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給你打電話

那天早晨，上班走的時候我忘記了帶上手機。這個意外之所以發(fā)生，前一天晚上便留下了伏筆。我給手機充好電，準備將它裝到上衣口袋里。康琳正在看晚間新聞，我拿著手機往衣架旁走，她喊我，快來看，快過來看呀!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過去了。康琳看電視時經(jīng)常這樣喊，未必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康琳說，5個，5個。她說的是正在播報的一則通訊，一位母親，生了五胞胎。我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了。但我坐在了沙發(fā)上，以免她產(chǎn)生想法。晚間新聞結束，我就離開了。我把手機遺忘在了沙發(fā)上，就這么回事。

我乘坐公交車上班。坐到第三站，有一個男人的手機響了。他的鈴聲是“步步高”，我以前使用過。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上衣口袋，摸過左邊又摸右邊，把毫不相干的褲兜也摸了。我確信手機不在身上，懷疑遇上了竊賊。離我最近的是一男一女。女的個頭不高，相貌還可以，我把她排除了。那個男人則牛高馬大，肥厚的屁股抵著我的腰，頭發(fā)亂蓬蓬的。他有作案的嫌疑，我這樣想。又坐了一站，我就下車了。

我想起來昨晚給手機充電的情形，但沒有回家去取。我又上了隨后到來的另一輛公交，兩趟車相隔8分鐘。康琳上午上班走得比較遲，如果我打車回去，或者乘相反方向的公交回去，說不定她還在化妝呢。我也不是那種業(yè)務繁忙的人，朋友也少，大老遠專門跑回去取手機，有什么道理呢?當然，我也可以步行回去，到時候康琳八成是走了。可萬一她沒走，或者為了什么事情又返回去，恐怕越發(fā)說不清楚了。

事實上，我不回去取手機還有另外一個決定性的原因。我在第二次上車前看到站臺上好些人打手機，另外一些看起來也蠢蠢欲動。我忽然間覺得很可笑。我想，不打手機又怎么樣，不帶手機又怎么樣，有什么大不了的?大約每個人潛意識里都想與眾不同，我也是。我把手機遺忘在家里，像是不經(jīng)意間兌現(xiàn)了一個朝思暮想的愿望。這一天我真的與眾不同了。我再次踏上公交，甚至有一種劫后重生的興奮感，像是在告別過去。

我來到單位打開電腦后是9點10分。我們單位一般情況都不太忙，這個上午同樣沒有忙碌起來的征兆。我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把昨天的舊報紙重新看了一遍。我打開郵箱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新郵件，又上了QQ，隨便和兩個網(wǎng)友聊了聊，覺得沒意思，退出來了。

辦這些事情我花了40分鐘。之所以這么肯定，是因為我一直有意無意地看著電腦下方的時間。我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發(fā)現(xiàn)時間走得特別慢，變動一個數(shù)字十分吃力，有點像出了問題。我這樣想，身上就難受起來。使用難受這個詞肯定過分，總之是空落落的，肚子里某些器官比較異常。像是餓了，又像是吃飽了撐的。皮膚有點癢又不像是癢。我說不清楚了。

這些癥狀的出現(xiàn)與沒有帶手機有關。盡管不情愿，我還是承認了。其實我沒有什么可擔心的。我是在關機狀態(tài)充的電，毫無疑問。我的手機設有開機密碼，六位數(shù)。前兩位是我娘的生日，中間兩位是康琳和我結婚時她的年齡，后兩位是我和唐果第一次約會的日期。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組合，恐怕沒有誰能夠破解。有些情況下，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呢。

這樣分析，我是在為自己排除疑慮。我是說，即便康琳拿著我的手機，也決不會泄密。況且，我的手機干干凈凈，無牽無掛，什么秘密都沒有，有什么可怕的?

