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我與南華門的故事

2010-01-01 00:00:00
山西文學 2010年5期

1985年2月2日,農歷是臘月十三。就是那一天,我與我的幾位同學去了位于南華門東四條的山西省作家協會,開始了為期一個月左右的編輯工作。我能寫出這個日子并不是我記性有多好,而是我查閱當年的日記,偶然發現這一天是有記錄的。而這一天之后則是長長的空白。我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今天去《山西文學》雜志社,見到了張石山、李銳、王子碩等老師。他們讓我去《批評家》幫忙,我又見到了董大中和蔡潤田兩位老師。他們都挺和藹可親。董老師是個小老頭兒,耳朵有點不好使。……”

我至今不知如何為這次行動命名。它不是今天所謂的“實習”,也不是找工作前有預謀的演習。實際的情況很可能是這樣的:《山西文學》一段時間內來稿大增,作協的人就去山西大學中文系找人幫忙。來人找到學生會的一位同學,讓其推薦能夠勝任外審編輯的人選。這位同學便寫出幾個人的名字,我是其中之一。經過一番考察,作協最終確定了來《山西文學》編輯部幫忙的名單。我們的任務是利用寒假時間給編輯部看稿子。但如前所言,一到那里,我就被分到了《批評家》編輯部,給他們看起了理論類或評論類的稿子。另三人則留在《山西文學》,每天跟文學作品打交道。

直到現在我也不清楚為什么單單選中我去《批評家》幫忙。現在想來,人生的軌跡往往是由許多偶然因素組成的。

我是糊里糊涂邁出那一步的。當他們告知我的工作崗位是在《批評家》時,我既沒有沮喪,也沒有驚喜。雖然稍感意外,但我想我當時是很平靜地接受了那種分配。半個月前,我突然遭遇情感風暴的襲擊,心靈受到了重創。那應該正是我舔舐傷口的時期,也是我對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暫時無所謂的時期。兩年多之后,我偶然聽到一首朗誦詩,開頭的那幾句或許表達的就是我那時的心情:

二十歲

我爬出青春的沼澤

像一把傷痕累累的六弦琴

喑啞在流浪的主題里

我開始“上班”了,第一次為自己買了張月票。

從山西大學出發,坐一毛五分錢的三路電車至終點,再換一次車到府東街路口,過馬路后向東幾十米,然后拐進那個狹窄的胡同,就是南華門東四條。進入作協大院,穿過那個月亮門,沿著東面小樓里的樓梯拾級而上,便是《山西文學》編輯部的所在地。從《山西文學》編輯部出來,繞進那段短短的樓道,它的盡頭的拐角處就是《批評家》編輯部了。《批評家》房子小,光線暗,遠沒有《山西文學》寬敞亮堂。我就時不時地溜到《山西文學》那里,與三位同學閑扯一通,然后再回去看稿子。當時的張石山、李銳、燕治國既是作家,也是《山西文學》的編輯,但他們通常是不坐班的。偶爾露面,或許正是他們寫作之余放風的時候。他們一來,我們便也開始放風,說笑聊天就成了大家的主要工作。

在去編輯部之前,中文系已請過作協的一些作家去我們那里做過講座,有的還不止一次。在我的心目中,作家既是些滿腹經綸的家伙,又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精靈般的人物。而那個年代,“晉軍崛起”已初露端倪——張石山已出版過《镢柄韓寶山》和《單身漢的樂趣》兩本小說集,韓石山的《磨盤莊》在“清污”中被點名。1985年的《當代》第二期也即將集束推出成一的《云中河》、李銳的《紅房子》、雪珂的《女人的力量》等中篇小說。那應該是“晉軍崛起”的一個重要標志。于是這些作家來到編輯部,往往意氣風發,斗志昂揚,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我們則成了他們的忠實聽眾。我對作家仰視已久,能夠如此近距離地聽他們說話,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所以只要聽到旁邊屋子有了動靜,我準心猿意馬魂不守舍然后屁顛兒屁顛兒地跑過去聽他們侃大山。

