為一個新興的經濟體,它確實面臨著許多的困難、困惑和問題,而且充滿了不確定性,需要更多的引領和支持。
另外,我在國資改革當中,也一直關注著民營企業的發展,實際上和國有企業有許多密切的關聯。尤其是國有企業大量的富裕人員走出來,很多的都被民營企業接受,所以民營企業的發展一定程度上是對國有企業改革的一種支持,同時,也是國有企業改革的受益者。
國有企業、國有資產、國有資本實際上是不同的概念,我去年之所以退出國資委的研究中心,是因為如同我一直主張國有企業應該學會退出一樣,我也應該學會退出國有資產、國有企業的研究領域了。
因為,國有企業方面很難有經濟學的真正發現。我們現在還在討論這些問題,實際上也只說明我們真的是處在市場經濟的初級階段。國有資產的惠民途徑,諸如此類問題實際上是非常顯而易見的,因為在成熟的市場經濟國家當中沒有什么國有企業,但是它一定有國有資產。
朱敏:這既是您本人心路歷程的轉變,也印證著中國經濟發展的空間和希望。那么。您對近來熱炒的“國進民退”現象是什么看法?
王忠明:沒有那么嚴重,即使在去年也沒有那么直白。沙鋼是在2D09年進入世界500強的;聯想屬于中國科學院72億元的股份,也完全出讓給了聯想集團,使之徹底實現了民營化的過程。這些東西都是在去年發生的,我認為都是標志性的事件。不能簡單看4萬億被央企拿走就代表國進民退。更重要的是,去年是一個更特殊的年份,危機當前迅速出快拳亂拳,亂拳可以打死師傅,人心穩定就不錯了,顧不了那么多。
國有企業下一步,是不能以做大做強為目標的,國有資產不能以保值增值為目標。因為它們的誕生不是為競爭而誕生,在某種意義上也不是為市場而誕生,它們是為市場的修補而誕生的,是市場缺失的背景下而誕生的。它們的功能是提供公共服務、公共產品。因此,凡是國有企業存在的領域都是非國有資本不愿意進入的,比如,投資回報周期太長、風險太大,這些應該是國有企業去擔當的。
朱敏:就此邏輯而言,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理應不存在競爭關系,而當遇到競爭時,國有企業應該學著退出;只有在非國有企業想干不能干、不愿干的領域才應留住國企。但是,在真的要降低民資準入門檻上,有沒有切實的具體路線和辦法呢?
王忠明:現在,從政治的角度來講提“兩個毫不動搖”,完全符合我們現在這個階段。但是作為國有企業改革戰略的設計來講,我認為,可以概括為四個字:戰略退出。
“戰略退出”,和一般市場的優勝劣汰的退出不是一個概念,戰略退出是明顯具有戰略意識的,也就是國有經濟布局戰略性調整。它不是一種潰敗,是基于一種國民經濟全局考慮,有所進、有所退,有所為、有所不為,應該有這種價值框架。
因而,觀察國有企業改革,評價國資監管工作,要注意防止過于機械,不要極端化,不要絕對化。比如一提到國有企業改革,就是國有資產必須從一切競爭性領域當中退出,可能從長遠角度來講會這樣,但在近期來講,一定要在一個時段當中全部都退出,恐怕也不是現實問題。在一個特定的時期當中,讓國有資產或者強勢的國有企業在競爭性領域中發揮一定的帶動作用,發揮一定的影響力,過渡一段時間以后,再退出也未嘗不可。
朱敏:是否意味著,國企不但要在競爭領域內退出,即使在關系國家命脈的關鍵行業和重要領域當中,也并不應當一味地保值增值、一味地做大做強?
王忠明:當遇到國企與非國企競爭時,國有企業應該學著退出。不要說國有企業就最光榮,在這里我們不應說國企和非國企哪個最光榮,而是哪個作用最大。原始創造的動力國企不如非國企。所以經過長期的戰略性改組,國有企業應真正做到有所為有所不為,有進有退。
朱敏:您曾直言,中國國有企業改革當中最難解決的就是激勵問題。如何把激勵搞對,建立健全現代產權制度,對國企而言,的確是個至為關鍵的難題。
王忠明:建立健全現代產權制度,可以說是國有企業惟一正確的方向。我想,我們的國有企業,除了極少的國家特別需要的,保留國有獨資的形態之外,絕大多數國企都要進行現代產權制度改造。而現代產權制度意味著除了國有產權,還需要其他產權,比如民間資本、外國資本、個人資本,以及引進戰略投資家,形成一個多元結構的產權形態。
朱敏:一旦走到這一步,我們還有國有企業嗎?
