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邰勁20多歲的時候,我就叫他老邰,老邰其實不老,如今剛40,但他的字卻老氣橫秋,據說小時候就這樣了,看的人都誤以為是老先生寫的。所以,我叫他老邰,心里比較踏實。
我和老邰首先是酒友。認識他就是在辛塵老師家的酒桌上。他用裝咖啡的杯子在喝,不緊不慢,見他的模樣,我馬上有點底氣不足。所以我跟熟悉的朋友說,我在南京只要喝醉酒,肯定有老邰在場。老邰認為我這樣說對他名聲不太好,所以一有機會就受辟謠,并且多次表示,他戒酒了。但幾天之后,他又會醇醺醺地給我打電話,邀出來喝兩杯。當然,大多數情況下,他打電話時間部是凌晨的一兩點。老邰喝醉酒就會想起我,看來我這個酒友差強人意。
老邰其實是戒不掉酒的,正如他戒不了寫字,因為他是個性情人,性情人大多是聰明人,聰明人看問題比一般人清楚。也就比一般人活得累,所以每每借酒使氣,更借酒派遣胸中塊壘。不知老邰的作品是不是都是酒后“一寓于書”,但字里行間卻有真情在。有不平在。
老邰上大學比我晚一年,但他5歲就能操筆,我是望塵奠及的。他大學就學書法,而且正草睢命,皆有可觀,一時為同道之望,身邊友人頗以出人頭地相期許。但是十幾年下來,老邰并沒有出大名。他壓根看不上的人都成了獲獎專家,志滿得意,他卻與“獎”無緣,甚至與“展”無緣。老邰其實不聰明,他從不研究人家喜歡什么,只曉得自己喜歡什么,所以難免要碰壁。但老邰其實又很聰明,他將自己喜歡的東西往扎實里做,往高級處做。好的作品其實最終是不需要誰來喜歡的,尤其是頂蓿評委高帽的外行人,黃山谷不就說“好書不愿常人夸”嗎?
老邰走的是蒼茫雄奇的路子,底子是碑學,傳承的是康有為、沈寐叟的衣缽,恣肆開張,不拘小節,有極目千里的氣度。但他對碑、帖兩個傳統都下過極細的功夫,所以看起來是大字抄書,卻具管中窺月的精煉。功底之厚、筆力之勁,我當退避三合。老邰既不屑于精巧,又不滿于正拙,所以又浸淫元代隱逸書家楊維楨、張雨數年,故作品時有透著詭譎的逸氣。我并不太贊成他這么做。因為外在的奇險往往會弱化老邰作品所具有的堂正與宏大,所以曾經坦誠地向他提出意見,但老邰是不輕信人的。他每走一步,定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和老邰經常有機會在一起,那對于我是非常值得懷念的一段時光。那時,我們有一群人癡迷于藝術。有長輩,也有年輕人,大家頻繁集會,在充滿關愛的氛圍里平等交流,你追我趕。也正是那個時候,我對老邰的酒量和藝術才有了深刻的認識,那時我們部相信自己更加接近了藝術,然后一些不能預料的變化使得那樣的交流變得越來越困難,以致走到了盡頭。那種失落與沮喪,至今我都不愿提起。好在大家還在寫字,大家還在喝酒,我和老邰還是不折不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