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王莊,恕我孤陋寡聞,竟不知它版圖多大,坐落何處,總之,接到女作家協會的邀請,說要觀摩一個煤礦,且是個“莊”。在我的理解中,莊就是鄉村的特征,煤礦呢?方圓幾十里都會污煙瘴氣,房屋、樹木、山川、路面,無不晦黯失色。所以此次出行,除去想要會見一些新老朋友外,大概沒有更高的奢望。天氣不是很好,雨霧茫茫,出太原近三個小時,汽車在不期中戛然而止時,有人說王莊到了,我向窗外一看,有些意外:這就是王莊?
我舉目望天,回頭看路,覺得不可思議,這哪里是煤礦,簡直像生態優美的園林地帶啊!也不像莊,完全是一座秀麗的城市。樓群座座,樹木蔥蔥,剛剛過了年還未謝妝的紅色織錦燈籠沿街懸掛,空氣像濾出林間的泉水,潔凈、清澈,禁不住讓我深深一口呼吸。整個街景像是在蒼穹大地之間張開了兩扇彩虹般的羽翼,幽曠出一種神奇的內力。這里現代卻不喧嘩,清靜卻不死寂,竟是養命的自在處。我無法找到記憶中煤礦的特征,就像進入精衛填海、女媧補天、夸父追日的神話世界。
晚餐時,有人告訴我,這里有設備先進的游泳館,歌廳,籃球館,文化廣場,噴泉散珠的街心公園,礦山游樂園,社區老年康復理療中心,可盡興觀賞。
我想,這應該是個“市”或者是“城”,怎么偏叫個莊呢?納悶之間,想起賈平凹的一篇美文中記載,他和穆濤有一次出行途經秦嶺,穆濤望著高岸的秦嶺說,你們陜西人謙虛,這么大的山竟不叫山,叫個嶺。他反唇相譏:說謙虛那可比不上你們河北,石家莊本來是個省會,不叫市卻偏叫莊。穆濤無言以對。看來無獨有偶,中國文化歷來以小見大,藏而不露。就像一個木訥剛毅者天然藏拙,拙中藏有大智慧、大心靈、大氣魄。比如北京有個“中關”也叫村,卻是深藏著引領世界潮流的電子行業角逐處。奧運村也叫村,卻是踏滿了世界各國人的足跡,王莊會不會也與這種謙虛與內斂有關呢?
一時無法看透王莊的內涵,但我的某種情感已漸趨融入了,單憑直覺就知道,自然環境是源自于人文環境的美好的。漫步在王莊,不會因煤渣橫飛而迷了眼睛,也不會因大風席卷漲起漫天的廢紙或是各色的塑料袋。每個最細微的環節都告訴你,不會因你一時疏忽而造成尷尬,更不會有臭氣熏天的局面出現,它的整潔、有序,一整套設施都能體現現代工業文明的具象。但我覺得它決不僅僅是為了追趕時風注重儀態,更主要的是內在的嚴謹。我無法說清這種認知的來由,所以我有了強烈的追尋欲望。
隨團來到綜采一隊,我疑是錯進了某個會議室,這里齊刷刷坐著一室西裝革履的人,白色的襯衣一塵不染,領帶系得嚴肅有加,每個人像白領職員,面目溫和而莊嚴。墻上的電視屏幕里,播放著礦工自己家庭的實況:
未成年的孩子撲向下井前的父親:爸爸,平安回來,我和媽媽在家等您。
白發蒼蒼的母親慈愛地看著下井前的兒子:注意安全,平安回來。
妻子為下井前的丈夫端來了一碗熱飯:吃飽喝好,平安回家。
屏幕上不是演員,沒有煽情的演技,畫面里都是礦工們的親人,是他們家庭生活的自然習慣、自然用語。演完三五個家庭之后,全體起立,就像是生命的洗禮,宣誓要對生命珍愛,對親人負責,然后高唱《潞安之歌》……
據知,這是每日里礦工下井前的一種儀式,叫“親情五分鐘”。這種儀式,來自于對生命至高的尊重!依循這種極其感性的儀式,以此來領略生命的意義和精神內涵。而渾厚的礦歌有一種熱烈的激情和神圣的歡樂,好像它有擺脫恐懼與怯懦的神秘力量,以致礦工們的神情充滿了教徒般的坦然與篤誠。仿佛在冥冥中開啟智門,追趕修行,讓誠實樸素的精神、勇敢正直永于擔當的品質永遠不要遠離自己。母親頭上的白發,妻子眷戀的目光,小女兒的笑聲……生命是一個符號,家庭是社會最小的單元,愛自己就是愛家人,愛家人就是為社會承擔責任!這種從心底里生出的力量使大地微微震顫,如同在黑色的泥土中掀起了大潮大浪,發出巨大的呼嘯之聲!而每一塊進濺的“黑色”都是力量,那聲音不是水的脆亮,而是土的鈍音。渾厚的鼓聲擂響,把一切都震得站立不住,只剩下了精神的絕響!
