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罵記者”的幕后博弈

該縣機關干部早已經形成共識，對成德林采取“三不政策”：短信不回、電話不接、來人不見。

“我1997年開始做新聞專干，接待過3000多名記者，從來沒罵過一個人。”時至今日，湖南省石門縣委宣傳部副部長賀欣初依然一臉委屈。

但這一回他不僅罵了，而且是用抬頭寫著“中共石門縣委宣傳部”、蓋著公章的公文紙罵的。2009年6月，這份題為《成德林——一條披著記者“羊皮”的狼》的“史上最牛公文”開始在互聯(lián)網上流傳，“狗日的”“喪家之犬”“瘋狗”“黃鼠狼”等字眼充斥其中。

文中的主人公成德林是在長沙工作的一名記者，他的另一身份是湖南省石門縣新關鎮(zhèn)閆家溶村村民。

今年47歲的成德林在當年高考失利后，因愛好寫作走上了記者之路。1994年應聘到湖南省工商局下屬的《消費晚報》工作，之后輾轉多家媒體，直到2004年應聘到《中國婦女報》湖南記者站。

公函之辯

事件的發(fā)軔要追溯到一年多前在石門火車站的一次沖突。

2008年12月13日，正在石門縣火車站購票回長沙的成德林被在廣場上拉客的出租車司機攔住，向其反映廣場亂收費亂罰款一事。獲知消息的石門縣火車站派出所教導員王明輝迅速趕來，要求成德林“去辦公室談一談”，被成德林以要趕去長沙為由拒絕。

之后的事情開始變得火藥味十足。成德林告訴本刊記者，王明輝當場“暴跳如雷”，“跳起來扇了我兩個耳光，撕破了我的衣服，把我拉拉扯扯拖了100多米”。王明輝向本刊記者承認，他當時確實罵了他，“請了他幾次他不動，就動手拉他給扯掉了一粒扣子。”

隨即，王明輝打電話叫來了石門縣委宣傳部分管新聞宣傳工作的副部長賀欣初。

“他打了三個電話我才過去。”賀欣初向本刊記者回憶，當時他正在家為某黨報趕寫一篇長篇正面報道，來電打斷了他的文章思路。這讓賀欣初很為惱怒，他來到火車站要求成德林出示記者證遭到拒絕后，“我的情緒變得很不穩(wěn)定。”

賀欣初向本刊記者坦承，“我用家鄉(xiāng)的口頭禪‘狗日的’‘老子’等過激語言說了他。”然而，這天之后的事情開始出乎賀欣初和王明輝的預料。

受到羞辱后的成德林開始通過自己的方式舉報當天的遭遇，湖南省委宣傳部、常德市委、石門縣委以及廣鐵集團、懷化鐵路總公司等單位的相關主管領導陸續(xù)收到了成德林的舉報信和手機短信。

在上級機關的過問下，王明輝被迫向成德林道歉。王明輝稱，為此事他多次作出檢討，并“用了五種方式”向成德林道歉，并為后者所接受。

但成德林舉報賀欣初“涉嫌侮辱誹謗公民”一事卻始終沒有得到有關部門的正面答復，此后近四個月時間內，成德林堅持舉報，并數(shù)次要求面見石門縣委書記熊大順，請求其對賀欣初作出處理，但“始終對我不聞不問”。

賀欣初矢口否認這一說法。據(jù)他介紹，沖突后沒幾天他就被和石門縣委宣傳部一層樓之隔的縣紀委叫去，這時的賀欣初才得知當日沖突早在石門當?shù)毓賳T之間傳開。

“幾個月他都纏著不放，全縣副科級以上干部都收到了他告我的信息，而且他一發(fā)就是五六百個字。”直到2009年4月份，賀欣初在獲知其愛人、岳父以及岳父的鄰居也接到成德林的電話和短信后，愈加憤怒，且開始回擊。

“我花了一個晚上寫了整整十五頁紙。”賀欣初特意取了一個自認為很醒目的標題——“成德林——一條披著記者‘羊皮’的狼”。打印出來后，賀欣初第一時間把文件拿給石門縣委常委、宣傳部長詹臘珍審閱。

“我當時就指出他的這個標題是不妥的。”詹臘珍告訴本刊記者，既然是寫在公函紙上，應該寫成“關于成德林同志什么什么問題的反映”。

這為賀欣初所拒絕，“搞了這么多年的新聞，我知道標題怎么樣吸引人。”

