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戰國諸子對《左傳》的傳播處于《左傳》傳播史的早期階段,諸子根據論說需要。對《左傳》有選擇有針對性地進行相應的征引與改編,這種改編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對《左傳》不同程度的傳播,成為《左傳》傳播史上不可忽視的元素,并對漢代的《左傳》的多層面傳播有所限制。
關鍵詞:戰國諸子;《左傳》;傳播;效應
中圖分類號:G1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2-0082-04
戰國時期《左傳》的傳播有多種渠道,其中戰國諸子的傳播方式比較有代表性。戰國諸子對《左傳》的傳播,不是教條式的傳播,也不是單純文字訓詁方面的傳播。而是選擇改編式的傳播,這種選擇改編式的傳播在《左傳》傳播初期具有重要的價值,形成了一定的傳播效應,“一種作品如果改編得成功,肯定會引起讀者對原作的關注。促進原作的傳播。即使改編不成功,它也是一種傳播與接受的行為和形式,也有其特殊的功能和意義。”
通過戰國諸子對于《左傳》的傳播,《左傳》在社會上取得了一定的認同,并且這種改編傳播的發展。一方面促成了《左傳》的經典化,一方面又在文學上開拓了文學發展的路子。
一、歷史的文學化與文學性的弱化
從戰國諸子著作對于《左傳》的征引記載,我們可以看到,戰國諸子引用《左傳》,一是作為一種史料來用,在這種引用過程中。他們所追求的不是敘事的效果。而是事件本身的歷史價值,這種征引主要表現為對史料內容的簡約介紹;一是作為一個故事來用,在這種引用過程中,故事的歷史性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事件的主角、時間、地點等都有舛誤現象。有時甚至有顛倒黑白的情況,他們注重的是故事的生動性及其所生發的意義,而不是歷史事件本身。在諸子的這兩種使用方式中。第二種所占的比重相對較大。
《呂氏春秋·孟春紀·去私》中記載晉平公問祁黃羊南陽令、國尉之事,按照《左傳·襄公三年》的記載。應該是祁奚請老,晉悼公問詢,《呂氏春秋》則變晉悼公為晉平公。這是人物方面的舛誤事例,具體到敘述方面,文字略有改變。兩文中都有評論,思想基本一致。<韓非子·外儲說左下》保存的是“解狐薦其讎于簡主以為相”、“解狐舉邢伯柳為上黨守”這兩個故事,這樣。事件主角有所變化。具體的故事細節也有所改變。為了達到一定的敘述效果,諸子在征引史料時出現的“張冠李戴”現象時有發生,而且還會有進一步的渲染、發揮,如“卜晝不卜夜”的故事。據<左傳·莊公二十二年》記載是陳敬仲對齊桓公進言,而在《呂氏春秋》中則把故事的主角換成了管仲,隨之發表評論:“管仲可謂能立行矣。凡行之墮也于樂,今樂而益飭;行之壞也于貴,今主欲留而不許。伸志行理,貴樂弗為變。以事其主。此桓公之所以霜也。”贊美管仲的輔佐之功。《晏子春秋》中則把這一美行置于晏子身上。借助齊景公的話表明對晏子的敬慕之情。這就說明在傳播過程當中,《左傳》故事的生動性及其所蘊涵的義理為人們所就接受,而故事的歷史真實性則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壞。對于正確認識歷史有一定障礙。
但是,為了達到論說目的,戰國諸子把征引史實與戰國縱橫恣肆的文風相結合,對歷史史實的記載更加形象生動,富有文學色彩。戰國諸子根據自己掌握的其他材料或民間流傳版本來補充或者改造《左傳》的故事內容,豐富了《左傳》的故事世界。《左傳》中記載衛懿公好鶴,批判衛懿公的昏庸無德,敘述據實而言,沒有涉及其他人,《呂氏春秋,仲冬紀,忠廉》加入宮人這一角色,而且還增添“弘演剖胸納肝”之事,這樣,不僅表明自己的論述觀點,也使故事情節曲折豐富。雞父之戰,《左傳》主要記載的是戰爭的過程及結局,文學色彩不強,《呂氏春秋·先識覽·察微》對于同一事件有如下記載:“楚之邊邑日卑梁,其處女與吳之邊邑處女桑于境上,戲而傷卑梁之處女。卑梁人操其傷子以讓吳人,吳人應之不恭,怒,殺而去之。吳人往報之,盡屠其家。卑梁公怒,日:‘吳人焉敢攻吾邑?’舉兵反攻之,老弱盡殺之矣。吳王夷昧聞之,怒,使人舉兵侵楚之邊邑,克夷而后去之。吳、楚以此大隆。吳公子光又率師與楚人戰于雞父,大敗楚人,獲其帥潘子臣、小帷子、陳夏嚙。又反伐郢。得荊平王之夫人以歸,實為雞父之戰。”在正式敘述雞父之戰的交戰過程前,《呂氏春秋》加人一段插曲,把吳楚爭斗的起因歸于吳國與楚國的兩女子“戲而傷人”之事,著力刻畫由此而引起的吳楚兩國人的憤怒之情,富有喜劇色彩。而在其后對戰爭的進程則用寥寥數語即交代完畢。此意在說明“自小事觀遠化”之意。這樣就使得故事的敘述詳略得當。中心突出。