當時流行軍上衣。我與樊占棟便時常穿著一件草綠色的軍用褂子去那里上班。李銳見此情景,便大發感慨,慷慨陳詞。他說他經歷過“文革”,當時的紅衛兵小將便是穿著這身行頭招搖過市的。從此他一看到軍上衣就生氣,撮火,乃至反感,厭惡。他的話讓我無地自容。我想換一件不讓李銳反感的上衣,但想來想去還是只能作罷,因為那是我唯一還有點模樣的好衣裳。

張石山也不時會溜達到編輯部,與我們笑談。他的話語風格當時便已成型,那是一種帶著濃濃鄉野之風的潑辣、爽快與風趣。但或許是與我們初相識不久,或許是我們與他的年齡相距太大,他在我們面前的言談并不囂張放肆,而是保持著必要的溫文爾雅。而2009年在省作協的河曲會議上,他的笑談與笑罵汪洋恣肆,飛流直下,張氏話語已體現得淋漓盡致。我想,那該是他向著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挺進的緣故吧。

有時候,蔣韻也會去編輯部遛個彎兒,但她似乎總是來去匆匆。她穿著一條那個年代還不多見的牛仔褲,充滿著青春朝氣。

似乎在院子里還見過成一。他常常緊鎖眉頭,做沉思狀。我們便怯怯地不敢接近。

不聊天的時候,我就在《批評家》編輯部度過。那正是《批評家》的草創時期,董大中是這本刊物的主編,蔡潤田是副主編,他們手下再無多余的人馬,只有我一個臨時雇傭兵。這么一種格局,再加上蔡老師大我二十歲,董老師長我近三十年,他們本來是可以隨意使喚我的。但兩位主編都是寬厚長者,并沒有對我呼來喝去。也許他們一開始就把我當成了一個小朋友。

當然,也是許多事情我還干不了。我只能靜靜地待在書桌旁邊看稿子。

印象中,董老師去編輯部的時間并不固定。有時候他會急匆匆地趕過去,與蔡老師商量約稿的事情。他們兩人平時話都不多,他們的對話也就簡潔明快。董老師的耳朵確實不好使,但他當時似乎還沒戴助聽器。于是我或蔡老師與他說話時就得增加分貝,或者一句話要重復兩次或多次。

幾年之后我再見到他時,他已離不開助聽器了。有時候我會想到,或許正是因為耳疾,才阻隔了外面世界的喧囂,成就了他內心的那份寧靜和純凈。后來《批評家》???,他也一心一意地做起了學問?!囤w樹理評傳》、《趙樹理年譜》、《趙樹理論考》、《瓜豆集》、《魯迅與山西》、《魯迅與高長虹》、《魯迅與林語堂》、《李敖評傳》、《你不知道的趙樹理》……他研究的領域在一步步擴大。而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寫作、出書的速度。每有新著問世,他幾乎都會在第一時間給我寄來,扉頁上照例是毛筆題字,方正道勁。在二十多年的交往中,那些題字也由“趙勇同志存念”變成了“趙勇兄雅正”。稱呼的變化讓我慚愧,但我也體會到了這份忘年交的濃濃情誼。

坦率地說,當年我準備琢磨趙樹理的時候,董老師的那幾本書是我研究的入門書。他對史料的詳細爬梳、甄別與分析讓我受益不淺。前幾年,我的一位師妹要把趙樹理做成一篇博士論文,就希望我能把她引薦給董老師,我欣然應允。她去太原董老師家中拜訪,回來后我問她感受。她說董老師人真好。我說這就對了。