于是，這封蓋著“中共石門縣委宣傳部”紅色公章的“公函”經由賀欣初之手，寄給了國家新聞出版總署、湖南省委宣傳部、湖南省新聞出版局。

兩個月后的6月27日，輾轉得到這份公函的成德林把首末兩頁掃描掛到了網上，“公函罵記者”迅即引發(fā)了輿論熱潮。

“我這個是舉報信，不是什么公函。”賀欣初稱，他的主要目的是向有關部門“揭露成德林以輿論監(jiān)督的幌子禍害社會的事實”，“之所以蓋上公章、用了公函紙，是想證明我這是鄭重其事的，我是嚴肅的。”

詹臘珍也對本刊記者表示，這只是一封舉報信，而且舉報信是不應該交到被舉報人手上的，“我們還要追究這方面的責任。”

忍無可忍

王明輝打罵成德林并非出于偶然。在此之前，成德林已經多次盯住石門火車站的問題不放。

石門當?shù)爻鲎廛囁緳C池先良曾找到成德林，向其反映車站派出所對每輛等候的出租車每月收取50元的停靠費，而且還經常亂罰款。

為此，成德林曾多次前往火車站找司機調查，并就此向湖南省物價局等部門進行反映。王明輝不得不向成德林解釋，收取少量費用是為了給車站保安人員發(fā)工資。

2008年12月13日沖突發(fā)生前一天，成德林就曾在廣場上被出租車司機陳桂平攔住反映此事，然而就在第二天成德林動身前往長沙之前繼續(xù)就此聽取出租車司機意見時，王明輝趕了過來。

與王明輝不同的是，坦承與成德林“并無過節(jié)”的賀欣初卻對其怨恨更大，“早就已經忍無可忍了。”

在賀欣初的敘述中，成德林是一個“告狀專業(yè)戶”、“麻煩制造者”。賀欣初向本刊記者介紹，身為石門人的成德林“幾乎沒有給家鄉(xiāng)寫過一篇正面報道”，“專門從事負面新聞調查”。據(jù)他的統(tǒng)計，近幾年中成德林以記者身份舉報、曝光過石門縣30多個委辦局和鄉(xiāng)鎮(zhèn)的各種問題，“僅石門火車站就有6次之多。”

對此，成德林并不否認，相反他的記憶比賀欣初更為清晰。在其位于長沙河西某小區(qū)的出租房內，到處堆滿了筆記本。據(jù)成德林介紹，他經辦過的每一件事、發(fā)出的每一封舉報信、給各級領導發(fā)的每一則手機信息，他都會詳細記錄在冊。

在這些許多已經泛黃的筆記本上，本刊記者找到了這樣的記錄：

1995年7月：在數(shù)家媒體曝光石門縣某商場營業(yè)員毆打顧客；

2008年4月：舉報石門縣副縣長覃志云的官僚作風；

2009年2月： 舉報石門某煤礦存在污染引發(fā)群眾聚集堵路；

……

“這些事情我基本上都知道。”賀欣初告訴本刊記者，作為分管全縣新聞宣傳工作的副部長，每次成德林以記者身份前往調查時，各個部門都會第一時間通知賀欣初，并且問他“為什么沒有經過縣領導審閱就發(fā)稿”。

同樣不解的還有石門縣委常委、宣傳部長詹臘珍。她對本刊記者介紹，她曾多次找成德林談話，表揚他“關心家鄉(xiāng)發(fā)展”，但也提醒成德林注意工作方式方法，“有什么事就找縣委縣政府，不要什么事都往上捅，容易敗壞石門形象。”

成德林認為上述說法“很可笑”，并且聲明，“我同樣也寫過石門的正面報道，也寫過其他地方的批評報道，并非只盯著石門。”

“瘟神”還是“青天”

成德林成了當?shù)卣块T眼中的“瘟神”。賀欣初形容其逮著誰就要告誰，“就像田里的螞蟥，他要盯上誰了你想甩都甩不掉。”

“他反映的這些能算個什么事呢?”石門縣公安局負責宣傳的工作人員劉少一認為，基層工作要做到盡善盡美本來就不可能。

2007年，成德林發(fā)現(xiàn)自己的老家石門縣新關鎮(zhèn)多戶居民在家以開辦“茶館”的名義聚眾賭博。他向石門縣公安局、新關鎮(zhèn)政府多次反映，但沒人搭理。

之后，成德林以舉報信的形式向石門縣委、常德市、湖南省公安廳等有關部門反映，直到時任湖南省政法委書記、省公安廳廳長的李江在其舉報信上作出批示，要求石門縣公安局查處此事，并明確要求“須有成果”。

一時間，石門縣公安局氣氛緊張，查賭的專項行動旋即展開。劉少一作為負責宣傳的工作人員扛著攝像機全程拍攝了這一行動，但抓賭成果在石門縣公安局眼里“不值一提”。

當天的行動沒收了三臺老虎機，發(fā)現(xiàn)了多家“茶館”容納村民搓麻將。“但玩的都是五塊錢一炮，賭資一共就收繳了幾百元。”劉少一說，“你說他這不是唯恐‘地方’不亂嗎?”