但我身上還是難受。我對自己很鄙視。我想放松身心，讓電腦唱歌。陰陽怪氣的，少氣沒力的，我就把電腦關了。

這時候已經(jīng)是10點，老龐來了。我們的辦公室就我和老龐兩個人。他都50多歲了，資格老。他喜歡說風涼話。他知道這樣不好，很快要退休了，也就無所謂。

老龐說，我看到你印堂發(fā)紅，你的身體出什么問題了嗎?

我說，沒有。

老龐說，真的沒有嗎?

我說，真的沒有。

老龐說，那你也要注意點，我們每一個人都應當提高警惕。

說完，他就走了。

老龐要到醫(yī)院檢查身體，順便到單位溜個彎。他來單位好像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兩句話。分明是這樣的。

但老龐走后我又想了想，覺得沒有這么簡單了。老龐來單位只是溜了個彎，但他來過了，這就和不來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他和我說過兩句話，至少我可以為他作證。他這兩句話初聽起來沒什么意思，仔細分析還是有內(nèi)涵的。比如，他是在提醒我不可以玩命地工作，要注意保重身體。不光是身體的事情，他說得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應當提高警惕。

我就又把落在家里的手機想起來。我覺得確實應當提高警惕，身體出現(xiàn)了這些莫名其妙的癥狀，很可能連老龐都發(fā)現(xiàn)了，難道不是一種預警嗎?

我發(fā)了一會兒呆。忽然間茅塞頓開，心里一陣發(fā)冷。我把問題的另一個方面忽略了。’如果別人給我打手機，發(fā)短信，而我的手機處于關機的狀態(tài)，置之不理，會不會造成什么麻煩呢?

我又發(fā)了一會兒呆。我想，應該和可能打我手機，并且可能制造麻煩的人主動聯(lián)系一下。

我首先想到的當然是唐果。

我撥通唐果的手機，她沒有接。我又撥了一次，她還是沒有接。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妙了。唐果說不準給我打過手機，但我關著機。她又給我發(fā)短信，我沒有理她。她肯定生氣了。不接我的電話已經(jīng)說明了問題。那么，她找我有什么事情呢，會不會和我提出分手?我猜想她短信的內(nèi)容。我的心里亂起來。其實早就亂了。盡管知道唐果和我分手是一種必然，但現(xiàn)在我不情愿。

禁不住黯然傷神。我趴在桌上，又把電腦打開，癡心妄想般希望遇到她，對她進行挽留和勸解。也在想，第三次給唐果打電話，她會接嗎?

這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們白主任從門前匆匆走過。我直起了身子。唐果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又冒出來一個。我是說，自主任不知道看到我沒有。白主任找我們的時候習慣打手機。我的手機處于關機的狀態(tài)，他肯定不高興。我和老龐可不能比。我從辦公室走出來，想讓白主任看到我。這樣可以提醒他，有事的話可以直接喊我，或者打單位的內(nèi)線。

樓道里空蕩蕩的，我沒有看到自主任。我懷疑他上廁所去了。等了好長時間不見出來，我決定走進去。這事情反正別人管不了我。

白主任在小便。這么長時間了，他還在小便。他的前列腺真是麻煩大了，我緊張起來。我沖自主任笑了笑，想說句話，不知道說什么好。白主任的努力謹慎起來，瞅了瞅我，索性把褲子提起來了。你親自來小便呀?他說。他沖我笑，還是挺和善的。問題是，白主任你什么意思，我要是親自小便，你老人家還怎么小便呀?

回到辦公室，我又開始想唐果的問題。我決定第三次給唐果打電話，她把電話回過來了。

唐果說，誰?

我說，我。

唐果說，我是誰?

她可真有意思，有一次非要和我玩一種文字游戲，把“我”和“你”換著用，就是這樣的。

我說，你是你呀!

這樣她就明白了，聽出來了，笑了。既然笑了，說明沒什么問題吧。我霎時間輕松起來。

唐果說，我剛才開會，有什么事嗎?

我說，也沒什么事。

唐果說，沒什么事打電話干什么?

我說，就是想打一個。

唐果說，以后你用手機打。

我說，行。

唐果說，還有什么事嗎?