《左傳》是編年體史書,分年記事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敘事的集中與完整程度,《呂氏春秋》中有的篇章為了達到論說目的,圍繞一個中心意旨,通過中心人物的發展歷程來進行敘述,這樣就突破了編年體的限制,如《慎行論·慎行》圍繞“行不可不孰”這一主題,集合《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以及昭公四年的記載,圍繞慶封這一中心人物的事跡進行敘述,對于慶封的主要事跡及其最終結局都有較為集中而明晰的說明。《先識覽,悔過》采《左傳》僖公三十二年、三十三年及二十八年“弦高犒師”之事。圍繞崤之戰這一主線,將戰前、戰后各方的情況進行描述,突破了分年敘事的局限。另外,晉文公出奔的故事經過多次征引加工,已經有了人物傳記的意味,這就為傳記文學的產生積累了一定的敘事描寫技巧。戰國諸子通過敘事體例的改變實現了敘事效果的完整,片段式的說明總是沒有起有起有伏、有始有終的故事情節富有吸引力。
與此相對。諸子征引過程中還出現了另外一種情況,即文學性的弱化。諸子論說觀點征引一定的歷史故事作為依據。因為論說方式、論說內容的限制,在論說過程中對于歷史故事的征引有時候僅僅是出現故事的主要人物、大體情節。這樣在征引《左傳》的歷史故事時,粗陳梗概式的綱目故事,大大弱化了《左傳》敘事、人物形象方面的文學性,在傳播效果方面是歷史的接受,而不是文學的享受。
二、層累造就的接受史
中國先民思維方式中已經有征引歷史的習慣,春秋戰國時代的諸子承繼這種傳統,但是。他們對史料的征引有了一個明顯的變化,即不再單純地引用。而是根據自己的意愿來賦予材料新的意義。最為典型的就是對于《詩經》的征引,《左傳·襄公二十八年》記載盧蒲癸說:“賦詩斷章,余取所求焉。”這種斷章取義的引詩用詩方法,其特點就是擴展或轉移原詩的含義。而使其轉變為一種新的意義或價值內涵。這種征引現象的變化不是偶然的,反映的是當時歷史的整體趨向。為了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政治理念,諸子在選用史料時普遍地采用了這種方式,對于《左傳》的征引自然也不例外。諸子依據自己的價值評判標準對歷史事實進行了一種批判性、選擇性的主動接受。這樣就使得《左傳》在流傳過程中,經過不同讀者的解讀、構建,積淀了豐厚的歷史文化沉淀。“當一種文化原有的價值或意義在傳播過程中產生出價值或意義,或者一種文化的傳播面增加從而使受傳體文化相對于傳體文化有了某種增值放大,這就是文化的增值現象。”。文化積累是文化在世世代代的連續性上不斷容納和增添新因素的過程。它既是舊文化的保存,又是新文化的增加。”嗵過這種文化的翻新、增值實踐,形成了一種“層累的造就的歷史”,通過不同時代不同接受者的解讀構成了《左傳》的傳播史。
戰國諸子闡釋中所體現的意旨有的符合《左傳》本身的歷史意蘊,但是還是有不少的內容在不同作者的筆下生發出異彩紛呈的局面。我們可以通過不同的故事意旨的羅列以及后代相同故事意旨的繼承來看這種傳播的作用。
在戰國諸子傳播《左傳》的過程中,晉獻公借虞道伐虢事,從不同的角度立論。引出了不同的意旨。如從晉獻公的角度引發出“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以榮其意而亂其政”:從虞公的角度引發出“小利,大利之賊也”、“罪莫大于可欲”、“咎莫僭于欲得”:從宮之奇的角度則引發出士人不得重用的問題。這幾種意旨在后代的《左傳》接受中都有體現,成為人們理解《左傳》意蘊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如《淮南子·本經訓》中就說“夫人主之所以殘亡其國家,損棄其社稷,身死于人手,為天下笑,未嘗非為非欲也。夫仇由貪大鐘之賂而亡其國,虞君利垂棘之璧而禽其身,獻公艷驪姬之美而亂四世,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時葬。