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抗日戰爭時期發生在中國的重大事件至今仍受到歷史學者們的關注。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肯定中國戰場上的軍事行動在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當中的重大意義。中國進行的抗日戰爭是反法西斯同盟與軸心國進行斗爭以及太平洋戰爭的制衡因素。對其形成的原因條件進行研究將幫助我們修正一些在史學界已經形成的關于國際對華政策的觀點,以及抗日戰爭期間中國國內外因素的相互作用和影響的固有認識。通過研究史料我們可以看到,1943-1945年間,抗日民主統一戰線成為中國政府堅持抗擊日本侵略斗爭的保障,因此維持國共統一戰線的問題不僅成為蘇聯外交工作的重點,也居于美國外交活動的首要地位。我們認為,以往的史學研究沒有充分揭示這一點。
〔關鍵詞〕 國共合作;《二十世紀的俄中關系》;統一戰線
〔中圖分類號〕K265.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4-0144-08
21世紀以來,俄羅斯出版了《二十世紀的俄中關系》叢書[第四卷(上、下),莫斯科,2000年]和《聯共(布)、共產國際與中國》叢書(第五卷,2007年),加上中華人民共和國、臺灣和西方國家公布的文獻資料,這個時期的檔案文獻的公布迎來了一個新時期。這為我們詳細研究抗日戰爭時期中國發生的,以及圍繞中國發生的錯綜復雜的事件和國際關系提供了條件。
從1931年至1945年,中國人民曾與日本侵略者進行了長期艱苦的斗爭,中國處于戰爭狀態的時間總計長達15年之久。新的史料特別是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公布的文獻,使我們充分體會到在戰爭歲月里作為中華民國和國民黨領袖的蔣介石所處的艱難境地:他面對的是國內經濟實力薄弱、領導層中親日的反對派大力活動、管理體制不完善、地方派系勢力一直為權勢而角逐、國共爭斗起起伏伏,最后還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長期以來遺留的制度等。這些情況可解釋蔣介石在抗日軍事行動上一度采取消極政策,希望對日作戰成為持久戰爭,甚至有時還會趨向于投降的原因。
1937年盧溝橋事變之后,中日戰爭正式開始。戰爭初,國際社會出于各種考慮隔岸觀火,原因之一就是某些國家期待日本對蘇聯宣戰。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大國卷入1939年開始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和1941年開始的太平洋戰爭,國際社會逐漸形成傾向于積極援助蔣介石的立場,以防止中華民國政府向日本投降。
說到這一點,我們會想到一個情況:20世紀20年代初孫中山先生為了救國急需西方國家的物質和財政援助卻沒有得到,在中國抗日戰爭最困難的1937至1938年間,美英兩國對蔣介石的援助要求同樣置若罔聞。美國和英國在中國擁有最大的利益范圍,卻沒有阻止日軍攻占上海、南京等大城市。
據塔斯社1937年8月21日發自紐約的報道,對戰爭爆發最先做出反應的是任教于中國空軍院校的美國教官,他們在同美國領事官員進行會談之后隨即拒絕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1〕中國政府通過多種渠道包括同各國首腦直接通信獲得了國際援助。然而實際上,在戰爭初期,美國和英國除了對日軍在中國的行動表示反對和道義上的譴責外,并沒有給予中國其他形式的支持。這里需要強調的是,在戰爭前期,與包括蘇聯在內的其他任何國家相比,中華民國同美國的關系都要更加緊密和友睦。在蔣介石1937年12月24日和1938年1月30日先后寫給美國總統羅斯福尋求幫助的信中洋溢著對美國政府自1901年以來在遠東國際事務中所起作用的敬意,信中感謝美國政府向中國青年提供在美國的各類大學就讀的機會,特別強調了美國以棉麥借款向中華民國政府提供財政援助,以及其在中國實現“民族復興和改造”計劃中的作用。