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的功用,歷來為學術研究者所深知。清代章學誠在其《校讎通義》中將中國傳統目錄學功能歸納為“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王鳴盛則認為目錄乃是“學中第一緊要事,必從此問途,方能得其門而入”。若言及最為有名的目錄學著作,清乾隆時由紀昀主持修纂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不可不提。該書對《四庫全書》著錄和列入存目的萬余種書籍撰寫了提要,可謂中國古代目錄學著作之集大成者,因此向來被學界推為讀書與學術門徑。然而,具體到詩文著作這一方面,由于《四庫全書》部類眾多,詩文著作的收錄本身就難以做到完善,且四庫總目提要畢竟成于眾手,其成書也因倉促而常存紕漏。雖自該書問世起,即不斷有學者進行匡謬補缺的工作,但相關成果常因分散、未集中而被忽視。在中國古代詩文研究日益朝縱深發展的今天,《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對詩文著作的著錄已漸漸難以跟上學術發展的步伐。如此一來,從當前學術發展的高度,在吸收前人和現當代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整理、遴選和以提要的形式客觀評介古代有價值的詩文別集及詩文評著作遂成了一項十分迫切且具有深遠意義和重大價值的學術工程。
然而,意義、價值越大,難度也越大。古代詩文著作浩如煙海,不僅搜羅著作需要花費大量功夫,而且在選擇和評介的時候更需具備深厚的學術功底。若處理不好選擇何人何集何版本,以何為綱,以何為目等問題,就不可能做到提綱掣領、綱舉目張,處理不當,甚至會出現因貪多務得而檢擇、評介不當的毛病。章學誠在《校讎通義自序》中所言,目錄之學,“非深明于道術精微,群言得失之故者,不足與此”,確實不假。如此艱巨的任務的確能讓許多人望而卻步,也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由傅璇琮等先生主編的《中國古代詩文名著提要》的問世,令人歡欣鼓舞。
該提要著錄古代詩文別集和詩文評論近兩千種,其收錄的數量遠超《四庫全書》相同門類所收。此套書由眾多國內該學術領域著名專家學者經數年之功而成,充分集中和反映了當今古代文學研究領域和文獻研究領域的最新、最全面的研究成果。
概括而言,《中國古代詩文名著提要》的編纂具有以下幾個亮點:
一、全面、博洽的文獻著錄。該套書以作者與版本為甄選基準,兼顧著作的文獻、文學價值及歷史意義,收錄近兩千種詩文別集和詩文評,對比《四庫全書》收詩文別集961種、詩文評64種,數量幾乎翻倍。單就詩文評而言,此次所收的詩文評有670種,其數量達到《四庫全書》所收的十倍之多。提要在文獻種類的搜集上力求全面,相當部分收錄的文獻,在中國已經沒有傳本,乃從海外所藏輯錄而得。以兩漢魏晉南北朝著錄部分為例,因為時代久遠,該時段文獻大多散佚,搜集難度相當大。所以,即使是官修的《四庫全書》于兩漢部分也僅收3種,魏晉南北朝部分收13種。而提要則收錄兩漢13種,魏晉南北朝50種,為達到這些收錄數字,編纂者所付出的艱辛勞動是可以想見的。提要所收文獻數量眾多,然這絕非是為求數量而不加選擇的成果。恰恰相反,該套提要堅持以“詩文名著”為選擇的立足點,去粗取精,力求博洽。例如,漢唐五代卷收錄江淹別集,采用的是明代胡之驥的《江文通集匯注》,此本以梅鼎祚刻本為底本,校以汪士賢本,對江淹的作品做了輯佚、校訂、注釋、編年等工作,乃是目前江淹文集中最好的校注本之一。除了這一版本,江淹別集尚有《四部叢刊》本、汪士賢本、元抄本、張燮《七十二家集》本、張溥本等眾多版本,提要編纂者并沒有為求數量而不加選擇地全部著錄。由此可見,編纂者對于文獻篩選的嚴格。提要全而精的文獻著錄,既在最大程度上有效而全面地展現古代詩文別集和詩文評的全貌,為學術研究提供可靠的線索和豐富的資料,又為研究者指引了精要的學術門徑,其文獻價值不言而喻。
