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讀書人的心靈抉擇

【引言】

在傳統文化中，道家的出世與儒家的入世往往并稱共論。所謂出世，指看破紅塵，遠離世俗，消極避世;所謂入世，指投身于社會，建功立業。而在傳統的觀念中，入世向來被看做是積極的，出世則被看做是消極的。

在讀書人的心路歷程中，出世與入世一向是他們永遠解不開的疙瘩，他們一面想建功立業，“欲為圣明除弊事”，一面在失意或得意之余又時刻存有退隱山林的想法，“田園將蕪胡不歸”。因此，中國傳統讀書人的內心有著各自熠熠生輝的兩種唱和——仕與隱。出世還是入世?一直是困擾讀書人的一個既充滿矛盾又無法調和的永恒話題。

其實，出世與入世并無明顯的界限，有時甚至是糾纏在一起的?！斑_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正是中國讀書人這兩種生活方式的寫照，也正如馮友蘭所說:“中國的圣人都是既入世又出世的?！绷硗猓瑑H就儒家和道家的學說而言，也并非絕對地體現著入世和出世的思想，比如孔子也曾有過“道不行，乘桴浮于?！钡臒o奈與感慨，老子也曾在《道德經》里大談治國之道:“治大國若烹小鮮”。而在儒家和道家思想盛行之后，入世和出世的思想漸漸明晰起來，為以后的文人提供了明確目標，當他們面對人生感到困惑時，就可以從這兩派的思想里尋求精神上的支持與慰藉。

【話題示例】

閱讀下面材料，根據要求作文:

出世還是入世，這兩難的選擇絲毫不亞于哈姆雷特的“是生是死”，幾乎每一個讀書人在他們的生命中都曾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而著名美學家朱光潛先生在紀念弘一法師時所說的“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的人生哲理，則很好地回答了這一問題。

請以“出世與入世”為題寫一篇不少于800字的作文，可講述你自己或身邊的故事，抒發你的真情實感，也可闡明你的思想觀點。

注意:①立意自定，角度自選。②除詩歌外，文體不限。③不少于800字。④不得抄襲。

【構思提示】

李叔同的一生，以出世與入世為分界線，可以分為截然不同的兩段。前半生是風流才子，瀟灑多情;后半生放棄了如花美眷和擅長的音律詩畫，皈依佛門，成了佛教律宗的一代宗師。在李叔同的人生旅途中，這兩者之間又是相互影響，互相滲透的。正因他入世時已萌生了出世的意識，他的為人與藝術才顯得清新自然，超凡脫俗;又因出世是他全部入世生活和情感經驗而致的自然歸宿，他出家后就能持守種種清苦情趣。而且他出世并不意味著簡單的淡忘世事，如在抗戰期間，他鮮明地提出了“念佛不忘救國，救國不忘念佛”的主張。由此可見，他選擇出家之路的緣由并非是厭世，絕然地逃避，而是對生命與信仰的一種追求，一種“詩意地棲居”。

在當今紛繁復雜的社會生活中，我們不應該一味地拘泥于過去或出世或入世的悖論之中，應該用辯證的、發展的觀點來看待、處理好二者之間的關系，賦予出世與入世以新的內涵，為建設和諧社會做出自己的貢獻。因此，在為人處世上，既不能入世太深，也不能超脫出世。入世之心太深，就會“看重人生的成敗、榮辱、福禍、得失，視成功和幸福為人生第一要義和至高目標”，做事則會因急于成功而違背客觀規律;出世之心過重，做人則會因不問世事而“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若能“以出世的精神去做入世的事業，就會事半功倍”。

在寫作時，應由二者的辯證關系入手進行布局謀篇，若只論及其中一方面，則有偏題之虞，而且也很難寫出有深度有力度的習作來。

【材料舉隅】

○資中筠先生在《讀書人的出世與入世》一書中說:“外來侵略與內在專制是這個時期中國的最大憂患。在這些邪惡的威脅下，中華民族的浩然正氣沒有中絕，這與儒家思想和道德傳統的熏陶密不可分?！鍖W還造就了不少在專制淫威下不屈不撓的耿介之士。分別生活在海峽兩岸的大儒——梁漱溟、徐復觀就是其中的佼佼者?！?/p>

