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8年底,我們那兒(山西永濟任家莊)解放了,開始土改,按整個家庭生活的情況劃分成分,惡霸、地主、富農是斗爭對象,反對富裕中農,團結依靠的是雇農、貧農、下中農、中農。斗爭獲得的房屋、土地、農具、衣物及生活用品,根據家庭情況而分配。
在一個很貧困且缺乏文化教育的落后村莊,要實行土地改革,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記得那時縣工作隊進村,先進行政治教育活動,保證時間、地點,層層召開動員會,做政治學習動員;組織學習班培訓骨干,把貧雇農以及群眾中的積極分子封閉集中在一個大車房里學習,決定成立農會。要求農會的正副主席,必須由思想先進、立場堅定的人來擔任。全村都公認由任功來擔任主席合適,他當時有50多歲,性格和藹,吃苦耐勞,事事有頭緒,小心細致,對人公平合理。他蘿h不大,長在背上——輩分高,任家莊比他大的小的,全都稱呼他為老輩子。王云翰的父親,被選為副主席,他干事利索,認真負責,大家也相信他。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農會干部中還有會計、保管、組長、監督員等二三十人。
農會人員先讓地主富農凈人(不帶任何東西)出屋,用封條把他們的大門封住,一切就緒再進行查收。封條是白麻紙做的,二寸多寬。二尺多長,寫上年月日,然后蓋上農會的公章,還蓋上農會主席和會計的私章,防止有私情影響斗爭結果。查收出一件一件的東西,分別進行登記入庫,貴重的物品比如金銀、元寶、銅、白鐵等上交,像土地、車馬牛、衣服等一切用具登記收回,由農會按照等級分配。總的來說,貧雇農分得比較多,中農少些。當時聲勢浩大,地主們不敢隨意對抗,只能在暗地里找空間,利用思想不穩定的窮人,偷偷地把東西放到貧農家中隱藏,過后再拿回去。地主家的金銀財寶,有的埋藏在地底下、柴堆下、炕窯內、灰堆里,還有灶臺、鍋下的風眼里、風箱里等。我村地主崔某某還在家設了一本賬,上面記著誰分了他家的東西,分了多少。后來被農會人員發現,拿出來念給大家聽,激起了眾怒,向上請示后被群眾亂棍打死了。像西下村李家門口,地窖里放了兩鐵鍋銀元和元寶,農會挖了離地面二三尺深,才發現上面蓋著一塊鋼板。當時被人們傳說得很是神奇,說是銀子夜里放光才被農會發現的。
據說是這樣的,有一天晚上,農會開會到深夜,散會后,一個農會人員回家時,看見路口站了兩行一丈多高的銀人,嚇得不敢走了,返回告訴其他農會人員,大家都說他是編謊話。有膽子大的說,咱們暗地里查看一下,是什么東西。經過幾夜的調查,發現每當夜深人靜時,從地主家門口真的有兩行銀人排隊走出,站在村外路口的兩邊,雞叫時,又返回原來的位置。農會幾經討論,得下的結論是銀子放光,于是在那家門口挖掘。果真如此。
還有一家地主藏著幾罐銀元,在柴堆下埋了二三尺深,正在搜查他家時,好好的一堆柴忽然就起了火。農會人員急忙撲火。有的用水,有的用農具拍打。也有人用鐵锨就地取土蓋火,結果碰巧挖出幾罐銀元來。
這幾件事,都是土改中的傳奇,至于真實發生的情況,也無人細心去打聽,去琢磨。
那時農民的立場,像腳底踩棒槌一樣——不穩。領取東西,像老牛拉破車,慢騰騰的,讓干部三番五次地去催去叫。在我印象中記得,首次我家領回了一床新被子和一個花道的粗布單子,一個桌子上放的鏡子,母親拿回來把它們小心翼翼地包起來,不讓使用。母親說,恐怕工作隊走后人家會來我家要走。有個姓任的窮人多少年看城門,住在城門樓上過日子,分文沒有,當時分給他六畝上等地,他執意不要,硬是退回農會,說他喜歡要路邊幾塊凹凸不平的草地。還有李百忍分了一座四合院,四邊都有房屋,院心還是磚鋪的,他也死活不要,最后跟他人換過,要了一個只有三間房屋、半塊是馬房的小院,以至于后來他給兒子結婚時,愁得沒辦法。還有胡球娃,分了一匹騾子,不要,換了一頭小牛犢。那時像這樣的事情各村都有。
