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的古義和發展沿革

摘要：本文考察了現代漢語的“噴香”“香噴噴”“噴噴香”的來源和發展，得出現代漢語的“噴香”不是來源于古漢語中的動賓短語“嘖香”，但在卻受其外在的搭配形式的影響，而是來源于向性狀、程序發展的“噴噴”。

關鍵詞：原始艾；分音；“噴”：影響

中圖分類號：I1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09)03－0186－04

現代漢語中的形容詞“噴香”是不是來自古漢語中的動賓短語“噴香”呢?現代漢語中的“香噴噴”“噴噴香”中的“噴噴”與動詞重疊“噴噴”是不是一樣的呢?來源有何不同?本文就這幾個問題進行了討論。

一、“噴”字的原始義和分音的考察

在討論“噴”的意義時。我們不能不先討論“賁”的意義，因為“賁”才是“噴”的最初形式。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對外界及自身的認識在不斷加深，詞義的精確度的要求提高，不同意義的引申路線就另加與其引申義相關的意符，從而它們各自承擔了“賁”的一部分意義，并朝著自己的方向發展，相互之間的聯系顯得越來越模糊了，再加上簡體字的運用，有的很難看出它們的聯系了，如“墳”與“憤”“噴”“猿”等。

《故訓匯纂》中列舉了“賁”的83個義項，我們剔除其中的假借義，對其引申義和比喻義進行歸類，可以發現其詞義的演變途征：1．最初之義可能是一種鼎。或為鬲，或為鼓，大概是因其都是用支架支起的什物。然而其往往是一種財富和權力的象征，或是在重大場合才出現，故有徵義。2．古人往往在器物上進行雕飾，故有飾義。3．從所用的裝飾之物來看，因色彩而有不同的意義：有無色的，有黃白的；從純度上看，有各色相雜，則謂之不純：因色彩的繁富而謂之華飾；從裝飾后的效果來看，則謂之美。4．從其外形來看，因其有三足，故謂三足之龜為“賁”，因其體積大而有大義。5．從其聲音來看，因其大而往往使人振作昂仰，故有勇義；因其聲音大依其強大的氣流傳播，故有氣足、鼓氣義；因其所擊頻率之高，故有疾義；由其疾義而引申出奔義，在戰場上，因失敗而疾步逃跑，故有覆敗義。用在馬快走上，則有馬疾走義；因人之憤怒時，聲音高亢，如其(“賁”)所發之聲音，故有憤怒義。用圖表表示如下!

“噴”是因“賁”的憤怒義項而產生。但又不同于“憤”，“憤”是側于心理、情緒，而“噴”著眼于言語、行為，“憤”和“噴”基于同一點而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了，故在古文資料中還能看到“噴”有發怒義。除了從字形上，從“憤”的發義上還可隱約看到他們之間的聯系。人之發怒往往有激烈的言語和伴隨表情與動作來表達。故加義符“□”號之口)。因發怒而有鼓鼻、吐氣之伴隨動作而有其義；因發怒時聲調高亢、頻率高，猶如水之從縫中沖破而出，故有噴出、噴射、噴涌之義；后來不只是指從人嘴里“噴”，而是凡是從小口中擠出而有力，都稱之為噴。如：下述例子中的例(1)(3)指的是從魚嘴里“噴”，例(4)是指馬飛跑，蹄撥出的泥沙向空中噴灑。也稱之為“噴”，當然從人嘴里強有力地擠出還是稱之為“噴”，如例(2)，只是使用范圍擴大了。由吐氣若舒緩則為悲嘆、嘆息。這是“噴”沿著動作本身的道路，它還有另一個發展途征則是其氣勢、性狀：開始是量大、速度快(即濃而疾)，里面還有動作，再后來只有量大的概念。沒有了動作。這一點在下文中討論。

(1)舟子或兄其噴暝浮游，則以爲大凰之占，爲其爲凰渾之有信者也。(《周易靼圖》卷六)