非但如此，成德林還一度把“私下買賣集體土地涉嫌詐騙”的父親、親堂叔也給舉報了，為此還被其堂叔成道國指斥為“豬狗不如”“喪盡天良”。

本刊記者前往石門采訪的第二天，趕上一個陰冷的雨天。獲知消息的石門縣61歲老農楊多柏不顧風雨找到本刊記者，述說其遭遇。

2006年9月，其子因涉嫌故意傷害罪刑事拘留期間，被毆打致殘。為討要說法，他經人介紹找到了成德林。成德林將其情況反映到了省里有關部門，之后楊多柏拿到了賠付的醫(yī)藥費6000塊。

石門縣新關鎮(zhèn)閆家溶村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也向本刊記者介紹，在2008年年底，該村一對夫妻批發(fā)水果時，因買賣不成被批發(fā)商打了一頓。備感委屈的夫婦倆把成德林請了過去，成德林當即打電話叫來了當?shù)毓ど趟墓ぷ魅藛T，批發(fā)商最終賠付了醫(yī)藥費。

同村的鄰居徐超友也記得成德林曾多次反映該縣電信局、縣醫(yī)院等部門亂收費、責任缺失等現(xiàn)象，使其被迫退還、補償數(shù)十萬元不等的“軼事”。

成德林因此被村民譽為“包青天”，他的家甚至被當?shù)厝朔Q為“第二信訪局”。成德林也介紹，很多次回家屋里都擠滿了趕來向他告狀的村民。

賀欣初也向本刊記者表示，因為成德林的存在，促使當?shù)毓賳T變得愈加謹小慎微。

爭議

在石門當?shù)毓賳T的眼里，成德林的這些作為是“有目的”的。

石門縣公安局辦公室主任唐純利的看法非常直接，“他搞批評報道并不是伸張正義”，而是“以維權之名行敲詐之實”。

賀欣初的公函發(fā)出去之后，不依不饒的成德林要求其公開道歉，并賠償其經濟損失8000塊錢。“你看，現(xiàn)在又敲詐到我的頭上來了。”賀欣初說，“他別想從我這拿到一分錢!”

對石門有關官員指斥其“敲詐”的說法，成德林認為非常拙劣，“他們那么恨我，我真要拿人錢了他們會放過我?”

成德林稱，有一次他在石門某賓館住宿期間，賀欣初叫人安排了“小姐”守在他隔壁一整夜。第二天，成德林接到了賀欣初的電話，稱“本來打算叫她們敲門進去然后抓你現(xiàn)行的”。

“敲詐”的說法也不為當?shù)匕傩账J同。徐超友透露，過年都有成德林幫助過的人背著臘肉上他家，也大多被成德林拒絕。

該村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也向本刊記者掰著手指頭表示，成德林除了說話做事太較真之外，“一不嫖二不賭三不抽煙。”

成德林坦承，“楊多柏找到賓館送我十斤小橘子，我是收了；找到家里送臘肉送特產的推不掉的我也收過。”但他表示，在金錢的問題上他對自己要求很嚴，“我作為一位搞了多年輿論監(jiān)督的記者，要把持不住自己，早就栽了。”

“用敲詐的錢在老家建豪宅”也是當?shù)毓賳T指斥成德林的原由之一。

在石門縣新關鎮(zhèn)閆家溶村，成德林在兩年前蓋了一棟三層樓房，外立面全部貼上了白色瓷磚。據(jù)賀欣初的說法，這棟樓房花費了近百萬元，是該鎮(zhèn)少見的“豪宅”之一，而且“建房的錢都是成德林幫過的人孝敬的”。

但這一說法并不為當?shù)卮迕裾J同。有村民向本刊記者指出，和成德林交惡的成道國早就已經蓋了同樣的樓房，“這不奇怪，很多不都是這樣的樓房?”