土改一開始,當長工的父親就離開了他表兄家的大門,開始耕種以苦力換來的幾畝薄堿地和分到的土地。在劃分階級成分的時候,表伯怕被劃為地主,暗中三番五次地央求父親為他說好話。他抓住父親的性格弱點編造謊言,父親以報恩為重就默認了,冒著接受批斗的危險,親自到農會說:“我全家六口人,都和表兄親如一家,不分掌柜和長工,同吃同住同待遇,享受家中的一切。”農會人員哪個都了解情況,明知他在包庇,便三番五次地提醒他:“你考慮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不能包庇。”那段日子,父親吃得少了。夜里躺在床上睡不著,左右為難,憂心不安,說也不對,不說也不對。母親非常焦急地在一旁勸說,咱實話實說,沒享受何必替他擔待一切,那不怕被打成包庇罪?父親無奈地搖搖頭說,你說的倒簡單,那不是得罪人!日后咱怎么見人,再說是親戚,人家讓咱待那么幾年,也算是救助過咱的溫飽。農會主席平日稱父親老輩子,一再勸告,先前不管你怎樣,在這節骨眼上一定要有主見,頭腦要冷靜,千萬不能隨便聽別人的話,這是政治問題,是斗爭的關鍵,是窮人當家做主的時機,知道你很重感情,但不能光關心別人不對自己負責,要一是一、二是二,包庇別人沒有好果子吃,后果你得考慮清楚,假如辨不清是非,對你家有百害無一利,我看你還想當一輩子長工不成。大家也能看出他的難為情,都替他好笑,當長工的竟然能和東家一樣的待遇。后來農會按照制度辦事,同樣用封條把我家的大門也封了,父親低頭不語接受批斗,嫂子哭著嘮叨著,急于找農會要分家。母親為了生計,第二天手拿粗布袋到本村沿門乞討,開水泡饃就成了我家那一段充饑的飯。村里善心人多,大多數都給的是一個全饃。母親第三天到鄰村西白村,第四天到新莊,討來的饃能吃好多天。包庇地主的結果是一家真正的地主變成兩家假富農。不過農會人員心中也有數,雖然當時封了我家門,第五天又讓我們搬回去,與那些真地富完全不同。斗爭結束時,農會經過反復鑒別把我家的階級成分終于改過來了。就這樣,父親的名聲一直在村內流傳著。
二
小時候我長相黑瘦,十二歲后幾乎沒再長個子。可能由于在學校當團員搞宣傳的影響,還算有點組織能力,1954年出嫁到下朝里,就當上了干部,參加村里的各項活動。說實話,在那剛解放不久的年月里,能有完小文化的人也不多,尤其在我們這個偏僻的小村,識字更是稀缺。
貧下中農雖然有了土地,但都是空手持家,干農活沒有農具,鋤地沒有鋤頭,好像學生上學沒筆,裁縫沒有剪刀,都是很困難的事。沒有家伙,干活很不方便。好不容易制作了一件干活的家伙都當寶貝看待,因此,借用也有困難,貧雇農很難獨立開展生產。為了解決這些問題,政府號召組織互助組,幾家搭伙一起做莊稼活。
當時上級派來的工作隊已進村,我們按照要求,號召群眾,開動員大會。組織所謂的“互助組”,當然以貧下中農參加為主,所有干部不能例外,按照強、弱勞力,也就是勞動力多的家和勞動力少的家,有四大件農具(麥場車、牲口、風車、推車等)或農具齊全的與農具少的家戶結合起來,四五戶或者六七戶都可以,這就是互助的一種方式。那時我們宣布的政策是,“自愿結合,出人自由,共同干活,共同商議”。
當然,無論在什么時候,人的思想覺悟都有所不同,那么風格就有高低之差,互助組一開始也出現一部分意見分歧,強者不愿搭配弱者。比如說南巷的小王一家四口,四個強勞動力,有車有牛,當然怕被弱的勞動力拖累,怕在這個過程中吃虧。誰都愛地如命,都怕耽誤了自己的收成,因而有思想顧慮也是難免的。經過幾晝夜的開會動員,結果效果不大,誰都不愿意。有的還說風涼話,這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干部們就在一起討論,拿出方案,一家一戶地分工上門動員。一個村難免要有幾家老大難,我們的辦法便是暫且先放到一邊,讓他們先等等再說。為了方便,干部在一起預先摸底搭配,以巷為單位,從前巷西頭開始,按照各巷的戶數,勞動力的強弱,農具、牲口的多少等來搭配,少則六七家,多則八九戶。基本搭配好,再向群眾公開宣布,采取自愿同意的辦法。誰知這下吵破了天,你不同意要他。他不愿意和你,最可怕的還有幾戶誰都不愿意要,其實這種情況沒出乎我們干部的預料。為使互助組順利地組織起來,老隊長親自出馬。他之前是逃荒到這里,投靠親戚,干活有苦勁,土改時分了房屋和土地,日子就慢慢地好了起來,在村里是干什么都很積極,尤其是做莊稼,有使不完的勁。他憨厚、誠實,寡言少語,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自告奮勇地和這幾家結合在一起,當這幾戶的組長,領導他們。
