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1951年上海的天花流行與應對策略

〔摘要〕 天花是一種急性傳染病，一般通過接種牛痘進行免疫。中共執政之初，不僅主張要防治天花，還要消滅天花。1950年秋，上海發生天花疫情，并迅速蔓延。對此，中央和上海地方政府采取了各種策略進行應對，最終實現了普種牛痘的目標。這次成功的天花應對為后來疫病防治提供了歷史借鑒。

〔關鍵詞〕 天花防疫;普種牛痘計劃;春季防疫清潔運動;交通檢疫

〔中圖分類號〕K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4-0163-04

作為社會史范疇的疾病史研究在當前中國的歷史研究中已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領域，其成果也十分豐碩。①學界之所以對此青睞，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疫病流行對于人類歷史的影響并不亞于重大政治事件。以本文將要論述的天花為例，世界范圍內曾有多次流行。其中，16世紀墨西哥天花爆發后直接造成了人口銳減3500萬的慘況。〔1〕在中國，對天花的最早記載始于東晉葛洪的《肘后備急方》，書中稱此病“不即治，劇者多死”。〔2〕相傳中國早在宋代就發明了人痘免疫技術來應對天花，清代又從西方引入牛痘接種術，這使得天花對國人生命的威脅有所降低。不過，綜合歷史上不同地區的天花流行情況來看，人們推斷天花患者的病死率仍然高達20%-40%。〔3〕可見，天花的危害及其對社會發展的影響是極為顯著的。從這個意義上講，對類似于天花的傳染病作專門探討是很有必要的。

一、上海的天花流行概況

近代上海城市發展迅速，人口流動頻繁，天花對人的生命產生了較大威脅。1881年7月7日《申報》載:“近來滬地天花盛行，有數十幾(歲)之人亦能沾染，其得愈者不過十中一二云。”〔4〕另據《上海防疫史鑒》的統計，1902、1904、1907年，上海均有天花流行，且分別造成434、759、884人死亡。民國時期，上海的天花流行也比較頻繁，僅1926-1949年的23年間，就發生了6次較大疫情。〔5〕事實上，由于牛痘接種術的東傳，清末至民國時期，國家和地方社會也采取了一些防治措施。同治初年，黃钅享“就城隍廟創種牛痘”，是為牛痘接種術入滬之始。〔6〕民國時期，國家和地方衛生行政體系開始建立，促進了天花防疫事業的發展。在上海，政府設立了區縣一級的衛生行政機構。1938年，上海天花肆虐，海港檢疫處宣告上海為天花疫港，“凡由滬赴港旅客憑種痘證始得登船。”〔7〕1947年，上海開始實施強迫種痘，由市防疫委員會聯合各界以各行政自治區分區實施。〔8〕應該說，這些政策的施行有利于國家對疫情的控制;然而，由于未能形成廣泛的社會動員，普種牛痘的目標一直未能實現，天花的流行在上海亦從未間斷。1950年秋，上海再次爆發天花疫情，并迅速蔓延。消滅天花隨即成為擺在新生人民民主政權面前的一項重要任務。

1950年10-11月，上海的天花疫情開始迅速惡化。據當時上海市衛生局的統計，10月全市共有天花患者26名，11月有67名，主要集中在北火車站附近之閘北、北站兩區，不久，上海所轄30個區均報告有天花疫情，其中閘北、北站、江寧、普陀、蓬萊五區的疫情最為嚴重，其天花感染人數占全市病例一半以上。這可能“因此等地區居民多屬勞工及貧苦居民，衛生條件較差之故”。而以市區和郊外病例數比較來看，“市區約3104例，發病率為10萬分之58.33;郊區203例，發病率為10萬分之3.81。故其蔓延亦與人口密度有關。”〔9〕除了空間分布外，此次上海天花的流行在時間上也具有明顯的季節性。據《文匯報》援引上海市衛生局的統計稱，截至12月21日，全市天花患者為242名，〔10〕而上海的天花防疫報告則稱12月全市天花患者共516名，由此可以推斷:在12月下旬10天左右時間內，上海全市激增病人274名。1951年1月，疫勢繼續蔓延，共報告有958例，達到此次上海天花單月流行的最高峰。〔11〕而從1950年12月病例激增，到1951年2月5日(當年農歷除夕)的兩個多月時間內，上海全市共產生1620位天花患者，“為歷年來所沒有的嚴重現象”。〔12〕之后，感染人數有所下降，但2月底的統計顯示當月仍有646名。3月份又有所上升，達到722例。4月份，天花患者減至325例。〔13〕5月份的病例數驟減，前兩周的統計結果分別為:43例和20例。〔14〕7月26日后，上海再無天花病例報告。天花也由此在上海絕跡，這比全國消滅天花提早了9年。〔15〕