“百萬豪宅”的說法遭到成德林的堅決否認。據(jù)他透露，因為認識人多的關系，他建房所用原料確實比市場價要優(yōu)惠，“總共花了30來萬。”

此外，對于石門官員議論其在長沙有多處房產的說法，成德林也嗤之以鼻。成德林透露，自1994年到長沙工作至今，他一直在長沙河西某小區(qū)租房居住。“一個月房租450塊錢，早幾年是每月400塊。”

真假記者

讓成德林飽受壓力的是其記者身份。

成德林承認，自2004年應聘到中國婦女報湖南記者站擔任記者以來，他一直未拿到國家新聞出版總署頒發(fā)的記者證。

這正是賀欣初舉報的核心內容之一。“國家的規(guī)定清清楚楚，他沒證就是假記者。”賀欣初認為，成德林不過是沒有正式編制的“臨時工”。

究其原因，成德林也一臉委屈。他透露，最近幾年他多次要求報社為其申領記者證，但始終無果，“今年3月份又填了申請。”成德林還翻出登載有其稿件的數(shù)期《中國婦女報》以證明其身份，本刊記者看到其中不乏署名為“本報記者成德林”采訪全國婦聯(lián)主席顧秀蓮的頭版頭條。

賀欣初也找出成德林過去數(shù)年中寫的數(shù)封舉報信，都是署名為“中國婦女報湖南記者站成德林”，并未標明其記者身份，“明顯是心里有鬼”。

賀欣初反映，成德林的許多調查報道都是以這種署名方式寄送給各級領導，“在媒體上以記者名義發(fā)表出來的不多。”

成德林坦承，這源于他謹小慎微的考慮，“我畢竟還沒拿到證，但我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向上級機關寫舉報信總不至于錯了吧?”

對調查報道多數(shù)未公開發(fā)表的解釋，成德林介紹也是自己的“一片苦心”。他表示，寫舉報信主要是想促進問題解決，“并不是要搞打擊報復。”

成德林并不諱言他在石門當?shù)氐摹澳芰俊薄?/p>

據(jù)他介紹，石門全縣各個委辦局幾乎都有他的熟人，可以找到任何人的手機號，“回家請我吃飯的人都要排隊。”他也承認，“在石門住賓館幾乎沒有掏過錢。”

究其原因，成德林歸結為兩點。其一，他當年為考大學復讀了四年，“現(xiàn)在縣里的很多干部都是我的同學”；其二，他通過充當百姓和官員間調解人，為石門當?shù)毓賳T化解了很多足以使其丟掉烏紗帽的上訪難題，“對我心存感激。”

這在當?shù)匕傩湛磥恚浅傻铝帧氨臼麓蟆钡淖糇C。“很多人連政府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你讓他怎么去維權?”村民徐超友認為，訴求受阻后的村民往往把成德林視作了他們的“救命稻草”，“不少人向他下跪請求幫忙。”

成德林很少拒絕這樣的請求，“能幫一下就幫一下，但從不拍胸脯說這事我可以搞定。”他的原則是，“企業(yè)間的經濟糾紛不插手，老百姓之間的事不管”，“只管老百姓和政府之間的事。”

賀欣初也覺得“成德林搞問題搞得很準”。

“只管老百姓和政府之間的事”

成德林坦承，幫老百姓維權寫舉報信的時候，也擔心會得罪地方官員，但他并沒有因此打消過念頭。

相反，在被石門縣委宣傳部出具“公函”罵了之后，他直到現(xiàn)在依然在向省市有關部門和互聯(lián)網上舉報石門縣某領導，稱其在轉讓該縣三江口水電站所有權時，涉嫌玩忽職守。

但跟很多次的經歷一樣，成德林尚未得到任何回應。詹臘珍向本刊記者表示，該縣機關干部早已經形成共識，對成德林采取“三不政策”：短信不回、電話不接、來人不見。

據(jù)他介紹，石門當?shù)氐墓賵雠笥言蛩嘎犊陲L，賀欣初在“公函”曝光后曾想和解，為縣領導所阻，說是“一定要討個說法”。

成德林也承認他的“不依不饒”確實讓賀欣初很煩，但賀欣初始終不同意向他道歉和進行賠償，也未見縣里對其作出任何處理。

2009年12月，成德林到長沙市岳麓區(qū)法院起訴賀欣初涉嫌誹謗公民名譽權，并成功立案。

在收到石門縣委宣傳部的“公函”之后，中國婦女報曾委派某部門主任和該報駐湖南記者站負責人前往石門調查。據(jù)成德林介紹，調查結論是他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因此遭到報社任何處分。

等待著案件開庭的成德林對贏得這場官司也信心十足，因為“迄今為止都是謾罵之詞，沒有任何一項有事實根據(jù)”。

為此，成德林很“可憐”賀欣初，“一個副部長竟然是這種素質。”

賀欣初也對成德林依然幽怨難解，“兔子都不吃窩邊草呢，你說他賤不賤?”

同樣嘆息的還有詹臘珍，“都40多歲的人了還沒個穩(wěn)定工作，我挺為他著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