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們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1〕馬克思這句名言稱得上名滿天下,謗亦隨之。當這一指令成為世人界劃馬克思實踐哲學與傳統哲學或其他哲學的標志時,人們實際上已經越出原初的語境,在普世意義上來理解和看待這一名言,相應地這必然引發許多問題和爭議:世界固然是在人類實踐中不斷改變,但改變世界的依據是什么?改變世界的方向又是什么?怎么保證其合理性?因此,在理解和執行馬克思這句名言時,我們不只是關注“改變世界”本身,而更應該從馬克思實踐哲學的總體出發,注意到它所隱含的兩個維度,即理論建構和倫理訴求,否則不但曲解了馬克思而且會造成現實實踐本身的悖謬。
一、理論建構:馬克思改變世界的形而上學基礎
表面看來,馬克思的實踐哲學強調的是實踐,而不是哲學,甚至對哲學保持了拒斥的態度。如果事實真的如此,那么海德格爾對馬克思的批評就是有道理的,他指出馬克思的這句名言自我矛盾,在邏輯上難以自洽,一方面馬克思要否棄哲學,另一方面卻暗含著要依賴哲學,因為“改變世界是以世界觀念的改變為前提,并且,要獲得一種世界觀念,人們就必須充分解釋世界。這就是說,馬克思在談他的‘改變’時,他依據了一種完全確定的解釋世界的方式,由此可見,這句話是缺少根基的。它喚醒了一種印象,好像馬克思說了堅決反對哲學的話,事實上,它的后半部分恰恰有以哲學為前提的要求,雖然他沒說。”〔2〕海德格爾對馬克思的批評旨在論證哲學的自足性,哲學本身不必承擔社會責任或社會使命。
既然馬克思要想“改變世界”就必須回到“解釋世界”上來,重新退回到理論原點,那么馬克思在什么意義上對哲學家的批評是有效和有意義的呢?筆者以為,海德格爾對馬克思的批評有兩方面誤解了馬克思的原意:第一,馬克思不是在一般意義上否棄哲學;第二,馬克思的實踐本身隱含著理論建構的維度。為此,我們需要從馬克思的文本語境和歷史語境出發,重新對此加以詮釋。
首先,盡管馬克思所言的“哲學家們”沒有加以特別說明,但絕非一般意義上泛指,而是有強烈現實性的特指。從當時的歷史語境來說,馬克思處于同青年黑格爾派相沖突和決裂的關鍵時期,這里指稱的“哲學家們”應該是對青年黑格爾派的一種嘲諷,當然也是對德國哲學傳統的一種揶揄。
不但如此,在馬克思看來,青年黑格爾派在思想上也沒有達到真正哲學家的高度。如果我們檢視這一時期馬克思寫的《德意志意識形態》,特別是針對青年黑格爾派熱點人物施蒂納的論戰,不難發現,馬克思幾乎引用到了黑格爾所有的著作來與施蒂納打這場筆墨官司,對黑格爾掌握的熟練程度是令人嘆服的,而且在與施蒂納的辯論過程中,馬克思認為施蒂納所作的只是對黑格爾的拙劣抄襲,而沒有達到黑格爾的哲學高度:“如果人們要像黑格爾那樣第一次為全部歷史和現代世界創造一個全面的結構,那么沒有廣泛的實證知識,沒有對經驗歷史的探究(哪怕是一些片斷的探究),沒有巨大的精力和遠見,是不可能的。”〔3〕因而,說馬克思否棄德國哲學都是難以成立的,更不用說馬克思在一般意義上否棄哲學了。事實上,馬克思實踐哲學所展開的現實批判,是與理論批判的建構密切結合在一起的。
其次,馬克思實踐哲學的理論建構。馬克思的實踐哲學中無疑有著極為強烈的現實實踐與理論建構互動的特征,從其早年博士論文中對“哲學世界化”和“世界哲學化”的思考就已經初步表征出來,而他關于“批判的武器”與“武器的批判”的著名表述更凸顯他對實踐哲學理論建構的重視,他堅定地相信,“批判的武器當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但是理論一經掌握群眾,也會變成物質力量。理論只要說服人,就能掌握群眾;而理論只要徹底,就能說服人。所謂徹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但是,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4〕所以,當馬克思強調“改變世界”之時,我們知道他確實已經建構起自己的理論原則了。