現在過麥(收獲麥子),像玩似的,割、碾全用機器,十天半月就完畢。過去過麥,割、拉、碾全是用人力,沒有一個月或40天的打七夕(天不明就出來干活)、熬半夜是完不了的。我們村是鹽堿地,地多麥子又長不好,就是兩口人也有五六畝。硬是靠人彎腰,用鐮刀一把一把地往下割,真是又急又累。俗話說,麥熟一晌,蠶熟一時。麥子一旦成熟,就怕風吹雨打,在這幾十天內,龍王爺就像妖婆子臉說變就變,一會就雷鳴電閃地和人們開玩笑,試探你的收麥計劃安排得如何。這個玩笑可不是輕易鬧著玩的,得經過多次的搏斗,才能取勝,真是龍口奪食。這時候群眾都心急如焚,不分老少齊動手,指望顆粒早日歸倉。
還是老隊長那組又出了點問題,有些人胡攪蠻纏,有意出難題,為難老頭,你爭我搶地都要求先割自家的。人常說,老天要下雨,寡婦要嫁人,是誰都擋不了的,連孩子都懂得這個道理。和這幾家在一起沒理可以講,一時也轉不過他們的思想。老漢對他們無奈地說,你們先割,我不急,慢慢來,遲早都要割完,我跟在你們后面打老虎,反正總得有一家落尾的。先別人后自己是老頭的習慣做法,不料回家后老婆卻連吵帶罵,別人都急著割,你一個不急,你就等到明年再割吧!老漢被里外夾攻,只有忍氣吞聲。誰家都不愿意放在后面割。一是怕遭風雨,二是因長時間的勞累,到后來人就垮了,有心無力,驢拉馬不動,形不成力量,無疑會拖延時間。說句心里話。這時候誰家不急是假的,人可以讓一步,但老天絕對不會讓步。
三
1955年,上級號召各村辦民校,普及文化。那時晚上開會和上課用的是小油燈(吃的油做成的)。我和趙立志是一組,李宣文和張作民是一組,四個人負責。由于剛解放,貧下中農糊口都談不上,哪還有求取知識的想法,尤其是婦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記得第一課,首先教認“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第二課就是學自己的名字,從這里著手,省、區、縣、村名依次學著寫……當然我也把早先在學校學的那些歌曲搬來教大家,這樣顯得有點生氣。每天晚上民校內特別熱鬧,經常唱的歌是《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我是一個兵》、《南泥灣》等。沒有課本,我們幾個人就編些實用的,現在還記得幾句,比如,村東種麥子,村南種棉花,村北的芝麻白花花,村西的西瓜圓又大;玉米地里站下狗,一畝多打好幾斗。小豆地里藏小雞,還嫌小豆種得稀;吃水不忘打井人,吃米不忘種谷人;農忙種莊稼,農閑學文化,等等。一直搞了兩年,效果還不錯。起碼讓別人騙不了自己,自己的名字、工分多少,都能熟悉地了解和掌握。對于子女多的家庭,還專門抽出學習好的學員,分別包干到戶到人。當時那種掃盲的勁頭很大,很受群眾歡迎,算是解決了多數群眾不識字的問題。可惜只紅紅火火地搞了兩年,沒有堅持下去,以后那些年齡大的人就再也沒有識字的機會了。
因為有這次辦民校的經驗,兩年后隊里辦幼兒園的事又交給了我。在那個年代,每個農村婦女都有四五個孩子,下地勞動有很大的困難,上級為了解決孩子多的問題,就號召各村成立幼兒園和托兒所。我們村這事由我和李鳳彥老漢負責,于是我們就組織各巷的老太太照看吃奶的小孩子,已會走路的小孩子由一個人照看就可以,不會走路的和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就讓兩個或三個老人來照顧,適當搭配。半晌時上工的婦女可回去給孩子喂一次奶,這樣就解決了實際困難。幼兒園的教師由趙秀珍來擔任,起初沒有學校,就地取土在打麥場內圈了一個寬敞的大場地。秀珍雖然看上去比較年輕,但也是有三個孩子的母親,在家帶孩子應該很有經驗,完全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但小孩子們還不習慣這種集體教育的模式,很不聽話。上樹、爬墻、打架、罵人,哭的、鬧的、用石塊亂扔亂打的,難以管教,秀珍受不了就提出不干了。隊委會研究決定讓我來干。我從小過慣了苦日子,再臟、再累的活都不怕,只要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二話沒說,我就挑起這副擔子。先教孩子在場內學站隊,從基本的東西做起,現學現教。教識字時,就學寫自己的名字和父母的名字。有好多家長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可他們的孩子都會寫父母的名字,村里人直夸我教得好。孩子們學會了加、減、乘、除等,還教猜謎語、唱歌等。這些都是我在完小時學到的本事,現全部運用到實際教學中。還要求孩子們講禮貌,上學時對父母說再見,放學后向家人及長輩問好,不能打架,要團結友愛,相互關心……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孩子們看起來也有些學生的樣子了。
