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恩來是位清官,就是沒為他的家鄉做任何實事。”這是現在淮安楚州人常說的一句話,其實這是“冤枉”了周恩來。
1965年7月5日,周恩來出訪巴基斯坦歸來,到新疆石河子看望內地支邊青年。他在意外遇上當年由淮安(今淮安市楚州區——下同)欽工鎮建華村到新疆支邊的青年李正蘭時,滿懷深情地說:“一個熱愛祖國的人是沒有不愛他的家鄉的!”
周恩來愛家鄉,也有原則地為故鄉做了許多具體的實事。回憶他在建國前后為家鄉做的件件往事,可以感受周恩來那顆關愛故鄉、關心家鄉父老的赤子之心,足以讓人動情動容。
思念家鄉不回淮
周恩來12歲時離開家鄉淮安去東北求學,但他一直沒有忘記淮安這塊生養他、哺育他的熱土。無論在他的日記中或是作品里都曾多次出現過“耳所聞,目所見,亦無非淮事”和“南望鄉關歸不得”、“同胞兄弟各西東”等思鄉懷舊的語句,其殷殷鄉思、悠悠鄉情躍然紙上。
1945年全國抗戰勝利后,周恩來在重慶感慨萬千地說:“35年了,我沒有回過家,想來母親墳上已白楊蕭蕭,可我卻痛悔親恩未報。”
周恩來如此思念家鄉卻為什么沒有回家一趟呢?1991年10月25日,筆者為周恩來紀念館的開館赴京征集文物,訪問了周恩來原貼身衛士韓福裕,他回憶說:
1950年秋天,周總理在中南海懷仁堂向我們黨的部分高級領導干部和一部分黨外人士作要過好土地改革關的動員報告時曾深有感情地說:
“1946年,蔣介石由重慶還都南京,我們中共代表團也隨之到了南京,住在梅園新村。
南京離我的老家淮安很近,只有300多華里。而且那里已經是解放區,所以我很想回去看看。因為淮安還有我兩個母親的墳,但是經過我再三思考,我還是沒有回去,沒有到我母親墳前掬一捧土,掃一下墓。我沒回去是從以下三個方面考慮的:
第一,當時時局不穩,蘇北許多逃亡到南京來的地主們到我們代表團梅園的住地鬧事。如果我回去就必然要給當時駐淮安的華中分局和蘇皖邊區政府帶來麻煩,使他們在安全保衛和接待上花費較多的人力和財力,造成不必要的浪費;
第二,當時雖是國共合作,但從我與蔣介石長期談判的情況判斷,蔣介石遲早是要打內戰的。如果內戰一開,處于南京北大門的“兩淮(指當時的淮安、淮陰)很快就會被蔣介石的部隊占領。我回去見過我的那些親友們可能會遭到蔣的部隊或他的地方爪牙們的報復而使他們人身不得安全;
第三,當時的蘇皖邊區政府正在按照中央的政策進行土地改革。我們在淮安的周家和我在淮陰的外公萬家都是當地的名門望族,我回去后,他們必然要去看看我。這些看過我的親戚就會因為與我有這層關系而給地方上的土改造成麻煩:他們家還按不按照政策進行土地改革?
基于上述三點原因的考慮,我最終沒有回到家鄉淮安去,沒能回到我母親的墳前。”
這件事多年來總是被人們說成是周恩來講原則、講究革命紀律,這樣的說法當然沒錯,可我還要多說一句的是:這又何嘗不是周恩來對故鄉的親切關懷?!
