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道教蔚興的歷史進程。客觀展示出與古神話相伴而生的原始宗教走向人為宗教的時代嬗變,道教與仙話以及人仙遇合傳說亦在交互影響中走向共同繁榮。這主要表現為四個步驟:其一,上古神話及其神圣敘事,為神仙思潮和仙話的產生積累了文化資源;其二,神仙思潮和仙話豐富了人仙遏合傳說,并為原始道教的人為建構創造了條件:其三,原始道教、早期仙話和以人仙遇合為特色的宗教故事,為以葛洪為代表的神仙家對這種宗教形態的改造,提供了思想資源和敘事基礎;其四,神仙道教的興起及其造仙運動的宗教演蜂,再次深化并更新了人仙遇合的主題和敘事模式,推動著道教在六朝以后的流播。
關鍵詞:道教;人仙遇合;造仙運動;宗教演繹
中圖分類號:B22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2-0131-03
道教的蔚興,源于神仙思潮的歷史性發展。據《史記·封禪書》所言,早在秦漢以前,神仙思想便在燕齊沿海地區和荊楚一帶流傳。神仙信仰以長生久視觀念為精髓。《韓非子·說林上》、《戰國策·楚策》中已有獻不死之藥于荊王的記載;成書于戰國中后期的《歸藏》亦日:“昔嫦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為月精州”;《山海經》多次出現關于不死之山、不死之國、不死之藥、不死之民的傳說,進一步證明了“不死觀念”的淵源甚早;漢晉士人對“仙”的理解盡管各有不同,但幾乎一致公認的要點亦是“長生不死”。從根本上說。不死觀念最早濫觴于原始宗教的某些文化理念。吳天明先生指出:“中國人的神仙思想,萌芽于舊石器時代末期產生的靈魂觀念和不死思想,發展于新石器時代產生的再生信仰和三代民族大融合后以蒼天為長生之地的永生信仰,變異于戰國秦漢產生的肉身不死的新信仰。”這種說法的意義在于,它從根源上把作為人為宗教的道教與原始宗教關聯并銜接起來,從而為道教文化的淵源作出終極觀照。
生產力的發展和文明程度的優化,可謂原始宗教向人為宗教的轉換和過渡的歷史必然。神仙思潮以及由此而來的原始道教、神仙道教的興起,最能充分展示出我國本土信仰形態的時代更新。原始宗教向人為宗教過渡的時期,不僅全民信教的內容和形式發生了變化:“一是隨著氏族、部落的融合和諸神的融合。有了全民族共同崇拜的統一神”,“二是宗教活動的集中性與分散性相結合,出現了大型隆重的宗教法會;三是人們的宗教觀念仍帶有多元化信仰的特征”,而且因宗教造神所衍生的神異敘事,亦隨之發生功能轉換和價值變形。這主要表現為,宗教信仰以及由此萌生的神秘文化,不再是原始思維的絕對產物,而是被政治家、文學家用以謀取功利、抒寫心曲的方式,被哲學家、宗教家用以展示智慧、詮釋人生的媒介。譬如《莊子》、《楚辭》等早期典籍中的神秘記錄,盡管依然隱現著原始宗教的人文背景,但文本出現的部分神異話語特別是對神仙元素的展示,充分表明人們的信仰正逐漸向人為宗教靠攏。可以說,以“《莊》、《騷》”為代表的先秦浪漫主義傳統,已經同相關社會思潮緊密結合起來。它不僅為神仙思潮乃至道教的誕生積累了文化經驗,而且為佛教的本土化歷程提供了相關的心理基礎。在文化高度自覺的歷史背景下,人們將愈來愈深刻地認識到宗教和神靈的現實意義。
道教蔚興的歷史進程。還包括原始道教和神仙道教兩個階段。一般而言,先秦時代的道家學說以及由此衍生的莊子學派和黃老學派的某些論點、陰陽學術與五行方術的撮合和附會、歷史上源遠流長的神仙觀念以及戰國秦漢之際蓬勃發展的神仙思潮等,共同為原始道教的孕育提供了學理上的根基。漢魏之際的政治腐敗和天災人禍。以及人們追求絕對自由、向往長生不死的理想,則直接導致了以“太平道”和“五斗米道”為代表的民間道教組織的誕生。至魏晉時期,民間道教逐漸被統治階層鎮壓。神仙家葛洪通過對神仙信仰、諸種方術作出系統整理和理論闡述,繼而首次創立了神仙學體系,這使道教從原始的民間宗教向成熟的以仙道為中心的官方宗教的方向發展,最終產生出具有等級色彩的神仙道教。換句話說,民間道教的社會活動被迫衰落和停滯,神仙道教于是乘機勃興,平均、平等的意識日益消沉,尊卑等級的觀念步步加強,這有利于封建制度的維護。魏晉南北朝的道教,基本上沿著神仙道教這個趨勢發展。直至唐代達到高峰。