當時的條件還是很惡劣的,一遇到下雨天孩子們連避雨的房子都沒有。這個問題一直纏繞在我心頭,一定要有一個固定的地方能供孩子們玩耍又可以避風雨。經隊委會同意,終于決定將場邊也就是前巷口的那個破廟改為幼兒園。那兒據說是舊社會,晚上民團放哨的地方,解放后多年不用,爛糟糟的變成了眾人大小便的去處,殘缺不全的磚頭、瓦片、骨頭等堆在一起,什么臟東西都有,快成了村里的垃圾堆了。于是我就帶領幾個大一點的孩子打掃、收拾、清理破廟,我們用鐵鍬、竹筐把垃圾一筐一筐地抬出去。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幾天的收拾,終于一個干凈的教室出現在我們眼前。兩邊用十塊磚壘起來,中間墊上一張木板,這就是我們的課桌,凳子也一樣,兩邊壘上兩塊磚就可以了。用黑墨汁刷在大塊木板上,等干了以后就可以做黑板,買了盒粉筆,這就開始上課了。
但好景不長,老隊長發現我們學校這塊地方不錯,就對我說:“這個地方不錯,好集中,適合作隊委會。”這樣,我不得不再找一塊新地方。經過反復琢磨,發現離原來的學校不遠處有一間廢棄的磨房。這磨房原是李家的,我相中它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后面有一個長長的院子。大門一關,房子里上課,院子里玩耍,特別安全,就是有一點臟。我們又開始了新的清掃工作。
過了幾個月,老隊長把我叫到隊委會,大家都笑瞇瞇地看著我。原來大家在討論,現在學校所在的地方又大又寬敞,村子里的牲口多,不如把它讓出來當馬房最合適。
我只好又選擇了廟里的戲臺子,重打鼓另升堂,又從頭折騰。在老隊長的支持下,請了名泥工在墻上泥了塊黑板,課桌是從庫房里搬來木板,用磚頭砌成長條桌,這下孩子們又可以坐在教室里上課了。一年過后,有三分之二的孩子上了小學,到村子里的學校繼續接受教育。
四
1958年,這下可熱鬧啦。在總路線的指導下,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農村展開了大躍進,成立了人民公社,開始大煉鋼鐵、深翻土地等。
村里開始實行集體吃住,男的和女的分開各住一個大房間,每周六才能放假回自家住一個晚上。
先是大煉鋼鐵。農村巷里到處張貼著大煉鋼鐵的標語,寫著“總路線萬歲、大躍進萬歲、人民公社萬歲”等。老隊長在馬房里宣讀上山搬石頭、大煉鋼鐵的人名單,凡念到的只要不是臥床的都得去。本村的李玉英都已經50多歲了,不想去,她站直了半大不小的腳,拍著屁股蹦得很高,跟老隊長吵鬧,說她有病不能去干活,老隊長知道她在撒謊,說抬也要把她抬去,誰不去都不行。為了湊夠人數,必須得數人頭,王芳芳是村里有名聲的慢人,外號叫肉墩子,連她自己走路都難,怎么還能上山背石頭呢,但也湊了數。明里說是背石頭,實際上只要去了,無論手里的石頭是大還是小,有塊就可以了。人山人海的,據說一天下來四十幾里,都在那里磨洋工,只要趕天黑回到蘆其營村就行。聽說王芳芳手里拿了一小塊石頭,到半路上扔掉了,檢查員問她那石頭呢,她連話都說不成了。這樣的情況哪能完成任務,只要不讓你扶她,就已經不錯了。王芳芳后來竟然半夜里跑回了家,大家都驚奇她居然能找回來。老隊長在工地找不著人,以為丟了,趕快回來想告訴家里人,一見她在家里,又氣又好笑,只得說,沒丟了就好,沒丟了就好。那幾天,公社民兵營組織學生,在村里挨家挨戶地收集各門口的石頭門墩,連門口的過門石都被挖走了,石柱、土地廟前的石獅子、墳地的石碑,鄰村任家莊棗園里的石馬、石羊、石人等全部被收走了,還有各家的銅鐵等物都拿去了。使我難忘的是,家里有兩個珍奇的黃銅鎖,也都交公了。一個是從頭頂開的兩開鎖。一個是沒有屁股的三開鎖。