周恩來不僅對自己是這樣要求,對他的六伯父以及親弟弟也是如此。
周恩來六伯父周嵩堯是清光緒丁酉科(公元1897年)舉人,曾先后在晚清和民國年間任過許多要職。新中國成立后被周恩來邀約到北京,擔任中央文史館首批館員。老人生于淮安、長于淮安,對淮安、紹興和后來居住生活多年的揚州都有著難以割舍的情結。在京期間,因為“館職悠閑”,就想回老家走走看看,周恩來也都委婉地加以勸阻。周嵩堯在寫給表弟魯覺侯的信中說“本欲就浙省一席,舍侄以相距太遠,年衰獨行,不能獨行”,在周恩來的勸阻下,他一直沒有回去。
1965年周恩來決意平掉老家祖墳,退耕還田。但當時他的嫡堂弟媳陶華尚健在,周恩來怕她想不通,就考慮在京的親屬中能有一人回去先行勸說、做好陶華的思想工作。這事被他的弟弟周恩壽知道了。周恩壽14歲離開淮安,一生顛沛流離,吃盡辛苦,也一直未能回老家淮安一趟。他多年思家心切,就直接向周恩來提了出來:“哥,聽說你要平掉淮安老家的祖墳,讓我回去一趟吧?十嫂(陶華丈夫周恩碩在周家恩字輩大排行十)的思想工作我保證能做好。”
“好呀!”周恩來正在愁沒人回去做這件事,聽到弟弟自告奮勇,就十分爽快地答應了,周恩壽也一下高興起來了。
“不行!”轉瞬,周恩來斬釘截鐵地又改了口。
“為什么?”思鄉心切的周恩壽問哥哥。
“因為你是周恩來弟弟,你回去以后,省里、地區和縣里都會安排人接待你、陪同你,給地方上的工作添麻煩不算,還要花掉不必要的接待費用。這事我考慮過了,還是等爾萃(周恩來的侄兒、陶華兒子,時在西安航校學習)放寒假回家。他是過春節回家探親,不會驚動地方政府。”
這就是周恩來,他嚴于律己,為了不讓故鄉多花一分錢,連自己十分敬愛的伯伯和疼愛的小弟回家探親也不讓。
總渠流水唱鄉情
在今淮安市楚州區境內,由西南向東北貫穿著一條巨大的人工河——蘇北灌溉總渠,滾滾的洪澤湖水經這條河東下黃海。這潺潺流水訴說著周恩來的縷縷鄉情。
周恩來的家鄉地處淮河下游,東瀕大海,地勢十分低洼。千百年來,受黃河奪淮的影響,這一帶一直水患不斷,水災連連。還在周恩來蹣跚學步時,陳氏媽媽就曾跟他講過《水漫泗州》的故事。當年的泗州城離淮安僅幾十公里遠。就在周恩來離開家鄉的前幾年,年年都是伏汛接秋汛,雨水暴漲,一片汪洋,淮安城內的主要街道上可以行船。市民們只好聚集到漕運舊署(這里的地面比城里其他地方高約一米)甚至爬上城墻避災逃難。這一幕幕觸目驚心的水災給童年的周恩來留下了終生難忘的深刻印象。所以,建國伊始,周恩來深有感觸地說:“我這一生就關心兩件事,一個上天(指搞兩彈一星),一個水利。這都是關系到國計民生的大事。”
1949年和1950年,淮河均發生水災。尤其是1950年的大水,皖北區黨委和蘇北區(當時安徽、江蘇都還未建省)黨委都向中央和華東局拍發了災情報告。報告說,這場大水淹沒了幾千萬畝莊稼地,受災人口兩千多萬,兩區共有600多萬人逃離家園。毛澤東在看到報告上“不少是全村沉沒”、“大水下來之后,人蛇爭樹,毒蛇咬人又致人落水”等悲慘狀況時,難過得落了淚。他當即揮毫將此件批給周恩來,并親筆題寫了“一定要把淮河修好!”8個大字,要周恩來抓緊制定治淮計劃和落實治淮措施。
1950年8月25日至9月12日,在周恩來親自指導和參與下,水利部召開治淮專題會議。周恩來根據淮河流域的古往今昔,親自制定了“蓄泄兼籌,以達根治之目的”的治淮總方針。
在一次討論治淮方案的會議上,國務院有的領導對開挖蘇北灌溉總渠有不同意見,認為我們國家剛從廢墟上建起來,拿不出那么多錢來挖這樣一條大河。周恩來當即板起面孔說:“蘇北人民在兩次戰爭(指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出了那么多烈士。為了支援革命,他們還出了那么多民工。民工們用小車推著糧草,跟在我們部隊后邊,讓我們打贏了淮海戰役。他們又用小車把我們推過長江,一直‘推’到上海南京路。現在革命勝利了,難道我們就不應該支援他們嗎?”就這樣,他用事實和真情說服了那些不愿花太多錢治淮的同志,堅持開挖了蘇北灌溉總渠。
1951年,周恩來的八嬸母楊氏偕孫子周爾輝赴京見到了她多年想念的侄兒周恩來。周恩來關切地問:“八嬸,家鄉人現在生活好嗎?”
“比原來好多了。”八嬸回答他。
“北鄉人也能吃到大米飯嗎?”
“現在還不能。”
聽到嬸娘的回答后,周恩來興奮地說:“八嬸,家鄉還要挖一條大河哪,從洪澤湖一直通到海,那時就更好了。我們淮安北鄉人也就能長水稻吃大米了。”
周恩來說要開挖的這條大河就是現在的蘇北灌溉總渠。它西起洪澤湖邊的高良澗,東到黃海邊的扁擔港,全長168公里。在周恩來的親自指揮調動下,蘇皖豫3省共出動了130多萬民工,用鐵鍬挖土,用石硪打夯,僅用83個晴天就全部挖成告竣,創造了人間奇跡。被當時前來參觀的一些國際友人贊譽為“中國人的手真是鐵打的”!
