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清之際,由于儒學本身在發展過程中的自然演變和社會環境的劇烈變化。學術發展出現了提倡經世致用和重視經典考據的新趨向。而身處這一學術研究發生變化的大背景下,王夫之的治學和著述,既是這一時期學術發展出現新變化的產物。也反映了這一時期儒學發展的新趨向。
關鍵詞:王夫之。經世致用。考據學
中圖分類號:B24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2-0009-03
作為近代以來湖南士人最為推重的鄉賢,王夫之一直是湖南學人研究的焦點:而作為明清之際的重要學者和思想家,他也長期吸引著湖南以外學界的關注。因此,目前關于其人的研究成果可謂極其豐富,不僅相關專著和論文數量十分龐大,就連對這些研究成果進行分析的綜述性文章也較為可觀。而關于船山學術的影響及歷史地位問題。一般認為。由于其在明亡后遁跡深山,較少與當時其他學者交往,故去世后,著作罕傳,學問也長期湮沒無聞,不為學界所了解。比如粱啟超曾言:“衡陽王夫之。生于南荒。學無所師承,且國變后遁跡深山,與一時士夫不相接,故當時無稱之者。”而他后來之所以能在清代學術史及湖南地方史中享有極高的地位,主要由于近代以來,伴隨著對其著述的整理刊行,借由湘籍學者的大力傳播而逐漸形成的。
盡管王夫之較少同當時其他士人交往,其學術成果也在較長時間內不為后人所廣泛了解,但是身處明清之際學術發展變動的大背景中,他的治學與研究仍然表現出不少與當時學術發展總體變化相聯系的特征。本文擬通過對王夫之著述的分析。將其治學與研究的情況置于明清之際整個中國傳統學術發展變化的總體環境下進行考察,以期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其人其學。
一
明清之際是中國傳統學術發展史上的重要階段,這一時期,儒學發展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出現了新的方向。具體說來,就是興起于明代中葉,并風靡學界的王陽明心學,開始逐漸受到批判,學者們重新強調對儒學經典的研讀,要求回歸這些經典的文本本身,在此基礎上再進行學術研究,同時大力提倡經世致用的“實學”。這些儒學發展道路新方向的出現,既是明代儒學本身在發展過程中自然演變所導致的。也受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明清鼎革這一被當時士大夫視為“天崩地解”的社會環境劇烈變動因素的影響。
傳統儒學發展到宋代,在理學內部。出現了分別以朱熹和陸九淵為代表的兩個不同派別。二者的分歧,被后來學者簡要地概括為“道問學”與“尊德性”這兩種為學路徑之間的分歧。這一概括,是否得當,自然值得進一步的分析和討論。但卻也相當清晰地表達出在朱陸各自不同的學術體系中,對于儒家經典本身的態度也是相當不同的,即朱學將閱讀經典看作是成圣的基礎,而陸學則以個人的道德內省為基礎。“鵝湖之會”沒能解決二者之間的分歧,隨后。朱學的地位越來越高,相繼被元、明朝廷立為官學,懸為功令,而陸學則成為一股潛流。進入明代以后,朱學的地位進一步強化,明朝廷以朱學為標準,編輯了《五經大全》、《四書大全》、《性理大全》等書,將其作為科舉考試的主要內容和標準答案,這種做法對思想發展造成了極大的禁錮,學者只知“從冊子上鉆研,名物上考察,行跡上比擬”朱學實際上已經走進了僵化的死胡同。
王陽明少年學習朱子“格物”之學,然格竹子三天無結果。認為此路不通,與圣人無份。后來在龍場頓悟,始倡導“致良知”。這一主張遠紹陸九淵心學,不再追求對于知識的絕對占有,轉而主要強調求知者自身的修養和獨立的思考,認為“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這一觀點,對于打破僵化的思想教條、掃清迷霧,起到了振聾發聵的作用,時人形容為“一時心目俱醒,恍若撥云霧而見白日”,一時間學者景從。但陽明心學既然遠紹陸學,就難以避免和尊朱學者之間的再次交鋒,結果“這種思想理論上的沖突最后不免要牽涉到經典文獻上面去”,所以明清之際。就儒學本身發展演變的推進情況來看,已不可避免地將要走上向經籍回歸,開啟經典考據的發展新路上去。
而明朝中后期的社會危機,特別是明清之交,漢族和少數民族之間的政權更替給明朝士大夫帶來極大的心理刺激,對于這一時期儒學發展的變化則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陽明心學對于儒家思想的載體——經籍采取相對輕視的態度,這一主張,對于儒家思想的普及,特別是在社會中下層中的傳播,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陽明心學,也因此迅速取代被尊奉為官學的程朱理學,成為明代中后期士大夫們所主要研習的學問。但是,伴隨著王學的向下傳播,其強調內省,輕視知識之主張的弊端也逐漸顯現,這種注重內省的為學路徑,鼓吹只要從“心悟”人手,便可解決一切問題,極大地助長了“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學術風氣。明代后期,講學之風盛行。學者高談性命之理,卻無一策以應對日益加深的社會危機,對于關內農民起義蔓延和關外滿洲貴族進逼的雙重軍事威脅更是毫無辦法,最后只能走上“臨危一死報君王”的絕路。