大躍進的場面在農村聲勢浩大,各村各隊都開展生產競賽,我們村還算是沒走樣,有的地方虛吹一個蘿卜六億三,全國人民吃一天,好大的口氣。還有的說全國人民六萬萬,個個都是英雄漢。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積極行動起來,為了早日實現共產主義社會而奮斗終生。這幾句在當時,是人人都知道的。先進村幾乎天天敲鑼打鼓地向公社報喜,三天兩頭在先進村開現場會、表彰會。如深翻土地,靠人力畢竟有限,有的為了表功就昧著良心說假話,只用锨翻了地頭和人面處,至于地里面,用锨鏟一鏟就糊弄過去。說是多少畝的深翻地數目,其實人心中都很明白。再如積肥,簡直像變魔術、演戲,全村一天能積幾百或幾千大車,地頭、村邊、路口、場里、院內,全成了小蘑菇堆,天天有村報喜,天天有人領喜報。只圖數量,不圖質量,完全是走形式,結果滿地變成除不盡的雜草,草比莊稼苗還密。種莊稼這活不能含糊,人哄地皮,地哄肚皮。這可不是吹泡泡,一季就能見成效。還有拉糞送糞打擂臺,本應一擔一堆,但有人為了上擂臺,就先放幾個大胡基(硬結土塊)墊底,上面撒一層糞,這樣一擔就能倒三四堆。能哄不能頂(頂嘴),誰能吹大話夸張,誰就是先進工作者。躍進風后來刮得很大。農村無意中形成沒有人愛惜收成的壞毛病。各村的地頭、巷道、場里,棉花堆成雪山,天陰下雨靠地皮的地方已變成黑糨糊,還有好多玉米棒子扔在地里,社員們都視而不見。這些東西老隊長看到眼睛里,非常著急,七八月正是收秋種麥時節,老隊長顧了娘子顧不了太子。他一個人絞盡腦汁,給種麥的人規定任務,要求一天種幾畝,給收秋的定出數量,一天能割碾多少,地里揪棉花桃的一天要揪多少。社員沒有一個負責任的,都亂扔亂放,老隊長就撿多少算多少,經常見到他的破車子后面夾一節糧食袋,或者一個花包送到庫房。也有人笑老隊長,說他是守財奴、受罪臉。
李鳳彩老漢好說話,負責在場院里摘棉花,每天來的人倒不少,摘的花卻不多,庫房院成了娛樂場所,老遠聽見老少笑成一片。11月地里的一切活都完畢了,老隊長想了一招,硬性突擊場內所堆積的棉花,每人一大筐,分到家中。不管怎么摘,10天摘完。摘不完的不但不記工,反而扣工。社員們都了解老隊長的脾性,結果那堆成山的棉花,幾天工夫全部摘完了,輕松地過了一個好年。老隊長就是這樣的人,他不管別人有千條計,他有他的老主意,在大躍進的熱潮中,他既不反對,也不創新,不過于夸大,也不有意縮小。不搶先也不落后,不爭名也不受批評,他像一頭老牛悶頭拉著大車不歇息。大躍進期間,我村在公社徒有虛名,雖然也搞了不少形式,浪費了不少物力、人力,但總的說來村里沒受太大的影響。
當時農村干部們的傳言是,會上緊,路上松。回到隊里沒事情;會上緊,路上慢,回到隊里比屁淡(不當回事)。在這樣瘋狂的年月里,打擊了很多農村干部和社員的積極性,大家整天都混日子曬太陽,浪費了很多時間。
五
我一生經歷過兩次公共食堂,一次是1958年,一次是1960年。
農村食堂,農民稱為大鍋飯。1958年這次確實搞得不錯,讓社員吃得還算舒服滿意,大家都歡天喜地的。炊事長是能人張志民,他有一套做飯的本領,生活經驗多,他能動手幫助大師傅安排好,一周不吃重樣飯,天天改善,花卷、油餅、油條、面條、包子、餃子、油疙瘩、大燴菜等,一月一次大宴席,八個人坐一桌,一桌八個碗的流水席,讓社員吃得滿面紅光,嘴唇早晚油乎乎的。大家個個放開肚子吃,吃得高興。這樣的食堂哪個社員不夸獎幾句事務長工作有方,辦得好呢。大家無憂無慮,水來洗手,飯來張口,沒有復雜的心計,時間一長就不珍惜了,有時吃著扔著,飯堂桌上地下、巷道門口到處都扔的大小饃塊、包子餅子,好像這一切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費吹灰之力,沒人珍惜,甚至有人腳踩、腳踢。大師傅做飯也更浪費了,不用操心醬、醋、油、鹽,就連平日用的棉花柴也嫌麻煩扎手,直接燒木柴了。隊里有的是樹木、農具、木料、大代子(梁)及舊房屋,隨便一座又一座地拆,一根又一根地全都用鋸、斧頭劈著燒灶了,省工、省力,火候硬實,火焰大,一頓飯塞上兩三根就可以。人人喜氣洋洋滿臉藏不住的笑容,自己也是其中樂呵呵的一員,高興得忙東忙西。大家都忘記了當年的窮困,都沒有愛惜農作物的念頭了,更不會提出任何意見,都純真地想,這可能就是共產主義社會吧。大家想得都簡單,認為一人一碗一個箱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吃洋面喝牛奶的好日子快來了。那時全村只有李富貴老頭一人,每天把地上扔掉的饃饃塊用竹籃拾回家,在院內曬干,積少成多裝了兩大柜子。當時社員笑人家小氣鬼,天生受罪臉,可好夢不長,后來食堂散了,很多人家沒飯吃,而老頭曬的饃饃塊供他家7口人吃了半年多。
