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人生當如水

初春的午后，走出捷運景美站出口，撲面而來一股生活的氣息。我走在蜿蜒的老城區街道，兩旁都是商鋪，熙熙攘攘。在“車前路2號”前轉入一個小過道，搭乘電梯來到七樓。

迎面是門口掛著的一幅對聯。上聯是:曼妙文采詩書樂;下聯為:娟娟巧思翰墨香;橫批:小雅美學在堂前。這是張曼娟曾經的學生，現為中學國文老師送來的禮物。

而這鬧中取靜之地，正是“張曼娟小學堂”所在。

午后的天光投進教室，我端坐在為學生特別訂制的寬大桌子前，如同小學堂的一名學生，聆聽張曼娟。

不曾告別過的童年

話題從新作《那些美好時光》開始。曾經有一整年的時間，張曼娟為聯合報副刊撰寫名為:未成年事務所的專欄，新書便是這一整年專欄文章的合集。在文章中，她對一個即將成年的，叫做阿靖的少年傾訴，試圖告訴他一些，自己覺得在未成年生命里應該知道，但學校未必會告知他們的事。

傾訴的內容中有聽起來很驚悚的話題——張曼娟和阿靖談“死亡”。張曼娟說，自己不是一個避談死亡的人，她發現很多青春期的孩子，在學校里遇到的第一個挫折，就是他們不知道為什么身邊的同學突然間自殺了?！八劳龊孟袷且粋€人成長過程中不能碰觸的問題。一個人如果自殺了，那就是一個禁忌，大家都不能去談它、碰它，可是如果不去談不去碰，那個傷口就會一直伴隨著你，會對你的生命產生一些影響。所以，我希望可以和他們勇敢地談這個話題。”

《那些美好時光》讓我想起張曼娟的處女作《海水正藍》。里面有太多巧合的元素。阿靖仿佛是“小彤”，而張曼娟是小說里的“小阿姨”，未成年人事務所好比小阿姨在報紙上寫的“‘給小彤’的童話故事”。

“聽你這么說，好像是有一點巧合，之前我都沒有注意到?！睆埪暧行@喜地說，“或許對孩子我有一種一脈相承的關注。有些人長大以后會跟童年告別，可是我好像沒有很正式地跟童年告別，我一直覺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部分是留在童年的。所以我對孩子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那種感覺，不單單是媽媽對孩子的心情，有時候，是長大了的自己回去看小時候的自己?！?/p>

回首曾經的歲月，張曼娟看到了怎樣的自己?是那個在青春期非常憂郁的，年少的張曼娟。那個時候的她，非常的瘦，沒有食欲，每天都很不開心，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往負面去想，常常以淚洗面。成年后，因為做廣播節目的緣故，接觸到一些心理學的知識，才了解到，很多孩子在青春期都罹患憂郁癥而不自知。回想當年，張曼娟恍然大悟，原來那個時候的種種表現是憂郁癥的征兆。

說起這樣的猜測，張曼娟大笑了起來，是那種長大了的自己跨越歲月看到以前自己時，解脫出來的欣喜。“那個時候也聽到一些同學因為每天都很不快樂就自殺了，我覺得自己是幸存者?！?/p>

帶著這種幸存者的慶幸和感恩，成年后的張曼娟，把大愛給了孩子。

小學堂是志業

2005年，張曼娟成立“小學堂”。小學堂一共有兩種課程十個班。暑假班，每次上課一個禮拜，從周一到周五;平時班，每個禮拜上課一次;每個班都由張曼娟搭配另一個老師一起上課。即使沒有上課的時候，張曼娟也會留在小學堂陪伴學生，直到他們下課回家。學生們來上課的時候，會看到曼娟老師，放學離開的時候，曼娟老師會送他們到門口。張曼娟說，孩子有時候需要的是陪伴的感覺。她希望小學堂對孩子們來說是一個安定的地方，不管孩子們在其他地方遇到什么樣的事情，來到小學堂，都能感覺到老師的關心，老師會微笑地陪著他們聊天，讓他們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張曼娟和小學堂的其他老師為學生們量身定做教材。她根據自己從事語文教育二十幾年的經驗，判斷什么年紀的孩子應該讀哪些詩、認識哪些作家。老師們從各個年代的經典作品里挑選一些故事，放進教材里，成為教學的內容。上課的時候，一篇一篇地跟學生講，把古典文學跟現代生活結合在一起，和學生們一起討論。每隔一段時間，她們還會修正一次課本內容。

