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塔爾斯基的等值圖式T:X是真的,當且僅當P,是其語義真理論(the semantic theory of truth )的關鍵。然而,以霍維奇(P.Horwich)為代表的收縮論者則認為塔爾斯基實際上是一個去引號主義者。在收縮論處理下,塔爾斯基的等值圖式T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邏輯—句法圖式T,即“完全去引號”的圖式T,這樣的理解純粹是話語情景下等值定理(E)的變相使用而已。
〔關鍵詞〕 收縮論;圖式T;真;完全去引號
〔中圖分類號〕B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4-0141-03
一、關于“真”的收縮處理
現代邏輯語義學的代表人物塔爾斯基就是從對“真”這一概念的研究開始的。他在1933年發表的《形式化語言中的真概念》一文中提出了奠定模型論語義學基礎的語義真理論,是第一個比較完整的邏輯真理論。在此文中,塔爾斯基提出了一個著名的等值圖式T:X是真的,當且僅當P。通常認為,這是一個形式上正確、實質上恰當的真之定義。對此,收縮論者的看法卻大為不同。
關于“真”的收縮論處理的核心思想是:“真”這個謂詞對語境的語義內容并沒有什么特殊貢獻,它僅僅只是作為一個謂詞出現而已;我們通常所說的一個語句是真的也就是斷定它,僅此而已。換而言之,“真”這一謂詞的存在純粹是出于其邏輯——句法功能,即恢復語句的結構或者是為了表達某一類概括。
拉姆齊認為,“一個信念P是真的,當且僅當P。‘P是真的’這個命題函項完全與P相同。于是,‘真的’和‘假的’是可以刪除的謂詞。刪除它們不會造成意義方面的損失,它們只有風格上或其他語用作用?!薄?〕威廉姆斯(C.J.F.Williams)亦認為,“詞組‘是真的’有謂詞的形式,但無謂詞的實質?!薄?〕他還以“‘珀西說的’是真的”為例作了詳細說明:“是真的”給出“‘珀西說的’是真的”這種完全句的結構,而沒有給出完全句的內容。它有謂詞的形式,但它卻不是什么具體謂詞。索姆斯也把塔爾斯基探討“真”的方法稱為緊縮的。他認為,當我們要詳細說明“真”這個概念的時候除了把“真”用于命題等以外,我們不能問更多的東西?!?〕威廉姆斯認為,當我們指出“真”這一謂詞的某些形式特征(特別是它的“去引號”特征)并探討其有何用處時,我們所要說的恰恰就是關于“真”所應該說的?!?〕
在這個問題上,代語句理論其觀點更是新穎獨特:“是真的”實際上是代語句。據此,“雪是白的”是真的是基于“雪是白的,那是真的”,而“那是真的”應當被看作是一個統一體。例如,該理論認為,“約翰說的每件事都是真的”這一語句的深層結構乃是“對于每個命題而言,如果約翰說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睂Υ?,霍維奇更是直截了當地表達了他自己的觀點:“真”或“是真的”這樣的謂詞其存在僅僅是為了某種邏輯需要。讓我們看一看霍維奇的模式:對所有P而言,P這個命題是真的當且僅當P。在霍維奇那里,這個模式最終替代了塔爾斯基的非形式模式:“……”是真的當且僅當……。對此,塔爾斯基本人的反駁主要在于“除非量化到引號內的位置,否則就不能把這個模式變成一個定義”〔5〕。然而,“量化到引號內的位置”是我們目前難以完成的一項技術性工作。其實,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同一個句子(命題)在霍維奇的經典模式中重復出現了兩次,從傳統邏輯的角度看,這很容易使霍維奇的經典模式陷入毫無意義的“同語反復”。而且,霍維奇還認為,我們理解一個語句關鍵并不在于知道該語句的真之條件,盡管如果我們理解了一個語句,那我們往往已經知道了它的真之條件。他堅持認為,我們理解一個語句關鍵在于要知道該語句的可斷定性條件。他自己也認為,這些條件有可能包括語句“是真的”。但奇怪的是,既然“真”沒有被排除在語句的可斷定性條件之外,也就是說“真”可能就是一種語句的可斷定性條件,而知道可斷定性條件就是理解,那我們又如何能夠在完全撇開“真”這個概念的條件下去理解一個語句呢?