淮河,這條為害千百年的“害河”終于被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制服了。如今,水到淮安抽水站后,已經是“東西南北任調遣”的一番景象。周恩來的“蓄泄兼籌”的治淮方略得到了徹底的實現。周恩來的家鄉,也就是今天的楚州,已由當年南鄉只能長一季小麥,秋天的水稻要看老天的“臉色”才能確定有無收成而變成現在的旱澇保收了;北鄉則由原來只能長些低產的旱谷作物變成如今的水旱輪作,年年高產無憂的景象。這就是蘇北灌溉總渠帶給淮安的巨大作用。當然,治淮的巨大成果是惠及豫皖蘇三省的大型水利工程,但也是周恩來關心家鄉、為故鄉人民辦的一件最具體的實事。筆者清楚地記得,就在蘇北灌溉總渠開挖的同時,淮安來了四位高個子、大鼻子的蘇聯專家。專家們幫助設計制造了淮安運東分水閘、運南節制閘和運南水產養殖場等一系列現代化的水利工程和科學化的經濟企業,使昔日名氣不大的淮安成為蘇北排洪、抗旱、航運和灌溉的樞紐。試想,一個窮鄉僻壤的蘇北小縣,何以一下來了四位蘇聯援華專家、取得長足發展?如果不是周恩來,當時又有誰能派動蘇聯專家呢?這當是周恩來關心家鄉的又一具體舉措。所以,每當我站在蘇北灌溉總渠岸邊,看到和聽到那嘩嘩東流的河水時,總會情不自禁地體會到周恩來那關心家鄉、熱愛故鄉的赤子深情。
希望淮安多養豬
周恩來1910年離開淮安后雖未回家鄉一趟,但他心中時時裝著家鄉,惦念著家鄉的父老鄉親。
1958年7月,淮安縣副縣長王汝祥受縣委、縣政府委托赴京向周恩來匯報家鄉的工作。23日和25日兩天,周恩來在西花廳會見了王汝祥。當王汝祥按縣委委托,匯報了淮安打算辦造紙和繅絲以及鐵木3個廠,共需鋼管300噸、鋼板500噸,希望總理幫助解決時,周恩來指示:按目前淮安的情況,和全國鋼材都缺的條件下,應首先把農業搞上來,集中力量把農具廠辦好,造紙和繅絲廠因鋼材困難,待明年再辦。周恩來還答應以他名義寫一封信給江蘇省委副書記劉順元,請江蘇省委幫助解決農具廠所需鋼材。
周恩來不僅說到,而且也做到了。他給當時的江蘇省委第一書記江渭清、省長惠浴宇和省委副書記劉順元3人合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明確提出淮安的經濟建設應由江蘇省委統籌考慮解決。
江蘇省委當時也是認真落實這封信的,筆者今年4月23日見到原中共淮安縣政法委書記孫步坦時,曾問及此事。88歲高齡的孫老至今記憶猶新。他說,當時,縣委開會決定我將王汝祥從北京帶回來的周總理寫給江蘇一二三把手的信送到南京,交到惠老(惠浴宇)手里。后來省里是把支援我們淮安經濟建設的事交給無錫市(當年的無錫市不是今天的無錫市,是和無錫地區并存的),兩家對口協商。所以我又成了淮安專駐無錫的辦事處主任。后來無錫為我們淮安辦了不少實事,像對淮安技術人員的培訓,技術人才的支持、車床設備等的無償援助等等。
1958年12月31日,周恩來在中南海西花廳接見赴京接受表彰的中共淮安縣委副書記顏太發,一同被接見的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出席全國農業先進單位和先進個人的其他10名代表。那次表彰會是“大躍進”期間,規模很大。周恩來把顏太發選在接見的代表中,顯然是他那股對家鄉的不解情結。
已故的顏太發曾在病床上對筆者回憶說,那時,全國狂熱的“大躍進”已經到了年底,全國工農業生產比例嚴重失調、進而失控已經從各個方面顯現出來,特別是吃公共食堂餓得人心惶惶甚至被餓成浮腫、餓死人的消息都時有耳聞或書傳。周恩來在聽取了顏太發關于淮安的糧食生產等情況匯報后,諄諄善誘地告誡顏太發說:“豐收了是好事,但不能盲目樂觀,千萬不能自滿。回去以后,一定要動員群眾多養豬。豬多,肥就多;肥多,糧就多。豬養多了,群眾生活改善得也更快些。”從這里人們也可以看出,即使在狂熱的“大躍進”時代,周恩來仍保持著清醒冷靜的頭腦,時時刻刻關心著家鄉父老的生產和生活。
