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關于賈寶玉的“神性”
劉劍梅:這次到北京過暑假,見到許多朋友,有您的老朋友,也有我的新朋友。談話中總是繞不開您的《紅樓四書》和《雙典批判》。有些朋友提到的問題,我回答不上。自己還沒想通、想透,不敢亂說。這回您到我這里,正好可以給我再解開一點“疙瘩”。
劉再復:你盡管問。我很想知道朋友們提出一些什么問題。
劍梅:有一位朋友問,你父親說他并不把《紅樓夢》作為研究對象,卻寫出了四部帶有很強學術性的《紅樓四書》,這該怎么解釋。
再復:我說過,我讀《紅樓夢》和讀其他書不同,完全沒有研究意識,也沒有著述意識,只是喜歡閱讀而已。也就是說,至少我的出發點,不是把《紅樓夢》作為研究對象,而是作為生命體認對象。
劍梅:作為“研究對象”和作為“生命體認對象”,兩者的根本區別在哪里?
再復:作為“研究對象”,也就是作為純粹的批評對象,對于“對象”,只作客觀分析與價值評估。評論主體(也就是我)不作生命參與,不作感情參與。而作為“生命體認對象”,則一定是生命參與,情感參與。這不是純客觀的“冷靜分析”和邏輯推演,而是把自己的情感融入小說文本之中,用自己的心靈去感悟作品中的心靈。用何其芳的詩歌語言表述,叫做“以心發現心”。也就是和作品中的詩意形象“心心相印”,盡可能地打開小說人物靈魂的門扉,謀求抵達其靈魂的深淵。
劍梅:這種“生命體認”,是不是相當于“審美”。審美其實并不是“研究”,而是“體認”。
再復:不錯,我正是把《紅樓夢》作為審美對象,對整部作品尤其是其中的主要人物,只作審美判斷,不作政治判斷和道德判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