接著三年自然災害就來了,受盡了艱難,好多戶人家都少吃少喝的,還有個別村出現了餓死人的事情。如東伍姓東巷,有個外號叫野人的老婆婆,就是那年餓死的。在死前一直慘叫著,讓我再吃一口,只吃一口,說完就死了。據說她過去是財主家的姑娘,什么活都不會做,為了解脫地主的身份,才專門找個貧農的孩子結婚,結果遇到這個時候就餓死了,這事在群眾中影響很大。
那時候,國家正處于困難時期,一切都有計劃,按票購物。農村也困難,公社就第二次實行了食堂化,又開始吃起大鍋飯,隊里讓我挑起了辦食堂的重擔。自己第一次被選為事務長,心里非常后怕,要擔負這幾百口人的吃喝可不是鬧著玩,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怕干不好就想推脫,結果隊長和社員代表再三動員說,這工作生,誰都沒干過,慢慢向前摸索吧,有事社員大會上咱們再商議,只要你站穩立場,以身作則,不偷不拿就可以了。
但這次與1958年那次大鍋飯有天地之差,一個是放開肚子,能吃盡吃;一個是勒緊褲腰帶,能省盡省。人上十口,吃飯雷吼,這是老人傳的,全村幾百口人,吃一大鍋飯,又在困難時期,談何容易!只好找門路,以副食來代替主食,以蔬菜來補充肚子。食堂集體化,說真的,有許多老年人提起來就頭痛,真是一件最難辦的事。人常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個定量有限的家很難當,它關系著全村人的生存問題,也是每個社員關心的大事情。公社交給的任務,大隊的委托,社員的推選,只好自己給自己壯膽,壓力極大。但答應了的事,絕對不能含糊,再苦再累、再難辦也要撐下去,決不能服輸。我白天全部工夫參與廚房,幫著蒸饃、燒湯、做菜,晚上還要參加揀糧、磨面,與成熟品搭配勻實。每天很忙,又餓著肚子睡不夠,有時睡夢里還在計劃生產隊的事。
那時的標準是每人每天半斤原糧,每月半斤油,哪能吃得飽!不過我們村因為有井收成還算不錯,但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替國家分憂解難,上交公糧后余糧并不多,吃的只是一些返還糧,數量還不夠。為了讓社員填飽肚子,隊委會商議,巷西頭有四五座空院子連在一起,利用這個地方,選三名有生產經驗的人,種些蔬菜,以菜代替主食。后來多虧了他們的勤勞,這些菜給了食堂很大的幫助和支持,全村人得以平安無事,渡過難關。從此,社員也養成了種菜的習慣。
那時有大隊干部包隊,秋麥兩季從各村抽人調換,實際是為了防止各隊有私心,窩藏糧食。西伍姓大隊干部老王經常到我們隊幫助搞生產,還派人到食堂幫我搞事務,這是文明的說法,不如說是來監督的。但饑餓時大家的表現都很相似,記得大隊派來的司秤員在人不注意時給衣服兜內裝了幾把豆子,幫人把糧袋往肩上扛時一彎腰放在兜里的豆子都倒了出來,鬧得他臉紅脖子粗。其實人人干活回來都想把沒過秤的糧食裝一把,這樣就能回家吃一頓飽飯。老隊長每次下地回來時都讓社員把鞋脫下來倒倒,但他喊破嗓子,也解決不了大家肚子餓的問題,還是有人小偷小摸。
只要能填飽肚子,那時候什么都吃,我至今還記得在食堂做淀粉一事。那是初冬的一天,接到公社通知,我和老隊長到黃營去開現場會,參觀搞食堂的先進經驗,他們發明了一種叫淀粉的東西。我雖出生于窮人家,卻也沒聽過這個,更沒吃過,什么顏色、原料是什么,都不知道。這天一見,原來用粉碎機把玉谷稈、豆子蔓碎成粉末,把粉碎的草末用凈水在過濾桶內攪勻,在幾個大瓷甕上,用一大塊正方形的白紗布,做過濾的包,綁在過濾圓筒的一頭,過濾沉淀下的泥水面,就是淀粉。然后食堂大師傅把它蒸成發糕,叫淀粉發糕。學了就用,我們回來開始行動,老隊長安排了幾個人專門粉碎玉谷稈、豆子蔓,又指定胡振法專門負責做淀粉,地點設在陳福俊的門房內。從社員家中拉來幾個大瓷甕,又專讓兩個人擔水供應,第一次做時我一直在場,淀粉做好交給食堂保管。首次做淀粉用了10斤麥面當發面,我和保管計劃第二天安兩格籠蒸,一格切100塊,一塊二兩,每人發一小塊,不夠下次再補。第二天蒸熟后看上去黑黝黝的像黑鐵蛋,瓷光光的像黑呢布料發亮,不要說吃,一看把人都能嚇跑了。不管怎樣,還是按原計劃給社員分下拿走了,不夠的也沒人再要求補發。我為了起帶頭,咬著牙瞇縫著眼睛硬是吃下一塊淀粉點心、半塊發糕,那真是按住心性咽下去的,難吃極了。說實話,給社員分下去的好像全都扔了,沒有人能咽得下喉,即使受饑餓也沒人吃那像貓屎樣的東西,真是白白地浪費了好多材料。
