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國內學界對馬克思“實踐哲學”思想的理解中,比較多地關注其唯物主義自然觀和歷史觀,把馬克思的思想變革闡釋為一種“實證科學”意義上的社會發展理論。這一理解方式嚴重遮蔽了馬克思“實踐哲學”的道德內涵。我們認為,只有從倫理和正義視角,才能把握馬克思批判現實社會、構想未來社會形態的真實思想旨趣。也因此,馬克思“實踐哲學”包含有豐富的“政治”意蘊。本文通過重新理解馬克思的“社會平等”思想,呈現其“實踐哲學”的思想實質。
(一)
社會的平等問題首先是一個公平問題,也就是說首先要回答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正確的公平觀的問題。在中國這樣一個有長期“不患寡,患不均”傳統的社會,很容易把平均主義誤作為社會公平或社會平等,并且也把公平與平等混為一談。事實上,公平不等于平等,更不等于平均主義,我們應該從以平均主義的“平等”取向為主轉到以勞動平等的公平取向為主。傳統社會的平均主義,事實上,是一種社會不公:它要求不同素質、不同能力的社會成員,作同樣的投入,又得到同樣的回報,這毫無疑問是不可能的。其實際結果意味著、也必然是:實際投入多的社會成員,獲得了與其投入不相稱的回報;而實際投入少的卻獲得了超過其投入的回報。這種社會不公,可以推行一時,但不可能持久。因為它實際上打擊了勞動者的積極性。平等只具有相對的意義。
西方近代歷史上資產階級在打破森嚴的封建等級制度、向封建階級奪取統治權力時,提出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政治平等觀,它在資產階級革命中起過積極作用,也為馬克思的勞動平等思想提供了理論基礎。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分析、批評這種“形式上”的平等觀時,提出了被稱為“事實上”平等的社會經濟平等觀和滿足需要的平等觀——勞動平等觀。所謂勞動的平等觀,簡言之,就是不僅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且要“生產資料面前,滿足需要面前,人人平等”。這種平等觀在啟發無產階級的階級覺悟、樹立共產主義理想方面起過巨大的作用。馬克思對按勞分配的平等和不平等的分析,可以給我們啟發。
馬克思從勞動價值論出發,認為按勞分配是一種平等的權利,“生產者的權利是和他們提供的勞動成比例的;平等就在于以同一的尺度——勞動來計量。”〔1〕然而, 按勞分配雖然不承認任何階級差別,卻默認不同等的個人天賦,因而也就默認了不同等的工作能力是天然的特權。按勞分配就其形式來說,是一個平等的權利,而就其內容來說,就其所造成的不同勞動者事實上的收入不均等來說,按勞分配又是一種事實上的不平等。要實現收入的均等,就不能按勞分配,而應按需分配,這只能到財富充分涌現的共產主義社會才能實現。按勞分配所體現的不平等權利,在生產力水平還比較低、集體財富還沒有達到極大充裕,勞動還僅僅是謀生的手段,還不是生活的第一需要的共產主義第一階段,是不可避免的,同時在這種情況下,它也是公平的,即符合公平原則的。
馬克思運用社會主義正義原則評價資本主義制度,指出: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交易成為資本主義制度侵犯按勞分配原則的一個例證。因為勞動力所創造的價值要比勞動力自身的價值多得多。勞動力商品的價值總是體現了一定數量的勞動,而這一勞動量常常少于他被強迫的勞動量。勞動者被掠奪了這部分差額的勞動,也被掠奪了由他的剩余勞動所創造的價值。資本家的不正義就在于貢獻與報酬之間的不等價,在于對勞動力的掠奪或剝削。然而,工人甚至沒有獲得勞動力的價值,而這包含更深的不平等和不正義。根據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勞動者以他的一部分工作日就創造了與他工資對等的價值,在剩下的那一部分工作日里,勞動者付出的勞動是“剩余的”、“沒有報酬的”或“讓渡的勞動”,是歸資本家所有的剩余價值。“工資只是代表已經得到報酬的勞動,而不是全部的勞動。”資本家從勞動者身上獲得剩余勞動或剩余價值,并無償侵吞的行為就是“剝削”。即使當勞動者得到勞動力商品的全部價值,他還是受剝削或被迫付出無償的勞動。“這種剩余勞動是資本未付等價物而得到的,并且按它的本質來說,總是強制勞動,盡管它看起來非常像是自由協商議定的結果。”〔2〕雖然勞動者得到了他勞動力商品的價值,但并不能證明勞動合同就是正義的,勞動合同的簽訂是在不平等基礎上簽訂的,因此勞動合同是非正義的,因為勞動者沒有得到與他所創造的剩余勞動力相對應的等價物。相反,在社會主義社會,自由聯合的生產者決定社會生產中的扣除量,這種扣除量是社會需要的(是唯一有關平等分配的扣除量) ,它以一種改變了的形式返回到勞動者手里。馬克思以社會主義的正義原則應用在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上面。指出資本主義的分配制度是以合法的形式對剩余價值的占有,這在馬克思看來卻是盜取和侵占。盡管工人得到了他的商品的價值,或者說等價物在市場上得到了交換,但是我們不能得出結論說資本主義是“徹底正義”或“完全正義”的。
(二)
馬克思在唯物史觀和剩余價值理論基礎之上批判了資本主義所謂永恒正義的國家,指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平等的虛偽性。而且指出建立在勞動平等基礎上的階級平等思想不是單純地為了無產階級,而是為了全人類,因為人類的平等不但要求形式上的平等,還要求實質上的平等;不但要求政治上的平等,還要求經濟上的平等;不但要求生產資料占有上的平等,還要求生活資料占有上的平等,也就是說馬克思的平等思想是建立在公平基礎上的平等,即勞動基礎上的平等,這種平等思想是人類平等訴求的科學闡述。
