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澤院士談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的有關問題

主編的話:前幾年就與張澤院士有約，希望適時采訪他，擬讓本刊讀者分享其觀點及見解。2009年9月14-15日恰與張先生同赴“中小學學業質量評估測試工具研制專家征求意見會議”，機不可失!張先生欣然接受采訪。張先生一致非常關注本次基礎課程改革，從擔任課程標準審定、新課程教材評審組組長到親自主編新課標下的科學教材，張先生參與了大量與基礎教育課程改革相關的工作。對于本次課程改革的意義、教學一線遇到的困難以及社會關注的焦點等，張先生皆有其深入獨到的見解。本刊對張先生進行采訪，旨在讓讀者了解杰出的學科專家對本次課程改革的看法，以便進一步推進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健康有序地向縱深發展。

張澤先生是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工業大學副校長，國家重大基礎研究項目(973項目)首席科學家，中國分析測試協會理事長，中國物理學會副理事長，中國材料學會副理事長，第九、十、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曾任中科院北京電鏡實驗室主任、中國科協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亞洲晶體學會主席等。本次基礎教育課程改革能得到像張澤院士這樣的一流科學家們的關注與支持，我們深感欣慰，也更添信心。在此，特向張澤院士及關心本次課程改革的學科專家們致謝!

廖:張老師，您好!我們早就約定請您接受本刊的采訪，這次終于付諸實踐，在此特別感謝您!在本次基礎教育課程改革中，您多次負責課標、教材的評審等，對這次課程改革有深入、具體的了解。請您談談對本次課程改革的看法。

張澤院士:這次課程改革是一個思想解放的嘗試，鼓勵學生獨立思考。獨立思考這四個字，是實事求是的同義詞。

反思中國曾由強盛到落后的發展歷史，將李約瑟難題再往前問一問:是什么制約了中國人的創新精神?--是思想方法。做科學、搞創新，第一要獨立思考，要理性思考，當然也可以有定性的，但是基本的思路一定是理性的。現代科學是完全理性的東西，這是它有別于傳統的技術或者科學的根本特征。西方科學具有跨時代意義的是牛頓力學，牛頓真正從科學的角度證明了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在太陽系里太陽是中心，太陽系在整個宇宙中也不是中心。他真正從科學的角度說明了問題，而不是用一種宗教推翻另一種宗教。真正從根本上動搖宗教的是科學，而不是政治，不是文化，是科學。在這點上我們落后了。

要改變這種落后，一定要從獨立思考開始，造就一代新人。鼓勵孩子自己思考，讓他自己探索，答案的正確與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過程，是他經過這個過程所激發出來的興趣和理性思維的意識。如果這樣培養教育孩子，這是一代新的中國人，所以我看好這次課程改革。

廖:本次課程改革具有明確的改革目標，這是一種既定的追求，不過在實施過程中也出現了一些問題。例如，在本次課程改革中，“一綱多本”的決策旨在推進教材多樣化，但是實施中則有一定難度，您對此有什么看法?

張澤院士:如果尊崇人的獨立思考，這個問題便順理成章有了答案。課程標準應是宏觀的，規范的，統一的，但教材卻應是具體的，豐富的，多樣化的。

我們希望21世紀的人從小學一直培養到高中，成人后他應該達到一定的標準。比如，獨立思考的能力、對自己負責的能力、對社會負責的能力、 與人溝通的能力、解決困難的能力等等，對這些基本能力取一共性，便對應了標準。在這個標準下，擬定一個課程，在這個課程標準下應該允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廖:本次課改強調多樣化教學方式融合，注重探究式教學方法的推進，但不少老師更擅長在黑板上直接講，他們認為探究式教學耽誤時間、效率不高。您已是一個杰出的科學家，從您的角度看，經歷做實驗、經歷探究過程有什么重要性呢?

張澤院士:這實際上還是那句古諺語:“授之以魚還是授之以漁”。我覺得探究是“漁”，如果從短期的效益看，探究確實不如那種黑板直接講來得快，但是對學生創新能力培養更有幫助的，恐怕還是告訴學生如何去“打魚”。雖然慢一點，但是磨刀不誤砍柴功。實際上探究式學習并不排斥學習知識點，只是呈現方式，教學過程，可以不這么直接，不這么傳統。所謂傳統就是我說你聽、我教你學，這是一種被動的學習方法。學習其實可以有很多方式。

廖:作為中科院院士，您是怎么學習物理的?