資中筠在談及《讀書人的出世與入世》書名的由來時說:“對‘出世’的看法一般認為是消極、無奈的選擇。但是，在中國特定的歷史長河中，在君主專制制度下，讀書人入世唯一的出路是做官。而一旦入仕途，憂國憂民之士能一展抱負的不多，卻難免被迫摧眉折腰。況且機會總是有限。在這種情況下，‘出世’精神是一種維持人格獨立的退路，是心靈的凈化劑。因此有狂狷、有傲骨、有淡泊寧靜、有安貧樂道、心胸豁達這些秉性，如果沒有這一精神上的退路，那么只有人人不擇手段地在宦途的獨木橋上擠壓、競爭，只剩下《儒林外史》中那些猥瑣形象，中國的道德文化面貌可能是另一個樣子?！?/p>

○諸葛亮:“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p>

○范仲淹:“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p>

○胡文英這樣說莊子:莊子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悲慨萬端。雖知無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熱腸掛住;雖不能忘情，而終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

○趙樹理:“我不想上文壇，我不想做文壇文學家，我只想上‘文攤’……做這樣一個文攤文學家，就是我的志愿?！?/p>

○季羨林曾明確表示:“請從我頭頂上把‘國學大師’的桂冠摘下來，請從我頭頂上把‘學界泰斗’的桂冠摘下來，請從我頭頂上把‘國寶’的桂冠摘下來?！?/p>

○袁隆平說得更為坦誠:“不能說我沒有名利思想，只能說我比較淡薄。”

○文革中，梁漱溟的藏書、手稿、字畫被焚，還被拉去游街、批斗。最后，被造反派關在一間小屋里。他既不呼天搶地，也不長吁短嘆，而是優哉游哉、自得其樂地寫起學術論文，先后完成了《儒佛異同論》和《東方學術概觀》。梁漱溟說:“文化大革命是突如其來的，很突然，思想上沒有準備。物質上受了點損失，也不是我一家一戶，全中國的千家萬戶，都受到騷擾。我的女人吃了點苦頭，我還好，活了下來，歷劫嘛!所有的字畫、簡牘、圖書都燒毀了，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沒有什么。不過，思想是銷毀不了的!”

○著名美籍華裔科學家、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陳省身教授說:“諾貝爾獎中沒有設立數學獎也許是件好事，它讓數學家們能夠不為名利所惑，更加專心致志地進行自己的研究工作。”

○巴金:“我惟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們溫暖的腳印里。”

○馮友蘭:“中國的圣人是既入世而又出世的，中國的哲學也是既入世而又出世的。”

○2005年9月，李敖來到北京法源寺參觀，有記者問他出世和入世更喜歡哪一個，他巧妙地回答:“能入世才能出世，反過來也一樣。”

○星云大師:“人，應當以出世的心態立身，而以入世的心態做事。”

○周加華:“平靜地安下心來，抱著一份赤誠的入世態度，順其自然，給自己一個清澈明亮的心境?！?/p>

【鉆探文】

出世與入世

鄒士方

1981年冬天我自北京大學畢業前夕，我的老師，美學大師朱光潛教授曾給我題辭: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

我一生以此自勉，并用來勉士方學友

朱光潛

1981年冬

據我所知，朱先生這句贈言最早是他評價弘一法師李叔同的。李叔同一生歷盡了曲折和坎坷，飽嘗了人間的悲歡離合，最后成為一代高僧。他抗戰時曾寫下了“念佛不忘救國”以警示世人。李叔同以其崇高的道德風范和人格力量以及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影響了一代學人。

不久我將朱老這一手跡向他的朋友，著名作家馮亦代展示，馮先生又欣然命筆，給我題寫了:

唯入世始能出世，不出世而欲入世者不可得。

病中偶感書贈鄒士方同志

馮亦代

1982/3/24

朱、馮二先生的題贈令人回味無窮。

人生在世，確實要很好地處理出世和入出的關系，只有用辯證的觀點看待這一問題，才能有正確的答案。朱、馮二先生的題辭是這種辯證思想的結晶。

一個人入世太深，久而久之，就會當局者迷，陷入繁瑣的生活末節之中，把實際利益看得過重。現實是現實了，但總是跳不出來，囿于成見，很難有什么大作為。這就需要有點出世的精神。站得高一點，看得遠一點，把有些東西看得淡一些，才能排除私心雜念，以這種出世的精神去做入世的事業，就會事半功倍。