二、中央與地方的主要策略

1.免疫接種

1950年，全國天花患者增多，逐漸成流行之勢。10月7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在《關于發動秋季種痘運動的指示》中指出，1950年1-8月全國天花患者達到44211人，死亡7765人。“為了預防今冬及明春的天花流行，我們必須在今秋開展一次種痘運動，以免再犯往年的錯誤，即于春季天花已經流行之后才開始發動種痘。”隨后，中央衛生部又緊急制定了《種痘暫行辦法》，強調:“凡天花流行區域及其鄰接地區，所有居民，均應種痘”，“種痘一律免費，不得收取任何費用。”〔16〕種種跡象表明，1950年天花疫情的變化已經引起了中央政府的高度重視。不過在上海，由于1950年秋白喉病例的快速增長，地方政府并沒有足夠的專門性的醫療資源來應對天花疫情，亦未及時開展群眾性的普種牛痘運動。據統計，1950年12月，白喉病例數為1211，約占當時上海主要傳染病感染人數的一半。〔17〕鑒于此，上海市衛生部門將西醫工作者全部用于應對白喉的工作，并動員全市3173名中醫人員經過學習，成為接種牛痘的主要力量。對于如何進行種痘工作，上海市衛生部門采取的方式是有重點的種痘，即“在全市各發生天花地區重點的展開挨戶種痘工作，以天花流行最劇的北站、閘北兩區為全市的重點區”。〔18〕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重點種痘的策略已經不能控制疫情的蔓延。于是，上海市地方政府開始擬定普種牛痘的計劃。1951年2月14日，上海市衛生局的春季普種牛痘方案正式出臺。這一方案對種痘的具體辦法作了詳細的規定，強調“各區由區政府領導，結合區內民政、公安、衛生、文教機構各民眾團體，就組織、動員、宣教、檢查及種痘等方面，進行有效的分工合作”;而對于區一級以下的醫療空間，該計劃認為要“有系統的動員街衛、里弄、棚戶、農村，各級民眾組織，其組織不健全者應予以加強。”〔19〕這種對區以下基層醫療空間的重視和安排在稍后制定的《上海市普遍種痘實施辦法》中也得到了反映。按照這一辦法，“自三月十五日開始，全市展開種痘，里弄、棚戶、街衢一般居民，以種痘登記單為依據，實施挨戶種痘，機關、團體、學校、工廠，以職工名冊為依據種痘。種痘后在名冊上加一記號，發給種痘登記單及種痘證保存備查。郊區可先自人口集中的鎮村開始，逐步深入各自然村。”〔20〕與此同時，上海市還決定在1951年3月發動春季防疫清潔運動。根據安排，清潔大掃除要“做到家家掃除，戶戶清潔”，而牛痘的接種則要“達到人人種痘，個個種痘的目的”。〔21〕由此可見，面對專門性醫療資源的短缺，當時的上海市政府采取了調配其他行政資源和廣泛發動群眾的方式，以便更好地實現普種牛痘的計劃。

2.交通檢疫

由于上海疫情的不斷惡化，中央衛生部為了防止天花向其他地區擴散，于1951年1月9日宣布上海為“天花疫港”，并于次日電告了華東軍政委員會衛生部。〔22〕緊接著，中央衛生部在1月27日又頒布了上海天花疫港檢疫辦法，這一辦法明確要求:“由上海交通檢疫所聯合上海市人民政府衛生局及上海鐵路管理局、上海港務局等有關部門互相配合實施上海方面的檢疫工作。”緊接著，中央衛生部強調:“凡與上海有直接通航或通車之地區，如南京、徐州、濟南、天津、北京、武漢、杭州、南昌、衡陽、廣州、青島、大連等，其交通檢疫所及地方衛生機關得對上海開來之車船及其服務員工、搭乘旅客等實施檢疫，或對前往上海之上項人員實施種痘工作。”〔23〕這一檢疫辦法除了被送往華東軍政委員會衛生部和上海市衛生局外，中央人民政府衛生部還同時對中南、西南軍政委員會衛生部、東北人民政府衛生部，山東、浙江、江西、福建、湖北、湖南、廣東省人民政府衛生廳(處)以及各大城市衛生局作了通報。可見，此時上海的天花防控形勢已相當嚴峻，而中央的這一措施顯然是要求盡量不致疫情向上海以外的地區擴散。