在馬克思的平等分配觀中,“不平等”分配是相對于強勢群體而言的,表明他們的所有勞動成果不能全部歸其個人所得,必須有一部分通過稅收的方式分配給弱勢群體,這對弱者而言,對于社會而言,都是公平的分配,這是由經濟條件決定的。馬克思認為,盡管向有能力者增收更高的稅是對他們的不平等,是一種社會弊病,“但是這些弊病,在經過長久陣痛剛剛從資本主義社會產生出來的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是不可避免的。權利決不能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由經濟結構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展。”〔3〕他認為在一定的經濟結構及其制約的文化生活中,權利只能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對勞動成果的占有也只能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相對的按勞分配具有合理性,絕對的按勞分配具有不可能性,這種相對的權利對強勢群體可能“不合理”或“不平等”,但對所有人尤其弱勢群體而言,是合理的、平等的,這是由社會發展階段、 社會經濟文化結構決定的。所以,馬克思的平等分配觀是在一定民族、國家范圍內人人平等的分配觀,人與人的差距不會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越來越大,只能越來越小,最終的趨勢是完全平等。需要說明的是公平與平等兩個概念,都屬于價值觀的范疇,但是公平與平等不是分離的兩個概念,它們的部分內容是重合或交叉的,例如機會的平等、競爭規則的平等屬于公平的范圍;同時,公平與平等又有不同的價值觀蘊義,如果說平等強調的是某種“相同”那么公平強調的則是某種“差異”。公平是以承認差異為前提的,因此,所謂公平就是一種合理的差異,這與平等以同一尺度來衡量形成反差。同時,公平與平等的內容可以是矛盾的,如結果的平等基本上屬于非公平的范圍,所以說不怕“公平的不平等”,就怕“不公平的平等”。總之,建立勞動平等基礎上的公平思想才是馬克思的真正平等思想。
因此,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社會的正義是非正義。“現代生產關系中的矛盾。它揭穿了……資本和地產的積聚……無產階級的貧困……財富分配的極不平均”〔4〕。無產者被剝奪了人性,它的“生活狀況”是對他的“人性”的否認。無產階級被卷入“替別人生產財富、替自己生產困難”〔5〕的境況中,資產階級對“他們賴以取得財富的無產者的疾苦漠不關心”〔6〕。也就是說無產者不得不承受社會的所有重負,卻沒有享受到任何好處。“此外,資本家財富的增長,不像貨幣貯藏者那樣同自己的個人勞動和個人消費的節約成比例,而是同他榨取別人的勞動力的程度和強使工人放棄一切生活享受的程度成比例的。”〔7〕“社會上的一部分人靠犧牲另一部分收入來強制和壟斷社會發展(包括這種發展的物質方面和精神方面的利益) 。”〔8〕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非正義和不公平,馬克思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對“粗陋的、平等主義的共產主義”社會狀態的概念輪廓進行了勾勒,他把這種共產主義看作是私有財產概念的普遍化而不是消滅私有財產為特征的社會。“因此,無產階級所提出的平等要求有雙重意義。或者它是對明顯的社會不平等,對富人和窮人之間、主人和奴隸之間、驕奢淫逸者和饑餓者之間的對立的自發反應……它作為這種自發反應,只是革命本能的表現,它在這里,而且僅僅在這里找到自己被提出的理由。或者它是從對資產階級平等要求的反應中產生的,他從這種平等要求中吸取了或多或少正當的、可以進一步發展的要求,成了用資本家本身的主張發動工人起來反對資本家的鼓動手段;在這種情況下,它是和資產階級平等本身共存亡的。在上述兩種情況下,無產階級平等要求的實際內容都是消滅階級的要求。任何超出這個范圍的平等要求,都必然要流于荒謬。”〔9〕
(三)
因此,馬克思認為“公平的分配”、“平等的權力”都是超階級的、歷史唯心主義的機會主義空話。“公平”是有階級性的,在階級社會中不存在各階級都認可的“公平的”分配。在資本主義社會里,資本家將利潤、工資看作是“公平的”分配,是“正當”獲得的權利,而這些對工人階級來說都是不公平的分配,是“非正當性”的,因為資本家占有的利潤是工人創造的剩余價值的轉化形式。既然“公平的分配”是不存在的,那么“平等的權力”也就難以得到維護。而且馬克思認為所謂的“不折不扣的”“勞動所得”是違背社會再生產原理和社會總產品分配原理的。對社會總產品的分配不是不折不扣的分配,而是有折有扣的分配,即對社會總產品作了六種扣除之后,再進行分配。正因為資本主義社會的非正當性,所以,馬克思第一次明確提出共產主義社會發展的兩個不同階段的原理,論證了社會主義社會的基本特征和個人消費品的分配原則。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是在經過長久陣痛剛剛從資本主義社會產生出來的,通常人們稱之為共產主義社會的低級階段,即社會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的高級階段,即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有了高度發展的階段,也就是簡稱的共產主義社會。