第二次為了應付檢查,再也沒敢搭配麥面,按料取材,大師傅把它做成點心,丸揉成蛋,用糕印一打就是點心。公社任書記來檢查,我急忙端了一盤點心,大概是五六塊,想請他嘗嘗。任書記很熱情,連聲夸獎說,好、好、好,今后就照這樣做,讓社員吃好。他滿口的贊美話,就是不動手動口。這樣的淀粉饅頭真的不要說吃,一看見就叫人心中發嘔,此后我再也沒敢做過,也不想浪費那么多人力、物力了。現在我想,如果那時有人喂豬或許還能用上。直到幾年后農村又做淀粉,我以為還是那樣,就沒在意,也沒計劃去做。后來巷里有人做才讓我大開眼界,才懂得了做淀粉的原料原是紅薯、土豆、玉谷面、豆類等,再不是那臟兮兮的草稈了。
八
1964年8月中旬,“四清”工作隊進村,首先由干部家接待,所以工作隊員老許和小臧仍然被安排住在我家。他們都是從省里來的,聽說是忻州人。老許是四十幾歲,中等身材,高度近視,人緣極好,說話動作都慢悠悠的。小臧年輕,是“四清”隊隊長,所以生產隊的大小事都是小臧拍板,看樣子他大約二十歲,皮膚比較黑,較老許的個子稍高些,雙眼皮,大眼睛,干活麻利。他對工作認真負責,嚴格要求。只是有些不大會講話,一開口就怒氣沖天,時而還夾雜著臟字,社員在他面前都有些縮手縮腳。剛開始工作隊組織社員開會學習,內容是打倒“牛鬼蛇神”,破除“四舊”及揭發村干部的問題,比如偷、貪污、浪費、吃香喝辣淳受)等,每個黨員及干部都無條件地去接受教育,有則改之、無則表揚。大家都抱著老老實實的態度去對待問題,對工作隊及社員進行交代,不敢隱瞞,如果被檢舉出來后果嚴重。接著發動社員提意見,可惜自己對政策還沒有了解,只學習了幾天就因坐月子離開了會場。奇怪的是沒幾天工作隊也離開我家,搬到李全法家居住,原來把我們幾個干部都定成了“四不清”對象,周邊好像建立起圍墻,沒有人敢接近。如果有人接近我們幾個干部,就成了通風報信者,要挨批斗。有次開會,小臧很嚴厲地說,“四不清”干部家屬出去,不許參加會議。會場里社員都東張西望尋找對象,我公公也同樣張望,最后被小臧指著,你還看什么,就是你,還不快走。公公是六七十歲的老頭了,耳笨眼不好,慢慢騰騰地站起來,嘴里還反復念叨著,開了這么長時間的會,我還不知道我是“四不清”干部家屬,呵,我走,我走。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從此全家人不安地在家坐著,再不敢問屋外的事。直到農歷的十月初五是我的滿月,這天下午小臧通知我開會,我才最后一個過關。接著工作隊派積極分子開始調查我家親戚,逼口供,有人硬讓我姐姐按手印,證明我給她偷過糧食。他們把姐姐叫到大隊里(西下村大隊),嚇唬她說是核對一下,看你和你妹妹說的是不是一樣。姐姐氣得說,看她那窮骨頭打的胯骨響,只要她不向我要就是好的,她還能有余糧給我。他們硬說姐姐不老實交代。姐姐又生氣地說,她犯法又不是我犯法,為什么要用這態度對我,你們是逼命來了。她村的支書還不錯,在一旁搭話說,你們搞調查的要實事求是,不能硬逼。后來姐姐連月子也不敢來看我。這樣的日子整整地過了三個月,心里處于極度的憂愁中,懷著一萬個解不開的謎團痛苦萬分,不能自拔,又無法出去訴說,不明白一個無私心雜念的青年人,搭上時間和精力為大家辦事究竟犯了什么錯誤。當時的想法是,會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真金不怕火煉,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沒想到,群眾后來真的還了我一個公道,又讓我當婦女隊長。人說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這樣的愁和喜,讓我一時不好接受,我提出不想干了。但架不住村委會的挽留、貧農代表的動員、“四清”隊隊長小臧的說服,我考慮了幾天,又無條件地擔負起隊長的責任。雖然如此,但心理上卻永遠忘不了那段痛苦的記憶,狠狠打擊了我以后干工作的信心和積極性。“四清”過后我的思想漸漸有了變化,在隊里不再想出頭露面,總想自己做好分內的事就可以了。于是,又干了一年多,我就找借口離開了隊長的位子,開始給隊里喂豬放羊,找了個適合自己干的活,一直到后來給隊里管理加工場。
