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公民意識主要指社會成員對待公民社會的認知、情感和行為傾向,它是公民社會的前提和基礎。本文以成都市城鄉公民意識和行為的抽樣調查數據為依據,分析了公民意識的內涵、結構和特點,構建了公民意識鉆石圖,即公民意識四維度可視圖——公民權利義務認知度、公共事務關心度、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度和公民參與行為意向,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分析了性別、居住地、教育程度等變量在四個維度上的公民意識差異及其顯著性,以及這些變量對公民意識的影響程度和影響方向。
〔關鍵詞〕 公民意識;權利義務認知度;價值觀認同度;公共事務關心度;參與行為意向
〔中圖分類號〕C9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4-0124-07
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是一場巨大的災難,舉國潸然。隨之而起的抗震救災令世界動容。國外媒體驚嘆道:“這次四川地震催生了一種顯著變化:一種大規模的草根志愿者運動……這可能是歷史性時刻,初步顯示這個帝王統治數千年的國家出現了廣泛的公民社會?!薄?〕有學者甚至提出,將2008年定為“中國志愿者元年”、“中國公民社會元年”。
公民社會的構建離不開公民意識的覺醒,強烈、自覺、濃厚而完善的公民意識對公民社會的生成起著基礎性作用。什么是公民意識?公民意識由哪些要素構成?目前我國公民意識現狀如何?哪些因素影響公民意識?其影響程度和影響方向如何?文化與公民意識的關系是怎樣的等等,本文將重點分析和研究這些問題。
我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使宗法等級制的家族政治體系根深蒂固,在這種社會中只有臣民而無公民,也不可能生成公民意識。鴉片戰爭后,西方思想傳入中國,引發了“國民”問題大討論,近代意義上的公民意識在中西方文明的劇烈碰撞下開始出現。到無產階級革命時期,共產黨人大多使用“人民”這一群體性概念;直至新中國成立初期,在我國起草并通過的第一部《憲法》中第一次使用“公民”一詞,1982年《憲法》則正式確定了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為我國公民意識的孕育和發展提供了現實基礎。
關于公民意識的內涵和實質,理論界的觀點并不一致。(1)從政治角度看,公民意識是近代憲政的產物,當民眾直接面對政府權力運作時,它是民眾對于這一權力公共性質的認可及監督;當民眾側身面對公共領域時,它是對公共利益的自覺維護與積極參與;〔2〕(2)從法治角度看,公民意識是民主意識與法律意識在國家活動領域為主的宏觀范圍內交融整合而成的特殊社會意識,體現為公民對自身身份價值和憲法、法律規定的權利、義務的認識和認同,對法律權威性的承認和尊崇,對法治理想的崇敬和追求;〔3〕(3)從心理學角度看,公民意識是公民個人在心理層面上,對自己在國家生活中法律地位的一種認識狀態和實踐狀態相統一的行為方式,是公民認知、公民情感、公民意志行為的統一;〔4〕(4)從哲學角度看,公民意識是人類自由自主活動內在精神的自覺反映和要求?!?〕
大多數學者認為,公民意識是公民對自身在國家和社會中的政治地位和法律地位、應享有的權利和應履行的義務的一種自我認識,以及對這些權利和義務實現方式的理解。而公民對自身與國家、社會及其他公民之間關系的認識和態度體現了社會成員對自己最基本社會身份的認同。
本文認為,公民意識本質上是公民對待公民社會的態度,體現為公民對公民社會的認知、情感體驗和行為傾向,具體表現在對公民權利義務的認知、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對公共領域事務的關心和參與公民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等四個維度。
本文以“成都市統籌城鄉發展和公民社會”課題組針對個體公民開展的“成都市公民意識和行為現狀調查”關于此次調查的描述性分析請見《成都市公民意識現狀與趨勢》,載于《成都市統籌城鄉發展年度報告》,四川大學出版社,2009年。的數據為基礎。這些數據來源于此次抽樣調查問卷中與公民意識相關的五個部分內容。
第一部分是針對公民意識認知成分即“對權利義務的認知”而選取的。我國公民所享有的權利和應盡的義務有很多,而《憲法》作為一國的根本大法,對公民最基本的權利和義務做出了明確規定。因此,問卷摘錄了憲法中對公民基本權利和義務的部分陳述,包含13個題目(其中10個題目是公民權利,3個題目是公民義務),詢問調查對象對這些陳述的認知程度,以量表形式,分為完全贊成、贊成、不贊成、完全不贊成四級。在13個陳述性題目中,10個為正向陳述,3個為逆向陳述。對正向陳述,“完全贊成”記為3分,“贊成”記為2分,“不贊成”記為1分,“完全不贊成”記為0分;對逆向陳述則相反,“完全不贊成”記為3分,“不贊成”記為2分,“贊成”記為1分,“完全贊成”記為0分。每位調查對象對全部13項權利義務認知的得分范圍為0-39分。