在這里,馬克思較為詳細地描述了共產主義社會的基本特征和個人消費品的分配原則:“在迫使個人奴隸般地服從分工的情形已經消失,從而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對立也隨之消失之后;在勞動已經不僅僅是謀生的手段,而且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之后;在隨著個人的全面發展,他們的生產力也增長起來,而集體財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之后,——只有在那個時候,才能完全超出資產階級權力的狹隘眼界,社會才能在自己的旗幟上寫上:各盡所能,按需分配!”〔10〕
可以想見,在尚未達到共產主義社會高級階段,且帶著舊社會痕跡的時期,也就是共產主義社會的第一階段,個人消費品的分配原則只能是:各盡所能,按勞分配。在這種分配原則之下,還隱藏著權利的不平等。在此基礎上,馬克思批判了分配決定論,闡明了生產決定分配的原理,指出:“消費資料的任何一種分配,都不過是生產條件本身分配的結果;而生產條件的分配,則表現生產方式本身的性質。”〔11〕分配方式決定于生產方式,分配方式的變革依賴于生產方式的變革,要改變資本主義的分配方式,必須首先改變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
在共產主義的早期階段(即馬克思主義著作中的“社會主義社會”) ,分配正義能被概括為這樣的原則——按勞分配。第一階段的公平分配包括兩個原則: (1)平等權或者待遇平等的形式原則;(2)依據勞動貢獻的比例獲取報酬的實質原則。所有的個體都同等地被看作工人。但是他們的身體和智力的不同使他們做出不同的生產貢獻并且接受不同的報酬。然而,任何人都不應該從這一不平等的報酬理論得出這樣的結論,即馬克思正在提升不平等理論,甚至已將其提升到道德原則的水平上。他說道:“隨著階級差別的消滅,一切由這些差別產生的社會的和政治的不平等也自行消失。”〔12〕社會主義社會意味著要消除社會的和政治權力的不平等。甚至即使生產者的報酬在算術上是不平等的,收入的差別也不可能巨大,因為社會將會滿足諸如在教育和身體保健等方面的社會需要,并從社會產品中扣除一部分去滿足“隨著新社會的發展而日益增長”的需要〔13〕。更進一步講,這種用于社會需求的扣除額超過了消費(或收入) 的分配。馬克思明確地不贊同廣泛的收入差別,因為他認為這種差別會導致社會階層的形成;他主張,應從社會的結構層面將這種社會階層廢除。如果一個社會主義社會在一定的程度上允許廣泛的收入差別來支持社會的統治者而犧牲社會的需要,那么它就偏離了馬克思關于社會主義社會的正義準則。
依據馬克思,社會主義正義是值得人們去渴望的。為了給每一位生產者建立平等權,社會主義的正義要求對所有的生產者適用同一標準——勞動貢獻。但是,社會主義的正義只看到了人作為勞動者的一面,而忽視了人的個性。他們“每個人都像其他人一樣只是勞動者”〔14〕。為了認識這種評判,就必須注意到馬克思理性思考的方法基本上由對社會制度的道德評價組成,諸如,私人財產、社會地位和勞動分工。它審視人類個體在這些境遇下生活的結果,并評價這些與馬克思的人的理念相對抗的結果。由某種社會制度或社會體系所預設的人的觀念(例如,現代市民社會中自私自利的人) 被描述、評價為與馬克思自己的觀念相悖。無論是含蓄的還是明確的,這種方法都與某種社會制度產生的特定類型的人和特定類型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相關,而不論這些類型在道德上是否可欲。社會的分配正義原則以及與之相配套的社會制度,把人僅僅看為勞動者,就是未能考慮到馬克思所說的“整體的人”。人遠遠不只是一個勞動者,他同時是一個有豐富的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的人。他的最主要的需要是自我實現。簡單地認為一個人是一個勞動者即是認為他是一個“抽象的人”。這個“抽象的”術語是馬克思引自黑格爾哲學的術語,意思是偏袒的、單邊的或內容貧乏的。發達的共產主義社會的分配正義使得需要得到滿足——因此,個性完全發展——成為它的引導原則。為了克服這些缺陷,共產主義社會的分配正義原則表述為:“各盡所能,按需分配。”〔15〕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21.
〔2〕〔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927,928.
〔3〕〔9〕〔10〕〔11〕〔12〕〔13〕〔14〕〔1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305,448,305-306,306,311,303,305,306.
〔4〕〔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97,153.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44.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6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