1951年2月2日，有關從2月10日起憑種痘證購票的公告，被送往《解放日報》、《文匯報》、《大公報》、《新民晚報》等上海主要報社。此后數天，這些報紙連續刊登了衛生局的這份公告。1951年2月10日，上海全市開始實行憑種痘證購票的政策。對于一些沒有種痘證的出行人員，上海各站專門配置衛生人員為旅客接種。〔24〕1951年2月26日，上海市衛生局向當地旅行社和交通鐵路管理局發布公函，要求切實執行憑種痘證購出行舟車票的決定。〔25〕這說明，上海市衛生局在衛生檢疫上加強了管理，以防疫情繼續蔓延。而對于來滬旅客，上海市也執行嚴格的檢疫和種痘措施。1951年3月3日，上海市衛生局致函上海各旅館同業公會，指出:“本市各旅館寄居旅客，應一律到各區人民政府防疫站施行種痘，其外埠來滬旅客，應到達本市設立各防疫站請求接種。本局并將隨時派員檢查。如無故逃避種痘者，予以強制執行。”〔26〕對此，衛生局還函請公安局“會銜簽署，以利執行”。〔27〕

3.宣傳動員

新中國成立初期，由于衛生教育水平低下，許多民眾對天花依然缺乏免疫學常識，這大大增加了種痘工作的難度。上海亦是如此，他們有的認為“種痘要選日子”，有的覺得“種痘是小孩的事，但大人不必種”，甚至還有人迷信地認為“今年是大痘年，種痘與不種痘都要出天花”。〔28〕對于這種情形，上海衛生部門和一些醫學人士最初是透過報紙等媒介勸導民眾種痘。例如《文匯報》上就曾以標語的形式提醒市民“防止天花，現在就該種痘，不要等到春天”;〔29〕或者是呼吁市民協助政府，“自動向附近公私立醫院去種痘。如果發現鄰居患天花，請速送傳染病醫院，切勿延誤或觀望。”〔30〕除此之外，上海市的一些衛生雜志還專門編寫了《預防天花歌》供市民傳唱。〔31〕另外，種痘隊因為與民眾一線接觸，在有關天花的衛生宣傳上也起著重要作用。根據《種痘隊工作簡則》，種痘隊的任務是“在種痘工作地區內，要做到挨家挨戶，一個人都不遺漏”。在此之前，種痘隊還要“密切和周圍的群眾聯系，和配合我們工作的行政干部及群眾組織的負責人建立友誼。”在實施種痘時，種痘隊則須“事先通知居民準備”，并“向被種者講解說服”。〔32〕

為了更好地號召群眾參與春季防疫清潔運動，當時的上海市地方政府還在宣傳上強化了輿論引導。其具體做法是將天花防疫與抗美援朝聯系起來，進行防疫的政治想像。1951年3月21日的《大公報》上刊出了一則關于種痘的快板，這則快板在內容上已經完全去除了對天花醫學病理的描述，而是將“預防天花”比作“消滅美帝”，以此來調動人民的仇恨情緒，鼓動大家去種痘。〔33〕這種疾病的隱喻在當時上海防疫運動的很多場合都存在。1951年3月12日，在上海市防疫清潔運動動員大會上，上海市副市長盛丕華指出:“人民政府重視人民健康，春季防疫清潔運動是當前重要市政之一，抗美援朝和搞好生產建設就必須保障人民健康!”公安局代表也表示:“要把防疫清潔運動和其他政治任務結合起來。”一些學校訂立的愛國公約強調:“展開體育、文娛、福利、衛生工作，練好身體，隨時準備為建設強大的祖國而服務。”所以，當時人們描述說:“春季防疫清潔運動已不僅僅是種痘和大掃除了，而是被認做增加人民生產和戰斗力量的愛國主義運動了。”在邑廟區，太平邨花園弄居民在冬防辦事處的動員下，普遍感到防疫清潔的重要性，并張貼標語:“垃圾是美國赤佬，一定要掃滅它。”〔34〕垃圾、疾病在1951年上海的春季清潔防疫運動中成為美國和特務的象征，如此宣傳的一個好處是容易激發人們的愛國主義情緒，這種情緒一旦得到釋放，便成為調動群眾積極參與防疫清潔運動的一個重要因素。