王忠明:即便沒有國有企業了,依然有國有資產、國有資本。國有企業、國有資產、國有資本,這三者概念不能同日而語。國有企業一定會越來越少,但并不意味著國有資產等比例減少,更不意味著國有資本毫無價值。我們現在離國有資產運營的市場經濟行為還相去甚遠,我們在市場運營方面遠遠沒有達到一個成熟的市場經濟國家的要求。
我們國有資本的預算也剛剛提出方案,國有資產應該向哪些方面集中,國有資產應該怎樣為全民造福,這些都還沒有得到真正地梳理。我認為,至少從國有經濟改革的方向來講,十六屆三中全會都已經講得非常明白了,因此,從十七大開始對國有企業改革已經不再有新的表述,這并不意味著不重視,而是意味著基本上可以不討論。
在我看來,擁有一些國企是有必要的,在大領域里有十幾家就足夠了。實際上,在西方發達國家,國有企業僅占全民經濟5%的份額,發展中國家占10%,而我國為30%。我們希望能夠壓縮到20%。所以,中國經濟的全面開放一定要以民營、非國有經濟為主體。如果我們的經濟真正實現了以民營為主體,國有企業最后的歸宿就是,退出成為非國有企業。當國有企業減少到不能減的地步,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各有合適的地位,就能進行正常、有序地競爭。
最大流失是有效生命流失
國有資產流失,最大的不是貨幣損失,而是多少人在里面青春年華付之東流,喪失創新的原動力
朱敏:能否談一下目前中國國有資產的流向和使用情況?
王忠明:當然,遠遠沒有合理到位。去年出現的在競爭性領域內無度擴張,這就說明國企改革滯緩,國有資產運營出現偏失,是非常典型的表現。我們在推進國有企業的改革當中,千萬不要忽視了民營企業的力量,千萬不要低估了民營企業家的能量,他們有能量參與國有企業改革,更好地促進制度改造。
朱敏:不妨再回到前面聊的有關激勵的問題上。在國企改革當中,為什么最難解決是激勵問題?
王忠明:這個問題說明國企制度安排是不可能永續的。因為國企的出資人是國家,進而可以說是全民,國企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然人形態上的產權所有者,因此也無法追溯到一個最終的責任人。
雖然民營企業發展最后也可能以委托代理的方式尋找職業代理人,但是在這個高級經理人的背后永遠站著一個產權終極自然人,它會始終為企業負責。而國有企業現在盡管加強了監管,也取得了一些實際成效,但是無法根本解決動力問題。
國有企業在順利的時候大家都跟著走,在不順利的時候,紛紛都會棄甲而逃,而且還真的找不到責任人。等到規避責任的時候,同時也規避了機會,做多做少,激勵很難到位。由于產權制度是這么設定的,所以董事長、總經理很難說國企的業績,都是領導班子帶領全體員工獲得的,因為產權不是你的,你不是出資者,你不是投資人。比如年終增長12%,你說是你的業績,老百姓不干啊,12%屬于你不用去籌資啊,國家已經用投資的成本,承擔了投資的風險。
朱敏:看來,國企的一個永遠的困惑。是無法界定所有各個職業經理人、員工的業績邊界。這會導致什么情況?
王忠明:這就可能出現兩個問題:第一,國企的員工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民營企業一樣干卻達不到那么高的薪酬水平,我寧可不這么干。所以有人說央企高管平均年薪60萬,還嫌少,招來網上一頓痛罵。業績薪酬難以界定,毫無疑問隨之一連串的問題都無法界定。你都不能說這個業績是你做的,我怎么給你激勵?所以永遠無法科學。
第二,約束的問題。國有企業的約束是世界上最苛刻的,除了基本結構之外,我們還有黨委會、工會、紀檢,要素特別多,但是忽略了經濟學的一個很重要的原理:給足激勵,才是最好的約束。提高違紀、犯罪的成本,使之珍惜現在的崗位,拼命地誠實致富。偏重約束,使得自己謀財就是鋌而走險。再者,磨洋工、耗,不給你好好干,不給你拼命干,人力資本嚴重流失。最后,耗不起,我走人。
所以,只要是國有企業,我們看到的肯定是這個結果,使得它嚴重短缺競爭力。那么國家會有一個平衡,是用這種代價來保證公共品的供給,還是完全不用國有企業提供公共品,盡可能多的環節讓渡給私營企業?美國是選擇了后者,連軍工產品相當一部分產品都外包給了民營企業,這就需要一個均衡。
朱敏:是不是由此判斷,國企最終是沒有希望的?