2005年10月的一天,我接到董老師電話,他說他正坐著小車給北京的一些學者送書,也要把他的新著送到我的府上。我急忙收拾一下零亂的房間,準備與他聊天,但他卻沒打算來家,只是約我到小區的門口取書。那是他專為其家鄉“董永故里”寫出來的一本論著——《董永新論》。他給我書之前特意打開第一章,說:你看我一開篇就引用了你的一本書中的文字。言畢是憨憨的笑。我要留他吃飯,他說不了,還要繼續送書。他只是在馬路牙子邊跟我說了幾分鐘的話,就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2007年的春天,董老師突然摸到了我的辦公室。他來北京后忘了帶我的電話,那天就到文學院找我。文學院的工作人員見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兒,立刻告他我的詳細位置。我既驚喜于他的到來,也驚訝于他這種趙樹理式的找人方式。我知道在北京,事先沒有預約幾乎是找不到人的,我卻活生生地被他逮住了。想一想真是神奇。于是爺兒倆中午一起吃飯。我問起他的耳疾,他說那是五十年代初得腦膜炎留下的后遺癥,耳鳴了許多年,后來聽力就不行了。他說他剛去過國家圖書館,準備辦一個借書證,那里卻要他出示他的職稱證明。他向我講述著這些事情,只有淡淡的無奈,我卻氣憤起來了。怎么能如此對待一個專門從外地來京查資料的學者?這個世界真他媽荒誕!

那一年是董老師的本命年。他七十二歲了。

與董老師相比,蔡老師更像是在編輯部坐班。許多時候,那個小屋就成了我和蔡老師的天下。我在一個角落的桌子后面看稿子,蔡老師則在他的辦公桌上做事情。說實話,看理論類、評論類的稿子并不是一件好差事,我必須調動起我的全部感覺和理論素養,方能對稿子做出判斷,然后字斟句酌,再寫下我的初審意見。但一個大四的學生能有多高的理論素養呢?我至今也不知道蔡老師對我的那些判斷是否滿意。

蔡老師喜抽煙,他在編輯部處理事情的時候,就會掏出煙來點上一支。剛抽兩口突然又若有所悟,就朝著我說:“小趙你是不是也會抽煙?來,抽一支。”然后他就摸出一支煙,拋向了兩米開外的我。以后他再抽煙,就常常如法炮制,煙卷便在我倆之間劃出一條弧線。我當時還沒有正式學會抽煙,卻也偶爾會“冒”一支試試,所以我并沒有拒絕他的邀請。而且,老抽蔡老師的煙我也不好意思,為了回報他的美意,我很可能也買過兩盒,以便從我這端也能走出一條弧線。現在想想,那個時期,也許正是我后來漫長的抽煙活動的預演和彩排。

快過年了,作協采購回一批柴米油鹽、瓜果蔬菜之類的東西(我的印象中甚至有大白菜),分給作協的作家和職工。那天,辦公室的人喊我去分東西的現場幫忙,我二話不說就跟著他走了。東西似乎堆放在一個車庫里,那是那條小胡同的盡頭。我在那里則當起了搬運工??吹揭恍┢綍r見不到的作家三三兩兩走來,于我也該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大飽眼福的機會。所以我并無怨言,而是在寒風中盡心盡職,忙前跑后,并不時尋找著“西李馬胡孫”的身影。我正干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蔡老師找過來了。他見我在這里,立刻質問起管事的:怎么把我們的人弄到這里給你干活了?為什么不叫別人光叫我們編輯部的人?小趙是給你做這種事的人嗎?簡直不像話!蔡老師拉起我就走,弄得那個管事的趕忙解釋,但蔡老師已拂袖而去了。

那是我頭一回見蔡老師生氣,而他生氣居然是為我打抱不平。雖然從文字編輯降格為搬運工在我是件無所謂的事情,但他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老實說,蔡老師的生氣讓我的心情變得復雜起來,但我還是涌起了一種感動。

我從蔡老師那里獲贈過他的兩本著作:《泥絮集》與《三邊論集》。前者是他九十年代初送給我的。那里面關于《文心雕龍》的所有文章,我都認真讀過?;蛟S是長期浸淫于古代文學、古代文論的緣故,他下筆每有古意,行文很是講究。在他的筆墨面前,我常常會覺得自己的文字俗不可耐。但蔡老師似乎著述不多。他在那篇“自序”中說,他的疏懶和散淡造成了他的心頭文章多,紙面文章少,于是有了“詩如上水船難進,身似沾泥絮不飛”的感慨。想一想自己正好到了他當年撰寫自序的年齡,我也不由得感慨起來了。