蔣介石寫道,美國是第一個放棄向中國索要1901年戰爭賠款的國家,尤其要感激的是,美國政府不僅首先簽署條約,恢復了中國的關稅自主權,同時還倡導其他國家仿效之。因此,中華民國行政院長蔣介石評價美國在逐漸廢除對中國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這一原則性問題上的態度是積極的。此處我們不擬深入討論美國為什么在中日戰爭初期沒有給予中國有效幫助,美國當時的立場可以概括為不積極援助中國,而繼續同日本進行戰略物資貿易。〔2〕
歷史證明,盡管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蘇關系的發展并非一帆風順,然而在中日戰爭初期,成為中國真正的盟友并且防止了中國認輸投降的正是蘇聯。我們的目的并不在于深入地分析各國采取不同態度的原因。這些原因有很多。而決定蘇聯向中國提供有效支援的原因當中,最重要的是考慮到日本可能向蘇聯發起進攻的實際威脅,盡管這在當時還并不明顯。因而,盡管各大國援助中國的意愿有差異,但它們真正的意圖相同,即不想激化對日關系。
蘇聯對華外交活動有一個特點,就是立足于維護國家利益,并同國際主義立場相結合,其表現便是力保蘇聯和蘇共意識形態上的盟友——中國共產黨的存在,幫助其在同國民黨內戰后站住腳跟,保證其為制定救國方針所需的發展條件,正是有豐富的組織和宣傳群眾工作經驗的中共提出了在中國建立廣泛的抗日民主統一戰線的主張。統一戰線被視為是對蔣介石及其周圍的人施加影響,以穩固國民政府抗日立場的必要力量。這里必須強調的是,中國共產黨之所以能夠轉變態度,轉而確立同國民黨合作建立抗日民主戰線①的方針,乃是采納共產國際的倡議(共產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1935年)。后者幫助中國共產黨制定了國共合作最初的原則,〔3〕國民黨和國民政府最終也同意了這一政策,乃是受到蘇聯的壓力。
1937年8月21日,中蘇簽訂《互不侵犯條約》,這實際上就是一個中蘇的“互助條約”,它的簽訂對于國民政府來說,生命攸關,十分重要,也直接或間接地決定了蔣介石對中共態度的改變。蘇聯沒有同意把政治軍事結盟合作納入條約,既沒有直接載明也沒有明確否定蘇聯幫助中國對日作戰的義務。因此,條約各款并沒有給日本出兵侵略蘇聯留下口實,同時,隨著條約的簽訂,中華民國的國際地位也得到了鞏固。蘇聯向中國提供了優惠的貸款用以裝備20個師。1938年,兩國簽署了兩份協議,蘇聯同意向中國提供總額1億(每筆5千萬)美元的貸款用以購買技術裝備。在新疆,蘇聯的專家們幫助中方技術人員組裝殲擊機等軍事裝備。從1937年9月到1941年6月,發往中國的飛機總數達到了1235架。1939年初,蘇聯對中國最重要的援助是派遣了包括志愿飛行員在內的5000名軍事專家赴華。1939年6月13日,《中蘇關于使用一億五千萬美元貸款之條約》簽訂。同年6月16日,《中蘇通商條約》簽署。需要強調的是,事實上每一個條約的簽訂,馬上就激起日本侵略軍在中蘇邊境尋釁。〔4〕可以肯定,蘇聯對中國的幫助是積極有效的,盡管其規模并不能滿足中華民國政府加強國家經濟軍事實力的極大需求。
接下來的事實證明斯大林的論述是正確的。他認為,中國要想在抗日戰爭中取得勝利必須要具備幾個條件。首先就是“中國要建立自己的軍事工業”。他同國民政府立法院長孫科會談時說:“沒有自己的軍事工業,中國永遠也不可能取得獨立。”關于另一個條件,他是這樣說的:“中國應該利用這次戰爭之機實現統一。戰爭結束之后,中國不應該再有像閻錫山、韓復榘這樣處于半獨立狀態的軍閥存在了。”〔5〕斯大林這里所說的統一當然也包括了國共兩黨合作的形式,他的這一觀點在其與蔣介石的通信中以及在整個抗日戰爭期間蘇聯的外交活動中都有所體現。蘇聯為加強國民政府軍事實力和調整國共兩黨合作所作的努力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但是還需要來自其他大國的支持。國內的政治穩定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國共兩黨相互關系的發展。但即便在國共兩黨正式宣布合作之后,這一問題還不時激化。國民參政會作為一個咨議性的機關,其成員除了國民黨籍代表之外,還有包括7名共產黨員在內的其他黨派的代表參加,它的成立加固了國共兩黨的合作。
