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不論實體或虛擬的,完完全全是一個社會的縮影,但也不只是縮影而已,它也預示了某種集體的不安,而且能夠把瀕危的理想重新安放在某個位置,讓人去發現與反思。書店承載了人的故事以及人的思考,是最沒有力量,卻也是最有力量的場所。
書也如浪潮來來去去,生生死死,多數不留痕跡,但有一些書死而復生,因為有了“復刻版”。
“復刻”,用維基百科的定義,指已經絕版的,或者曾經暢銷的作品,或者具有標志性意義的產品,在一段時間停版之后又重新出版,內容是模擬的,甚至一模一樣的。復刻香水、復刻手表、復刻唱片、復刻手提包……這是一個復刻流行的年代。
“復刻”其實多為“新版”,但以“復刻”為名,因為多了歷史重量的灌注,意義更深沉。
五月,五月天《下課后,怪獸家晚點名》以“榮耀復刻版”重現,它與初版時隔不過五年,相對于奔騰向前的時光,五年說短也不短,五年后的五月天仍舊牢牢霸占“天團”的位置,用更多的痛快搖滾,更多像控訴之詩一般的歌詞,吸住一整個世代,同時完成某種心靈的改造工程。聶永真的視覺設計與五月天的風格,仿佛兩造天生就該綁在一起。
而聶永真《Fw:永真急制》也在絕版九年之后“復刻”。
聶永真,臺灣“最有流行感的平面設計師”,有人說他一個人包下了唱片視覺設計的半壁江山,他設計的書封,總是有魅力到讓人對文字移情別戀。九年前,他不過是一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小子,新新聞出版了他的畢業制作“社會咪咪檔案”:《永真急制》,不過才印1500冊,可這1500冊的力量卻發揮到極致,成為設計界的傳奇。九年后自轉星球以“誰沒有過去?”重新定位“復刻”的《永真急制》。如果兩年前的《RE:沒有代表作》宣告聶永真的進步與自信,九年后以全新裝禎再現的《永真急制》則永遠留住了出發時刻的純白與青澀。
舊書。舊情。舊物。舊日時光。站在“當下”這個浮浮沉沉的點上左右張望,在變動或早已經甚少變動的“現在”,作家對于涌出的昨日記憶,總是有挖掘不盡的幽微細節。
小說家蘇偉貞的散文集《租書店的女兒》,寫她私藏的臺南府城記憶——是緣由于她如今又回到了這個城市教書、居住?“有些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沒有任何作用,不教會關于成長修行喜悅痛苦等等,比較像另一個生命依著你內在活出另一個樣子”,就是這樣的情緒,這樣的記憶,一個租書店的女兒,文字的煉金師,開始了多種層次的時光旅行,眷村故事、文友情誼、校園生活、舊址瑣憶、生活風景……
張曼娟的《那些美好時光》是她在聯合報專欄“未成年事務所”的結集。那個專欄,她設定了一個傾訴對象“阿靖”,對著阿靖寫下那些她深深記得的,對她微笑的臉孔,深遂抒情的眼眸、全心全意的擁抱,以及安慰、鼓勵、信任過她的人。所有的美好都短暫,卻也因為短暫而美好。記住美好,足以挽救失速的墜落。
唯有愛情難以復刻。
《還想遇見我嗎?》是鄧惠文的最新文集,與《寂寞收據》相隔兩年。鄧惠文的高知名度來自電視,但即使沒有媒體,她已經是學有專精的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因為媒體,大眾認識了她的美麗、理性、溫柔與智慧,推升了書的暢銷力道。人要先成名再出書的道理就在此。鄧惠文賦予愛情的面貌是,沒有答案,以及“在愛情面前,我們都很渺小”。受過傷了仍舊去愛,想要遺忘又奮力記憶。愛情給予的回饋不一定是幸福,而是面對自己的本質與極限的機會。一個自己無法活下去的人,在戀愛中也無法與對方交換養分,只是消耗對方的生命來維生。書里有許多閃閃發亮,啟發思考的句子,由精神科醫生說來更有說服力,畢竟這是相信專家的年代。
每一個時代都有標記它的兩性書、戀愛觀,就像“敗犬”誕生于日本,“草食男”與“肉食女”也一樣來自日本,沒有什么阻力地就扎根在臺灣社會。
《草食男純愛手記》與《史上最強的戀愛獵人——肉食女》就是愛情現象的現在進行版,出版社很刻意地把它們操作成雙人組。一邊是經歷泡沫經濟、援交風潮、宅男電車男震撼后,演化成對女性沒什么貪念,也不知如何做個好情人的“草食系男子”,一邊是對愛情主動積極,不掩飾強烈性欲,以獵取男人為目標的“肉食系女子”。
草食男與肉食女相遇的故事正在發生,可到頭來人類畢竟還是雜食性動物吧?