2002年末冬或是2003年初春,我忽然接到蔡老師電話。他說他夫人在京工作,他也陪夫人在北京長住。因賦閑在家,他很想約我見面聊聊。又有許多個年頭沒見過面了,聽到他的聲音我自然興奮不已。又聽說他長在北京,我就把見面的日期往后推了推,以便找出一個更從容的時間。但是不久,“非典”就鋪天蓋地而來,他們兩口子也開始了“逃亡”的準備。那一年我們終于沒能見成面。2005年3月的一天,我又接到蔡老師電話,他告我下個禮拜就要回太原了。那個電話忽然讓我有了一種傷感,便立刻確定了見面的時間。那一天我們說了許多話,我也喝了不少酒。

學校開學了,大學生活的最后一個學期來臨了。我也與我的同學撤回了學校。但是對于我來說,我與南華門的交往仿佛才剛剛開始。

1985年4月,《批評家》創刊號面世。鐵銹紅的封面底色,上面豎排著“批評家”三個大大的毛筆字,那是集自于魯迅先生的手跡。那一期的作者也堪稱豪華陣容:劉再復、林興宅、謝冕、閻綱、西戎、王汶石、曾鎮南、柯云路、白燁、古遠清、董大中……還有日本學者釜屋修。他們大都是八十年代風頭正健的學者或作家。這本刊物一亮相,也引起了學界的關注。而隨著它的越辦越好,我心中也多了一份小小的欣喜。我心中暗想,雖然微不足道,但我畢竟為它的誕生做過一些事情。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是這份刊物創辦時期的目擊者和見證人。

這期雜志當然也到了我的手里,而且不是一本,而是三十或五十本??锇胫虚g出來,自然就錯過了年頭歲尾郵局的征訂時間。所以,編輯部除把兩萬份交給“并州智能開發總公司光大書刊發行公司”發行外,還留有一些存貨。蔡老師就把我叫去,希望我能在高校里推銷一些,也捎帶著擴大影響。我從來也沒有做過買賣,又天性靦腆,何況當時的高校還沒有學生擺地攤的風氣,這讓我如何開張?這件事情若是擱到現在也不難辦。我掏錢把它們全部買下,然后挨個兒送人,豈不是皆大歡喜!但我當時只是一個窮學生,并無這個經濟實力。而且萬一我如此操作,向蔡老師他們謊稱我已全部賣掉,他們再讓推銷三五十乃至三五百本怎么辦?

我只好一次拎著幾本雜志敲開一些宿舍的門,向他們解釋,請他們購買。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但別的宿舍的門咱也不敢敲,便只好向同年級、同班認識的同學兜售。那一期的雜志定價四角(雜志辦到第五年也只是每期六角),并不算太貴,但好多同學對這種評論刊物毫無興趣,所以他們并不買賬。我跑到樓上的女同學宿舍,她們見平時不吭不哈的趙勇淪落到如此地步,頓時同情心大生。于是每到一個宿舍總有三兩本出手。大概就是在她們那里,我賣出去十多本雜志。

而對于我來說,一個更重要的收獲是借著這個機會,讓我走進了女生宿舍。那似乎是我大學四年來的第一次。

我帶著賣掉的幾個錢和沒賣掉的一堆刊物去給蔡老師交差了,心里一下子如釋重負。

因為與董、蔡二老師有了那么一點交情,更重要的是畢業時發生了那件影響到我一生的事情,《批評家》就成了我的贈閱刊物。在后來的五年中,無論我走到哪里,這本刊物都會追隨我的身影,尋我而去。我也一期一期地讀著那上面的文章,關注著編輯部的動靜。起初,依然是董、蔡兩個光桿司令。后來我聽說楊占平調過去了,再后來,又知道閻晶明和謝泳成了《批評家》的編輯。如今,楊占平已是山西省作家協會黨組副書記、副主席,閻晶明是《文藝報》的總編,而謝泳則在2007年遠走廈門,成了廈大的教授,并在當年的學界引起了不小的動靜。這讓我意識到,在《批評家》混過的人都了不得,他們都很有出息。