有些家長看到小學堂的教材非常的震驚，因為小學堂給國中一年級的學生讀《史記》，家長覺得孩子怎么可能讀懂這個?可是一路教下來，孩子們真的都懂，而且完全明白里面的意思?！澳阒绬?學生在讀《項羽本紀》的時候，整個人是振奮的，他們覺得自己只是在讀一個故事而不是讀了不得的《史記》。不知不覺中，就把里面的知識全部吸收進去了，而且都不覺得難。我覺得這是一個自信心的建立，連《史記》都讀了，再去學習其他的文言文，就不會有排斥心理?！闭f起小學堂的孩子們，張曼娟難掩嘴角的微笑，連說話的語氣都是飛揚的。

張曼娟太愛這些孩子，她把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他們身上。訪問前一天晚上，做完事情已經一點多了，張曼娟還和小學堂的同事為一個學生的事情討論了一個多小時。張曼娟說，到后來她被自己感動了，被小學堂的精神感動了，因為老師是真心喜歡、關心這些孩子，而不僅僅只把這當成一份工作。

張曼娟說，小學堂是她人生的志業。

《海水正藍》以后

孩子們在小學堂建立學習古典文學的自信。而在我面前，散發著自信、優雅氣質的張曼娟，她的自信又是從何而來?我一直以為，她的這種自信來自23歲時便寫出《海水正藍》這樣的超級暢銷書。雖然這本處女作確實影響了張曼娟后來的一生，可是，她卻對我說，“26歲時開始在大學教書，一邊教書我才一邊找回了自信。”

“自信這件事跟你有沒有名聲，有沒有被人看重是兩回事。自信心是一種自我看待的態度，是你怎么看待自己。一個有自信心的人，他不需要別人肯定也會自我感覺良好。一個沒有自信心的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說，‘哇，你好棒’，他仍會覺得不安。或許是因為成長過程中受到過壓抑，找不到自己的長處和優點，所以《海水正藍》出版之后，我并沒有覺得自己是暢銷書作家就很棒了。反而是在教書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把自己重新建構起來。明白了自己的長處，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慢慢地肯定自己。”

《海水正藍》的暢銷，讓張曼娟發現自己原來可以寫點東西，開始持續寫作。但也正因為這本書太暢銷，讓她的心里有一種惶恐，覺得好像少了一個人生的階段，讓她懷疑書的暢銷僅是因為運氣，覺得一定要再做些什么事情，好磨練心性。這種年少時就留存在體內的不自信，讓張曼娟在《海水正藍》以后，走了一條暢銷書作家不會去走的路。

張曼娟決定去念博士班——她想用學術的苦行磨礪自己。“那真的是一條很冷清、很孤寂、很艱苦的路。整整四年的時間，我很認真地去看、去思考很多學術的東西，磨自己的性子。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當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很有名，就會看到他生命里的缺陷。’我看到很多人一夜成名之后不太令人喜歡的樣子，我很怕自己會變成那樣，會自我迷失?！?/p>

拿到博士學位后，張曼娟才有了安心的感覺?！逗Ｋ{》出版的80年代，是臺灣經濟形勢最好的時候。股票第一次突破萬點，每天街上都有開香檳放鞭炮慶祝的人，那也是臺灣出版開始大放光彩的歲月?！拔乙恢庇X得那個時候，不只是張曼娟，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一本暢銷書的作家，我只是比較幸運?？墒?，念博士班就不是比較幸運而已。我很清楚自己走過的路，我知道這個學位是我應得的，這種感覺比較踏實。那個時候的我，很需要這種踏實的感覺?！?/p>

被嘲笑的夢想才值得去實現

“如果你說了你的夢想，可是卻沒有被人嘲笑，那個夢想就不值得實現?！边@是張曼娟非常喜歡的一段話。

在張曼娟的人生中，她實踐了許多“被嘲笑”的夢想。“如果今天你講一件事情，大家一聽就說拜托你不要這樣，有沒有搞錯，我覺得那才值得一試。像我做紫石(編注:1996年張曼娟成立了文學創作工作室紫石作坊，培養了不少新生代的作家，并幫忙規劃出版事宜)的時候，我的作家朋友全部反對，他們覺得沒有人會去做這樣的事情——一個寫作者把精力花在自己身上都來不及，還要去幫助別人，這怎么可能?那個時候我真的有點一意孤行。后來做小學堂也是。我周圍的朋友跟我說，你好不容易才升等到教授，又到研究所教課，你就放自己一馬吧，你以為小孩子很好教嗎?我又是一意孤行。”說起自己的堅持，張曼娟是驕傲的。