綜上,我們可以很容易地得到這樣一個結論:說P是真的也就等同于直接斷定P,即對所有P而言,如果我們斷定P,那么P。我們還可以形式化地表述為(P)(╞P→│─P)。在這種情況下,塔爾斯基的圖式T純粹就變成了一個“完全去引號”的圖式T。那我們究竟能不能消除“真的”這一概念呢?塔爾斯基本人作出了否定的回答:“在這里所討論的這種消除并不總能實現。對于全稱陳述,它就不能夠實現。這些陳述表達了某種類型的所有語句是真的,或者表達了所有真語句具有某種性質。例如,我們可以在真理論中證明下列陳述:真語句的所有后承都是真的。但是,我們在這里就不能以所想像的簡單方式消去‘真的’這個詞項。另外,即使在具有‘X是真的’這種形式的特稱語句中,這種簡單的消除也不是總能實現的。實際上,只有當特稱為真的語句以使我們可以重新構造語句本身的形式時,這種消除才是可能的?!薄?〕同時,“真”之收縮論的處理把“是真的”和“被斷定”兩個不同的概念完全混為一談了。P被斷定,即├P,是一個語法概念;而P是真的,即╞ P,則是一個語義概念。真理收縮論正是倒因為果,把“斷定P”看作“P是真的”的原因,而斷定P,即├ P,可以省略斷定號,于是就得出“P是真的”,可以省略“是真的”這一謂詞。
針對(P)(╞ P→├ P),蘇珊#8226;哈克認為,無論對公式中的量詞是以標準的、對象的方式去解釋還是被代入地解釋,“真并沒有被消除,并且它不是多余的。”〔7〕事實上也是這樣,如果沒有“真”這個詞項,那我們很多時候就要面臨著斷定一個無窮的合取式,而這項工作我們是根本無法完成的。例如,“塔爾斯基所斷定的都是真的”。假設塔爾斯基所斷定的東西分別是:A1,A2,A3……,如果我們不借助于“真”,那我們又如何能得出“塔爾斯基所斷定的都是真的”的結論呢?
至此,關于“真”之收縮處理的一個核心的東西便凸現出來:所有收縮論者立論的基礎就是如下的等值定理(E):
(E)說一個語句是真的等同于使用該語句。
如此說來,我們說語句“雪是白的”是真的就完全等同于我們使用該語句“雪是白的”。于是,“真”或“真的”在所有的收縮論者那里就成了一個完全沒有必要被提及(mention)的語詞。事實上,我們在使用一個語句的時候,“真”或“真的”并沒有被消除,而是依附于該語句而隱性地存在著。即“真”或“真的”被使用(use)而未被提及罷了。也就是說,在收縮論者那里被收縮的“真”或“真的”僅僅是語言學層面上的“真”,并非“真”本身。在這種情況下,關于“真”的收縮處理就給關于“真”這個語詞(語言學層面)和關于“真”本身的實質(形而上學層面)兩者之間的討論帶來了一些麻煩。因為前者是“真”之收縮處理所關注的焦點,后者則是“真”之符合論所關注的焦點,而這正是兩大理論的對立之所在。但是,“真”之收縮論表面上僅僅對“真”這個語詞的實質和作用進行討論,而在其討論的過程當中對“真”之形而上學的關注卻是永遠也拋棄不掉的。
與此同時,我們從另一個角度去審視(E)也會明白:“說”和“使用”的意向之處始終在于語句所意指的東西,換句話說,“說”和“使用”的目的在于要表達所“說”和所“使用”語句的內涵。例如,我說“我餓了”是由于我確實餓了這個事態才導致我說出“我餓了”這個語句的。如果我不是在我確實餓了這個事態下隨意說出“我餓了”,那我通常會被認為是在撒謊或被認為是在開玩笑,甚至還有可能會被認為神經不正常。這種情況下的語句已經失去了探討的價值。反過來,這也就說明“真”之收縮論者在處理這個問題時還增加了一個隱含條件:語句的說出者或語句的使用者必須是一個正常人(即保證說真話),亦即,說謊者等非正常人說出的語句必須被排除在外。
上述分析表明,“真”之收縮論者對“真”的收縮處理根本沒有行之有效的方法完全割舍掉對“真”之形而上學的密切關注,然而要把握“真”之收縮論者對“真”之形而上學關注的結果卻是異常困難的。這種把握的結果最終必然會回歸到我們關于“真”的符合式理解,而這又正好是塔爾斯基關于“真”的前理論理解的基點。由此看來,“真”之收縮論者在兜了一個大圈子以后還是回到了塔爾斯基探討“真”的起點。
二、兩類圖式的對比考察
通過上面的分析,筆者認為,“去引號”的圖式T(實際上是“完全去引號”)和塔爾斯基的圖式T存在著質的不同,主要表現在下述幾個方面:
(一)各自的基礎不同
塔爾斯基的圖式T以T型等值式為基礎,T型等值式所例示的T語句是一個公理模式。
“完全去引號”的圖式T以看起來非常直觀的言語行為的等值定理(E)為基礎。顯然,對塔爾斯基的圖式T作這樣的理解尚處于前邏輯思維階段。當然,“完全去引號”的觀點和奎因的“部分去引號”觀點是完全不同的。導致兩者之間的差異主要是由于收縮論者一直忽視了奎因兩個關鍵性的論點:一個是“去引號”預設了“符合”;另一個是“去引號”并不僅僅是為了邏輯——句法目的,作為一種語義提示的方法,它扮演著相當關鍵的角色。