什么都在改變,那么臺灣與大陸的關系,又將如何演化呢?男人女人如果把國家大事當成愛情論述的話,就必須關心正同臺共振的《臺灣的未來》與“一字未剪”的《當中國統治世界》繁體版不可。
卜睿哲是中美議題與兩岸問題專家,華府公認的“臺灣之友”、“臺灣通”,這本《臺灣的未來》英文版成書于五年前。全書以“臺海和平”為主軸,指出兩岸關系中的兩個大結(主權、安全)與三個小結(雙方的政治、雙方的決策體系、杠桿游戲),如何解開這些大大小小的活結死結?在縝密的分析、推衍與整理后,他提出一個“穩定的中程協議”建議,至于美國,最好扮演旁觀不介入的角色。
如果中國統治世界,臺灣的位置在哪里?
《當中國統治世界》作者馬丁·賈克專研中國思想,他認為,中國不但是下一個經濟上的超級大國,由它所建構出來的世界秩序,也將和美國領導下的世界秩序大不相同,一方是穩定與和諧的“中國的價值”,一方是強調自由與正義的“西方的價值”,兩種價值相互對撞,彼此滲透,結果不是世人以為的中國將會因為逐漸開放走向民主,而可能是以集體與國家為中心的威權。
變動的每一天,下一秒推翻掉前一秒的每一天,我們可能更需要永恒的經典安定騷亂的靈魂。
現在是2010。1983年,著名的東南亞研究學者班納迪克安德森寫下“民族主義研究必讀經典”《想象的共同體》。1999它有了中文繁體版,2010年,時報再推出繁體新版,至今全球有31種語言譯本,是全球最暢銷的學術書。譯者,也是政治學者的吳睿人這樣說它:“透過歷史化與脈絡化,這本書提供了不同時空條件下民族主義與進步左翼政治連結的可能性;一方面,它為那些受盡強權欺凌的弱小國家在歷史舞臺上確保了一個自主的道德空間;另一方面,它也為大國的進步知識分子提供了制約本國民族主義,防止其墮落的思想武器”。
《想象的共同體》成了臺灣夾在《臺灣的未來》與《當中國統治世界》之間的思想護體。
出版經典是某一些出版人終生追逐的大夢,譬如大塊文化的郝明義先生,這個夢如今落實了一部分,名為“經典3.0”。
經典3.0第一批包括王安憶:什么是幸福《戰爭與和平》、郝譽翔:夢幻之光《聊齋志異》、葛兆光:明鏡與風幡《六祖壇經》、柯裕棻:豪宅孤女《簡愛》、張隆溪:靈魂的史詩《失樂園》等九冊,特地選在423世界讀書日海峽兩岸同步出版上市。這個出版計劃歷時七年,是一次跨越了兩岸三地的文化資源整合,最后以一種融合文字、圖像、演講與網絡的“新世代閱讀經驗”呈現。第二批將在七月推出。
讀書的人之所以幸福,源于一些出版人敢于做大夢,并且一步一步接近它,實現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