我說，沒有了。

唐果說，好，我們到時候見。

她就掛了。

她掛了以后我想起來還沒有告訴她忘記了帶手機。想了想，又覺沒這個必要了。本來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告訴她說不準反倒會產(chǎn)生歧義呢。

我和唐果是在她離婚后開始交往的。每個月第二個星期五下午，我們在她家見一次面。下班前我會離開，她也不挽留。她說，等她找到第二任丈夫，我們就該了斷了。未來的結果讓我耿耿于懷，但我沒辦法，也不想去阻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鐘點工，臨時添補一份空缺。有時候又覺得我們是在逢場作戲。但總體上感覺還是不錯的。有人說，類似的經(jīng)歷對男人來說是一筆財富。

唐果的聲音縈繞耳畔，心底涌動起對她的思念。如此真切的感受以前可沒有體會過。我又想給她打電話。我想約她見面，破一回例。總是在星期五，有什么道理呢?我握起電話后猶豫了，我們的關系就是這樣，還需要把握分寸。我又想給她發(fā)個短信，卻沒有帶手機。我真是難得糊涂了。忽然間又想，我對唐果思念，唐果會不會思念我?我想和唐果破個例，唐果會不會也想?我想給唐果發(fā)短信，唐果會不會也給我發(fā)?

關鍵是最后一問。她發(fā)出短信后我根本看不到。看到以后為時已晚。

我站了起來。我想早點兒回家，爭分奪秒。爭分奪秒也沒有短信的速度快，應該是這樣的。我的心里亂起來。其實早就亂了。我希望自己鎮(zhèn)定下來。與其于事無補地心急火燎，倒不如解決點其他問題。這是白主任開會時說的。老龐說，這是白主任說過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話。過去是，現(xiàn)在是，將來也是。

我把唐果暫且隔在一邊。就像身邊放著一碗紅燒肉，一直還惦記著，吃一些索然寡味的食物。

我想到了劉分貝。他是我的一個好友，我們有兩年沒有見面了，他忽然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想和我坐一坐，最近。我說有什么事嗎?他說有。我說好事還是壞事?他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是十天前的事。過了十天他都沒有聯(lián)系我。我覺得今天該聯(lián)系了。其實我不希望他聯(lián)系。這家伙神通廣大，有時候難免會麻煩他。我是說他聯(lián)系我的時候我不應該關機，更不能拒絕。就這么回事。

我撥通了劉分貝的手機。

劉分貝說，誰?

我說，我。

劉分貝說，你是誰?

我說，你他娘連我都聽不出來?

我表達了親近，同時罵了他。這樣的機會很難得，自有妙處。

劉分貝說，王二蛋呀?

我說，你他娘才王二蛋呢，你他娘三蛋四蛋五蛋。

劉分貝說，孫大勝?

我說，他爹!

劉分貝說，聽出來了聽出來了，你他娘是賣羊肉串的小胡。

我不想和他糾纏了。沒什么意思。我還惦記著唐果。

我說，劉分貝，是我，史大龍。

劉分貝說，你他娘還真以為我沒有聽出來呀，逗你玩。

我說，好。

劉分貝說，好什么好，你說，好什么好，嗯?

他好像憋著一口氣。聲音有些怪，像圈在水池里。

我說，你在哪里?

劉分貝說，路上，往丈母娘家趕，找我有事嗎?

我很郁悶。他想和我坐一坐，看來是忘了，看來我打這個電話純屬多余。畫蛇添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敷衍了幾句，我就掛了。

我又發(fā)了一會兒呆。還是想不清如何處理那碗紅燒肉。它有點冷了。我開始氣急敗壞。我想，就算唐果給我發(fā)短信，就算我不回，那又怎么樣?既然遲早都要斷，等來等去的有什么好?