承董、蔡二老師的厚愛,我在《批評家》總共發表過四篇所謂的論文。我當時既寫不出更多像樣的東西,也不敢過多打攪兩位老師。而每寄過去一篇文章,心中總是忐忑多日,唯恐自己的文章讓刊物蒙羞。董老師、蔡老師提攜后進,不僅刊發了我的習作,而且還把“《批評家》首屆新人論文獎”頒給了我的一篇文章。那是1988年初夏,當時我正在濟南讀研究生。但他們弄錯了地址,把獲獎證書和一百元獎金寄到了山東大學而不是我就讀的山東師范大學。當我去山東大學取回自己的證書和匯款單時,一定是一副得意忘形的嘴臉。不僅有精神鼓勵,還有物質獎勵。一百塊錢在當時該是多大一筆財富啊。

大學時代的最后一個學期終于結束了。

從1985年7月1日開始,我又記了幾天的日記。從那幾天的日記看,我和我的同學們的主要工作變成了等待分配。等待是一種煎熬,于是我們閑聊、打牌、看電視,半夜三更不睡覺,在樓道里又喊又唱又跳。間或有幾聲長長的口哨響起,劃破暗夜的寧靜。那是一種百無聊賴的發泄,但在我看來卻更像蒙古長調,一聲聲傾訴的是憂傷與悲涼。

與此同時,我們也開始在畢業紀念冊上互贈留言。那個名為“大學時代”的畢業紀念冊是我們自己設計的,內封制作成了一張一張的活頁紙。我們只要在“我的自白”、“我在黃金時代”等許多空格中寫滿文字,然后再往預留的最大空白處寫下“給某某同學的贈言”,便可送出去。那段時間,那張活頁紙的送往迎來也成了我們的主要工作。于是,畢業、告別、即將各奔西東的氣氛被渲染得也越來越濃了。

所有的人都盤算著自己的工作單位和前程,我自然也不例外。但至少在七月初,我對自己的去向卻一無所知。我當然也想留在省城,但留下來做什么呢?什么樣的單位適合于我呢?我心中打起了小鼓。我從來也沒有考慮過留校,但聽說有留校的機會,還是忍不住去報了個名。想要留校就得參加相關的測試,所謂測試是進行畢業論文答辯。那一天我站在講臺上陳述自己的論文觀點時,緊張得口干舌燥,語無倫次。而頭兩天我剛剛參加過全校的畢業論文報告會,我第一個上場發言,講得自如妥帖,還暗暗得意。能耐大的同學,與班主任老師關系鐵的同學或許已知道了自己大體去向,但他們自然是秘而不宣,臨別前的氣氛就又多了一層神秘和詭異。

但董老師和蔡老師卻已經知道了我的去向。也許通過那一個月的考察,他們覺得我并非朽木;也許是大四階段我發表了自己的處女作,增加了他們的信心;或者也許是我的實誠讓他們意識到我是他們的同道??傊?,他們已在悄悄地做著讓我去《批評家》的準備工作。要想把我弄到《批評家》,省作協必須得有分配指標。為了弄到這個指標,他們特意去計委為我跑了一個。為了萬無一失,蔡老師又專門給中文系參加分配的副系主任寫了封信。蔡老師與他還算熟悉,他覺得副系主任會給他這個面子。而所有這一切都是背著我悄悄進行的。只等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他們才給我透露了消息。那已是宣布分配結果的前夕。

我沉浸在驚喜之中,但我也學會了秘而不宣。

宣布分配結果似乎是在一間大教室里,我屏住呼吸,聽著“蘿卜”與“坑”之間的關系。聽到半中間,我突然懵了。山西省作家協會的坑里放的不是我這個蘿卜,而是另一個蘿卜。那是班里的一位女同學,我與她同組四年,打掃衛生時常在一起碰面。我萬萬沒想到她會成為我的克星。而我這個蘿卜將被移出太原,他們為我準備的那個坑是晉東南師專。

我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董、蔡二老師,他們既吃驚又氣憤。怎么能這樣呢?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你去找找你的那些老師,我們也找關系活動活動。他們給我出著主意,而我則陷入了震驚之后的混亂之中。