第二部分是針對公民意識情感成分中“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而選取的。問卷為公民社會最為基礎的8個價值原則分別設計了1-2個情景式題目,間接測量調查對象對每一價值觀的認知,從“完全不認同”到“完全認同”劃分為四級量表,按認同的程度依次賦予0、1、2、3分。每位調查對象在全部12個情景式題目上的得分范圍為0-36分。
第三部分是針對公民意識情感成分的另一方面即“對公共事務的關心”而選取的。問卷中列舉了諸如“公共政策的形成過程”、“對政府行為提出批評或建議”、“公共服務的提供”、“公眾結社自由”、“聯合申訴合法利益”等10項社會公共事務,詢問調查對象對這些事項的關心程度。選項從“毫不關心”到“非常關心”劃分為五級量表,分別賦予0、1、2、3、4分。每位調查對象對全部10項公共事務的關心度得分范圍為0-40分。
第四部分是針對公民意識行為傾向成分即“參與公民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而選取的。問卷沒有直接問及調查對象面對一些情境的行為策略,而是以其過去的行為方式來反映當下的行為意向。因問卷調查是在地震之后進行的,為排除地震這個強刺激的影響,盡量呈現常態下社會成員參與公民社會活動的行為傾向,問卷詢問了調查對象在地震前一年內在參與公民社會組織及其活動、參與社區活動、選舉、利益主張、表達意見、慈善捐贈和公益活動等方面的行為情況,然后再根據調查對象參與的廣度和深度及不同活動的重要性程度為其每一行為傾向賦以0-4之間的整數分值,每位調查對象在所有活動中的參與行為意向得分在0-38分之間。
第五部分是調查對象的基本情況,包括性別、年齡、文化程度、收入、居住地等,以便分析人口學特征對公民意識的影響。
此次調查以在成都市居住超過半年以上的中國籍公民為調查總體,運用多階段抽樣方法抽取1000個樣本。在根據成都市2006年末總人口數確定抽樣比后,分四步獲取樣本:(1)根據2007年成都市各區市縣的GDP值將20個區市縣劃分為三圈層成都市現轄20個區縣市中,第一圈層是指武侯區、青羊區、金牛區、錦江區、成華區及高新區;第二圈層是指近中郊區6區縣,分別為雙流縣、溫江區、新都縣、青白江區、龍泉驛區、郫縣;第三圈層為遠郊區8縣市,分別為大邑縣、邛崍市、蒲江縣、崇州市、都江堰市、金堂縣、彭州市、新津縣。,從每一圈層中隨機抽取了2個區(市/縣)共6個,分別為武侯區、青羊區、雙流縣、郫縣、都江堰市和大邑縣。(2)按每個區(市、縣)人口數占6個區(市、縣)總人口數的比例進行樣本量分配。(3)根據六區(市、縣)居住形態的不同,在武侯區和青羊區分別選取了2-3個城市社區,在都江堰市和郫縣分別選取了1個城市社區和2個農村社區,在大邑縣和雙流縣分別選取了2個農村社區??紤]5.12汶川大地震的因素,又在都江堰市和雙流縣各選取了一個災民安置點。(4)調查員進入抽中的樣本社區,采用偶遇抽樣和滾雪球抽樣方式對調查對象進行面對面的問卷調查和訪問。
資料收集采用標準化訪問方式進行。此次調查共發放問卷1000份,回收985份,經嚴格復核后,有效問卷956份,有效回收率為95.6%。在數據整理和數據檢測基礎上,本文以年齡、受教育程度、居住地和收入狀況為自變量,以調查對象在公民意識各構成部分上的得分為因變量進行單因素方差分析,并對方差分析結果進行SNK(Student-Newman-Keuls)檢驗;對不同性別的調查對象在公民意識各構成部分上的總得分進行了獨立樣本T檢驗;運用多元線性回歸識別公民意識的影響因素。樣本的人口學特征如表1所示。
①如所有調查對象的權利義務認知度平均得分為30.06分,認知度的分值范圍為0-39分,按百分制標準化處理為30.06÷39×100=77.08分。價值觀認同度、公共事務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的平均得分分別為24.69分(0-36分)、29.57分(0-40分)和13.50分(0-38分),以同樣的方式標準化后得分分別為68.58、73.93和35.53分。
一、公民意識的表現
為直觀透視公民意識,本文借鑒全球公民參與聯盟(CIVICUS)發起的CSI(Civil Society Index)項目的產出之一即公民社會可視圖CSD(Civil Society Diamond),構建了公民意識可視圖。該圖運用坐標系,以坐標軸四個方向分別代表公民意識的四個構成部分,根據調查中每個部分的平均分標注出其在坐標軸上的刻度,連接四個刻度點,即得到相應的公民意識可視圖。因為圖形似鉆石,故稱之為公民意識鉆石圖。該圖形不是將公民意識的四個構成部分綜合為一個反映公民意識狀況的指標值,而是通過數學工具,在一個特定空間里,將四部分勾連在一起,清晰直觀地展示公民意識的現狀和四部分的相對優劣勢。
