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誠品,第一次和傻媽見面,我以為將會看到一雙滄桑而抑郁的眼睛。
獨力帶大兩個女兒的國中老師,壓抑的大半生,正要享受退休生活之際,發現罹患子宮頸癌。手術及治療近兩年后,帶著未完成的夢想只身飛到法國,重新做回學生,面對充滿未知的新生活。這樣的經歷,不得不讓我如此聯想。
傻媽遲了幾分鐘,不好意思地忙著道歉,然后我發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張開朗、快樂的臉。
報上偶遇的作者和題材
初次見面的兩個月前,在報上讀到一篇名為“老媽法國游學記”的文章,作者描述自己的母親如何在退休后突然宣布要去法國游學;自己如何在擔心之余為這個路癡、又有點迷糊的老媽打包;老媽又如何從一開始打電話回來哭訴不適應,隨即很快地愛上巴黎而舍不得離開……這文中的老媽和女兒吸引了我們,這么特殊有趣的經驗能不能寫成一本書,給更多的婆婆、媽媽鼓勵?
提到巴黎,傻媽一臉陶醉、留戀的表情,像是有千萬件值得分享的事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鞍屠杼猛媪?……”傻媽說起話來速度有點快,因為急著告訴我們巴黎有多好玩,雙頰紅撲撲的,臉上寫滿興奮。
在這之前,我們已和傻媽的女兒(文章的作者)麗心溝通過,因而得知傻媽過得不盡如意的前半生。當時還在考慮應由麗心執筆寫這本書,還是由媽媽和女兒合寫。
我試著從眼前實實在在的傻媽身上,想象我們上一代的婆婆媽媽們刻苦的人生,隱藏著或已消失的自我。突然,傻媽引述英國哲學家培根的一句話,像是執魔法棒的小精靈,在我的心頭輕點了一下:
“老,永遠是15年后的事?!鄙祴屨f,這是她這趟巴黎行第一件學到的事。
當下我十分確定,這本書應由傻媽自己來寫,不是讓女兒代筆,也不是和女兒合著。
新生的內在,快樂的作品
經過大綱及文章幾次的往返討論,四個月后,原本不會電腦打字的傻媽規規矩矩地準時交稿,沒有一天拖延。
我讀著這20篇真誠的文章,內心非常感動,為著作者的自律及努力(不僅要寫稿,還要學電腦打字),也為著她對人生、對生活的體悟。這不僅僅是一本游記,有美食、美景,有游學課堂上時而脫軌演出的爆笑情節,還有愛讀哲學書的傻媽對女性自覺、對愛情、對死亡、對年齡、對美、對獨處的諸多內省。海明威說,“如果你夠幸運,年輕時曾經待過巴黎,那么巴黎將會一輩子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鄙祴屪哉J,在巴黎這席饗宴中,她只取了一瓢飲,然而這已足夠她沉醉一生。
到這個階段,腦海中對“書”已有具體的想象。但是,總覺得還可以更好。初稿的文章,事件順序有些跳躍,某些有趣的角色似乎還可以著墨更多,此外,缺少一個連貫整本書的主軸。
法文。傻媽在部分文章中自然而然地帶出幾個法文字或詞,讓文章的主題更顯生動活潑,也輕易地傳達出讓傻媽活得自在滿足、深深上癮的法式情調。何不以此作為全書的串場方式?
我請傻媽重新整理文章邏輯,將20篇擴展為25篇,并且每篇以一個法文字開場,而這25個法文字正可以代表傻媽在巴黎體會到的快樂哲學。
同時,我也有功課要做。傻媽給了我一本麗心畫的素描本,里頭全是她眼中的傻媽天真又迷糊可愛的行徑,以及這趟游學過程中令人絕倒的幾個片段。我想把這些漫畫融入傻媽的文章中,讓兩種角度不同、然則本質一致的元素,以自然、協調的節奏,共同創造出一本獨特的書。
書印好的那天,傻媽到公司來拿書,開心得像個小女孩似的,抱著我們又跳又笑。傻媽原本個性中純真、熱情的一面,展露無遺。那份快樂之情,也感染了我們。
找到丈量幸福的零起點
書里有一篇,提到巴黎圣母院前的一個銅星標志“Le Point Zéro”,全世界和巴黎的距離都以這個“零起點”起算。傻媽問,然而丈量人一生的幸福,又該以什么作為“零起點”?“在這么多可選擇的‘零起點’中,什么才是你人生最終的信仰?什么樣的信仰才能永保平安、幸福、賺大錢?什么樣的‘零起點’才是一個真正的、不被人所操控的信仰?”
“心自有方向,而理性并不知道。”這是傻媽最喜歡的哲學家帕斯卡所說的話,也是支持傻媽在年過半百之際、毅然決定挑戰自我,到法國游學的動力。
我感覺,傻媽藉由這些文字向讀者訴說,每一個人的“零起點”并非出生就注定,只要我們愿意,任何時刻都可以是一個新的“丈量幸福的起點”。
詩人導演鴻鴻為這本書所寫的推薦序最末,提到一位老婦人,“因為沒有回應少女時期在森林中聽到的一首歌,而畢生恍然若失,覺得從未真正活過。”他喜見傻媽給了自己機會,去回應那首屬于自己的歌。
新書發表會上,傻媽和一起讀經的十幾位好姊妹,一起獻唱了一首歌,“……頭上的烏云,心里的憂傷,全都灑落……”不論人生過得如不如意,每位頭發灰白的媽媽臉上,都流露出自信愉悅的表情。傻媽唱得最大聲。
我想我終于知道,那天在誠品看到的笑臉,來自什么樣的心境:勇于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的傻媽,回應內心的呼喚,推開門后,看到的是怎樣的一片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