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摩長江——我們的民族之根

是誰/在一個民族的記憶里還澎湃著6000年前的聲音//是誰/以6000年的水波鍛鑄著一個民族的靈魂//是長江啊，我們的母親河//那么，今天就讓我們泅過文字的河流/再次——

【妙文一】

血管里的長江

胡楊

五年前去青海，朋友的目光把我引向了遙遠的沱沱河。聽見這幾個字，我心里一驚: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長江源?

我近乎失望了。這羸弱的水，會是長江的子宮和胎盤?我懷疑，幾千里的行程上，這瘦小的孩子會跌一個跟頭，或被困于沿途的溝壑中。在我的想象中，長江源，是那種洪波奔涌的浩渺，最起碼也要有壺口瀑布的巨浪滔天，這才能夠與長江的氣魄相匹配。相反，她很安靜，很溫柔，在高大的連綿不斷的雪山和冰川下波瀾不驚。

回憶那次經歷，異樣的只是腳下松軟的草甸和身上冰冷的略帶寒氣的風，要知道，七月，在平原和綠洲地帶，已是最難熬的苦夏。

天空湛藍湛藍的，云是大片大片的棉花團。青海的朋友告訴我，這里已是5000米以上的海拔了，眼睛看出去，看不多遠，就看不動了。這個新奇的說法讓我一試再試。確實如此，四顧茫茫，看久了，眼睛酸疼酸疼的。

說實話，沱沱河并沒有給我們留下河流的印象，尤其是名冠史冊的大河，似乎與它絲毫不搭界。

是那個夜晚，使我們有了重新認識長江源的機會。

那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我們和一戶牧人擠在一頂帳篷內。在地偏人稀的長江源，他們是真正的游牧者。那一夜，手抓羊肉、青稞酒、悠揚的牧歌，讓我們體會了長江源的熱情。

歌聲中，我們的思緒隨著音樂的節奏，平鋪在長江源上。或是白雪皚皚，銀裝素裹;或是繁花盛開，姹紫嫣紅。雜草匍匐于地，還有羊群、野牛、野驢、馬熊、猞猁、旱獺、雪雞，它們踩著沱沱河的弦子，推動了長江源經久不息的波瀾，我猛然間感覺到了，我身體里，也有那樣的波瀾。

牧人說，看見的水，只有一點點;看不見的水，在頭頂上，在腳底下——萬年的雪山，千年的清泉。我恍然大悟:格拉丹冬雪峰是亞洲的水塔，而沱沱河，只是滄海一粟。她奔流而下，天上的雨水簇擁著她，地上眾多的泉水和河流簇擁著她，拉開中華文明宏大的帷幕。

深夜，牧人的唱詞已經是詩潮洶涌了，我想，我也由此開始真正進入長江源了。我像一片云彩一樣飛翔，雙手拉住更多的云彩，融入沱沱河的胸懷。一路走下去，北方的油菜花，南國的稻谷，激浪澎湃，似乎沒有哪一條現實的河流，比血液的沖擊更有力。那夜，我已經成為沱沱河的一部分。

后來，我去了南京，火車穿越南京長江大橋那一刻，虛幻縹緲。在水霧彌漫的白紗中，我似乎看到了唐古拉山脈主峰格拉丹冬冰峰西南側的姜根迪如冰川，它們6000多米的高大身軀突然傾伏，親吻了我的額頭。無數的現代冰川、冰斗、冰川尾部的冰塔林，轟然崩裂，全部的能量，聚集于我的內心。

長江匯合著所有的雪山、草原、帳篷、牛羊和華夏兒女的血液，來了!猝不及防，我打開了情感的閘門。其實，那條河流就在我們身上，在我們的血管里，滋養著我們的豪氣和祖國的壯闊。

(選自《滇池》，2007年第2期)

【品與悟】

血管里的長江?那將會是什么樣的呢?一看標題誰都會忍不住要看個究竟，標題設置懸念。開篇寫的是對長江源的失望，這也是懸念，引人一讀，為下文的“揚”而先“抑”;及至“我”遇到牧民(其實是情感轉折的由頭)才情感突轉，這樣寫，使文章顯得波瀾起伏;接著由那次回憶再進入另一回憶，兩相對比中巧妙地深化了主旨，而且使文章首尾圓合，扣題自然。