做紫石作坊是在1996年。那個時候臺灣的出版生態比現在要好，書市更活絡些。張曼娟希望能回饋社會一些東西，把自己寫作的經驗跟一些年輕的作家分享。于是，便有了擔任出版社和作家之間橋梁的紫石作坊。紫石的收入非常微薄，更多的是帶著服務性質。最多的時候，紫石有20~30位作家。可是隨著出版生態的改變，翻譯書大行其道，本土新人越來越少，紫石結束了作家經紀人的業務，只保留了童書出版部分。張曼娟和紫石幾位作者合寫童書，重寫中國古典故事、成語故事。這三套童書受到了小朋友們的喜愛，獲得了很多獎項，并代表臺灣參加意大利波隆那童書展。

坐在小學堂的教室里，我問張曼娟，是怎樣的想法讓她愿意由一名大學教授變成小學老師。說起這個轉變，張曼娟先是嘆了一口氣，“我常常跟小學堂的學生說，我們中國人都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裉煺驹谀銈兠媲暗穆昀蠋煟粯樱吞幜??！闭f到這，她不禁大笑起來，“哪有人教了博士生之后說我要發愿來教小學生的?我就跟孩子們開玩笑說，你們都知道老子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是關于他的人生哲學的，叫上善若水。其實人生最理想的狀態就是像水一樣。水是處于最低下的狀態，也是最柔軟的，但它同時又是最有力量的，而且你沒辦法缺少它。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做到這樣。這是我的人生目標?！?/p>

“所以人要選擇自己最愛做的事，而不是這個社會對你的期望。社會上對你的期望一定是你越來越高、越來越好，可是你自己的期望是什么?教博士生，曾經到香港中文大學教一整年書，這些經歷對一個大學老師來講已經非常特別了，還有什么更特別的?你要怎么去挑戰自我?你對大學生講孔子、莊子、孟子，他們必然會聽你說，因為他們已經理解，他們從小就在學。但是當你跟一位小二，小三的學生講，他憑什么聽你說?你如果能讓他聽你說，你才有點本事。所以我就想，好，那我就來試試看他們能不能聽我說。在小學堂里，我用自己的方式跟孩子談李白、杜甫，一兩年下來，這些孩子講王維、杜甫的時候，就像講自己的家人。有了這樣的基礎，這些孩子以后不管在哪里學習這些古文知識都不會有抗拒。臺灣其實很注重語文的教育，可是總還是有很多孩子沒辦法提筆寫作文，拿起一首詩來只是囫圇吞棗地把它背下來，這是他們人生的一大損失。我們通過這樣的教育，讓這些孩子以后拿到李白的詩、杜甫的詩，就會想起小的時候老師曾經跟他們說過這首詩，他可以有點觸類旁通，可以從里面得到一點樂趣。這是我的期望。”張曼娟如是說。

我在等待一場寫作的長跑

廣播節目主持人、小學堂老師、大學教授、作家……張曼娟一直在做跨界的事情。她還曾經跟張清芳合作，做了兩張專輯;曾經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張曼娟笑稱自己“很小一部分是流行音樂人。”

跨領域的工作，不可避免地占用張曼娟很多時間，尤其是小學堂的教學?！霸谶@種情況下，我怎么可能寫長篇小說?不可能的。因為我把太多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泵鎸﹃P注自己的讀者索要長篇小說的要求，張曼娟感到非常無奈且抱歉。她知道作為一名作家，她是欠讀者的。

“在目前的狀態下，我真的沒有辦法寫長篇小說。我沒有辦法去營造一個自己很滿意的，可以去創作的時空。寫長篇小說是一個長跑的狀態。我寫過兩部長篇小說，在寫長篇小說的時候，我會把生活調整成很適合寫長篇小說的狀態，早睡早起，每天有固定的時間是空著的，即使沒有靈感也一定要發呆或者寫作。現在的我，變成比較多的是寫專欄。寫專欄是之前需要有很多思考，但是坐下來不用花很長的時間就可以交出稿子。它不是長跑而是短跑。對我來說，這是目前比較容易做得好的事情。不過我一直在等待一個好的時機。如果有一天，小學堂的發展更穩定，整個架構、配置更完善，不需投入那么多精力，我就可以多花一點時間思考我的創作。說不定到時，經過這段人生的經歷，我的生活體驗會比之前更加豐富，也許我寫出來的小說真的可以令我滿意?！?/p>

這是張曼娟對自己的期待，也是她給讀者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