本次調查中,公民意識各部分的評分體系并不一致,將各部分平均分按百分制進行標準化處理①,得到權利義務認知度得分為77.08,價值觀認同度得分為68.58,公共事務關心度得分為73.93,參與行為意向得分為35.53,由此描繪出成都市公民意識鉆石圖(2008),如圖1所示。
從圖1可以看到,成都市民對公民權利義務的認知程度最高,對社會公共事務的關心度稍弱,對公民社會倡導的價值觀的認同程度次之,非常弱的是參與公民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
二、公民意識的影響因素
為了分析公民意識的影響因素及其顯著性,本文關注公民意識四個維度的差異,并將這四個維度作為相對獨立的因變量,即:權利義務認知度、價值觀認同度、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度、參與的行為意向。另外,為了排除影響因素之間的交互作用,進一步識別上述因變量的影響因素以及不同因素的影響程度,將年齡、教育程度、居住地、收入狀況和性別作為自變量,通過方差分析、獨立樣本T檢驗和SNK檢驗描述公民意識差異的顯著性,并進行多元線性回歸分析影響公民意識的主要因素。
表2給出了不同人群的公民意識表現的方差分析及SNK檢驗結果。這些描述性結果可以大致顯示公民意識差異及其顯著性。在這里,我們重點討論不同教育程度、不同居住地、不同性別人群的公民意識差異及其顯著性。
由表2至少可以歸納出以下三點:
第一,接受不同程度教育的人群在公民意識四個維度上的表現都存在差異,而且具有統計學意義(方差分析P<0.001,本研究選擇的顯著性水平為0.05,下同)。權利義務認知度、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度、對公共事務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都呈現出隨公民教育水平提高而上升的趨勢。SNK檢驗結果顯示:在公共事務關心度上的差異顯著性表現在小學及以下人群與初中及以上人群之間,進一步說,初中及以上的教育對公民公共事務關心度的影響是敏感的。公民權利義務認知度上的差異顯著性表現在初中及以下人群與高中、大專人群之間,即高中教育和大專及以上的教育對公民權利義務認知的影響是敏感的。而參與行為意向上的差異顯著性表現在初中及以下人群與高中及以上人群,即初中及以下人群的參與行為意向的差異不顯著,同時高中及以上人群的參與行為意向差異也不顯著,差異表現在這兩組人群之間,即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將顯著影響公民的參與行為。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度上的差異顯著性表現在高中及以下人群與大專及以上人群之間,也就是說,影響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度的敏感點上移到大專及以上教育程度。這是一個很耐人尋味的結果,它在一定意義上為我們揭示了不同教育階段對公民意識不同方面的顯著性作用,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指出了完善公民意識的不同途徑。
第二,居住在城市、城郊/鄉鎮、農村等不同社區的居民在公民意識四個維度上都表現出差異性,方差分析P值均小于0.001,即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進一步的SNK檢驗結果顯示:在權利義務認知、公共事務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等三個維度上的公民意識,城市居民>農村居民>城郊/鄉鎮居民,并且表現出兩個方面的一致性。一是前述公民意識三個維度的得分在地域上都呈現出由城市到農村再到城郊/鄉鎮的遞減趨勢,即城郊/鄉鎮居民在權利義務認知、公共事務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等維度上的公民意識都是最弱的;二是三個區域之間差異的顯著性都表現在城市居民與非城市居民之間。換言之,作為城市化進程中過渡性區域的城郊/鄉鎮的民眾,其在權利義務認知、公共事務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三個方面的公民意識,不僅與農村地區差別不顯著,反而比農村居民的公民意識還弱。