就蘇聯專家在新疆的工作環境和工作條件問題,蘇聯同中央政府發生了很大的意見分歧。這里我們不談1942年新疆局勢緊張的詳細情形,只強調蘇方對此事的處理:單方面停止空軍工廠、石油加工聯合工廠的運作,快速地拆卸和運走屬于蘇聯的機械設備以及從新疆撤走所有軍民兩領域的專家。
這里要強調一點,即蘇聯的外交官及其他部門的人員密切關注減弱國共關系的事件,莫斯科高層也經常討論。這是尤為必要的,因為在戰爭年代,中共和幫助其制定了統一戰線戰略的共產國際之間無法進行便捷的和經常的聯系。20世紀30年代中期以后,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在中共派駐代表的制度不復存在,1941年以后中共也沒有再派遣駐共產國際代表。從1940年開始,共產國際執委會駐中共代表的職能轉到了蘇聯情報總局人員的身上(1942年2月,弗拉季米洛夫,H.H.里馬爾,A.Я.奧爾洛夫醫生來到延安)。〔6〕實質上,后者的工作成績與早先存在的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制度所取得的成效不可同日而語。
從1939年開始,國共之間出現武裝沖突,到1940年達到了高峰。這個情況成為此后中蘇人士會談時討論的議題:如蘇聯駐華大使A.C.潘友新在1940年1月25日同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外事局長張沖的會談、1940年2月3日同立法院長孫科的會談,以及蘇聯副外交人民委員C.A.洛佐夫斯基同蔣介石的私人代表賀耀祖將軍的會談。〔7〕1940年蘇聯削減了對國民政府武器裝備的供給,與國共之間的武裝沖突有直接關系。蘇聯希望以此消除國共破裂之虞,防止國民黨掉轉槍口,把蘇聯提供的原應抗擊日本的資金用來同共產黨進行政治斗爭。但是,為了避免由于蘇聯減少軍事援助而引發中國潰敗的危險,蘇聯駐華大使潘友新于1940年春致電中央,建議向中國增補供應。〔8〕與此同時,應該指出,蘇聯一直堅持支持中國的合法政府——中華民國政府的立場。雖然雙方存在爭執,但蘇聯的顧問們仍繼續在中國工作,8個空軍作戰單位執行著中國城市防衛的任務。從1940年11月25日至1941年6月1日期間,蘇聯向急需戰斗機的中華民國共派遣了250多架轟炸機和殲擊機。〔9〕
根據1940年10月18日美國駐華大使詹森同蔣介石的會談紀錄和詹森自己所作的注解,蔣介石對于國內政治問題的立場主要取決于兩個因素:怕中共壯大,擔心莫斯科轉變態度將大部分財物援助送給共產黨。同時,詹森也懷疑國共關系當時會真正破裂,他認為雙方都希望趕走日本侵略者。他還認為,美英兩國向中國提供援助的決定是合乎時宜的,否則,共產黨會在中國掌權。〔10〕
這一因素與其他國際因素交織,再加上中國由于獲得軍事物資途徑受阻,力量被減弱(1940年6月20日起,法國維希政府根據和日本達成的協議,停止通過中緬邊境向中國運送軍事物資,英國也應日本的要求,關閉中緬公路三個月,暫停為中國運送武器),美國遂從1940年開始實行支持中國對日作戰的政策。1941年美國加入太平洋戰爭之后,這一政策取得了發展并呈現出一些特點。我們注意到,在抗日戰爭的最后一個階段即1941-1945年,中華民國同美國的關系要好于同蘇聯的關系。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美國和中國必須在太平洋戰場上共同行動,中國軍隊的成敗對美國的利害關系越加密切,如果日本在中國戰場上取得勝利,那么美國軍隊將是會極易受到打擊的。
