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1919年12月29日隨魯迅一起住進北京八道灣十一號,在這所大宅院里住了不到四年,1923年8月2日,隨魯迅一起住進了磚塔胡同六十一號。朱安在八道灣的生活幾乎沒有留下一點聲息,還不如仆人和貓狗(周家一直是雇傭人的,魯迅剛到北京住會館時就有傭人)。周豐一有兩篇文章饒有興致描述八道灣的仆人和貓狗,一篇是《缺犬殘貓》(1936年7月,原載第93期《論語》)講的是八道灣養(yǎng)過的貓啊狗啊;另一篇是《我家的仆人》(1936年10月,原載第103期《論語》)。魯迅和周作人這兩大筆桿子不寫家庭瑣事,二十幾歲的周豐一卻把家庭瑣事寫的很有趣味,字里行間亦可以看出些東西來:
“仆人老媽最難用。”我好像聽見誰這樣說過。
真的,老媽難使喚,仆人更難,我現(xiàn)在不嫌麻煩,把我家的一筆仆人總賬開了出來。
我們是民國八年到的北平(那時當然叫北京),住在南城的某會館,仆人是伯父(注,魯迅)正用著的一個人,等我們移到現(xiàn)在住的地方(注,八道灣),那仆人也就跟了過來,因為他作慣了,用個生人總比不上用熟人,因此他照常在我家作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仆人的家眷也由南城遷來了,與我們作了街坊,因此卻煩事百出了。
我們由南城移到西城來了不久,會館內(nèi)另一仆人愿意跟我們,一個不夠用,就叫他也來了,豈知沒幾個月他竟一病病倒,而且死在門房里了。
接著我家來了一個說話不清的老西兒。
……
他(胖子)家一有缺少東西的時候,便從我們這里拿過去,身邊好帶的便帶了過去,不好帶的便隔墻一扔,好在隔墻就是他家的院子。大的如藤椅,小的如掃帚簸箕等物,都是可以從墻上扔過去的,我卻一次也沒有看見過,可是看拿著毛巾包出去的時候卻有,那時我并不知道那里面包著的是米。
……
十一號的生活有日式的一面,四合院里有單獨的澡堂,并不多見。后來周作人死在這間澡堂,這院里有冥冥之氣。大前年晚春的一天下午與止庵先生訪十一號,還專門想確認一下澡堂的位置。八道灣十一號我見有兩張平面示意圖,一張是孫瑛繪制的,院內(nèi)每間房屋是誰使用的,皆有考訂,可信度很高,因為她親訪過周作人。朱安住室的地位還是最好的,中院的正房頗為高壯,磨磚對縫,是四合院建筑中級別較高的一種,我多次撫摸它的山墻,想象大院里的恩恩怨怨。
近日讀了上海魯迅紀念館研究員喬麗華的新書《我也是魯迅的遺物——朱安傳》,很不錯,很不容易。“不容易”是說該書報選題時作者的心情——“我要感謝的人很多,尤其要感謝的是王錫榮副館長。當我忐忑不安地把擬就的提綱交給他時,準備著被他潑冷水,不料他很支持我們提出個人的研究計劃,而且很鼓勵我們突破成見,發(fā)表自己的想法,在魯迅研究的道路上踏出自己的印跡。”我們已有了二十幾部魯迅傳,現(xiàn)在想有一部朱安傳本是順理成章之事,誰還不明白所謂朱安傳本質(zhì)上就是魯迅傳的一個小小的章節(jié)。
另一個“不容易”乃是我們博物館的通病——喬麗華得知北京魯迅博物館收藏有朱安遺物——“朱安是西三條故居的最后一位女主人,只要是她在故居的生活用品,都保存了下來,除了一些穿得很破爛的小腳鞋,凡是朱安生前用過的,如水煙袋、衣服、新的小腳鞋等,都保存在北京魯迅博物館,包括她為魯迅守孝的衣服也都在……遺憾的是,要看到朱安留下的遺物需要很多審批手續(xù),我雖然很好奇,但也只能作罷。”《朱安傳》的作者都不能很方便的看到朱安遺物,那么這些朱安遺物還有什么保存下去的必要?
這書里有一張朱安在八道灣室內(nèi)的照片,非常清楚,也許是這座周氏大院的人物照相中最清晰的一張。魯迅在八道灣的院子里拍過照,但未見有魯迅的室內(nèi)照片。周作人有好幾張室內(nèi)照片,但都不及朱安這張清晰。還有一張朱安與周家三姐妹的合影(周作人女兒靜子和若子,周建人女兒鞠子),地點好像在西三條的東屋前面,陽光照耀在她們身上,是我們見到的最溫馨的周家照相。想到魯迅都沒有在西三條留過一張照片,朱安終于有一個地方超過魯迅了。還要感謝喬麗華的用心,從朱安的后人那得到了從博物館得不來的珍貴照相。有的時候,究竟是藏寶于民還是藏寶于館,真是難以定論。
作為八道灣十一號的居民,朱安的存在還有一個意義,她很有可能瞧見過盛贊她丈夫——“魯迅是在文化戰(zhàn)線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數(shù),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的毛澤東,周作人一九二O年四月七日日記“……毛澤東君來訪。”春光明媚的四月,此時朱安有可能到院子里曬被子,正巧碰上了找魯迅或周作人的毛澤東。
謝其章
上海出生,久居北京。近年勤于撰述,出版多部藏書藏刊的專著。計有《書蠹艷異錄》、《蠹魚篇》(臺灣)、《都門讀書記往》(臺灣)、《漫話老雜志》、《舊書收藏》、《創(chuàng)刊號剪影》、《封面秀》、《夢影集——我的電影記憶》、《“終刊號”叢話》、《搜書記》、《搜書后記》、《漫畫漫話——1910-1951社會相》等。香港書界譽為“謝氏書影系列”。另于報章雜志發(fā)表文章千余篇,多涉獵文壇舊聞?wù)乒剩瑢μ嵘排f期刊的版本地位出力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