隨著歌聲的起伏跌宕,愛的教義親吻著我的心靈,像一道閃光穿過云層后的晴朗,那凝重的“黑色”閃爍著火的姿態,慢慢被一片柔曼輕紗般的玫瑰色所籠罩,無聲地映紅了整個世界。那一片輝煌,使我與創造光明和熱能的使者們,心中的激情與精神聯盟,在我眼前漸漸出現了一片英雄的浮雕。我崇拜這些真正堪稱歌手的歌者,我崇拜他們生命中的熱情與堅韌,誠實與正直!
我抓住了,我終于抓住了由衷地融人的緣由了,愛的氛圍最容易陶醉,感性是愛的升華,人道是人類的終極關懷。
文化是固定不變的嗎?不,當一種生活形成習慣就成了文化。王莊是個煤源產業區,但它是一種新的文化序曲,預示著進入現代工業文明的特征。大文化不一定屬于大都市,版圖與文化水準并不相等。在王莊我讀到了一本獨特的“圣經”,這部“圣經”即是“親情五分鐘”,是最不耗時間,最容易理解,也是最貼近人心,最具感染力的一本經文。這段經文的核心,就是一個字:愛!
愛,是造物者的意志,很簡單,那就是讓一個人一生中只完成一件事:愛人。厚厚的典籍也只寫著一個字:愛!然而在熙熙而來皆為名、攘攘而去皆為利的社會,常常會出現面紅耳赤你死我活,或是暗渡陳倉的局面。人的靈魂被貪婪吞噬,冷酷與無情充斥了世間,又有多少人真正懂得“愛”的內核呢?“愛人”的教育,是人類至高的責任與天賦,“人本”的意志不就是愛嗎?歷來大賢們一再爭論不休,到底是物質永恒,還是精神永恒呢?王莊人告訴我:物質是底,精神是頂。只有物質與精神雙重優越,人才活得有質量!
正如潞安集團副總、王莊煤礦礦長肖亞寧先生說:“不要總抱怨我們的職工素質低,他們的素質直接反映出領導的水平。”
是的,王莊的管理者研究的不是怎樣“治人”,而是怎樣“愛人”。
礦長說:“‘噸位’決定‘地位’。要想有‘地位’,就得有‘作為’。”
井下工人決定“噸位”,首先得身體棒,所以他們有“免費的午餐”,有井下醫生,有良好的住宿條件和先進的洗浴設施。不能讓礦工在嘈雜、骯臟中生活,得給他們提供寧靜、美好、光明的環境。領導的“地位”決定于“作為”得制度好。所以,一切制度都是為了獎懲公道,分配合理。“混”是中國人的口頭禪,也便成了一種渾濁的文化,但在王莊“差不多就是不合格”。如此,判斷公道與否還很困難嗎?權力是讓人們擁有愛的力量,而不是聚積恨的怨氣。一切現代化設施都是為了呵護生命,這就是王莊人權力的意義。因為有愛在心,王莊人的心靈是童真的,在礦區工作室的墻上,三五步不等,會有一幀礦工自創的漫畫,這些有趣的漫畫就好比是“圣經”里的插圖,其中有一幅簡明扼要:
一個礦工贈送一個姑娘一束玫瑰花,姑娘一扭頭說,搞不好安全,不和你結婚。我啞然笑了。我們都熟知的詩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可王莊人來了個大反轉叫:“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在某一種領域里會滋生某一種更偉大的文化,王莊到處都充溢著對生命的愛與善意,這使我尤為感動。我久久地徘徊在“畫廊”下不忍離去,每一幅畫都閃爍著愛與童真的光芒,這使我想起飄拂著滿頭銀須的印度老詩人說的:“上帝期待著人從智慧里重獲他的童年”,在王莊應驗了。
社會上習慣把體力勞動者叫做“底層”、“弱勢群體”,對煤礦工人,統稱為“煤黑子”、“賣苦力”。王莊人卻把一線礦工當作珍寶,當作功臣。孔圣人提倡仁愛,但他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王莊人的文化革新是“勞心者愛人,勞力者愛于人”。王莊的“勞心者”強調自已把陽光的一面留給大家,把微笑留給井下工人,服務環節膽敢有人對井下工人態度不恭則嚴懲不貸!在這種真切的“以人為本”的氣氛圍獵下,我的眼睛總是滿含著淚水。
靜潔的明空、溫暖的陽光會給生命以雀躍的歡樂。匆匆之中就要告別王莊,但它就像我心儀的故園,充滿人道情懷的親切讓我依依不舍。我羨慕他們生活的樸素、自然,活出了人的尊嚴!同時,我看到了靈魂的性質與希望的火焰!
責任編輯 白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