分配結果一公布,意味著派遣證也即將到手。當時的情況是,若能趕在當月的15號之前報到,便能拿到整月的工資。而15號之后只有半個月的薪水。于是分在太原那些單位的同學立刻行動,紛紛向自己的工作單位跑去。拿著作協派遣證的那位同學也不例外,她興沖沖地去了南華門東四條,沒想到卻吃了閉門羹。作協的人告她,這個名額出了點問題,你就暫緩報到吧。

但是,這位同學的背景很是了得,她的父親與一位副省長是好朋友。聽說報到受阻,省政府的電話立刻打到了作家協會。電話中質問道:你們那里明明有指標,又給你們分過去了人,為什么你們不接受?作協的人解釋說,這里需要的是理論編輯。我們想要的人他們不給派,派過來的人又不了解,所以不敢貿然接受。但在省政府官員看來,這樣一種解釋簡直是豈有此理。于是省政府對作協展開了電話轟炸,語氣也從最初的質問變成了后來的訓斥、命令甚至威脅。這種陣勢讓董、蔡二老師感到了空前的壓力。他們大概意識到,問題的性質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那已經不是能否把我要來的問題了,而是如何把他們不想要的人頂在門外。他們搬出了老作家、作協副主席胡正,讓胡正直接與他們對話。然后他們開始做一件徹底斷掉那位同學來路的事情:作廢那個指標。

以上的這些事實與斗爭過程是董老師和蔡老師,尤其是楊占平后來告訴我的。楊占平那時剛調到《批評家》不久,卻正好趕上了這么一件麻纏事。而處理這件棘手之事的事務性工作就落到了他的肩上。我想,因為這件事情,他當時一定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和刺激,甚至說不定還說過一些違心的話,也忍受了不少的難聽話。他是有資格成為這個故事的守護者和講述者的。

每每講述完這個故事時,他都會對我說:“你是不知道廢一個指標有多難,比做一個指標要困難幾十倍。”

對于他們的所作所為,我當然一無所知。他們折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太原了。

我現在已想不起離開省城的確切日子,但大體的時間不會有錯,那是七月底或八月初。

七月中下旬,我也在折騰。柳青在他的《創業史》中說過:“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往往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蔽业娜松艅倓傞_始,并不清楚后面會有怎樣的酸甜苦辣,但我已朦艨朧朧地意識到,我正處在一個緊要的關頭。而且,許多同學能在省城留下來也讓我感受到了反差,董老師他們的氣憤更是增加了我的悲憤。我決定去找一找系里分配小組的領導們。問一問為什么。

我敢去找他們,一方面我已無路可走,另一方面我覺得還算有點資本。當年的分配雖然復雜,可參照的條件很多,但有一項條件是明確向我們宣布過的,即工作單位的分配要考慮四年的學習成績,要看你在全年級的排名情況。成績好者好單位,成績差者賴單位。我四年的總成績排在前幾名,要是擱到現在,可能就獲得了“推免”讀研究生的資格。平時我對考試成績并不看重,但沒想到這種東西會成為我最后所能拽住的救命稻草。我鼓足勇氣找他們理論去了。

我找到了系黨總支書記。我向他陳述了我的情況,他則用原則性的大話唬我,大談人才對于革命老區的重要性。我切入實質性的問題,指出了他們分配時的不公。他便開始與我打起了太極拳。當我問到憑什么讓我回去時,他用必須完成晉東南地區的指標來回應我。當我指出為什么誰誰誰可以不回去時,他又用具體情況具體對待來對付我。后來我搬出了排名成績,他意味深長地打起了哈哈:那個只是參考嘛,全按那個來豈不是要天下大亂?當年的形式邏輯課是武高壽先生給我們上的,那一門課我學得還不錯。我明顯聽出了總支書記的邏輯漏洞。但總支書記是部隊轉業軍人出身,有過多年政工經驗。他對付一個小毛孩子是不需要講形式邏輯的。在他的車轱轆話面前,我的辯論毫無成效。