(2)嘴急。又把二口湯喝在嘴里，燙得撲哧一聲，一口湯噴出，正噴在武生相公臉上，頭巾衣服等處。(《三俠五義》第六十五回)

(3)又有大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聳踴而出，名日《黃龍變》。(《隋書》卷十五)

(4)噴沙散沫，千里飛雪(《宋史》卷四百四十一，淳化《祭戰馬文》(元)脫脫等著)

用圖表表示為：

由上表我們可以看出，“噴”的意義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發展。從整個漢語史來說，從動作行為本身的角度發展的義項是其主體，而從性狀氣勢的角度發展的義項相對運用得少些。但通過對“噴”沿著性狀氣勢方向發展的引申義的研究，有助于揭示動詞重疊具有表性狀的形容詞性和量的范疇。“噴”的分音，是其意義引申的結果，是其意義發展的自然結果；而動詞作名詞、內動詞作外動詞、一般動詞作致動詞，是動詞在句中的句法功能發生變化而派生出其他義項。兩者意義派生的動因是不一樣的，出發點也是不一樣的：“噴”從它的本義為出發點朝著速度快、量大的方向發展，逐漸失去了其動作性，逐漸取得了形容詞的特性。再到取得副詞的特性，其句法功能不一樣了，自然取得了與表動作的“噴”的不同的音。而動詞作名詞、內動詞作外動詞、一般動詞作致動詞，是因其句法功能不同而派生該詞的其他意義。為了區別開來而分音。當然“噴”的分音是在何時分的音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估計是在一有了另外的引申途征就分了音。因為語言有一個漸變的過程。

在談到“噴”，我們不得不討論一下它與“吐”的區別。“噴”和“吐”都與口有關，表面上看似乎意義相近。而事實上有著本質的不同：“噴”強調是強而有力的行為過程，而“吐”強調的是行為結果——離開。故“吐”有唾棄、舍棄(如：《荀子正論》“故盜不竊，賊不刺，狗豕吐菽粟，而農賈皆能以貨財讓。”)，說出、發出(如：白居易《慈烏夜啼》“慈烏失其母，啞啞吐哀音)，放出、開放等義(如：張衡《南都賦》“崦暖蓊蔚，含芬吐芬。”)，而“噴”沒有。

二、表示狀態、程度盼‘噴”的發展過程

上面我們討論了“噴”本義、來源和它的語義發展脈胳及其分音。“噴”的有義項沿著性狀、氣勢發展，其實質是詞匯意義的消失、徒存語法意義的過程，即虛化的過程。

“噴香”由動賓短語到形容詞的過程——詞匯化的過程

動賓短語“噴香”中的“香”與形容詞“噴香”中的“香”是不一樣的。前者是名詞，《說文》曰：“，芳也。從黍從甘。《春秋傳》曰：‘黍稷馨香。’凡香之屬皆從香。”最先是指谷物發出來的香味，后來也指香料或香料制品，又指香料發出來的或香料制品的香氣或香味，該詞的進一步虛化，則指香料的或其他香的東西的“香”的屬性。“香”的意義的發展變化(由具體可視的物到可嗅之味，再到抽象的屬性)，恰好反映了人們對事物的認識過程，也反映了人們的思維發展過程：由具體到抽象。

(1)弗惟德馨香祀，登聞于天(《周書·酒誥》第十二)

(2)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噴香獸。(《廣群芳譜》卷五(內閣大學士汪灝等人))

(3)噴香睡獸高三尺(《香乘》卷二十六，周嘉胄著)

(4)噴香霧之蒙茸(《廣群芳譜》)

例(1)是指谷物發出來的香味，例(2)(3)中的“香”已經是指燃燒香料或香制品所發出來的香味，例(4)中的“香霧”更能說明“香”為香料或香制品發出來的香氣、香味義。我們所說的“燒香”，其“香”就是指香料制品。

“噴噴”的發展過程

“噴噴”的語義發展過程是由說話很快的樣子到快幣連續不斷的樣子，到程度深(濃烈)。

(1)小人之論也，專意自是，言人之非，嗔目鎰腕，疾言噴噴，口沸目赤。(《韓詩外傳》卷九)