但我還是放不下。我還想在解決其它問題的過程中想清楚怎么辦。

我又把電話拿起來，尋思著可能給我打手機，并且可能制造麻煩的人。但我好長時間都沒有找到。不應該這樣的，這些家伙好像和我捉迷藏。費了半天勁，我把王增亮想起來了。我和他是駕校同一期學員。第一次試駕他出了一頭汗，再不敢上車了。據(jù)說從此看到車頭就暈，成了一個著名的人物。他本來雄心勃勃，和我一起給管事的人送了兩條煙。那兩條煙是他出錢買的，我說回頭給他，一直拖到現(xiàn)在。他很仔細，今天有可能給我打電話。我關機，他也許會找到單位來，倒不如主動聯(lián)系他好。想到買車的事還遙遙無期，我握起電話后又放下了。

然后我又想到了小三子。他在小區(qū)門口釘鞋，順便擺一個棋攤。我釘鞋的時候和他下過兩盤，他總共扯出來五個人，和我攀上了親戚，叫我二大爺。我沒事的時候便找他去下棋，好長時間沒有釘鞋，他又扯出五個人，說以前的稱謂作廢了，應該是我喊他二舅。我們相互留有手機號。昨天傍晚他看到我后說，咱們好好殺幾盤，明天怎么樣?我說行。我擔心他打我手機。據(jù)說他刑滿釋放后正在重新做人。

我撥通了小三子的手機。

我還沒有說話，小三子叫罵起來：

你他娘趕緊過來取你的鞋，再不過來當心老子廢了你!

我趕緊把電話掛了。他不是在沖我發(fā)火，很慶幸。他用圓珠筆把我的手機號碼寫在一只廢棄的鞋墊上。也許扔掉了。

我再想不起來誰還有可能給我打手機，唐果那碗紅燒肉還是隔著。電話忽然響起來，我以為是她。我握起電話后手開始抖，就像王增亮握著方向盤。

是劉分貝打來的。

劉分貝說，剛才你給我打電話什么意思?

他像是回過味來，我很詫異。

我說，沒有什么意思，隨便聊幾句。

劉分貝說，我明白，你這人夠意思。

我不清楚他明白什么，我這人怎么就夠意思了?

劉分貝說，丈母娘其實都是紙老虎，我們不怕。

我說，當然，有什么可怕的!

劉分貝說，你還是請我吃飯吧，真的不怕，無所謂。

他把我誤解了。我想拒絕，好像是沒有退路。我只好同意了。這時候快下班了，樓道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時間轉(zhuǎn)眼間走得這么急，真是沒有想到。

我自然想到了康琳。我和康琳有個約定，如果中午不回家，就用單位的電話打?qū)Ψ降氖謾C。一看就明白了，用不著接，省下了電話費，也省下了說話。還有更深層次的意思，表明相互信任，彼此和諧。這樣，我?guī)Р粠謾C，倒無所謂了。

我撥通了康琳的手機，等著聲音響夠三下。這是一個習慣問題，但我今天不習慣了。身上那些癥狀越發(fā)明顯，好像辦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隨時都操心著穿幫露餡。

康琳接通了電話，我根本就沒有想到。

康琳說，有什么事情嗎?

我說，沒有。

康琳說，中午不回家?

我說，不回。

補充說，和一個朋友吃飯，他的名字叫劉分貝。

康琳說，這個人我知道。

我說，噢。

康琳說，那我掛了，你少喝點酒。

她就掛了。

我在想，這個電話她為什么接呢?她為什么要改變習慣?她改變習慣和我沒有帶手機有什么關系嗎?我思考著她的話，寬慰自己。你少喝點，她這樣說，是出于對我的關心吧。

我和劉分貝在一個小飯館見了面。

我們總共喝了五瓶啤酒。我們談論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后來他就傷感起來，也許是酒精的作用。后來我把我們喝酒的過程想了幾遍，確信他是在說到地震的時候傷感起來的。

劉分貝說，如果地震，你說怎么辦?

我說，該怎么辦就怎么辦。

劉分貝說，那是怎么辦?

我說，你不要相信謠言，不會的。

劉分貝說，那萬一呢?

我說，不會有萬一，你有生之年恐怕不會。

劉分貝說，你以為我怕死?