三、余論

由于中央和地方政府采取了十分果斷的策略，得到了群眾響應，普種牛痘的目標很快實現。據統計，截止到1951年6月底，上海市共完成5，886，871人次的接種工作，占當時上海總人口的110.63%，而1950年全年的牛痘接種也僅2，232，340人次。〔35〕普遍種痘目標實現后，疫情很快得到控制。1951年5月26日上海被撤銷疫港禁令，到7月26日后，上海再無天花病例報告。至此，上海的疫情不僅得到控制，而且天花也被徹底消滅。應該說，1950年秋開始流行的天花，在上海疾疫史上可能并不引人注目，因為其發病率和病死率恐怕都不是歷史最高。況且，天花病毒的傳播具有一定的季節性，這給人們有效控制天花提供了時機。但是，相對于以往的應對方式，上海此次的天花疫情防控的最大特點便是有效的社會動員，進而真正實現了全民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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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海市控制天花流行報告(1951年6月)〔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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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王聿先.上海市衛生工作的一般情況〔J〕.上海衛生， 第1期(1951年):2.

〔19〕為呈送本市1951年春季普遍種牛痘計劃及中央衛生部種痘暫行辦法□□核示由(1951年2月14日)〔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4.

〔20〕上海市普遍種痘實施辦法〔J〕.上海衛生， 第1期(1951年):64-65.

〔21〕市人民政府對于展開春季防疫及清潔運動的指示〔N〕.大公報(上海版)，1951-03-02(第1張第4版).

〔22〕為奉中央衛生部電示九日宣布上海為天花疫港電達知照由(1951年1月26日)〔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7.

〔23〕為通報對上海天花疫港規定檢疫實施辦法由(1951年1月27日)〔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7.

〔24〕天花蔓延，出口旅客必須種痘，上海站設立種痘處〔N〕.文匯報(上海版)，1951-02-10.

〔25〕為防止天花蔓延他處，請切實執行憑種痘證再行購買舟車各票務查照辦理由(1951年2月26日)〔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7.

〔26〕為消減本市天花流行，實施普遍種痘，各旅館旅客應一律種痘，外埠來滬旅客應立即至各區防疫站種痘，希轉飭知照辦理由(1951年3月3日)〔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7.

〔27〕為消減本市天花流行，擬在各旅館旅客中施行種痘，□上會銜通知稿兩份，函請查照，□□擲還由(1951年3月3日)〔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7.

〔28〕控制上海天花流行的實際問題(1951年2月13日)〔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6.

〔29〕預防天花須知〔N〕.文匯報(上海版)，1950-12-25(第3版).

〔30〕市民必須注意，天花日益蔓延〔N〕.文匯報(上海版)，1950-12-27(第3版).

〔31〕預防天花歌〔A〕.衛生宣教資料:第1集〔Z〕.上海市人民政府衛生局印，1951.1-2.

〔32〕種痘隊工作簡則〔J〕.上海衛生，1951，(1):65-66.

〔33〕種痘，掃除!——為本市防疫清潔運動而作〔N〕.大公報(上海版)，1951-03-21(第2張第6版).

〔34〕像火一樣展開了的春季防疫清潔運動〔J〕.上海衛生，1951，(1):38-40.

〔35〕上海市控制天花流行的報告(1951年6月)〔Z〕.上海市檔案館藏.檔號:B242-1-293.

(責任編輯:許麗梅)

注:

①余新忠曾對中國疾病史、醫療史的研究作了比較詳細的回顧和展望，參看余新忠《中國疾病、醫療史探索的過去、現實與可能》，《歷史研究》2003年第4期，158-1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