從明朝末年開始,思想界已經開始出現批判王學,倡導經世致用之學的聲音,以顧憲成、高攀龍為代表的東林學派是其中的代表之一。他們提倡把學術研究和解決社會問題結合起來,強調“講”與“習”與“學”與“事”的統一。明清之際,目的在有補于國家社會的經世之學非常活躍,學者一方面編輯《歷代名臣奏議》、《皇明經世文編》等經世之書,另一方面從事天文歷算、農學水利、機械制造等自然科學領域的實際研究,出現了潘季馴《河防一覽》,徐光啟《農政全書》、《泰西水法》,宋應星《天工開物》等一批主要著作。這些思想主張和科技著作的集中涌現,顯示出明清之際學術發展的另一個新趨向,即經世實學的興起。
二
王夫之的治學經歷體現了明清之際不少遺民學者的共同歷程,即早年從事抗清運動,人清后極力謀求復明,見大勢無可挽回以后則屏居從事著述,拒絕出仕。順治元年(1644)五月。王夫之在得知明朝滅亡的消息以后,痛不欲生,數日不食,寫下了《悲憤詩》一百韻。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他到處奔走,極力謀求抗清復明。順治五年(1648),王夫之在南岳方廣寺組織起義,響應南明湖廣總督何騰蛟在湘南的恢復,但尚未舉事,消息泄露,被清軍鎮壓,王夫之僥幸逃脫。起義失敗后,王夫之赴肇慶投奔南明桂王政權,順治七年(1650)二月,被授予行人司行人,當年四月,因上疏彈劾內閣王化澄結黨誤國,險遭不測,僥幸逃往桂林,十一月,清軍攻陷桂林,王夫之于次年正月返回湘南隱居。
王夫之四處奔走,謀求復明而不得。轉而隱居深山,埋頭從事著述。他以后半生近四十年的時間,寫作了將近400卷的著作,這些著作不僅“遍及四部。而以說經之作為廣。凡闡述義理,皆自抒心得,確有發明,不蹈宋明諸儒舊論”,也反映了明清之際學術發展的新趨向,
首先是經世致用之學,這一明清之際學術發展的新趨向體現在王夫之學術的各個方面面。王夫之少年時,曾從叔父王廷聘學習,關心時局,喜從人問四方事,對于歷代制度沿革、江山險要等都非常感興趣。他對王學末流廢書不觀,空談性理的做法極其反感。認為王學空談誤國,“人心之壞,世道之否,莫不由之矣”。關于理論和實踐,也即知和行的關系問題,王夫之在前人基礎上,做出了更為深刻地闡述,他精到地論述了知行不相離、行高于知、行不能離能等思想主張。在學術研究和社會現實的關系問題上,他曾以史學為例。認為學術研究不能離開社會現實,學術研究的目的是為現實服務。學術研究必須有補于世用,其云“所貴乎史者,述往以為來者師也。為史者,記載徒繁,而經世之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樞機以效法之無由也,則惡用史為?”,而他所積極參與的實際的抗清復明運動,更是在社會現實中踐行了其關注實際,經世致用的學術主張。
其次就經籍考據之學方面而言,過去一般認為,和清初有的學者相比,王夫之的學術更多側重義理方面,比如梁啟超曾將其與顧炎武相比,認為“顧、黃、王、顏,同一‘王學’之反動也,而其反動所趨之方向各不同。顧、王兩氏黜明存宋,而顧尊考證,王好名理。”其實,王夫之在考據學方面的成就也十分突出,他著作中的不少地方涉及經典考證,有的更是獨具創見。比如其《春秋稗疏》一書。清代中葉崇奉漢學考據的四庫館臣曾指出。其中“考證地理者居十之九”,并認為該著頗有創獲。“在近代說經之家,尚頗有根柢。其書向未刊行,故‘子糾’之說,近時梁錫玙據為新義;‘暈不書族,定姒非謚’之說,近時葉酉亦據為新義,殆未見其書也。”再如其《周易稗疏》一書,被四庫館臣認為“言必征實。義必切理”,雖然篇幅不大,但卻是征實之學,“卷帙雖少,固不失為征實之學焉”,正是因為船山在經典考據方面的這些成就,有學者甚至因此將其也視作清代考據學的開山始祖,認為“乾、嘉后漢學家之說經,往往有自矜創獲。而實皆船山諸經稗說所已言者,故船山亦新學派之一導師也”,這種觀點,是否矯枉過正,值得進一步的討論和分析,但卻也道出船山在考據之學方面的杰出成就。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和清代中葉某些純粹從事經典考據,絕口不提義理的漢學學者不同,“王夫之的考據學,是他經學義理學研究的基礎”。船山在對文獻典籍進行考據論證的基礎上,闡發出了不同于前人,甚至具有近代啟蒙意義的新義理,他明確反對“存天理滅人欲”的說法,認為“禮雖純為天理之節文。而必寓于人欲以見”,這種主張,和清代中葉戴震等也在漢學考據的基礎上闡發新義理的學者的觀點非常類似,梁啟超認為。其“其言‘天理即在人欲之中,無人欲則天理亦無從發現’,可謂發宋元以來所未發。后此戴震學說,實由茲衍出”,對船山在這方面的成就也給予了相當高的評價。
三
“十七世紀的中國,在社會發展和思想發展上都處在一個變動時期。當時人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個‘已居于不得不變之勢’的時代,在文化思想上,已面臨一個‘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推故而別致其新’的時代。”而儒學的發展,在學術內部自身發展自然變化因素和外部社會環境劇烈變動因素的雙重作用下,在批判王學的過程中出現了兩種新的發展趨向,其一即重新強調對儒學經典的研讀,要求回歸這些經典的文本本身;其二即倡導經世致用,主張將學術研究與解決實際社會問題結合在一起。王夫之的為學和著述。強調經世致用,也反對空疏學風,主張回歸經典本身,這既是明清之際學術發展出現新變化的產物,也反映了這一時期儒學發展的新趨向。故而曾有學者認為,“他(王夫之)一生的政治活動和學術創造,像一面時代的鏡子,反映了十七世紀中國歷史事變的主要進程。”非常貼切地反映了船山學術在明清之際儒學發展變化新方向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