二、科學嚴謹、縱橫結合的編纂思路。首先,該套書主要以時間為縱軸,收羅、甄別和選定自兩漢至清末具有一定價值的詩文集,具體將這些數量巨大的別集分為四卷,分別是漢唐五代卷、宋代卷、金元卷以及明清卷。這種看似平常的時段劃分,內里卻包含了編纂者的精心考慮。這四個時段的詩文著作的留存狀況各具特點:漢唐五代時間跨度長達千年,也因為年代的久遠以及天災人禍,詩文集亡佚者甚多,資料搜集工作較宋以后朝代的詩文集收羅工作要艱巨得多;到了宋代,隨著印刷術的成熟以及廣泛運用,在官刻本之外更出現“坊刻本”和“家刻本”,詩文集的刊刻與流傳相對以往的朝代要豐富和廣泛很多;金元時期詩文別集數量本亦繁富可觀,然由于明代人對金元文化的輕視,相當部分的金元詩文作家常常不為人所知,相關作品集也因此而散佚;明清文化高度繁榮,文學樣式呈現多樣化,作家層出不窮,除了傳統的詩文作家,部分戲曲、小說著者乃至婦女皆有別集傳世,別集數量可謂浩如煙海。針對不同時段的別集特點,各卷的編寫者在圍繞總的編寫綱領的同時又各有偏重:漢唐五代詩文集散佚嚴重,即使是某些著名詩人和作家,如上官儀、王翰、綦毋潛等也并無單刻別集傳世,其作品只留存在后人所編的總集當中。鑒于此類著名詩人作家在今日的名望,編寫者從《全唐詩》、《全唐文》中輯出相應版本予以評介,這可以說是該卷區別于宋以后各卷的一個明顯之處;宋代詩文集卷帙繁復,該卷主編祝尚書先生以詩文集的學術價值為主要著錄標準,從現存的600種左右的宋集中精選305種,力求將宋集中的精華囊括其中;在金元卷中,編者本著讓讀者更多地把握金元詩文作家生平及其文集信息的出發點,以較他卷更為詳細的篇幅來撰寫提要;而在明清卷中,編寫者在著錄傳統詩文作家別集外,更將戲曲、小說著者以及婦女作家的詩文集也納入了著錄的范圍。由此可見,提要的編纂者乃是遵循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的科學思路。
在上述以時間先后為劃分依據的四卷提要之外,《中國古代詩文名著提要》尚有一較為獨立的歷代詩文評卷。與其他四卷相比,該卷以“詩文評”范疇為橫軸,將古代各個時段較有價值的詩文評納入提要范圍,全卷自成體系卻又與其余四卷相互對應,不可分割。提要的編者沒有將該卷所錄的詩文評歸入其余四卷各自所屬的朝代,這無疑有助于清晰地勾勒出中國詩文評論的演變發展的線索。可以說,詩文評卷的編排恰體現出了編寫者縱橫結合的開闊編纂思路。
三、客觀嚴謹、考辨精微的提要內容。首先,提要內容的編寫講求客觀嚴謹。盡管提要乃集眾多專家之功而成,但得益于總主編的統籌得當,五卷本提要內容體例卻較統一。大致來看,提要內容主要由作者簡歷、內容要旨、學術評價、版本情況四個部分組成。根據不同作家以及別集、詩文評的具體情況,提要內容的側重點或稍有不同。總的來看,提要的撰寫以客觀嚴謹為第一準則。各卷的撰寫作者事跡,皆注重應用確切的資料,力求向讀者客觀全面而又簡明扼要地展現著者的經歷。其中著者若無正史記載,則借助史料加以論述;甚至正史有傳者,也常引錄他書加以補充。即使是在評價作者文學成就及其作品的內容要旨、著作學術價值、版本得失等較容易流露主觀意見的方面,編纂者也嚴格遵照提要的體裁特點,體現出較強的客觀性而很少主觀構建的痕跡。盡量既不直接給讀者提供結論式的斷語,也不詳加闡發自己的研究成果,而只是在一種宏通、嚴謹的編纂觀念指導下,從各個方面盡可能具體、準確地引用、展示有關文獻的評價細節。以蘇洵《嘉祐集》的評介為例,提要編寫者祝尚書先生先后引用《文安先生墓表》、雷簡夫《上韓忠獻(琦)書》、歐陽修《薦布衣蘇洵狀》、茅坤《蘇老泉文抄引》、曾鞏《蘇明允哀辭》等時人或后人對蘇洵文風及成就的評議來給讀者樹立一個關于蘇洵的立體文學印象。言及蘇洵文集版本時,并無直接的得失評價,而是通過不同版本別集的相互對照,來讓讀者自己體會其中得失,不同版本之間也可互為補充,由此擴大讀者對著作的認知。例如,該書著錄的《嘉祐集》在收錄作品方面有訛脫、失收的遺憾,然編纂者并不直接指出,而是在《嘉祐集》之下再著錄《類編增廣老蘇先生大全文集》殘本四卷,羅列出自該殘本的蘇洵詩文題名21條,此皆為《嘉祐集》失收之作;同時又客觀指出《嘉祐集#8226;送任師中》,在《大全文集》中作“吳師中”。由此一例,提要編寫內容的客觀、嚴謹可見一斑。其次,考辨精微、糾正前人及當代人對部分著作的編集、版本刻傳的錯誤,是該套提要的又一個重要的學術特色。關于這一點,傅璇琮先生在提要《總序》中已有較詳細的論述,篇幅所限,本文茲不贅述。
總的來說,從目錄學的角度來看,《中國古代詩文名著提要》遠勝于四庫總目的相關著錄,它的出現開啟了全新的學術門徑。然而,提要雖為目錄學的傳統體裁,但此套《中國古代詩文名著提要》的學術意義并不局限于目錄學。該書工具性與學術性兼顧,不僅代表目錄學領域的重大成果,更將對文史哲研究領域產生深遠的影響,成為相關學術研究,尤其是古代詩文研究的重要指南。
(責任編輯:尹 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