平墳還耕易舊俗
厚葬祖先,光宗耀祖。這是我國幾千年封建社會推崇至今的做法,周家也不例外。早在周家祖上定居淮安之初,就在淮安東門外買了一處墓地,經歷一個多世紀后,這塊墓地上也安葬了周恩來的祖父母、生母等周家10多位先人。周恩來離家后的幾十年內,這塊墓地時時縈繞在他的心頭。他在日本留學期間,對八叔周貽奎的去世、對母親的棺材露在外邊都進行了刻骨銘心的自責。自從他加入中國共產黨投身革命事業那天起,經過他不斷對自己世界觀的改造,最終他成長為一位徹底的唯物主義者。
早在建國初的1956年,周恩來就與毛澤東等一起在黨中央關于死后火化的倡議書上簽了字。此后,他又從中國地少人多的實際情況出發,和鄧穎超首倡殯葬的徹底改革。他說:“人死了,不做事了,還要占一塊地盤,這是私有觀念的表現。”他認為,我國的殯葬改革要一步一步的來。從人死了棺葬留墳到火化不留墳是向前邁了一大步;從木葬留墳到火化留灰就又向前邁了一步。只有火化后不保存骨灰才是殯葬意義上的徹底改革。周恩來說:“人生來是為人民服務的,生前的工作、勞動是為人民服務。死后撒掉骨灰,落在地上的可以做植物的肥料,落在水里的可以養魚蝦——還在為人民服務。只有這樣,人類才是生生不滅的。”所以周恩來是第一個倡導并撒掉自己骨灰的人。
周恩來的這一徹底的殯葬改革倡導直接影響的就是他的家鄉淮安。
早在建國時,周恩來就在與親屬談家事或者在寫給縣委的信中提及處理他老家祖墳地的事。土改復查時,周恩來就向淮安縣委提出,“我家的一點墳地,如果當地有人認出的話,可將墳地分給當地農民耕種。”后來,他又寫信給淮安縣委,“還有我家的一點墳地,落在何方?我已經記不得了。如淮安提倡平墳,有人認出,請即采用深葬法了之,不必再征求我的意見,我先此函告為證。”
可以說,對老家祖墳地的平墳還耕周恩來是早就下定決心了。但是,當時因為他的嫡親嬸娘還在,他無法完全做到。1956年他的八嬸楊氏因患乳腺癌去世后,周恩來才真正把平祖墳的事提上他家事的議事日程。1958年他先派總理辦公室主任童小鵬去重慶平掉了父親周劭綱先生和岳母楊振德女士的墳,又于1965年春節前將平掉淮安祖塋的事作為“特殊任務”交給侄兒周爾萃回老家去完成。
筆者1982年曾在當時的淮安縣城郊公社閘口大隊第五生產隊(今淮城鎮閘口村夏莊居民組)召開過由當地干部群眾參加的座談會。他們紛紛回憶說:那天已經是農歷除夕。縣委春節值班常委、副縣長郭山和與周恩來的幾位親屬來做我們的思想工作。快人快語的總理侄媳孫桂云說,伯伯說了,我們周家祖塋地在這里幾十年了,多虧了大家的看護,他要我們代表他謝謝大家。現在他從我們國家地少人多的實際情況出發,請大家來把我們周家的祖塋地平掉。棺木就地下沉到兩米以下,以不妨礙生產隊機耕,希望你們生產隊明年把增產的喜訊寫信告訴他。
孫桂云的話音一落,現場就立刻炸開了鍋:年歲比較大的社員李正東老漢瞪大眼睛說:“自古以來,棺(官)只能升,哪有降的?”年近花甲的魏金成老大爺也喊了起來:“增產,增收,我們就在乎這半畝地?!”連生產隊會計王彥南也說:“平總理家祖墳,這是誰的主意?你們把全國六億人都找來,看有哪一個能同意?”
經郭副縣長和周恩來親屬們反復做工作,人們終于被說服了。他們懷著敬意走進周家祖塋地,先將1958年由縣直機關干部們栽下的松樹一一刨走,再一一挖開七座土墳,把墓中的13口棺木就地下沉,然后平整地面,整整忙活了一天,一直到天黑才結束。
周恩來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僅為家鄉群眾還耕了自家的那點祖塋地,更重要的是他帶頭破了千年的舊葬俗,為家鄉人開了一代新風。值得一提的是,王彥南還告訴我說:“事后我還收到了由國務院總理辦公室匯給我們的70元錢。匯款附言上寫著:‘此款系平墳工資和青苗賠償費’。”
“世界上哪有這么好的總理啊!”這是那次座談結束時人們一致的贊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