胡王淫女樂之娛而亡上地”。這是從虞公角度說的。《淮南子·人間訓》:“晉獻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遺虞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虞公惑于璧與馬。而欲與之道。宮之奇諫日:‘不可!夫虞之與虢,若車之有輪,輪依于車。車亦依輪。虞之與虢,相持而勢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虞公弗聽,遂假之道。茍息伐虢,遂克之。還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謂與之而反取者也。”則是從晉獻公角度來立論,《淮南子·傣族訓》:“宮之奇諫而不聽,言而不用。越疆而去,茍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寶牽馬而去。”則是突出了不接納宮之奇諫言而致滅亡的意旨。同樣的意旨在《韓詩外傳》、《春秋繁露》、《說苑》、《新序》中也有所體現。
戰國諸子征引《左傳》故事來闡發自己意旨時。從所處時代的文化需求以及自身的價值趨向出發。賦予了《左傳》故事新的意旨,隨著戰國諸子作品的流傳,新賦予的這種意旨漸漸地與《左傳》本身的意旨一起為后人所接受,成為《左傳》意旨的一部分,這樣就豐富了《左傳》的意蘊系統。
三、敘述模式的轉變
敘述模式的改變主要體現在大量同類事例的排列以及有意識的匯編。章學誠《校讎通義》十五之二指出:“古之賦家者流,原本《詩》、《騷》,出入戰國諸子。……征材聚事,《呂覽》類輯之義也。”《呂氏春秋》征引《左傳》時出現的歷史舛誤現象,就是通過全書固定的敘述模式實現的,使人們在閱讀過程中形成一種思維定勢,這樣即使是歷史的舛誤也會被看作歷史的真實。《韓非子》在論說完自己的觀點之后用不同事例的類比羅列來證明意旨,或者是通過不同故事的羅列,最后表明觀點,這樣。一方面加強了論說的力度,另一方面則使故事的內涵統領在作者的觀點之下,生發出與《左傳》本意所不同的許多觀點。
敘述模式的改變實際上是一種觀念的改變,以前的征引注重的就是歷史事實的意旨,而《韓非子》、《呂氏春秋》中的征引則顯示了一種文學觀念的改變,他們開始有意識地收集一些故事為論說服務,他們所關注的是故事敘述所體現的敘述效果。如《韓非子·內儲說下六微》中記載了“誅夷射”的故事,具體記載如下:“齊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飲于王,醉甚而出,倚于郎門。門者刖跪請曰:‘足下無意賜之余隸乎?’夷射叱日:‘去!刑余之人,何事乃敢乞飲長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門雷下。類溺者之狀。明日,王出而呵之,曰:‘誰溺于是?’刖跪對日:‘臣不見也,雖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于此。’王因誅夷射而殺之。”此故事源自《左傳》定公二年、三年記載的邾莊公、夷射姑之事,即:“邾莊公與夷射姑飲酒,私出。閱乞肉焉,奪之杖以敲之。”“三年春二月辛卯。邾子在門臺,臨廷。閽以瓶水沃廷。邾子望見之,怒。閽曰:‘夷射姑旋焉。’命執之。弗得,滋怒。自投于床,廢于爐炭,爛,遂卒。先葬以車五乘,殉五人。莊公卞急而好潔。故及是。”
比較《韓非子》與《左傳》的不同記載。除了故事的人物名字、身份有所不同外,二者在敘述過程中存在以下差異:
起因不同:前者是夷射酒醉之后,守門人求賜酒水,夷射則對其加以呵斥。以守門人的生理缺陷作為呵斥的理由,刑余之人,有何資格向長者求酒水而飲。后者是夷射姑與邾莊公飲酒過程中外出小便之時。守門人向他討肉吃,夷射姑奪過守門人的手杖敲打他。
陷害時間及手段不同:前者是在夷射離開之后,守門人即刻灑水至郎門外,制造出小便的樣子。后者是在第二年的春天,事情過了很久之后。守門人用瓶盛水刷洗庭院。
結果不同:前者王誅殺夷射。后者抓捕夷射姑而未得,故而邾莊公憤怒至極,自己氣得從坐床上跳下。結果掉在爐子中的炭火上,皮肉燒焦潰爛。不治而死。