馬克思認為,人類的實踐物化出一個主奴關系結構的世界,“到現在為止,社會一直是在對立的范圍內發展的,在古代是自由民和奴隸之間的對立,在中世紀是貴族和農奴的對立,近代是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對立。”〔5〕不管每個人對這個世界的感知如何,構筑出怎樣的個人世界,或試圖作出思想的超越,甚至局部的改善,但在現實層面上,在存在之根上,每一個人都處在異化境況的主奴關系中,都是一種片面發展的人。“如果人對自己的勞動產品即對象化勞動的關系,就是對一個異己的、敵對的、強有力的、不依賴于他的對象的關系,那么他對這一對象所以發生這種關系就在于有另一個異己的、敵對的、強有力的、不依賴于他的人是這一對象的主人。”〔6〕這種主奴關系結構,帶來的就是三大危機:顯現于社會,就是對抗性的階級危機;顯現于自然,就是工具理性下的生態危機;顯現于自我,就是異化生存的自我認同危機。馬克思認為,必須通過革命的實踐(revolutionre Praxis)改變它,創造人類全面而協調發展的世界。“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7〕
不過,建構起理論原則并不等于為現實的實踐提供了完備的理論批判武器,馬克思一生的艱苦努力已經為他在實踐哲學上的求真探索做了最好的注腳。馬克思為后世留下了巨大的思想寶庫,但是真正完成意義上的著作卻并不多。為了建構起嚴謹的理論和方法,馬克思數次從社會退回到書房。對理論精益求精乃至苛求的態度曾經使得恩格斯都失去了耐心。一方面,這說明馬克思絕不是只重視實踐不重視哲學的人;另一方面,也凸顯了實踐本身的復雜性對哲學建構的反復問責。因而,盡管馬克思為實踐哲學奠定了基礎,但理論建構本身仍是一個極為艱巨的任務,不能因為馬克思哲學具有實踐的直接現實性品格,就忽視本身理論維度的建設。
二、倫理訴求:馬克思改變世界的思想指向
從《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譯文可以看出,馬克思對實踐這一概念極為重視,在短短的十一條提綱中,這一概念本身就出現了14次。不過,這里的問題是,馬克思原文的實踐卻并非是一個而是兩個,即“Praxis”和“practisch(e)”(對應英文practice的形容詞形式),各有7次。筆者以為,中譯文沒有注意到這一界分,實際上過濾掉了馬克思實踐哲學隱含的倫理訴求維度。
從哲學史來看,馬克思的實踐哲學與西方哲學傳統的實踐哲學既有內在的淵源性,也有強烈的異質性,需要審慎的學理追溯與區別把握。追溯實踐哲學的源頭,可以上溯到亞里士多德的《尼各馬可倫理學》。依照亞氏見解,人的活動分為三類:沉思、制作(Poiesis相當于英文practice)與實踐(Praxis)。沉思是對不可改變的事物或事物的性質的思考。制作與實踐則是對可改變事物的行動,但制作與實踐并不相同,前者主要指的是技藝層面的勞作,而后者指的是求善的倫理政治實踐;前者以結果為目的,本身只是手段,而后者本身和結果都可成為目的。亞里士多德的實踐哲學對后世影響極大,也成為馬克思實踐哲學研究者的必備參考。
南斯拉夫實踐派哲學,從發掘馬克思主義中人道主義精神的初衷出發,極力把實踐概念進行了界分,“‘實踐’(practice)僅指主體變革客體的任何活動,這種活動是可以被異化的。而‘實踐’(praxis)則是一個規范概念,它指的是一種人類特有的理想活動,這種活動就是目的本身,并有其基本的價值過程,同時又是其它一切活動形式的批判標準。”〔8〕從南斯拉夫實踐派的理解中,可以看出,他們一方面拓寬了“practice”的領域,另一方面又吸納了亞里士多德的求善因素,把實踐(Praxis)高高懸設為未來的價值參照,顯然這兩個詞表述層面的差別含義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強化。
