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時,認為“在刑事公訴案件中,控方處于優勢地位,控辯雙方無平等可言”的律師即不在少數,而到了2009年,這個比例竟上升了20%~25%。
2009年12月29日,中國人民大學舉辦了一場“如何正確看待刑辯律師作用”的研討會,參會者包括多名北京高校的法學教授以及北京十余家律師事務所律師。
這場面對高校學生開放的研討會,吸引了眾多年輕律師。談及刑事辯護現狀,在場的律師個個愁容滿臉,最終幾乎成了刑辯律師“訴苦大會”。
刑辯律師的道德困境
北京律師王兆峰深切體會到這個群體而今所處的弱勢地位:不只是辯護難,更在于社會、輿論的不理解。“刑辯律師的確為貪官、為黑社會辯護,但是,不管是貪官,還是黑社會老大,都是被追究的對象,為什么給他們做辯護,不單不能贏得同情,還會招致一片譴責?”
王兆峰的疑惑,北京律師張凱感同身受。他曾接到網友的謾罵留言與來電:“你們是不是誰有錢,就給誰當走狗?”
不少網友的評論,更是令這些刑辯律師觸目驚心:你們顛倒是非,混淆黑白。你們是百姓的死敵!這樣的律師應殺!好好查查這些黑律師!
盡管刑辯律師們“很生氣”,但仍然顯得底氣不足。因為在現實中,律師收取巨額律師費“撈人”的事的確存在。這與社會心態以及司法制度都不無相關。
在中國一些百姓的觀念中,律師的成敗,基本上被簡化為“出沒出來”。“我給你錢,你把我家兄弟給弄出來,老百姓要的是這個結果。”北京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專業委員會主任錢烈陽說。
“當事人說,我給你100萬、500萬,十天之后我兄弟必須要放出來,你敢不敢接?”錢烈陽說,“還真有律師敢接,因為誘惑太大了,他真的會從當事人的律師費里拿出50萬去行賄,十天后,這個兄弟還真的就能給放了出來。”
律師“撈人”已經不是個案。錢烈陽說,在看守所門口,掛牌子表示能保證無罪、保證取保候審的現象不少,“有些真能做成,當一把掮客,收一筆錢,在辦案人之間搞一些腐敗。”
而這又造成了百姓對刑辯律師的不認同乃至詆毀,于是形成這樣一種惡性循環:當事人的“撈人”訴求使一些律師鋌而走險,律師的“撈人”行為又進一步增加了自身的污點,甚至是“原罪”。
這種惡性循環是如何造成的?王兆峰認為,律師“撈人”,有律師執業操守的原因,更有制度的原因:不能會見被告人,無法知曉他的當事人關押在哪里……
“是什么把律師逼到非走旁門左道不可,才能與被告人見上一面?按照法律規定,把手續辦好,正常情況48小時能會見,特殊案件5天內完成會見,但現實中超過48小時、超過5天的情形司空見慣,這些明明白白寫在刑訴法中,寫在律師法中的規定,是誰在踐踏?”他說。
目前,刑事訴訟中勝訴(按無罪處理)比例僅有5%,在李奮飛看來,敗訴比例高達95%,主要原因并不在于律師。
“辯護意見采納難”是李奮飛總結的敗訴主要原因:裁判者事先閱過卷,形成了預斷,很難再耐心傾聽律師的辯護意見;因為有審委會的存在,有時候,律師能影響到的法庭審理,甚至不是裁判結果產生的唯一場所……
取證也是一大難題。本刊記者采訪到的北京刑辯律師,普遍對取證懷有畏懼情結。許多經驗老到的律師干脆教育年輕律師不要取證,“小心自己前腳出法院大門后腳跟著就進了看守所的門。”
外國人的兩份中國律師執業狀況調查報告
美國印第安那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麥宜生參加中國的法學會議,演講主題竟然是中國律師制度。
更讓人意外的是,他的這番演講顯然準備充足。此前十年,他自發聯系了1.7萬余名司法實務界人士(包括法官、檢察官、多位執業律師),獲得了大量一手數據,并在此基礎上完成了2000年、2009年兩份中國律師執業狀況調查報告。
這十年里,以保障律師權益為目的的新律師法于2008年6月實施。兩份報告,一定程度上正反映出新律師法實施前后,中國律師執業狀況的變化。
不久前,2009年版調查報告《中國律師面臨的挑戰:兩次問卷調查的結果》最終完成。調查的結果顯示:十年來,中國律師執業困境并未減弱。相反,卻表現出極強的穩定性,在刑事辯護難、行政干預等方面,甚至還有所加劇。
40歲出頭的麥宜生是加拿大人。做2000年版調查時,他還在美國芝加哥大學讀博士。他選取中國律師執業狀況調查作為博士論文題目,起因是認為老百姓在面對糾紛時,律師是能幫助弱者的一方。
不過,他很快發現,要在中國做一項關于律師群體現狀的調查并不容易。特別是,他還是一名外國人。
至今,麥宜生的郵箱里依舊經常會收到律師怒氣沖沖的回復,你是個老外,憑什么來調查中國律師的事,“你的居心和目的何在?”