我說，你不怕?

劉分貝說，我不怕，我是操心我家孩子，他還小。再說，他將來也會生孩子。

劉分貝的樣子很凄楚。沒有想到他是這號人。他還要喝，我沒有同意。他還要喝，手機響了。接電話時他按下了免提鍵，也許是故意的。

表哥，你在干什么?

一個女人的聲音，舌頭可能卷著，更接近于“羅鍋”。

劉分貝說，唐果呀，我和朋友聊天呢，敘舊呢。

他忽然正常起來，一臉嚴肅的樣子。

唐果說，和誰敘舊呢，女的吧，舊情人吧?

劉分貝說，男的，他的名字叫史大龍。

唐果說，史大龍?我不相信。

劉分貝把手機遞給我，你說!

他希望我證明他清白，我很憤怒，唐果為什么要給他打電話呢?

我和唐果是通過劉分貝認識的，兩年前的一個飯局上。劉分貝說唐果是他表妹，肯定不是什么正經(jīng)表妹，和小三子喊我二大爺差不多。后來我和唐果開始約會。我想我和唐果的關系近了，肯定比劉分貝近。我們在一起。她還說好久沒有和劉分貝聯(lián)系了呢。

唐果說，史大龍，怎么會是你?

我說，怎么不會是你?

唐果說，真有意思，真逗。

我說，有意思嗎?

唐果說，我很想念你的，我給表哥打電話，沒想到找到了你。

我就不再生氣了。唐果一準是打我手機了，說不定還發(fā)過幾條短信呢。她給劉分貝打電話，莫非就是為了找到我?和唐果認識后，這是我第一次和劉分貝呆在一起。

我說，找我有什么事嗎?

發(fā)現(xiàn)問題很愚蠢，她不好回答。

她果然不回答。她在電話里笑。

劉分貝把腦袋湊過來，想要看清什么似的。

你們兩個怎么回事?他說，聲音大起來：唐果，你笑什么，你覺得我們兩個好笑嗎?你覺得我好笑還是史大龍好笑，你說呀?

劉分貝應該不清楚我和唐果的關系。說話時他很認真，一本正經(jīng)地開玩笑。

我把手機掛了，差些裝進自己的衣兜里。

我們離開了飯館。劉分貝酒量也不行，我把他誤解了。怕他路上出事，我把他送回了家。道別時他拉著我的手：兄弟，今天我很高興，你這家伙夠意思，有空我們接著聊。

我不想和他接著聊。我想回家。我上了出租車。顯示時間和金額的紅色數(shù)字一直在跳，我心里還是有些亂。路過單位，下來了。

我來到辦公室。我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我把今天的新報紙看了一遍。我打開郵箱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新郵件。我又上了QQ，隨便和兩個網(wǎng)友聊了聊，覺得沒意思，退出來了。

這時候，我發(fā)現(xiàn)辦公桌的茶色玻璃下壓著一張紙條，是老龐留給我的。我很奇怪，老龐什么時候來的，剛才怎么就沒有看到這張紙條呢?

老龐的字很不錯，蠅頭小楷。紙條上寫著這樣的內(nèi)容：

史大龍同志：

生活是什么

生活就是

在你到醫(yī)院檢查身體時

總是遇到熟人

我很吃驚。老龐的留言像一首詩，形式像，內(nèi)容也耐人尋味。好多人都是在行將退休的時候開始吟詩作畫，看來老龐同志也不例外。我想到了另一首詩，一個著名詩人寫的，生活：網(wǎng)!比較起來，老龐的詩明顯處于下風。我想，如果把“總是”去掉，讓“熟人”更具體一些，同時更抽象一些，比如十八歲戀人什么的，也許更好。不過老龐剛剛開始寫詩，以后會寫好的，出一本磚頭厚的詩集也未可知。

