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畫需要藝術家兩方面的努力,一方面是“傳統”,是對傳統的繼承,一條是“寫生”。向自然學習。“寫生”是尋找自己的語言,產生自己的面貌的途徑。在研究龔賢藝術風格的轉變時也需要從這兩方面著手。一方面研究繪畫傳統在其作品面貌上的體現,另一方面研究龔賢的寫生活動,搞清楚大師在寫生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些什么。
“黑龔”的形成中,一個很關鍵的方面是對關系的頓悟。正是龔賢發揮他的聰明才智,尋求種種方法去表現這種關系,因而有了積墨法、水法、筆法等,最終形成了“黑龔”這一藝術風貌。
黑龔的形成起決定作用的是龔賢寫生過程中對關系的頓悟。如何理解這個問題?每個人的童年時期要受到長輩的教導,以確定自己的行為規范,這些教導是長輩的經驗教訓。這種教育是潛移默化的。對于傳統文化,我們獲得的渠道只有經別人傳授,或者從書本獲得,因為沒有與古人類似的情感體驗好生活經歷,傳統對于我們來說僅僅停留在字面上,無法理解和難以共鳴。成年后,有了生活閱歷,發現長輩的教導充滿智慧和哲理。這就類似于繪畫里的寫生,在自然中寫生,感悟,自然默默的把一切告之于你。無論你感悟到的是哪一個點,它是屬于個人的,這樣的理解會融入你的靈魂,由內而外自然地在畫面上流露。
一、對繪畫中關系的認識
研究龔賢畫風的轉變,一定要用中國畫中的關系概念分析。從下面兩張普通的風景照片分析。
圖1是山村小景,前面是一片草地,明亮而透明。什么原因使我們感覺到這片綠地的透明?因為后景的小山悶黑而完整。后面的山把前面的綠地向前擠壓,綠地有了張力,看起來一切都在膨脹,因而綠地想不透明都難。相反后景小山是一種收縮的力量,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力量孕育其中。張力和縮力,透明和悶,它們相互之間擠壓排斥,但又互為力量限制對方以達到一種平衡,就是這種對比生成了關系。
圖2中山上的鳳尾竹明亮透明,有如水簾。為何會產生這樣的感覺?黃色的鳳尾竹暖且透明,顯示出無限張力,這張力并沒有無限的擴張,被遠處的山壓住,擠了出來,給人以非常強烈的突出感。遠山厚實而且是穩定的冷色調。壓制鳳尾竹瞪色擴張的動勢。而其本身的冷綠似乎也孕育著張力侵番著鳳尾竹。這里是關于色彩的一種關系。

自然以景象呈現,人對景象各式各樣的感受是景象中各種元素、關系對比生成的,要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最終還是要落實到關系上面,再把關系表現到紙絹上。所以自然呈現出來的是各種關系,需要我們澄懷而味象,漸悟至頓悟。毋庸質疑,藝術家把自然中的景物抽象成關系經過的頓悟反映在了他們的作品里。但是除了各種不同的關系,還可以看出中國畫關系的一些普遍性,講究“勢”“整”“黑白之間的交互對應,外形上的切割,形狀間的互補。面積大小的,平面中的陰陽交鍇,相互制約”。每位太師都發現了屬于自己的關系,并且成功的反映在了作品當中,屬于個人的體驗。
關系對于中國畫家尤為重要。黃賓虹曾說過: “好的工筆畫看起來就是寫意畫,好的寫意畫看起來就是工筆畫。”強調的是不管工筆還是寫意,整體關系非常重要。也曾有大師說過這么一句畫禪:“余始學畫。看山是山,觀水是水,數載后,看山不是山,觀水不是水。”這里的“看山不是山,觀水不是水”道出的就是看到的全是關系。畫畫就是畫關系。只要關系對了,關系里具體畫什么都可以成立。歷朝歷代的大師無一不是精通關系之道,并在關系上下足了功夫的人。
二、龔賢繪畫中關系的轉換
水墨是龔賢山水畫的典型面貌,因此他在寫生過程中感悟到的關系最終轉化到畫面上的是黑與白的關系圖。龔賢曾說過:“非黑無以顯其白,非自無以顯其黑。”可見他很著意于利用黑白明暗的對比。之所以采用數十遍,數百遍積墨之功,這樣做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用極致的黑畫出極致的自,黑有多極致,自就有多極致。只有這樣極致的黑與自,才能準確的表這他在自然中頓悟到的屬于他自己的那種關系。他將自己感受到的那種關系宣泄得淋漓盡致。金陵的茂林深處,無盡的幽深蒼茫,濃密豐腴,使他對極致神秘的黑產生了無限的向往,而雨林中的煙嵐霧靄,清氣噴薄又使他對極致的自有了無限的暢想。尤其是雨后陽光斜照下的叢林。更是頗有深林幽邃、靜中寓動、幽清高古、濁中透清之美。
大師最終頓悟到的是自然給他的一種關系,落實到畫面上也是這種關系。這是屬于畫家非常私密性的經歷。而真正需要我們注意的地方,是他真誠地去寫生、感受,并且依靠畫家的直覺從自然中感悟到了屬于個人的關系,使得被稱之為“黑龔”的面貌能呈現在我們面前。站在大師作品面前,“黑龔”那神秘而幽深,濃郁的“黑”給我們帶來的對這種黑強烈感受而產生的興奮和贊嘆。
頓悟本是禪家的語匯,而頓悟運用到繪畫上來理解——畫家應能在精通畫史,畫論的基礎上,具有辨別優劣的能力,再根據自己的性情和習好,確定一種藝術上追求的目標。爾后,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再做各種努力嘗試。這個過程中不斷的思考辯證,漸悟漸行,某天突然達到頓悟。這就類似于“頓悟”和“不廢漸修”。乃是繪畫的途徑。
龔氏的變法,從何而來?“黑龔”的形成是大師從新的景物頓悟到了新的關系。“師造物”是龔賢的名言,他強調寫生,以自然為繪畫的直接來源,更有“要知至理無古今,造化安知董與黃”。寫生也是他成功的根本。此金陵他獨居清涼山,對金陵獨特的丘陵地貌他反復觀察和感悟。不斷升華,由漸悟到頓悟,獲得了了一種嶄新的關系。
為了在紙絹上將他的感悟到的由多種關系組成的一個整體的關系,并把關系中令他興奮的元素淋漓盡致的表現出來。他不斷努力得尋求方法去解決表現這個關系所帶來的問題(如何能表現無限的黑和無限的白,以及這種極致黑白的對比,怎樣能表現出江南濕潤的肥麗等等)。在傳統的技法(董、黃、米家山的傳統)的繼承影響下不斷的反復嘗試,在筆墨的表現技巧上,首先保留自己已經形成的反復羅列、疊加、排比的筆法特點,有意識地將筆觸規整化、條理化、和符號化。再把米氏墨法納入自己的筆法規范,選擇大膽的墨法。繃致地處理近景、中景和遠景三大段的明暗對比關系,結合他敢于逆反的人格與自信的精神氣質以及章法,境界上追求等等,將面臨的所有問題一個一個解決掉。
歸根到底這一切手段、技巧和理念的嘗試和利用都是為了將他所頓悟到的關系表現出來,將他感受到的關系以他特有的氣質和情緒利用上面種種元素完美地落實到了紙絹上,別開了“黑龔”這一新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