七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以階級斗爭為綱,反對封、資、修(封建主義、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打倒“牛鬼蛇神”。形勢越來越嚴重,當時那種情況,現在人是無法想象的。“紅總”、“革聯”兩大派搞大串聯,聲勢很大,農村都有派性,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很緊。夏天巷道里再也沒有乘涼的人了,各家緊關大門,個個都在躲避,每天很早就熄燈睡覺,只怕惹是生非。
我村老隊長做事謹慎、穩重,每天還是主要搞生產,同時按照上級要求小心地帶著大家學習毛主席語錄。但是人心都散了,生產怎么能搞得上去,每年產量往下滑,大家都吃不飽,日子越來越難過。那時期,一方面是天災,另一方面是人禍,社會主義再好也經不住混日子。記得社員們常說,“家里緊,路上松,走進地頭一窩蜂”,“說說笑笑逛一晌,還能記上三分工”。人騙地皮,地也會騙肚皮,其實都是自己欺騙自己。那幾年生活苦難怨不得別人,完全是自作自受。
當時大家都無法預料是否會遭遇到禍從天降的命運,時刻擔心被打成反革命,遭批斗、坐牢,那年月尋短見的并不為奇。運動中有時連親屬朋友都不認了,自己的兒孫也摸不清是啥心理。我村就有一個孩子和他舅舅站的不是一派,甚至還有親兒子反對父親的,為的是提意見劃清界限當先進,害得大家都在驚恐中過日子。家家戶戶的大門上、墻壁上、樹上到處都張貼著大字報,高音喇叭一起一落,讓人膽戰心驚。不斷就有批斗的隊伍游行過來,被批的人頭戴高高的紙帽子,胸前掛著紙牌子或脖子上掛著木板,寫著打倒反革命分子等字,被拿著長矛的造反派(民兵)押送著,鑼鼓喧天地游街游村,還不停地喊著口號,打倒什么什么壞分子。
記得夏季的一天下午,忽然大隊的高音喇叭叫黨團干部馬上回大隊開會,那時大隊的主持人由造反派擔任,權力由他們掌握,黨團干部都靠邊站了。我們村離大隊五里路,我們八九個人騎上自行車就朝大隊趕。剛走進西伍姓大隊門口,就聽見大喇叭里亂哄哄地接二連三地喊,紅衛兵,往前站,快給壞分子許彩文(后平反)戴尿罐!快快快!戴尿罐!亂跑的腳步聲夾雜在一起,嚇死人了,我急得雙手用力掐住嘴唇還是止不住上下牙齒咯吱咯吱地磕打,渾身哆嗦著站立不穩;兩腿軟溜溜地一屁股堆在地上,多虧旁邊的一個村干部把我拉起來。連我們這些黨員干部都嚇成這樣,可想一般農民更是心驚肉跳。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不懂又搞不清政策,人見人都互相躲,每日生活在緊張之中。
那時候,口口聲聲都在打倒走資派和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我村在城里工作的工人不上班了,學生娃娃也不上課,整個村里都是早請示、晚匯報,整天學習“老三篇”,人人背誦毛主席語錄。各村口都有紅衛兵拿著紅纓槍站崗,出門辦事走親戚只要經過崗前,都得念三篇毛主席語錄。會的人放走,不會的沒二話,不看情面,返回去不準出門,念會后再來,非常嚴格。大家為了出進方便都積極地念、背、記。
運動一步步升級,聽說城里的機關也亂了,老頭子一人在西安工作,我不放心,讓二兒子去叫他回家,怕他在運動中犯錯誤。要知道那時一句話說錯、一個字寫錯、一張報紙拿顛倒都得挨批斗啊。也怕老頭子參加派性,打打殺殺受傷害。最后他還是沒有能夠回來,后來受到批判做檢查,心里受了很大委屈。一想起那些窩心事,就讓人憋氣。
“文革”后期,孩子們終于可以上學了,但那時不重視讀書,學生在學校大部分時間也是學工學農。時間一長,對孩子們的學習就沒人管了。當時大學招生都是推薦上學,不經過什么考試,有面子的孩子才能被推薦,沒面子的學習再好,也只能務農。再加上70年代城里知青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勞動教育,農村人就覺得上不上學一個樣。大家常說七十二行,還是種莊稼穩當。種莊稼也好,倒是平平安安的。
責任編輯 朱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