(2)笑盈盈，香噴噴。姑射仙人風韻。天與肌膚常素嫩。玉面猶嫌粉。(《全宋詞·相思引》無名氏)

(3)那賈、魏兩家都預備至少住十天半個月，那知道未及一個時辰，已經結案，沿路口碑嘖嘖稱贊。(《老殘游記》第十八回)

(4)兆蘭、兆蕙聽了，點頭咂嘴，嘖嘖稱贊。(《七俠五義》第七十九回)

例(1)中的“噴噴”是指說話很快的樣子。本句中的“疾”可證之；例(2)中“香噴噴”與“笑盈盈”相對，“盈盈”是含情的樣子，用以說明笑的情態。“噴噴”是用來說明香的程度的。例(3)(4)的“噴噴”則是連續不斷地、反復地的意思。

形容詞“噴香”的“噴”是由“噴噴”的“噴”發展而來，然而形容詞“噴香”的產生是深受動賓短語“噴香”的影響，動詞“噴”雖然也與其他詞相搭配，但與“香”搭配得最多，這種超常規搭配(即兩者的搭配頻率遠遠高于與其他詞的搭配)使人們產生了一種語言上的慣性。表程度深的“噴”的產生和“香”的語義發展(發展為表“香”的屬性)，兩者的搭配正好也符合語言的共性——副詞修飾形容詞。由于動賓短語“噴香”的外力(形式上)的推動和語言的內存規律的推動，促進了形容詞“噴香”的產生。動詞“噴”與其他詞搭配的。如：

(1)噴灑噦(于月)噫(于戒)，流雨而揚云。(《南齊書》卷四十一)

(2)噴氣則白日盡晦，刷馬則清江倒流。(《宋書》卷八十四)

(3)小則戲渚成文，大則噴流揚白。(《梁書》卷十三)

(4)又有大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聳踴而出，名日《黃龍變》。(《隋書》卷十五)

(5)是日杲卿幼子誕、侄詡及袁履謙，皆被先截手足，何千年弟在傍，含血噴其面，因加割臠，路人見之流涕。(《舊唐書》卷一百八十七下)

以上五例中只有“噴灑”后來成了一個詞，當然后來固定成詞的還有“噴薄”“噴飯”“噴睫”“噴吐”等，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或是動詞，如“噴薄”“噴吐”“噴灑”，或為名詞，如“噴睫”，也就是說“動詞＋名詞”短語不可能后來固定成一個形容詞。這也證明了形容詞“噴香”不是由動詞賓短語“噴香”發展而來的。

不同引申過程的相互影響：

形容詞“噴香”受“噴噴”語義發展的影響，促進了形容詞“噴香”的詞匯化。在上文，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噴香”的詞匯化過程又反過來促進了。噴噴”和表屬性的“香”的結合，其最初應是一個短語(其理由是既可以是“噴噴香”，又可以是“香噴噴”，其組合還不穩定，但其一產生就受到了“ABB”形式(“形容詞性語素＋重疊”)的影響，注定了“噴噴香”在競爭過程中從一開始就處于劣勢)，由于受\"ABB”式這種強勢形式的影響，“香噴噴”在普通話中取得勝利，但“噴噴香”還殘留在一些方言中，也時不時地在一些文學作品中出現，因為它符合“副詞修飾形容詞”這一語言規律，只是“ABB”式過于強勢，人們偶爾運用“噴噴香”似乎出于一種語言創新的心理。一種處于極度劣勢的語言現象，被偶爾運用，可以達到引人注意、倍感新鮮的修辭效果。

三、余論

“噴噴花”“噴噴水”等中的“噴噴”不同于“香噴噴”“噴噴香”中的“噴噴”。前者是動詞重疊，后者是表程度深的副詞性成分。區分動詞重疊“噴噴”與“香噴噴”“噴噴香”中的“噴噴”，有助于我們對ABB式(形容詞性語素＋重疊)中的重疊部分和同形的動詞重疊BB式的本質區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