【妙文二】

三峽古棧道

黃春華

雙足踏在三峽古棧道上，自己仿佛佇立成了長江那古老的英魂。

萬丈懸崖之上，依然是萬丈懸崖。抬頭望，云霧如乳白的山巒巋然不動，絕壁似黛色的煙雨上下翻滾;腳下，“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就這樣，將士們金戈鐵馬，戎裝甲胄，走過了紛飛戰火，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遙想陸遜火燒連營七百里，劉備丟盔棄甲兵敗白帝城，古棧道上，依然回蕩著凄厲的哭喊，縈繞著不散的血雨腥風，長江卻以義無反顧的英雄氣概，沖刷千年石壁，淘洗著歷史的恥辱與光榮。

我們是一群大自然的追隨者，為了觸及三峽的雄奇俊秀，選擇了最真實的方式，徒步穿越夔峽，走過那條神奇的古棧道。

腳下的長江是一條生命之弦，撥動了5000年。今天，我們扛起行囊，一如肩負著幸福與苦難，溯江而上，去探尋生命之源。

揮手道別昨夜的大溪，江水隔開沉重的記憶，陰云籠罩著蒼白的小鎮，生命仍以最古樸的動作匍匐著，艱難地向謎一樣的未來靠近。

就在這里，我們踏上了古棧道。

前方，“白鴿背”信號臺，一個詩意的名字召喚我們。遠遠望去，一幢白色的小屋懸空而起，恰如白鴿展開美麗的翅膀，輕輕地，輕輕地從我們肋下飛過。當我們再不能回望流連時，人跡也隨之消失，濤聲中掠過一道莫名的驚恐。

碎亂的腳步敲打懸崖絕壁，追逐萬丈狂瀾。地殼深層的巖漿肆意咆哮，漫過我們的頭頂，巖石從四面逼來，心，高高懸起。我們的喊聲雖四處碰壁，卻只能有去無回，杳無音信。生命霎時渺小得求助無門，脆弱得一失足便粉身碎骨。

古老的棧道在現代人腳下延伸，腳步如遠古的錘音。追思那些頭裹麻布的工匠，讓一根繩索牽著自己的重量，鐵錘高高掄起，狠狠砸去，巖石四濺，崖壁震得發抖，長江屏住呼吸。古人總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我們在大自然的威懾下，又不禁為他們喝彩。

走過了風箱峽，走過了七道門，與白帝城遙遙相望，我們歡呼雀躍，仿佛剛走完二萬五千里長征。一段雄險的夔峽，一段狂吼的長江，一段纏繞絕壁如扼住命運咽喉的古棧道，把我們所有的狂想回爐，重新熔鑄為一個剛度十足的靈魂。

朋友，你很偉大嗎?請面對三峽;你很自卑嗎?請面對三峽。請帶上你所有的榮譽和卑怯走過這條古棧道，讓巖石和江水為你脫胎換骨，塵世無所謂悲歡，生活無所謂艱難、平坦。

長江邊的古棧道，沒有商旅的印象，只有刀光劍影與聲聲不斷的喊殺。

順大寧河漂流而下，小三峽風景別有洞天。然而，我只看到了石壁上連綿不絕的小方孔，那是古棧道沖刷不去的印跡。凸出的棧道已經坍塌絕跡，奔走的士卒早已灰飛煙滅，我卻聽到嗒嗒的馬蹄踏破兩岸的沉寂，看到將士們威武的身軀如山峰般聳立。

踏遍長江上下，溯盡幸福與苦難的足跡，生命之源依然遙不可及。但是，不管江水流到哪一年，古棧道永遠是歷史長河中，生命最真實的見證。

(選自《中國國土資源報》，2004年7月21日)

【品與悟】

古跡，最易激發人的懷古幽思。作者面對古棧道，思緒穿越古今，由憑吊古戰場到贊嘆工匠，進而深入到人的靈魂，感悟生命的幸福與磨難、真實與偉大，這一切在那詩意的文字里顯得是那樣的真實、鮮明，令人激情滿懷。

【拈花指】

浩浩的江水澎湃著一個民族的脈搏，千年的江水演繹著一個又一個古老的傳說，這就是我們生生世世的母親河，這就是我們千讀不厭的母親河。讀她，總能讓我們熱血沸騰;讀她，總能讓我們意氣風發……讀這些文字里奔涌的長江，更能獲得寫文明、青年、人類與自然、愛國、根、魂、傾聽、圖騰、見證、時間不會使記憶風化等話題的鮮活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