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面對老年,是現代人生命中的重要課題之一。隨著科技發達、醫療進步,人類的平均壽命提高,我們似乎都擁有可以預期的老后。在規劃自己的老年生活之前,我們先在自己的長輩身上看見了衰老的到來是怎么一回事。人類的生命原型,從來就是孤獨的。因為孤獨的緣故,不管在哪一個年齡層,每個人難免渴求形式不一的親近或陪伴。親人之間的相互寬諒、體貼照料,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然而,人生的可怕往往如同張愛玲所說,上半輩子被父母毀了,下半輩子被子女毀了。只是很多人并不愿意坦承,最容易拖累自己、最容易令自己沮喪失望的人,其實就是骨肉至親。
從小到大,沒有一門課教導我們如何與親人相處,尤其是面對彼此的拖磨。我們總是要等到事情發生了,才知道人生的真相是什么模樣。讀著許多親子散文,那些報憂不報喜、過度裝腔作勢的和樂融融,不免令我感到疑惑:難道沒有人愿意更真誠地訴說人生的本真嗎?難道一定要以那么矯情的方式來美化衰老、病痛與死亡?
珍妮絲·史普林(Janis Abrahms Spring)、麥可·史普林(Michael Spring)所著的《老爸給我的最后一份禮物》,令我耳目一新。他們如此真確地揭露:“我們生活在速度加快、迷戀青春的社會。只要我們還是看重成就超過關系,看重外在美超過內在美,看重能力超過仁慈,老人就會被嘲笑和邊緣化,連他們對自己也一樣。”本書記錄了作者陪伴老邁父親最后五年的生命(2000年10月~2005年10月),主要以日記體方式呈現女兒照養父親的歷程,總計96則。此外,在書中穿插了個案,從自己本行(心理專科醫師)觀點,剖析子女照顧父母時內心的沉重無奈,以及人性的復雜。這本書的可貴在于不說假話空話,告訴我們現代社會中的人之常情,并且在照養親人的重擔下體驗了陪伴的溫暖與美好。若是一味回避心中真實的聲音,把孝順寫得做作,那份溫暖與美好也就無法散發出來。
作者從母親驟逝寫起,她不得不從母親那里“繼承”了父親。頓失伴侶的老爸,幾乎也失去獨立生活的能力。他苦苦哀求女兒,表示希望同住。但珍妮絲拒絕了這項請求,她并非不愛父親,而是無法承受這樣的共同生活模式。這也是珍妮絲生命中最艱難的拒絕。因為這項決定,這對父女往后五年中共享一段奇特的生命歷程,在親子關系上有深層的對話,更細致的依賴與理解。多病的父親在夏木贍養院學習如何獨立生活,接受衰老的種種難堪。女兒則是為了照顧父親心力交瘁,她寫出了責任的沉重、心情的起落,以及真實的罪惡感。疲憊至極的她說:“如果爸爸在五年內去世,我不知道我怎么受得了。如果他再活五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受得了。”“照顧病弱、老邁的父母時,你永遠做得不夠。對自己也永遠做得不夠,而罪惡感不知道界限在哪里。”
我尤其清楚地看見了,伴隨衰老而來的,除了死亡之外還有隱私與尊嚴的失守。
老與死之前,人人平等。然而最不公平的是,方式與歷程不盡相同。體能的衰退,疾病的糾纏,心智的鈍化,在在使人活得沒有隱私與尊嚴。老年人喪失了獨立自主以后,凡事只能仰賴他人。此時或許必須忍受:動不動就摔倒,無法開車、行走,無法自己吃飯穿衣,甚至要借助他人之手才能導尿排便。生理機能的退化一步步侵襲著身為一個人的尊嚴,珍妮絲如實地記下父親生命的最終,在檢視自己脆弱的時候,也重新看見了愛的可能。每個人終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在最不委屈的狀態下去陪伴親人面對死生大事。生命如此沉重,珍妮絲卻從中體驗到了老爸給的最后一份禮物,其實就是生命這堂課。
書的最后幾頁,作者提到猶太新年的第一天,許多人是去教堂哭的。她在教堂為父親氣若游絲的生命哭泣,也為自己即將失去至親而哭,她祈禱著:“神啊,求求您,如果您給爸爸生命,就給他健康來享受它,讓他能再歡笑。如果您打擊他,就在夜晚時沒有痛苦地快快把他帶走,并幫我去做對他最有益的事。”我想,珍妮絲因為照顧年邁父親,改變了自己的人生,也重新定義了人生。生死無盡,我在這一對父女的故事中感受到,最最真實無妄的珍貴情份。
讀罷此書深刻察覺到,親人的老與死原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照護過程中過度美化或丑化,讓親子關系充滿了偽善與扭曲,讓人活得不像個人。
不禁想要附帶一提,日本社會學者上野千鶴子《一個人的老后》書中,開宗明義表示:“無論是誰,最后都是一個人”。高齡社會已經成形,老后的生活,最好能未雨綢繆。不管是選擇住居、人際關系、照顧看護、理財遺產、身后事的安排……都應妥善規劃。如此,“一個人”才可以不“寂寞”,“老后”才可以不凄涼。
也唯有體認到,人終究是孤獨的,我們才更感激相互陪伴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