《韓非子》記載的這個故事是對“六微”之三“類似”一條,即“類似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誅。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的解說,其主旨在于說明君主因為不能明察秋毫,不能深入調查,僅僅因為臣下所制造、陳述的大致相同的狀況而做出錯誤的判斷,從而成就大臣的私欲。故而在此故事敘述中,<韓非子》特別突出看門人的蓄意謀害。夷射是在酒醉之后對看門人有呵斥之言,可能并非有意為之。但是心胸狹窄的看門人對于這種帶有羞辱性質的呵斥之言則懷恨在心。“跪走退”,沒有任何的言語爭辯。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退后而去。但是,最恐怖可怕的敵人就是不著聲色而暗地做動作的人,看門人在夷射走后即開始了對他的陷害行動。第二天面對王的叱問之時,守門人從容不迫地“跪對日:‘臣不見也。雖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于此。”’跪下向王回復。而且回答的話語很有藝術。沒有看見有人在此撒尿。但是。昨天看見夷射站在這個地方了。表面上看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直接陷害說是夷射所為。但在實際效果上卻成功實現了對夷射的陷害。
如果說《韓非子》中的看門人是靠著周密的計劃而實現了他的蓄意謀害,而《左傳》中的看門人則是利用了邾莊公好潔凈而急躁易怒的性格特征來進行陷害。楊伯峻對此有如下說明:“此言邾莊公好潔而急躁。若夷射姑小便于飲酒私出時。則早已干矣。且時隔較久,外延未有不打掃清潔之事。因其好潔,聞小便而怒;因其卞急,故于事不假思索而信讒言。”看門人對于邾莊公的性格極為了解,故而利用邾莊公的性格缺陷造成了陷害事實,但是文中對于看門人的陷害敘述相對來說較為簡潔,更多的篇幅則是以具體的細節來刻畫邾莊公的形象。聽了看門人的回答。極為生氣,傳令抓捕夷射姑而不得,因怒氣無以宣泄。盛怒之下將自己推向了死亡的境地,可悲可憐又可恨。
另外,隨著某類或某一故事的多次被引用,在戰國諸子征引《左傳》的文學實踐中,還出現了另外一種敘述模式。就是在正面論說中典故的出現。這些典故即為壓縮之后的歷史史實。如此一來。典故就成為一定意義的載體,被賦予了特定含義,《荀子》征引《左傳》史實主要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故事的內容在它看來是無需言說的。當然,《荀子》中這種敘述模式的出現,與荀子本人的學術淵源有關,總體看來。當時這種敘述模式還不是很普遍,到了《呂氏春秋》有了一定發展,到《韓非子》“內外儲說”中把這種敘述模式的效應發揮到極致,大量使用這種征引方式。使得敘述更加集中緊湊,有利于加強說服力度。韓非子還在主體的論說結束之后,在其后補充有關史實的詳細情況。如“內外儲說”中的經傳兩部分,梁啟超《要籍解題及其讀法》云:“此六篇體裁頗奇,每篇首一段名為‘經’,標舉所陳之義而證以實例,實例各以一句栗括為目。其下則為傳。詳述其所引實例之始末。”隨著這些典故的反復運用積淀,就出現了某些歷史事項或人物意象,如重耳出亡、伍子胥復仇等,宮之奇、萇弘等形象。后來就成為一種符號系統,所普遍認可的意蓄積淀在這個歷史人物或歷史事件上,從而使其帶有了一種普遍性與共通性,成為某種思想觀念表達的載體。隨著諸子的不斷征引。這一征引模式在詩歌的創作中也有一定的體現,如《惜誦》中的公子申生、《涉江》中的伍子胥等,其中擇取歷史人物形象的傾向性、所寄寓的理念與諸子有共通之處。
諸子征引《左傳》的這兩種敘述模式在兩漢時代都有繼承,第一種敘述模式在漢代被劉向吸收并進一步豐富。《說苑》、《新序》、《列女傳》都采用了這種敘述模式。而后一種敘述模式則多是在政論文中出現,如王充的《論衡》、王符的《潛夫論》大量采用這種方式來闡發觀點。
綜上所言,戰國諸子大量引用《左傳》并進行改編的事實,以及他們根據自己所掌握的資料和傳聞而加以生發的實踐,在《左傳》傳播初期具有重要的意義,他們突破了單純的解說經意、字詞訓詁的傳播方式。從故事內容及表現技巧方面來對《左傳》進行傳播。對于《左傳》記載內容的傳播,在一定程度上、一定范圍內傳播了春秋時期的歷史史實,在文學發展方面有一定的突破。但由于審美觀念與論說目的的影響,同時也將對《左傳》的傳播限制在某些歷史事件及人物形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