從另一方面看，如果一個人在世上，只是一味地出世，一味地冷眼旁觀，一味地看不慣，一味地高高在上，一味地不食人間煙火，而不想去做一點實際的入世的事情，到頭來也是“空等閑，白了少年頭”。這正像自己揪著的頭發要脫離地球一樣。

都說儒家主張入世，佛家、道家主張出世，其實也不盡然。就拿道家莊子的思想來說吧，又何嘗不是入世呢?唯有能否定，才有大肯定，只有丟掉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才能集中精力于真正有價值的大事。他的心是冰冷的，因為他的心已是白熱化了。他為了深入這個世界，必須先走出這個世界，這就是道家的本色。

文學創作上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也可以看成一個入世和出世的問題?，F實主義主要是入世，浪漫主義主要是出世，在大作家、大詩人的身上實際上也是二者并存的。即使是被稱為浪漫主義大詩人的李白也有很現實的《關山月》:“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還有《子夜吳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本褪恰安删諙|籬下，悠然見南山”的五柳先生陶淵明也會寫出很現實的情意綿綿的戀愛詩來，魯迅先生對他的《閑情賦》早有評論。

今年9月19日是朱光潛教授誕辰110周年，重新發表此文，略表對他的懷念之情。

(摘自《散文》)

【點評】

俞平伯曾經評價李叔同:“李先生做一樣像一樣:少年時做公子，像個翩翩公子;中年時做名士，像個風流名士;做話劇，像個演員;學油畫，像個美術家;學鋼琴，像個音樂家;辦報刊，像個編者;當教員，像個老師;做和尚，像個高僧。”

李叔同之所以能“做一樣像一樣”，原因之一應是他擁有常人所沒有的“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的人生智慧。其實，做任何事，何嘗不需要這樣的境界呢?我們能夠走多遠，有時和我們的態度是息息相關的。名利看得淡一點，方能志存高遠，也就能從容地面對是非成敗，正所謂“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學生習作一】

在路上

浙江舟山中學高三王佳元

有這樣一條路，左邊陽光明媚，花團錦簇，鶯歌燕舞，但在繁華的背后隱隱顯現出浮躁喧囂;右邊高山流水，和風細雨，鳥兒啁啾，卻總覺得清新之中少了些許盎然生機。走在不同的路上，會看到不同的風景。

路的左邊，有人汲汲于建功立業，醉心于那片云?；镁常谒さ购笤僖矡o力爬起。如貪慕榮華的周作人，這個新文化運動中叱咤一時的干將，在去留的大義抉擇上喪失了“一個讀書人最寶貴的氣節”，最后落得“身與名俱滅”，連頗有建樹的文學成就也被株連得“體無完膚”。

路的右邊，有人緩緩邁步，欣賞那一份恬靜的詩意，然而在這駐足一瞥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曾經的熱血激情，恰似“垂釣月初上，放歌風正輕”的嚴子陵。是啊，如果人人都學嚴子陵“盡著羊裘”去垂釣，那么這個社會誰來整治呢?這不僅誤己，更是誤國了。

或許，走在路的左邊或右邊，人生都會留下些許遺憾。走在路中央“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世間最美的風景會在不經意間出現在你的面前。

因虎門銷煙而被“從重發往伊犁效力贖罪”的林則徐，從踏上大漠戈壁的那一刻起，就已將個人的私利榮辱置之度外。他沒有一點私欲，我行我志，不改初衷，為國盡力。在貶謫期間，他拖著“暮景可傷”的衰病之身，協助伊犁將軍屯田墾荒，捐出私銀承修河渠，大力推廣當地人創造的特殊水利工程“坎兒井”……他以罪臣之分，而行忠臣之事，用實際行動，踐行“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的人生信條。當清廷赦令下達之后，林則徐在萬眾感激和依依不舍的祝愿聲中向關內走去。

面對世人的毀譽，常人或怒發沖冠，或舞之蹈之。而馬寅初，這位讓后人無比敬仰的老人，當被嚴厲批判甚至被免去北大校長之時，在聽到被平反昭雪、恢復名譽的消息之后，他都以一聲淡淡的“噢”來回應。寵辱不驚，去留無意?！胺沼趪疑鐣活櫼患褐嚼?，勇往直前，以達其至高之鵠的”，是馬老80年前擲地有聲的宣言，也是他一生為人處世的寫照。

在人生路上，諸葛亮“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的真知灼見，趙樹理“我不想做文壇文學家，我只想上‘文攤’……做一個文攤文學家”的淡定從容，巴金“化作泥土，留在人們溫暖的腳印里”的胸襟氣魄，都讓他們的人生異彩紛呈，魅力無限。