另一個有意義的發現是不同居住地居民在公民社會價值觀上的差異。表2的SNK檢驗結果顯示:城市居民的價值觀認同>城郊/鄉鎮居民的價值觀認同>農村居民的價值觀認同,三者之間不僅認同度大小順序發生變化,而且差異的顯著性也改變了。城郊/鄉鎮居民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度高于農村居民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度,而且兩者有顯著的差異。在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度上,城郊/鄉鎮居民與城市居民沒有顯著差異。
但是,城市居民和農村居民在公民意識四個維度上的差異都是顯著的,這具有一般性。特殊性表現在城郊/鄉鎮居民公民意識的變化上,從這個意義上講,城郊/鄉鎮可能是社會轉型的一個敏感區域,而城郊/鄉鎮居民可能是社會轉型期的一個敏感群體。
第三,不同性別人群在公民意識的四個維度上表現出差異,其中在權利義務認知度、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三個方面的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方差分析的P值均小于0.05。T檢驗的結果顯示:女性的權利義務認知度高于男性,且具有顯著性。進一步將權利認知和義務認知分開進行性別間的T檢驗,發現女性的權利認知平均得分(23.62)高于男性(22.93),且具有統計學意義(P=0.004<0.05),而兩者間的義務認知差異并不顯著(P=0.456)。女性的權利認知強于男性,可能是因為我國男尊女卑的傳統讓女性長期處于弱勢地位,使得女性對保護和維護權利格外重視。
除此之外,女性在公共事務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上的得分都低于男性,兩者差異顯著。這與現實生活中男性比女性有更多的機會參與公共事務的印象具有一致性。在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度上,盡管男性得分(24.74)高于女性得分(24.65),但無統計學意義(P=0.776>0.05)。也就是說,性別上的公民社會價值觀差異不明顯。
表3給出的是五個自變量對公民意識四個因變量的多元線性回歸結果。相關的回歸模型如下,
Y i= c+a1X1+a2X2+a3X3+a4X4+a5X5+e
其中,Yi依次代表權利義務認知度、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度、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度和參與的行為意向;X1代表年齡,X2代表教育程度,X3代表居住地,X4代表收入狀況,X5代表性別;c是截距項,a1、a2、a3、a4、a5分別是五個自變量的回歸系數,e是殘差。
四個回歸方程的假設檢驗P<0.001,表明回歸方程有意義。這里可以依次從教育程度、居住地、性別、年齡、收入等五個方面來歸納其對公民意識的影響。
回歸結果顯示:教育變量對權利義務認知度、公共事務關心度、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度和參與行為意向有程度不同但方向一致的影響,而且具有統計學意義。在控制其他變量的情況下,回歸結果顯示的是:教育程度每升高1級,權利義務認知度得分增加1.489,公共事務關心度得分增加0.947,價值觀認同度得分增加0.917,參與行為意向得分增加1.079??梢?,教育對公民權利義務認知的影響最大,對價值觀的影響較小。
雖然在前述單因素方差分析中,公民意識的四個維度都表現出居住地上的差異,但多元回歸結果顯示:居住地不是獨立的影響因素(回歸方程中的P值均大于0.05),即城鄉居民的公民意識差異不是由居住地本身的不同而直接造成。人的意識和行為差異與居住地有什么關系呢?城市化是否自然帶來公民意識的增強?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是否自然帶來具有公民社會特質的社會轉型?在城市化進程不斷加快,人口流動十分復雜的情況下,居住地對公民意識的影響程度和影響方向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性別對公民意識的影響表現在權利義務認知、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參與的行為意向等三個方面,影響的程度不同而且方向也不一致,但都具有統計學意義。在控制其他變量的情況下,女性占比增加一個百分點,全社會公民意識中的權利義務認知得分增加0.627,但是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度降低1.12,參與行為意向降低0.839。也就是說,女性社會成員越多,對權利義務的認知度會升高,對公共事務關心度和參與行為意向會降低。而性別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不構成獨立的影響因素。這些方面的結論與前述單因素方差分析的結果具有一致性。