基于人為宗教的發展思維,一個理想完美的神學形態,必須要有一種通俗且富有信仰召喚力的神學實現方式,必須擁有促進神學運作的頗具成效的傳播媒介,而具有奇幻和神秘色彩的宗教敘事,無疑較好地承擔了這一角色。正因為如此。作為有層次有系統、有組織有目的性的造仙運動。道教蔚興之際的神學思維,充分體現出它對人仙遇合傳說的直接影響。而與此同時,人仙遇合傳說亦在不斷豐富和更新中。進一步促成了這種神學形態的完善和發展。道教與仙話以及人仙遇合傳說正是在交互作用和影響中走向共同繁榮的。這主要表現為:
其一,上古神話及其神圣敘事,為神仙思潮和仙話的產生積累了文化資源。神仙思潮影響下的“仙話”。亦即有關仙境或者神仙的傳說、故事和神異記載。道教“仙境之說。源于古代神話,一,道教神仙故事。亦可以從上古神話中找到線索。仙話最遲在戰國時代產生。龔維英先生論證得出:“《穆天子傳》是古神話與仙話的界碑。”臺灣學者尉天聰亦認為,戰國初年的西門豹治鄴,巧妙制止“河伯娶婦”,革除陋俗,便“宣告了神話時代的結束。”神話之所以走向仙話化。應該具有多重的文化因素。但“歸根到底是由上古時代中國生命意識覺醒的獨特道路和導向所決定的”,正因為如此。“神靈”在仙話與神話當中有著本質的不同。從某種意義上講,仙話雖然是古神話的墮落,但它自戰國時代起逐漸代替神話繼而成為道教神異敘事的典型形態,同時彰顯出宗教信仰“人為化”的發展態勢。原始道教正是吸收了遠古的神話傳說,才最終建構成自己的神仙學體系。可以說,上古神話與道教仙話以及人仙遇合傳說存在著直接而又緊密的關聯。《穆天子傳》所載穆王與河伯、西王母的邦交活動,客觀上為漢魏六朝仙話“帝王與高級女仙的遇合”提供了文化模本,而《山海經》、《莊子》等文本對不死之人、神仙、真人的描繪及其相關神秘話語,雖不曾直接涉及人仙遇臺的主題,但從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仙話時代的到來。神化的自然和社會力量曾經在上古神仙傳說中頻繁出現,它們為以人仙遇合特色的神異敘事亦即仙話的產生積累了文化資源。
其二,神仙思潮和仙話進一步豐富了人仙遇合傳說,并為原始道教的人為建構創造了條件。有關秦漢的神仙思潮,我們可以從《史記·封禪書》、《孝武本紀》、《漢書·郊祀志》、《武帝紀》等歷史典籍中找到具體資料,現存漢代書像石、書像磚、漆器、銅鏡等,也反映出大量的神仙圖像和候神、迎仙、求藥的宗教活動。漢束神仙思潮之盛,可謂勝過之前的任何朝代:首先,修史者不得不專門為那些從事神仙方術活動的人(即神仙方士)立傳。《后漢書》即有《方術傳》;其次,神仙愛好者興趣使然,積極從事為神仙立傳的整理工作。劉向《列仙傳》即漢代眾多的仙傳之一;再次,士人受時代之影響,創作了不少具有仙話色彩的志怪筆記或神異小說。據學者們考證,《神異經》、《海內十淵記》、《漢武故事》、《漢武帝別國洞冥記》、《漢武帝內傳》等,可謂集中代表了漢人志怪小說的成就。這些仙傳或志怪文本,其中不乏對仙境的描述,對以人仙遇合為特征的神異敘事的記載。據此,人仙遇合構成道教仙話的重要內容。結合這個時代的文化背景和神仙思潮,仙話更新促進了獨具民問色彩的原始道教的誕生。作為早期道教太平道與五斗米道的重要經典,《太平經》與《老子想爾注》即是“吸收了遠古的神話傳說,以及當時漢代的神仙崇拜思想,結合黃老學派哲學思想,創造出了道教自己的神仙信仰體系。”
其三,原始道教、早期仙話和以人仙遇合為特色的宗教故事,為以葛洪為代表的神仙家對這種宗教形態的改造,提供了思想資源和敘事基礎。葛洪創立的神仙學體系。主要是以先秦以來的神仙思潮和兩漢以來的仙話作為背景參考,以《抱樸子內篇》作為神仙理論的根基,借此對神仙存在和凡人成仙的可能性作出系統的證明。神仙道教時代的到來,終使兩漢時代的方士變為了道士,使得以人仙遇合為典型形態的仙話,從道教理念和文化內涵上產生出相應的變化:第一,以葛洪《神仙傳》為代表的仙傳,畢竟與劉向《列仙傳》有所不同。《神仙傳》充分肯定仙經、丹藥對于成仙的重要意義,極力夸張神仙的神異能力和神通變化,特別強調凡人得道成仙的可能性。