王忠明:正如前面我們討論的,國有企業和私營企業不應該存在競爭關系。如果國有企業的存在是和非公經濟競爭的話,就沒有必要叫國有企業,它們的屬性應該叫壟斷。進而說,凡是沒有壟斷性質的國企,應該盡早退出競爭。因此,深化改革是獲得經濟秩序的一個根本杠桿。
國有資產流失,最大的不是貨幣損失,而是這種消耗。多少人在里面青春年華付之東流,而且像北大、清華的畢業生,大部分進了國企,它們反而喪失創新的原動力,淪為平庸的人才。聰明才智流失,創新能力流失,青春年華流失……有效生命的流失才是最大的流失。而現在大家都不考慮這些因素。
危機倒逼民企緊抓新機遇
今后民企要面對融資難、創新難等困境的格局,這不是壞事。只有在競爭中才能展現民營企業的時代風采
朱敏:國務院前段時間出臺了促進中小企業發展的2g條措施。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危機對改革與發展具有倒逼價值。
王忠明:這是個很有內涵的利好信息。民營企業要珍惜機會,勇于負重拼搏,善于在宏觀經濟出現不同變局的背景下有所作為,力求在新一輪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朱敏:在應對危機出現成效之后,民營企業是否應更多考慮:怎樣可持續發展?
王忠明:危機當前,我們當然要把反危機、反衰退、保增長作為首要任務,大企業包括國企、央企,重點扶持是一個可以理解的現象。但是,他們承擔保增長的任務,卻無法承擔保就業,保民生,甚至是保穩定,而這些任務更多的應該以中小企業、民營企業、非公經濟來作為載體。所以說,民營企業在這方面要當仁不讓。
民營企業一定可以大有作為,關鍵是相關單位要有很清醒的認識。我們高興地看到在去年的政策出臺當中,與一攬子刺激計劃相呼應的,還有國務院《關于促進中小企業發展的若干意見》,這就是說明了應對金融危機是經濟學普及的一個大好課堂,讓人們懂得了光靠大企業是不對的,還要依靠中小企業。可以想象,經濟要科學發展、可持續發展,民營企業的空間實在是太大了。
朱敏:在融資難、創新難等一系列困惑之下,民營企業如何才能更好地抓住機遇?
王忠明:這就需要利用好全社會的普遍覺醒,中央政府對民營企業的日趨重視,更好地把自己內功修煉好,把自己的角度定位好。所以,中小企業外部要給與一定的環境支持,更重要的是要突破自身現有的瓶頸問題。我們都說融資難,但是去年據了解大部分的民企并不難,實際上是小企業融資難,伴隨著金融體系的改革,金融產品供給的增加,這一問題會逐步緩解的。
外部服務型的環境緩解,并不代表內部存在的各種問題都迎刃而解,比如,創新難問題,接續難問題,很多民企貸款之后做什么?產品創新什么也做不出來,又去做產能過剩,這樣的企業還不如讓它融資難吶。
所以,今后民企面對融資難、創新難等困境的格局,這不是壞事,證明競爭的強度增大,而只有在競爭中才能展現民營企業的時代風采。總的來說,“29條”從政策上講更多的是一種平衡,更多地體現一種可持續性。
民企重裝上陣奔向新征途
朱敏:現在,似乎也有一些跡象表明。民營經濟并不是十分樂觀。因為民營企業好像喪失了30年前的勁頭,尤其是一些民營企業家,存在一種不思進取的現象。
王忠明:這是很正常的。有新銳的,有沉悶的,比如拿不到錢很沉悶,拿到錢沒有創新能力也很沉悶。
我到了全國工商聯之后,接觸民營企業更多了,可以說是一個萬花筒。這很正常,因為我們搞市場經濟畢竟為時不長,大家都有一個適應、錘煉、提高的過程。最有出息的在民營企業,最不好好干的也在民營企業。你說它現在沒有銳氣,未必。你到印度看看,華為的境外公司,你會為民營企業的力量而震撼,當地有出息的大學生統統選擇華為。還有,世界500強,沙鋼是人家自己干出來的,你說它有銳氣沒銳氣?它并沒有受到國家的什么優惠,寶鋼進什么設備,它進什么設備,寶鋼買什么技術,它買什么技術,但是它的體制優勢就決定了它的成本比你低!就決定了市場競爭力。
朱敏:中國當前處在結構調整的階段,產業升級需要一個長遠的過程,有些民營企業陷入一種困惑和迷茫:暫時的升級轉變實現不了,一時又找不到新的出路。
王忠明:這是,必然的。這就是經濟結構調整的成本,誰攤上了這個成本誰得自認倒霉。當大量的國有企業退出競爭之后,競爭的主題一定會更多地展現在民營企業之間。國企以后回歸壟斷,不參與競爭了,可以想象有一部分民營企業是要垮掉的。但是只有在血與火的拼爭當中,才能誕生出偉大的民營企業。一個強勢的民營企業的誕生,一定有相當一批弱智、落后的民企的垮掉代價的成本。這就是資源整合啊。
所以,對于一些企業短壽、三年死一批的現象,這沒有什么意外。我們不能指望所有的民營企業都是百年老店,都是長壽企業,那是體現了我們人類的貪婪啊,要尊重生態規律。“大浪淘沙”,這個過程恰恰折射出社會進步的過程。
朱敏:前面我們提到,中國經濟要真正實現復蘇需要新的載體,而中小企業、非公經濟、民營企業就是這樣的載體。那么,您認為當前局勢下,民營企業應該如何作為?