張澤院士:我主要靠自學，否則這個門檻是跨不過去的。目前的教學把一些枝節東西過分強化，注意的是“末”，而注意“本”的比較少，比如速度和能量之間的關系，不同的能量表現形式怎么樣，勢能、動能、機械能這些大的概念的內涵。這方面中國學生比較差，國外學生非常強。我們把注意力放在“枝”，很細節的東西上，我覺得教育在這個方面應該改一改。因為做物理，真正有幫助的往往是大的概念。如果只是大量做題，對計算能力沒什么幫助，只能讓學生厭倦。所以教育的改革不僅僅是課程的改革，也不僅僅是教育的改革，更大程度上是一個思想上的解放。

廖:針對教學或者專業成長，您對中學物理教師有什么建議?

張澤院士:第一是敬業、愛學生、愛專業，愛自己的職業，這點非常重要，其他東西都是派生出來的。喜歡之后，才會去享受教物理的過程，體會物理學的奧秘，思考怎么讓學生懂，怎么把物理教活，怎么把課程和生活實踐的具體問題結合起來，這些都是派生出來的。

廖:目前，不少老師或領導都有困惑:一方面要提高升學率，另一方面仍希望中學教育對學生的終身發展能發揮作用，您認為這兩方面怎么協調?

張澤院士:這兩方面不應該矛盾!很多孩子，喜歡一門課很可能是因為老師的態度，如果老師很好，他會感召孩子對學習發生興趣，老師個人的魅力很重要。有些東西不是非此即彼，實際是密切相連的。如果使學生對學科真正感興趣了，無論是高考，還是將來成人，做任何職業，都會更成功。因為他形成了一套思維模式，具有了分析、判斷的基本能力，與人溝通交流的基本能力等。

廖:現在老師工作量太大，對應大的班級，大的教室，很高的上課頻率，太大的應試壓力，您覺得怎樣才能緩和這樣的矛盾?

張澤院士:現在的招生量已經比較大，要解決這個問題應實現教育的公平，淡化重點學校、名牌大學。在德國，柏林大學和其他大學一樣。現在的學生第一要上大學，第二要上“一本”，進了“一本”要上“985”學校，“985”不行要上“211”學校，最后沖刺北大清華。這樣的心態下，學生永遠得不到解放，對人的身心健康極為不利。這是價值觀的問題。

廖:現在大家都很關注高考，而高考在短時間內是不會取消的，但是應怎樣改進使這個指揮棒，使其能發揮相對合理的功能?

張澤院士:第一，高考在一個不公平的或者不能夠達到絕對公平的的條件下，還是一個公平的辦法。第二，不要一錘定音，比如英國和美國，英國哈佛或劍橋大學招學生，學生從中學一路上來都必須是A，需要考慮整個過程。

廖:如果這種模式在中國，會不會壓力更大呢?

張澤院士:會!

廖:若人們的觀念沒有變，價值觀沒有變，那么無論什么形式，人們都一直會有這個緊箍咒。

張澤院士:是的，一直都有一個緊箍咒!這對于鑄造一個健康身心的人是不利的。在一個市場經濟社會，總有成功，總有失敗，而在現有體制下培養出來的人是容不了失敗的。所以從根本上來講，我們不要一錘定音，應適當考慮綜合評價。

廖:張老師，感謝您接受采訪，我知道還有老師等著您，但我仍希望再問最后一個問題。您是科學界的杰出人物，已取得諸多成就，但是在這次課程改革中，您卻那么投入地主編了一套小學科學教材，請您談談選擇做這項工作的主要意圖，好嗎?

張澤院士:這與我開始強調的培養中國人創新能力的追求密切相關。親自主編教材，這是體現我追求的一個具體嘗試，這也是改革開放、思想解放的具體著眼點。從這層意義上看，我非常欣賞自己的工作，這件事情值得做。不過，編寫教材責任太重，工作太辛苦!因為我總希望能盡善盡美，充分體現創新能力培養的意圖。在課程改革進行過程中，我之所以常常毫無保留、一針見血地提意見，這也說明責任太重，我們應很好地肩負起歷史賦予我們的重任。——2009年9月15日于北京西直門賓館

(欄目編輯廖伯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