客觀體現出仙話的世俗化和人文化色彩,因而集中反映了六朝神仙道教和志怪小說發展的雙重信息。第二,與漢代神異小說相比。六朝志怪文本的神仙話語以及人仙遇合傳說,不僅數量繁多,而且與道教在新時期的發展構成一致的關系,集中展示出這個時代廣闊而豐富的社會生活。《神仙傳》的理論建構和時代敘事。以及六朝志怪文本所呈現的仙話色彩,實際上離不開《列仙傳》的重要作用。劉固盛先生強調:“《列仙傳》為葛洪神仙理論體系的建構提供了具體的基石。”李劍國先生亦指出:“向好神仙,晚節彌甚,是書(《列仙傳》)作于成、哀間,旨在宣揚神仙道術。雖其‘殊甚簡略、美事不舉,,然開神仙傳記一路,之后代有繼作,漢末《神仙傳》、葛洪《神仙傳》,粱江祿《列仙傳》、顏協《晉仙傳》、見素子《洞仙傳》、朗名《集仙傳》、《桂陽列仙傳》等,皆其流緒也。”《列仙傳》雖屬不甚成熟的仙傳,但畢竟通過以人仙遇合為主題的敘事,為六朝志怪特別是仙傳的創作提供了重要借鑒。
其四,神仙道教的興起及其造仙運動的宗教演繹。再次深化并更新了人仙遇合的主題和敘事模式,推動著道教在六朝以后的流播。六朝是神仙道教和造仙活動蓬勃發展的歷史時期。當此之時,史傳文學中的神仙內容,早期志怪小說中的仙道元素,特別是以《列仙傳》為代表的神仙傳記,均為這個時代仙傳文學的繁榮提供了材料借鑒和敘事經驗;而漢魏以降佛教經典的輸入、翻譯和闡釋,佛教傳記作品(包括佛傳和僧侶傳記)的出現,又進一步刺激了神仙故事的整理或創作。盡管如此,六朝的大多數仙傳猶如兩漢之際本來存在的諸種《神仙傳》,大多遭遇了亡佚的歷史命運。這種情況。致使傳說為葛洪撰寫的《神仙傳》。成為新時代造仙運動的重要成果。《神仙傳》不僅詳細記載或引述了歷史人物、平凡之人、修道者、謫仙等不同主體參與的遇仙故事,而且構成了許多獨特的敘事模式。譬如在道教徒看來,個人的資質、品質、毅力等,往往是修行者能否得道成仙的首要前提,資質優良、品質優秀、潛心向道者往往能夠得到神仙的眷顧和幫助。而基于道教延續和發展的目的,道教徒亦有必要鼓勵正在摸索中的修道者按照固有的宗教理念堅持不懈地修行,從而最終實現修成正果的可能。《神仙傳》即通過“功德感天者必降仙”、“誠心求道者必遇仙”這兩種人仙遇合的模式,更為深刻地詮釋了這種道教文化理念。除仙傳以外,六朝志怪小說亦不同程度地展示出造仙運動的時代成果。譬如陶潛《搜神后記》、殷蕓的《小說》、劉義慶《幽明錄》等通過志怪寫作,創造出“洞天逢仙”的敘述模式:“偶人洞天一絕域逢仙一人仙交往一回歸凡間一思慕仙界”。“洞天逢仙”以對神仙世界的構設為表面形態,實際上以人文理想作為最終旨歸。透過這種人仙遇合的敘事類型,我們據以感悟這個時代人們的生活狀態和心靈境界。
自神仙道教誕生以來,道教仙話以及以人仙遇合為主題的神異敘事,逐漸呈現出作為神學的道教的本質文化特征。人仙遇合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所再次產生的變化和革新,充分表現出道教作為一種人為宗教在文化理念上的自覺和高度成熟。與原始道教相比,這種深具宗教功利色彩的造仙運動大有作為,在佛教東漸及其作為另一種人為宗教試圖占領信仰市場的競爭壓力下。其目的或宗旨必然指向道教的生存和發展。事實上,造仙運動及其仙話的繁榮,人仙遇合主題的不斷豐富,諸種敘事模式的形成。往往在很大程度上造就了道教的民間效應,一些膾炙人口、耳熟能詳的人仙遇合傳說或民間仙話故事得以流傳下來。推動著道教在六朝之后的深人流播。
李約瑟博士指出:“道教思想從一開始就迷戀于這樣一種觀念,即認為長生不死是可能的。”在雜而多端的宗教內容當中,以不死觀念為精髓的神仙信仰是道教的核心,它“貫穿于道教文化發展的全過程之中。”合古神話傳說的演變、不死觀念以及神仙思潮的興起,道教仙話最終應運而生。道教仙話不僅基于原始宗教時期的神異敘事,而且直接豐富了人仙遇合的文學主題,促成了原始道教和神仙道教的產生。結合于特定時代背景下宗教造神運動的開展,在原始道教向神仙道教日趨演變的歷史過程當中,人仙遇合傳說又很大程度上加速了道教理念和神仙文化的流播,并且造成了歷史性的民間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