那是我第一次與名為系黨總支書記的人打交道?;蛟S是那次爭辯留給我的印象太深,后來無論是我在山西工作還是在山東讀書,系黨總支書記都會成為我觀察的對象。他們構成了我認識社會各色人等的一個重要譜系。

我又找到了我的班主任老師,他也是主管我們分配的重要人物。我知道一些同學四年期間已和班主任處成了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朋友,但我卻做不到這一點。我那時喜歡黑白分明,心里裝不下任何灰色地帶。我曾對他把唐宋文學課講成那種樣子大為不滿,而這不滿似乎也化做了我對他的輕微反感。當然,我并沒有在公開場合表現出這種反感,但不去與他套近乎甚至迎面碰上還繞著走,也許就是對他的大不敬。對于這路學生,他能跟我說什么呢?所以,我與他的談話也是不歡而散?;蛟S是為了安慰我,他告我,之所以會把我安放在晉東南師專,是因為我的成績好,而那所師專是革命老區最好的指標。

畢業十年聚會時我見到了班主任老師,當時他正在一個什么區掛職鍛煉。在一個臺階上我們迎面相遇,他關心地問我:還在師專工作?以后有什么困難吭聲。也許這只是一句客套話,但敏感如我者卻從中讀出了一絲歉意。畢業二十年聚會時班主任也到了現場,那時他已是一個縣的縣委書記。但他只是發表了幾句講話,然后就離身而去,從此再也沒有露面。如果我們有單獨面對面的時間,我可能會告訴他,分配那件事情我早就釋然了。后來我已完全理解了他當時的處境。

是的,我確實是完全理解了。雖然這件事情重創了我的身心,雖然它甚至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事件,以致在下一屆中文系同學那里都留下了陰影(后來一位山大中文系八二級的同學也分到了晉東南師專,是她告我,我的事情給她和她的同學們造成了怎樣的影響),但大約兩年之后,那些傷痛就漸漸消散了。而后來我也意識到,分配工作本身就是計劃經濟年代的產物,程序公正在那個年代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如果說我是那種體制的受害者,那位女同學又何嘗不是?我沒有得到作協那個指標我還可以顯擺,而她沒得到那個指標也許就只剩下灰頭土臉了。在這件事情上,很可能她受到的是另一種傷害。

然而,畢業之后,我與那位同學卻從來沒有談論過這件事情。十年、二十年頭上我們見面時,她依然是大學時代笑嘻嘻的模樣,仿佛這件事情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但是,我當時卻不能理解。我覺得看不見摸不著的權勢與不公和不義正結黨而來,它們把我逼向死角,我卻失去了清晰的反抗目標。于是孤憤、悲涼、無助、無奈成為我當時身心的基本表情。我當然知道并非所有的人都滿意自己的去向,其中有的人已做好了改派的準備。有時候,改派的念頭也會在我的腦子里閃現,但這個念頭一旦浮起。我又會狠狠地把它摁下去。因為改派不僅需要耐心等待,而且更需要關系、門路和必不可少的錢財鋪路搭橋。我一無所有,兩手空空,如何敢把希望寄托到改派那里?

我別無選擇?;蛘哒f唯一的選擇只有選擇離開。

我去意已定。7月29日,我在那張活頁紙上為自己寫下了一大段“贈言”,用正楷。

那是我第一次惡狠狠地與自己較勁。我呼喚著自己的名字,仿佛是要把那個處在沉睡中的我喊醒。那是“自我”與“本我”的一次較量嗎?

我終于醒過來了。

那一天我去南華門道別,蔡老師告我他們仍在努力。他讓我去見見胡正,看看胡正是怎樣的說法。那時我已約略知道他們遇到了麻煩,而胡正也正為這件事情焦心。于是我去到胡正家里,主要是想表達我的謝意。胡正說,你能不能再等等?也許事情還有轉機。但我卻告了他我自己的決定。我說我實在是等不下去了。如果再等,也許我會崩潰。而且,我一走,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我不走,你們就得做兩件事。做一件事總比做兩件事簡單一些吧。我的那番話似乎讓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作家心有所動。他沉默一會兒,說,那你就回去好好干吧。小伙子你要記住,教書也是能教出出息來的。