(二)各自所關注的焦點不同
塔爾斯基的圖式T所關注的是“真”的實質的問題。要定義“真”,那就必須要列舉出“真”的屬性,特別是基本屬性,而這卻是一個形而上學的問題。
“去引號”的圖式T所關注的是“真”這個語詞?!叭ヒ枴庇^點所去掉的僅僅是“真”這個語詞而并非“真”本身,這是一個語言學的問題。
(三)各自對“真”的處理方式不同
塔爾斯基的圖式T所例示的語句“××××××”是真的這樣一個包含語義學概念(“真”)的語句在塔爾斯基的技術處理下可以被歸約為不包含任何明顯的語義概念的對象語言的表達式及其關系,而且從理論上講,該類語句都可以進行這種歸約。盡管菲爾德批評塔爾斯基并沒有完全將“真”歸約為非語義概念。
“去引號”的圖式T對“真”卻不能進行上述歸約,因為“去引號”連同語言學層面的“真”也一同被去掉了。
(四)各自與“經驗證實”的關系不同
塔爾斯基的圖式T并沒有提供斷定任何特定個例語句尤其是經驗語句的充分必要條件,故與“經驗證實”完全無關。
“去引號”的圖式T之所以“去引號”是由于我們經由“經驗證實”而得出帶引號的語句“xxxxxx”和去引號的語句xxxxxx意指完全相同的對象的結論。表面上看,“去引號”的圖式T不涉及語義問題。但是,我們在理解一個語句之前,詞或者短語的語義性質卻具有理解上的概念優先性。言外之意,我們在理解的時候必然會涉及到語義的東西。
(五)各自適用的語言不同
塔爾斯基的圖式T表明任何一個類語言語句的真值與整個語言系統的構造方式密切相關,即塔爾斯基的圖式T是就特定的類語言而言的。這種特定的類語言按塔爾斯基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具有明確規定結構的形式語言。在此基礎上,我們便自然會得出這么一個結論:只要具有“××××××”是真的當且僅當××××××這種形式的語句都是真的。這種“真”塔爾斯基冠名為“frue”。
“去引號”的圖式T卻只與實指條件下的“真”相關。既然如此,那“去引號”的圖式T就僅適用于自然語言,而且僅適用于自然語言中的完全句。
(六)各自強調的內容不同
塔爾斯基的圖式T強調的是語句的結構(形式):“每一個表達式的含義都是由它的形式毫無歧義地確定的。”〔8〕
“去引號”的圖式T則強調的是語句的實質。只有當帶有引號的語句“××××××”實質上和去掉引號的語句xxxxxx意指的東西完全吻合的時候,我們才能對帶有引號的語句作去掉引號的理解。
三、余論
筆者以為,塔爾斯基的全部工作并不是在試圖定義“真”這個概念(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一點是比較明顯的),而是在運用“真”這個概念去說明(描述)特定語言的語義結構的特征。也就是說,在塔爾斯基的理論體系中“真”已經被作為了一個初始的概念,于是這就使塔爾斯基的工作產生了一種循環定義之嫌。因為,在塔爾斯基的圖式T當中,我們依據什么說“‘×’是真的”,再說明白一點,我們憑什么說語句“××××××”是真的。關于這一點塔爾斯基并沒有作出任何讓人信服的解釋。
〔參考文獻〕
〔1〕〔2〕弓肇祥.真理理論 〔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88.
〔3〕什么是一個真之理論? 〔J〕.哲學雜志,1984,(8).
〔4〕我們(認識論者)需要一個真之理論嗎? 〔J〕.哲學論題,XIV,1986.
〔5〕D.H.戴維森.試圖定義真乃是愚蠢的 〔J〕 .王路譯.世界哲學,2006,(3).
〔6〕涂紀亮編.語言哲學名著選輯 〔M〕.北京:三聯書店,1988.270-271.
〔7〕Susan Haack,Philosophy of Logic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8.p.131.
〔8〕 A.Tarski,The concept of truth in formalized languages,J.H.Woodger,de.,Logic,Semantics,Mathematics:Papers From 1923-1928,Oxford:Clarendon Press.
(責任編輯:謝 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