我們，也一路走來，耕耘，播種，收獲……

【點評】

作者用“路”這一意象，形象地說明了“出世”與“入世”兩個概念的不同本質，闡釋了入世之心過重與不問世事的淡泊都“于國于家”有害無益的道理，見解獨到。接下來通過兩個典型事例揭示出“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的思想內涵。

主題明確，層次清晰，對比鮮明，說理透徹，是一篇優秀的習作。

【學生習作二】

出世與入世

浙江舟山中學高三王琛

漢水垂釣的莊周，面對那一湖秋水，傲然獨立。周游列國的孔丘，行跡匆匆，雖屢遭嘲諷刁難，卻依然“知其不可而為之”。一出世，一入世，成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兩座對峙的奇峰。仕與隱，似乎也成了令無數讀書人困惑的兩難選擇。

其實，出世與入世，并非絕對，它們既充滿矛盾又相輔相成，正如朱光潛評價李叔同時所說的“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

“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這不僅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人生的境界。李叔同，這位中國近代史上難得的藝術全才，一生歷盡坎坷，飽嘗人間悲歡離合，后半生皈依佛門，成一代佛學大師。但在紅塵之外的他依然“念佛不忘救國”。他的出世并不意味著淡忘世事，他選擇出家之路也并非厭世或逃避，相反這正是他對生命的一種覺悟，對信仰的另一種追求。他以一顆超然物外之心，悲天憫人，感化眾生，更多了一份灑脫與空靈。

出世與入世，或許只是一種生活方式。一個人只有經過生活的錘煉，不為名利所牽絆，才會有真正的覺悟，才會獲得一份欣然自適的豁達超然。

近代中國生物化學的奠基人之一、中國人工合成牛胰島素研制的主要參與者之一、被譽為科學界“剛直不阿的斗士”的著名科學家鄒承魯，之所以備受人們尊崇，不僅因為他是中國生化界的泰斗級人物，更因為他“一生淡泊名利，學識淵博，遠見卓識，維護科學尊嚴，反對不正之風”。他說，你要是老想著在科學上出名，那就永遠做不成一個好科學家。鄒承魯的學生在寫完第一篇文章之后，署上了老師的名字，而鄒承魯則毫不猶豫地刪掉了。由此不能不讓人聯想到前一段時間炒得沸沸揚揚的浙江大學論文造假事件，當事人的做法與鄒先生對比鮮明，境界高下也一目了然。

對科學的執著，對名利的淡泊，皆緣于人生有了清晰的奮斗目標。蠅頭小利和蝸角虛名已不足以擾亂他內心的寧靜，這份淡泊與睿智，讓他在科研道路上取得了杰出成就。

對于置身現代社會的我們來說，修身立業是無法回避的話題。我們應選擇什么樣的生活，如何實現人生價值，或許中國國民黨主席吳伯雄5月31日在南京大學發表的演講能給我們一些啟示:“大學生一定要入世，一定要體察社會、人民，一定要入世，而不是走進象牙塔出世。”

是的，我們要積極投身于社會，服務于人民，奉獻自己的聰明才智。在入世之時，若能多一份曠達，多一份淡泊，多一份從容，定會收獲無怨無悔的人生。

【點評】

本文先以莊子與孔子為例，明確兩位先哲在人生道路上的不同選擇，由此自然引出中心論點:“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

李叔同“念佛不忘救國”這一典型事例，上承朱光潛的評價而來，又是對中心論點的有力證明，可謂一石二鳥，也使行文更為流暢。接下來結合“對科學的執著，對名利的淡泊”的鄒承魯的事跡進一步論證了中心論點?；脜遣鄣难葜v辭以明己志，升華了文章的主題。

【小結】

孔子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進取精神，莊子有遺世絕俗的獨立人格理想，他們以不同的方式關注現實社會，追求一種超越內在的理想人格和理想境界。受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深刻影響的仁人志士，對生命、對人世懷有濃烈的愛和關懷之情，在他們身上所體現出的傲岸的人格、浩然之氣和不屈不撓的生命意志，永遠是中華民族寶貴的精神財富。

在新時期，我們應賦予“出世與入世”以新的內涵，辯證地認識、處理好出世與入世的關系，構建健康向上的人格，讓人生之路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