我又返回到作協大院,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個院子和那座洋氣的小樓。陽光很刺眼,院子很空曠。那一年的院子里似乎還沒有滿眼的翠綠。記得走到院子中央,正好遇到了張石山。我向他打招呼,他似乎已對我印象全無。我匆忙地向他講述了一遍我的遭遇,然后在結尾處感嘆著:世道太黑暗了啊張老師。他禮節性地附和了幾句,然后是一臉的困惑與茫然,似乎還沒從他的創作構思中醒悟過來。說完那些話我有些后悔。我怎么變成了祥林嫂?我怎么有了那么強烈的傾訴欲?我需要喚起別人的同情嗎?伴著這種自責,我離開了作協大院。

走出南華門東四條,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沿著府東街一路西行,又從解放路緩緩南去。淚水剛剛抹掉,不一會兒卻又洶涌澎湃。我沒辦法把它止住,索性就讓它痛痛快快地流淌起來了。

1985年7月底的那個正午,那個在滾滾紅塵中踽踽獨行的年輕人徹底變成了言情小說的人物。我至今不知道如何解釋。

那一天我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我用淚水把自己清洗一遍,似乎也獲得了新生。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我當然也不相信。我仿佛看到自己人生那條布滿荊棘的長路已在眼前鋪開,但它的遠方卻隱匿在一片混沌之中,我怎么也望不到它的盡頭。而催我上路的號令已經發出。我只能搖搖晃晃地啟程了。

責任編輯 朱凡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第一成年人网站| 成人在线欧美| 无码 在线 在线| 久久99精品国产麻豆宅宅| 免费又黄又爽又猛大片午夜| 日韩欧美一区在线观看| 日本午夜精品一本在线观看| 在线播放国产99re| 思思热精品在线8| 国产成人盗摄精品| 丁香亚洲综合五月天婷婷| 精品视频免费在线| 女人毛片a级大学毛片免费| 伊人大杳蕉中文无码| 国产福利一区视频| 91免费国产高清观看| 免费观看欧美性一级| 熟妇人妻无乱码中文字幕真矢织江 | 最新国产你懂的在线网址| 中文字幕无码中文字幕有码在线| 亚洲第一成年免费网站| 毛片久久网站小视频| 免费一极毛片| 日本精品影院| 久久婷婷综合色一区二区| 亚洲最新在线| 永久免费精品视频| 久久久四虎成人永久免费网站| 天天综合网亚洲网站| 国产美女人喷水在线观看| 国产无码高清视频不卡| 国产精品嫩草影院av| aaa国产一级毛片| 在线观看视频99| 婷婷五月在线视频| 久久精品中文字幕免费| 99久久无色码中文字幕| 露脸真实国语乱在线观看| 无码电影在线观看| 国产新AV天堂| 高清无码手机在线观看| 久久www视频| 精品91视频| 视频二区亚洲精品| 国产屁屁影院| 久久精品丝袜高跟鞋| 久久婷婷六月| 青青久视频| 午夜免费小视频| 国产精品亚洲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国产尤物jk自慰制服喷水| 日韩无码白| 国产精品jizz在线观看软件|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swag| 天天综合网站| 欧美午夜精品| 极品私人尤物在线精品首页 | 人人艹人人爽| 嫩草在线视频| 午夜激情婷婷| 一本大道无码日韩精品影视| 欧美第二区| 国产va在线| 国产成人亚洲无码淙合青草| 国产精品一区二区在线播放| 亚洲欧美精品一中文字幕| 亚洲综合色区在线播放2019| 国产国模一区二区三区四区| 久久99国产综合精品1| 日韩黄色在线| 欧美综合区自拍亚洲综合绿色| 免费在线一区| 国产成人禁片在线观看| 亚洲成人在线网| 永久在线播放| 久久亚洲国产视频| 国产三级精品三级在线观看| 欧美精品不卡| 亚洲第一成年网| 99久久无色码中文字幕| 18禁色诱爆乳网站| 日韩欧美中文亚洲高清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