但是,也有學者不如此理解,萊爾因認為,“真實的情況是,馬克思把古希臘就已區別為Praxis與Poiesis這兩種人類的活動形式混為一談了。在古希臘,Praxis主要指政治和藝術的活動;Poiesis是指生產或制造某種東西的物質活動。所以,古希臘在區別理論和實踐時,并不涉及思想與行動的不同,而只是設計兩種生活方式;沉思冥想的生活和政治上的生活。……馬克思把Praxis和Poiesis歸并為實踐這一概念,并不一定意味著馬克思把實踐簡單化為Poiesis。”〔9〕這種理解則強調兩者結合的可能,并把生產實踐有意向更高層面提升。
筆者認為,南斯拉夫實踐派強調馬克思的倫理訴求值得借鑒,但如果把這兩個詞界分得如此明確似乎不妥;而萊爾因從聯結的角度來說明二者,但我不認為馬克思在這里是混為一談,而似乎是馬克思有意為之的。從文本來說,沒有足夠證據說明馬克思在此是否想到亞里士多德對實踐的論述,但確實可以參考亞里士多德進行對比說明。當馬克思把實踐的兩層含義聯結在一起時,無疑為處于奴隸地位的無產階級實踐賦予了打破主奴結構的倫理訴求意味,這是與亞里士多德根本異質性的地方。因為,亞里士多德時代,奴隸就是奴隸,并不當作人來看待,只有自由民才有更高的倫理政治實踐。而馬克思所要顛覆的恰恰就是視為理所當然的主奴關系。如果要從學理淵源上理解馬克思這里的實踐,我更傾向于認為馬克思更多的是把亞里士多德和黑格爾進行了一種嶄新的在現實層面的結合,把實踐的倫理指向和勞動內涵結合在一起了。
但馬克思并不刻意論述道德誡令,“共產主義者根本不進行任何道德說教”〔10〕。甚至馬克思批判了“德國哲學從意識開始,因此就不得不以道德哲學告終,于是各色英雄好漢都在道德哲學中為了真正的道德哲學而各顯神通。”〔11〕這種論斷,極為鮮明地體現出馬克思鄙視單純道德說教的做法;但在后世理解中往往造成馬克思實踐哲學不強調道德維度的印象,如果把這種印象認作事實,則是對馬克思的曲解。應該說,倫理道德維度就隱含在實踐哲學本身中,這種至善就是全人類告別主奴關系的存在結構,真正達到人的解放和自由。
三、一體兩翼:馬克思實踐哲學兩個隱含維度的辯證互動
毋庸諱言,馬克思實踐哲學改變了哲學本身的形式,使得哲學變得似乎不那么“純粹”了,但同時也正因如此,它打破了傳統形而上學沉思自足的局面,發動了哲學理念上的真正變革。但無論如何理解,理論建構和倫理訴求的強調都在實踐本身中蘊藏著,當理論構建與倫理訴求同實踐本身相協調時,馬克思哲學的真理性就能得到最大的展現和釋放。而當這三者出現沖突和危機時,現實的實踐就并非體現為人的自我認識和解放,而往往是重大的挫折甚至是災難。因而需要審慎把握實踐哲學與兩個隱含維度內在的辯證互動關系,筆者試圖從以下三個方面來簡述其內在關聯。
首先,從總體來說,馬克思實踐哲學與內在的兩個維度是一體兩翼的關系,革命的實踐本身是“一體”,而理論建構和倫理訴求則是內在的“兩翼”。這一指認,并非要把實踐哲學一拆為三或構造三位一體的東西,而是在整體中突出實踐品格。馬克思實踐哲學的可貴之處就在于,它超越了舊唯物主義的消極直觀和唯心主義的虛幻能動,把世界不再理解為靜態的外在客體或與人類思維直接統一的精神附屬,而是理解為包蘊人類自身實踐的生成過程。
其次,理論建構與實踐本身是在內在張力中相互詮釋與發展的。馬克思強調“改變世界”,探究的就是哲學與現實的關系,力圖尋找二者結合的最佳可能。但我們也知道,在現實中,理論與實踐恰恰是在相互沖突與分離的內在緊張關系中曲折前進的。這種內在緊張,一方面表現為實踐對理論既有正向詮釋也反向詮釋。實踐的正向詮釋自然更多在確證著理論,但反向詮釋卻是不斷質疑或證偽具體的理論,甚至對根本的理論原則形成挑戰。可以說,理論建構與實踐在這種內在張力中延伸出實踐哲學本身發展的軌跡。
最后,倫理訴求與未來發展的可能性探究,是實踐哲學無可規避的課題。打破主奴關系結構、實現人類自由發展的倫理訴求暗含在革命的實踐中,馬克思傾其一生心血研究并投入到這一革命事業中,力圖把人類走向自由解放的可能性真實揭示出來。在馬克思看來,自覺完成這一使命的角色非無產階級莫屬,無產階級必須和哲學結合,在互相揚棄中,創造未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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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