年齡對公民意識中的公共事務關心度、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度、參與的行為意向等三個方面不構成獨立的影響因素,但是其對權利義務認知有顯著影響。年齡每增加1歲,權利義務認知度得分增加0.045。
收入對公民意識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對公共事務的關心方面。公共事務關心度得分隨收入的增加而升高。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個人年收入每上升一組,公共事務關心度得分有增加趨勢(4.29E-005)。發展經濟增加社會成員的個人收入將有助于提高社會大眾對公共領域社會事務的關心程度。
三、文化與公民意識關系的簡要分析
公民社會主張,在私人生活領域,在不損害他人的前提下,個人擁有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自由,擁有享受法律保護的平等機會和權利,并且具有自主決定和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個人自由和權利的不可侵犯性構成了國家權力的邊界,決定了其存在的合法性需要公眾以選舉的方式加以認可?!?〕
公民社會的個人權利與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下的“個人主義”有本質上的區別。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下的“個人主義”意味著以“我”為中心,以“我”的利益為重,這個“我”根據時空的變化進行可大可小的延伸。在“我的”權利之下,鮮有“你的”或者“他的”權利。這就導致“我的”、“你的”、“他的”權利之間邊界不清,甚至會以“集體”的名義淹沒掉個體應有的基本權利。
公民社會崇尚的是與集體利益、整體利益相一致的個體利益,這種意義下的個體利益不是中國傳統文化語境下的個人主義,而是“個體主義”,它強調每一個個體都具有同等的權利、價值和尊嚴。它要求每個人都要尊重而且不得損害他人的權利。
調查發現,七成以上的受訪者認同公民社會的主張(見表4)。其中,88.8%的受訪者贊成或完全贊成“我完全具有自主決定和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但是也有26.9%的受訪者不贊成或完全不贊成現代公民社會主張的“個體主義”,也就是不贊成或完全不贊成“在私人生活領域,只要不損害他人,個人擁有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自由與權利”的主張。
中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從根本上說,這種文化是植根于自給自足的封閉的自然經濟土壤之中的,滲透著自然經濟賦予它的農耕文化的濃厚氣息。宗法思想、等級觀念、君權崇拜、安分守己等,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內容。在這一文化的浸潤下,個人能否以公民的身份出現在社會生活當中,直接受制于社會進程對全體社會成員意識形態的影響。
研究發現,中國傳統文化對成都市民意識形態的影響在現階段出現了一些分化的趨勢?!鞍卜质丶骸币廊皇侵髁鞯纳鐣庾R,86%的受訪者贊成或完全贊成“不管社會經濟如何發展,我們都要安分守己”,更有88.5%的受訪者贊成或完全贊成“不管社會經濟如何發展,我們都要遵守家庭倫理”。基于近現代此起彼伏的社會運動和對外開放的市場經濟體制改革對人們思想意識的沖擊與影響,部分市民開始有了獨立的公民主體意識,有39.1%的受訪者不贊成或完全不贊成“不管社會經濟如何發展,我們都要遵守主從有序、尊卑有別的傳統習俗”的說法(見表5)。
公民社會強調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整體利益的協調,這就需要社會成員沖破傳統文化中血緣、親緣的局限,在一個更廣泛的范圍內相互團結、解決困難并增進共同的利益。研究發現65%左右的受訪者對于傳統文化中的血緣和親緣的作用有所反思,大部分人并不贊成“不管社會經濟如何發展,我們都只能依靠個人或親朋好友的幫助去解決遇到的困難和問題”和“不管社會經濟如何發展,我們都不可能說服別人團結起來維護并增進共同利益”。這表明,部分社會成員無形中已經逐漸接受現代公民社會文化的影響。