每一次,他都要耐心解釋,“只是希望用專業知識為中國律師業的發展提供一份專業的調查報告。”
這些解釋沒起多大作用。最終為麥宜生的調查打開局面的是來自中華全國律師協會、中國社科院法學研究所、清華大學法學院的三枚公章。
2000年時,通過社科院法學所一名研究員引見,麥宜生找到了時任《中國律師》雜志社總編輯劉桂明。后者答應為他的“中國律師業狀況”課題調研提供幫助。之后,麥宜生又聯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以及清華大學法學院,二者也都同意提供幫助。就這樣,三枚公章敲在了調研介紹信的落款處。
麥宜生再去各地找律師接受調查容易了許多。這一年,他對中國24個中小型城市的980名律師進行了問卷調查。最終,名為《從國家脫鉤:轉型中的中國律師業》的調查報告出爐。
這份調查報告的結論是:來自于政府機關的干預和阻礙,致使中國律師執業處境艱難。2000年時,律師執業異常困難,在司法界已成共識。麥宜生的調查并未得出新的觀點,但是,因為數據翔實,受到好評。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圍繞著如何保障律師權益,學術界、司法界進行過多次探討。到2004年時,司法部也終于啟動了律師法修改程序。
4年后,新律師法實施。相較之前的律師法,這部新法在保障律師正常的調查取證工作上做出了突破:會見嫌疑人無需批準、不被監聽,會見時間也提前為申請當天,而閱卷復制權提前到檢察階段,至于律師自行調查取證的,憑律師執業證書和律師事務所證明,可以向有關單位或者個人調查與承辦法律事務有關的情況。
與法院關系好更易勝訴
隨著時間的推移,麥宜生的2000年版調查報告開始遭到質疑。在許多學界研討會上,他的報告被評價為過時了,“怎么能拿2000年時的數據來說現在的事。”
顯然,更多人認為,隨著保障律師權益的法律、法規相繼出臺,律師執業環境在好轉。
但實際上,即便在新律師法實施一年以后,律師執業艱難的狀況也常見諸媒體。只是,對比十年前,中國律師執業是更為艱難,還是相對緩和,因為缺乏數據支持而無法認定。
“既然爭議這么大,為什么不再去做一次問卷調研?”麥宜生在2009年7月發起了第二輪調查。
這一次,通過對全國244個城市的2335份有效問卷進行數據分析,所得結論令麥宜生詫異:在過去的十年時間里,立法與司法改革的進程并沒有明顯降低律師的執業困難程度。
在刑事辯護領域,多數律師依舊認為律師介入案件的程序權利得不到保障。2000年時,認為“在刑事公訴案件中,控方處于優勢地位,控辯雙方無平等可言”的律師即不在少數,而到了2009年,這個比例竟上升了20%~25%。
新律師法規定,律師持授權委托書或法律援助公函、律師執業證、律師事務所證明“三證”即可會見被告人。不過,在許多地方,律師持“三證”會見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時仍然頻繁遭拒。
麥宜生的調查表明,2009年時,77.2%的律師表示,他們在執業過程中遭受過公安機關、檢察機關、法院、司法行政機關以及律協的干擾。
絕大多數律師認為,在刑事公訴、行政訴訟案件中,檢方以及政府一方處于優勢地位,作為相對一方的代理律師與之幾無平等可言。一位貴州律師通過調查問卷反映,如今公檢法機關對律師依舊抱著歧視態度,存在偏見。
麥宜生告訴本刊記者,如此境遇之下,律師要打贏官司,除了對法條的熟識,一定程度更重要的是律師個人與行政機關、司法機關之間的關系如何。“和法院關系好的律師打官司更容易勝訴,從公安、檢察系統轉行成為律師的做刑事辯護有優勢,和建設部門關系好的律師容易拿到大的房地產項目,和證監會、國資委關系好的律師事務所有更多的機會做大國企的上市和改制。”麥宜生說。
維權律師應受社會更多尊重
大型項目無法拿到,執業領域很難拓展,而其自身堅守的領域能否勝訴又過多地依賴“關系”,致使中國年輕律師的路越走越窄。
根據2009年的調查數據,美國律師總收入中,有約50%由20%最富有律師占據。在美國為50%的這一數據,根據麥宜生的調查,在中國高達65%,而根據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院長季衛東2007年時調查的結果,甚至高達71%。
同樣,在美國,20%的最窮律師收入總和能占到美國律師總收入的6%到8%。而在中國,只能占到3%。
貧富差距如此懸殊的另一面,是中國律師的淘汰率居高不下。麥宜生告訴本刊記者,十年時間里,北京律師淘汰了至少三分之一,淘汰率是美國的兩倍。而這部分被淘汰的律師里,絕大部分是青年律師。
不過,另一個趨勢卻同樣顯得奇異---盡管處境并不理想,加入律師行列的人卻越來越多。根據中華全國律師協會2008年的統計數據,中國執業律師總數已達14萬,律師事務所共計1.4萬余家。
麥宜生認為,律師行業如此熱鬧,除了經濟持續發展,還有中國律師的自身社會價值認同感很高。
支持他做此判斷的是2009年一項調查數據:中國律師自身社會價值認同感是45%,而在美國,這個數據是30%。
“這與兩國律師從事的主要業務不同有關。”麥宜生說,“美國律師更多從事企業、公司業務,這些業務較少涉及不公正、不平等對待。而中國律師更多涉及刑事辯護、行政訴訟、土地糾紛、拆遷等業務,官司打贏,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救人一命。”
本刊記者了解到,刑事被告人對刑辯律師普遍懷有很高期待,一些刑事被告人在聽聞法院判決自己無罪之后,甚至會當庭跪謝刑辯律師。“這些維權律師應當受到社會的更多尊重。”麥宜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