王忠明:民營企業家要給自己爭氣,要給自己爭光,要為自己不斷地提高層次做努力。
朱敏:但是,民營經濟的發展必須要有資金的支持,它反過來又會對金融改革提出許多新的要求。金融改革的每一個進步都會為民營經濟的發展進一步優化創業環境。您在這方面有什么思路?
王忠明:金融改革的三大任務,一是優化所有權結構;二是加快制度建設;三是促進銀行業之間的競爭。而金融改革的重點,則首先要將現有的金融機構真正變成企業,銀行辦成真正的銀行;其次,要加快政策性金融機構的改革;再者,要鼓勵社會資金參與中小型金融機構的改革;最后,要改善農村的金融服務體系。只有中小金融機構發展起來了,才可能更好地支持中小企業的發展、民營企業的發展。
要創辦一家企業,首先要有資本投入,資本短缺的確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但是,有比資本短缺更重要的問題,企業家們千萬不能模糊。如果你是一個很有戰略的、很有企業文化的、很有核心競爭力的企業,你往往不短缺資金。資金的短缺,往往是由于其他短缺決定的,而其他短缺更多的取決于民營企業家自身的修煉。千萬不要由于有了一點錢,就忘乎所以,要感謝員工,感謝用戶,感謝社會。
朱敏:究竟什么樣的人,可以稱之為企業家?
王忠明:所謂的企業家,往往都是深刻的人道主義者;所謂的企業家,一定是具有深邃眼光的管理思想者,甚至是管理思想家。深刻的人道主義者體現在永遠心存感激,對于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哪怕還有不公正,還有不盡如意之處,都以一種寬容的態度,一方面用做好企業的方式,去推動企業、社會的進步:另外一方面,期待著時間的發酵。
我們民營企業家需要有種平和的心態,一種平常心。這種平常心深刻地表現在我們對員工的態度、對用戶的態度、對國家和社會的態度。這種感激之情在相當程度上,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朱敏:企業家應該擁有怎樣的財富觀?
王忠明:有了錢之后,不能夠文明地去處理財富,這個財富是會把自己給淹沒掉的。財富并不會無條件地給你帶來幸福,連隋煬帝都說,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春蘭很美麗,秋菊很美麗,但是僅僅是一時之秀,它確實比野草叢生更有價值、更美觀,能夠奉獻給社會美,但是任何事情都有生命周期,要看得到終點,才能使我們的步履穩健。
資金短缺這些問題不是根本性的,重要的是人格精神不能短缺,企業家自己的經營理念,企業家自己的文化和境界不能短缺。所以,這種平和心態平常心,對于做老板,并且想做一個大老板的人,對那些已經把企業越做越大的老板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再說,民營企業最艱難的日子還沒有到來呢!
朱敏:那您預見,民企最艱難的日子會是什么時候?
王忠明:當國營企業基本到位之后,將是民營企業最艱難的日子。因為競爭越來越激烈,那個時候你就沒有什么可埋怨的了,現在可以埋怨壟斷,沒有政策傾斜,到那時做不好還埋怨什么?埋怨自己無能吧!
我們全國工商聯有60多年歷史,從來沒有對政策進行評述。春節前我們進行了一次嘗試,即《非公經濟:2009’政策述評》(見本文附錄的節選——編者注)。現在,事實上經濟發展當中,必須要有非公經濟的發展意識,比如去年的一攬子刺激計劃在出臺之初,只要在表述上有非公經濟意識,就能夠安撫相當大一部分民營企業,但可惜意識不夠強烈。在中期貫徹當中,希望能夠更多地在清醒意識支配下,更多地引導民營資本參與重要項目的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