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臭皮匠”怎樣頂上“一個諸葛亮”

一個只有《紐約時報》或者只有《華爾街日報》的美國是可疑的、甚至危險的，因為要頂上一個“諸葛亮”，一個“臭皮匠”遠遠不夠。

中國的一句俗語說，三個臭皮匠，頂?shù)蒙弦粋€諸葛亮。“三個臭皮匠”怎么能頂?shù)蒙稀耙粋€諸葛亮”?美國政治學家Page和Shapiro花了一整本書(《理性的公眾》)從政治學上闡述了這個道理：在他們看來，雖然美國選民作為個體往往很無知——比如甚至不知道參議員的任期、不知道聯(lián)邦大法官的名字——但作為一個集體，當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時，往往能做出相對合理的決策。為什么?因為“合成的奇跡”。“三個臭皮匠”知識結構上可能互補、錯誤可能相互抵消，當三個臭皮匠變成三萬個、三億個時，這種知識互補、錯誤抵消的概率就變得比較大——這兩位學者通過分析美國50年以來的公共政策試圖論證這一點。

且慢。要實現(xiàn)“合成的奇跡”，一個前提是：“三個臭皮匠”在知識、價值上的多樣性。如果這“三個臭皮匠”想法雷同，那么三個臭皮匠本質上就還是一個臭皮匠。進一步講，一個臭皮匠，要怎樣才能頂?shù)蒙弦粋€諸葛亮呢?那就是——多樣性。

最近美國的醫(yī)療改革辯論似乎就是對這種爆炸式多樣性的一個演示。12月24日，美國參議院終于通過了民主黨主導的醫(yī)療改革方案，在這之前，美國上上下下，從議院到媒體，從學界到普通人，已經(jīng)為此“史詩般的”辯論了一年——確切地說，幾十年——奧巴馬任期的這輪醫(yī)療辯論，只是美國戰(zhàn)后經(jīng)久不息的醫(yī)療辯論的又一個回合而已。

美國醫(yī)療改革引起的廣泛辯論，本質上是一場價值的沖突：沖突的一方是民主黨，他們力主政府財政應該覆蓋那些買不起保險的人(大約5000萬人)，也就是促進更平等的醫(yī)療制度；另一方則是共和黨，他們擔憂醫(yī)療擴張意味著財政赤字擴大、稅收提高和經(jīng)濟活力受創(chuàng)。

在這個價值的連續(xù)譜上，出現(xiàn)了各種聲音：最左翼的聲音要求實現(xiàn)醫(yī)保徹底國有化；溫和左翼并不要求取消私人保險市場，但要求補貼窮人醫(yī)保、加強對保險公司管制并強制有經(jīng)濟能力的人入保；中間派指出平等和效率之間有一個互換性，價值取向難分對錯；溫和右翼指出這個改革的稅收和財政成本將很高，不具有可持續(xù)性，并可能進一步弱化中下層的工作積極性；最右翼則指責強制入保、加強管制破壞了市場自由原則，甚至構成了違憲。

這種意見多樣性在不同媒體的評論文章可見一斑，《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可以說是對壘雙方的經(jīng)典代表。作為民主黨的拉拉隊長，《紐約時報》登的都是這樣的文章：“一個非常值得通過的法案”、“令人欣慰的新聞”、“不要殺死這個法案”、“保險金方面的好消息”……而在《華爾街日報》上，則充滿了“沒人相信的變化”、“參議院議案的真實成本”、“一天一個新稅”、“通脹稅的出現(xiàn)”這種冷嘲熱諷的文章。媒體觀點的多元化，也部分程度上導致了民意的多元化。在《華盛頓郵報》的一項調(diào)查中，48%的人支持改革(其中30%強烈支持)，49%的反對改革(39%強烈反對)。

由于民主黨的議院多數(shù)黨地位，最后議案通過。雖然對這個結果很多美國人都有不滿的理由：左翼嫌它還不夠左，右翼自然嫌它太左，但作為一個政治學者和一個局外人，我更關心的不是這場辯論的結果而是它的程序：多元的觀點帶來充分的政策辯論，而充分的辯論不但給民眾一個從不同角度理解這個法案的機會，也督促辯論兩黨給其主張?zhí)峁﹫詫嵉恼摀?jù)基礎。最后的結果就是一個相對溫和的方案：民主黨雖然把更多的窮人納入了醫(yī)保，但某些激進議員的國有化方案也沒有得逞；該方案雖然很可能會引起醫(yī)療開支的增加，但民主黨并不敢公然用增加中產(chǎn)階級收入稅的方式來籌資……

我不知道這種溫和妥協(xié)是否就是Page和Shapiro所說的“合成的奇跡”，但是，一個只有《紐約時報》或者只有《華爾街日報》的美國是可疑的、甚至危險的，因為要頂上一個“諸葛亮”，一個“臭皮匠”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