在中國社會轉型期,經濟制度上的轉軌促使原有自給自足的封閉自然經濟下的傳統農耕文化開始向開放的市場經濟下的現代公民社會文化轉化,在這個進程當中,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現代公民社會文化將相互滲透、相互作用。這應該是中國公民社會形成的文化背景。
四、結論與討論
在公民社會的視野下,公民意識就是民眾對待公民社會的態度。它可以結構化為四個部分——民眾對公民權利和義務的認知,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對公共事務的關心,以及參與公民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
實證研究表明,處于轉型期的中國社會大眾的公民意識是在變化的,這種變化至少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民眾在公民意識結構上的變化。其中,公民對權利義務的認知比較強,漸次降低的是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度、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最弱的部分是公民的參與行為意向。另一方面是公民意識在時間維度上的變化,在社會急劇變革的進程中,民眾對待公民社會的認知、情感和體驗也在不斷改變,并使得公民意識的表現紛繁復雜。5.12汶川地震是一個特別的例子,在調查中我們發現,這一特大災難在一定時期內使公民的義務認知和參與行為有顯著改變,與地震前一年的人均捐贈水平比較,地震發生之后短短兩個月時間人均捐贈金額就增加了35元,參加志愿/公益活動的人數比例也增加了13.4個百分點。但是,這種變化及趨勢還需要后續觀察。
不同國家、不同社會制度、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公民意識有共性,也有個性。本文應用調查數據,重點分析了中國公民意識在不同性別、不同教育程度、不同居住地等方面的主要表現和差異。其中,公民意識在性別上的顯著差異體現在權利義務認知、對公共事務的關心以及參與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三個維度上,中國女性的權利義務認知強于男性,但是對公共事務的關心程度和參與公民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都顯著地弱于男性。而男女兩性對于公民社會價值觀認同的差異不顯著;公民意識在性別上的這種特征是否中國特色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公民意識在教育程度上的顯著差異呈現出相對的復雜性。從總體上講,教育程度高低與公民意識強弱呈正相關。就變量而言,教育程度是單調性的;而公民意識是復雜的,既有結構性,又有由低到高發展的方向性。僅由公民意識的四個維度來看教育的影響,小學教育顯著影響個體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初中和高中教育顯著影響個體對公民權利義務的認知和參與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大專及以上教育顯著影響個體對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
另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因素是城鄉二元化,加上城郊/鄉鎮的社區屬性,可能是三元化的社會結構。本研究表明城鄉公民意識差異顯著,而城郊/鄉鎮居民的公民意識具有不穩定性。在公民社會價值觀的認同上,城郊/鄉鎮居民趨向城市居民,而在權利義務認知、公共事務關心和參與社會活動的行為意向等方面趨向農村居民。居住地不是影響公民意識的獨立因素,它只是一個間接的變量。因此,中國的城市化應該具有更豐富的內涵,單純地把人從農村轉移到城市,或者集中到一個社區居住,換一種戶口登記的方式,這樣是不可能帶來人的現代化和完善的公民意識的。導致城鄉(還有城郊/鄉鎮)居民公民意識差異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怎樣的城市化才有可能帶來內含公民社會特質的社會轉型呢?這些問題需要在未來的研究中繼續探索。
此外,限于能力和條件,本文在定量研究公民意識的影響因素上只是做了初步探索。研究中關于調查對象的職業、收入等基本信息的收集方式也影響到數據的完整性和有效性,以至于不得不放棄分析職業對公民意識的影響,收入分布也僅具參考性。這些問題都需要在進一步的研究中給予充分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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