我曾經(jīng)是一個熱愛詩歌的人，因為老龐的詩，重新勾起了對詩歌的興趣。我從網(wǎng)上找了一些詩歌看，很扯淡，還不如老龐的好。我把老龐的詩又想了想，像劉分貝那樣，忽然間傷感起來。老龐的詩其實很悲壯的，他不是在開玩笑。老龐到醫(yī)院檢查身體得出了什么結論?為什么要給我留下一首詩?他來單位，也許是為了找我。他打我的手機。我關機了。

我決定給老龐打個電話。撥電話的時候我還想著他的詩。但他關機了。我找到他的住宅電話，但我沒有打。我想給他發(fā)條短信，但我沒有帶著自己的手機。

想起手機來，我的心又開始亂了。其實早就亂了，一直在亂。我奇怪居然在辦公室呆了這么長時間。我決定回家去，馬上就走。這時候，白主任卻進來了。白主任說，小史，我出去一下，有事你打我手機。

我一直呆到下班的時間。果然沒什么事，我要回家。從單位出來，覺得應該給自主任打個電話的，告訴他沒什么事。撂下電話又要走，不知怎么想到了我娘。我娘隔三岔五就給我打個電話，噓寒問暖的。我沒有帶手機，家里的電話也沒人接，她會操心的。

我娘在鄉(xiāng)下，家里沒電話，給我打電話她得跑到村頭那棵大槐樹下。大槐樹下有個小賣店，里邊有臺公用電話。

接通電話，我請小賣店的大嬸去喊我娘，然后掛了。我娘從家里趕到小賣店需要十分鐘時間，她的腿腳不利索。如果她在地里勞作，或者在別人家里給我納鞋墊，時間更久。

我娘終于把電話打過來。她很焦急。她的聲音在喘。

我娘說，大龍，出什么事了?

我說，娘，沒有什么事。

我娘說，你可不能騙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說，沒有，真的沒有，我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

我娘還是不相信。我解釋了好長時間，她將信將疑。后來，她居然抽泣起來。我的鼻子有點酸。我后悔給她打這個電話。

回到家里，康琳還沒有回來。

我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沙發(fā)上。我想起來昨天晚上的情形，把它擱在沙發(fā)上時好像就是這樣子。

我開了機，等了一會兒，沒有短信。

我辦過一種業(yè)務，關機的狀態(tài)有人打，開機后會提示的。同樣沒有。

我長吁了一口氣，把它裝到身上。心想，以后堅決不能再犯類似的錯誤了。

康琳回來了。不清楚為什么，她很開心。好像我們結婚以來她還沒有這么開心過。

晚上，我們惡狠狠地睡了一覺。

沒有夢到什么，天亮了。

我去上班，一路上想著昨天的經(jīng)歷。事情就這么過去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應該對生活沒有造成什么傷害吧。

但后來發(fā)生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都有顯而易見的前因后果，但我卻覺得與那天沒有帶手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lián)。

我和康琳離婚了。你這個人，真是無恥!這是她最后留給我的一句話。

我和唐果分手了。她還沒有找到第二任丈夫我們就分手了。你這個人，真是無聊!這是她最后留給我的一句話。

我和劉分貝翻臉了。你這個人，真他娘不夠意思!這是他最后留給我的一句話。

老龐到北京復查身體。他查出來沒有什么病，虛驚一場。他在天安門城樓上拍了一張照片，洗出來送我一張，背面又寫了一首詩：

生活是什么

生活就是

在你到北京復查身體時

還是遇到熟人

倒是白主任病了，我去醫(yī)院看他，他說，你親自來看我呀?但他沒有笑。

還有小三子。他還在小區(qū)門口釘鞋，但不擺棋攤了。順便賣起了鞋墊、襪子、手套和安全套。

還有我沒有打通電話的王增亮。有一天，他背著一蛇皮袋磚頭，在斑馬線上砸汽車。有人這么干過了，但他還是成了更加著名的人物。我懷疑這家伙是在炒作。

對了，還有我娘。在我給她打電話的第二天，她在村頭的大槐樹下摔倒了。她摔掉了兩顆門牙。我回去看她，她沖我笑。缺失門牙的笑容我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責任編輯 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