還在太平洋戰爭開始之前,美國、英國和法國就向中國提供了總數為兩億六千三百五十萬美元的貸款用來修建鐵路,其中美國提供的貸款高達一億七千萬美元。1941年,美國通過了《租借法案》,再次提供了兩千六百萬美元的貸款。但是中華民國政府無權將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前獲得的這些貸款用于購買武器裝備。1942年,美國向中國提供了高達五億美元的貸款,英國以及其他西方國家也開始以提供貸款的方式參加到援助中國的行列中來。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后,美國和太平洋戰場上的其他盟國成了中國軍隊最主要的資助者。〔11〕蘇聯則因在歐洲第二戰場遲遲未開(1944年方才開辟)的條件下苦戰法西斯德國,1941-1943年間一定程度地降低了同中華民國領導聯系的等級和頻率,以避免繼續面臨中方要求其出兵對日作戰的壓力,避免討論新疆局勢問題和一系列國共之間存在分歧等事。蘇方與中國共產黨之間的特殊關系也使局勢變得更加復雜了。1940年起,國共之間的武裝沖突漸趨頻繁,蘇聯軍事顧問,尤其是處于國共兩黨軍事行動相鄰范圍內的那些人,就陷入了尷尬的境地。按照莫斯科的命令,他們必須幫助中國共產黨的軍隊,使其不被殲滅。但是,在國共合作形式并不完全明確的復雜條件下,判定孰是孰非是十分困難的。中國政府不滿蘇聯的這種“包庇”態度,決定將這些軍事顧問撤出與共軍毗鄰的軍事區,到軍事學校從事教學工作。對此,蘇聯政府的回應則是:在1943年中期決定單方面從中國撤回所有蘇聯軍事專家。不過,官方的說法則是要將這些軍事專家派往蘇德戰場。雖然中國政府極力要求蘇方撤銷這一決定,但到1943年底,所有的蘇聯顧問還是都撤離了中國。〔12〕蘇聯人走后,軍事顧問的位子很快被美國人所替代,中華民國至此失去了一批非常專業的出色的軍事專家,他們在軍隊的組織培養和作戰訓練等方面給中國提供了非常大的幫助。這些曾在中國軍隊里工作的蘇聯軍事顧問主要有:蘇聯軍事將領、司令員К.M.科恰諾夫,M.И.德拉特溫,A.И.契列潘諾夫,以及后來的蘇軍元帥B.И.崔可夫和H.C.雷巴爾科等等。1937-1941年間,一共有3656位蘇聯顧問在中國工作過,此外在軍事活動區還有5000名蘇聯士兵。〔13〕通過蘇聯這樣或那樣的努力,國民黨和共產黨保持了相對平衡的狀態,成功地阻止了兩黨之間爆發新的內戰,也就避免了削弱中國抗戰力量。
與此同時,1943年對于中華民國來說在外交方面是極其成功的一年。從1942年開始,美英兩國開始在外交層面進行有關廢除不平等條約問題的談判。結果在1943年簽署了相應的關于取消治外法權的文件。這是中國爭取民族主權事業中前進的一大步,對于民族認同感的增強有很重要的意義。蘇聯完全贊同中國的“大國”身份得到其在太平洋戰爭中的盟國的承認。
隨著美國加入太平洋戰爭以及中華民國對日本和德國的宣戰,抗日成為國際外交和遠東各大國實際政策的主要方向。因此,中日戰爭對于整個國際社會的意義也急劇攀升。所有大國,尤其是蘇聯和美國,都承認中國政府繼續同日軍作戰的必要性,因為中國的抗日戰爭在中國戰場上牽制了大量的日軍力量,是反法西斯盟國取得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不可或缺的因素。在中國戰場上挫敗日本的軍事活動具有重大意義。為了奪取勝利,國際社會的各個層面尤其是在外交領域都采取了大量的和多方面的努力。我們僅舉出一例,那就是雅爾塔會議決定蘇聯在德國投降之后出兵對日作戰,隨后的事件發展表明這一點是尤為重要的。
1943年至1944年,內政外交因素的互相作用凸現,這一點明顯地見于列強對中國國內政治穩定的關切程度。通過研究史料我們可以看到,國共兩黨的合作情況對于國際政治發展具有重要意義。1943-1945年間,抗日民主統一戰線成為中國政府堅持抗擊日本侵略斗爭的保障,因此維持國共統一戰線的問題不僅成為蘇聯外交工作的重點,也居于美國外交活動的首要地位。我們認為,以往的史學研究沒有充分揭示這一點。各國外交官們尤其是美國對國共關系的高度關注恰恰證明了國共兩黨之間的相互作用對于堅定國民政府的抗日立場、防止其向侵略者投降的重要意義。
美國參與國共關系斡旋的過程引出了蘇、美共同討論中國內部政治事件的局面。雙方在分析中國局勢時的合作使各國評價國民政府和中共時的立場趨同,有利于制定促進國民黨政府和陜甘寧邊區關系發展的具體計劃以及深入研究國共兩黨建立密切聯系的條件。
中國國內的政治局勢越來越多地引起美國政府的不安,美國越來越懷疑中國政府將美國經濟援助用于進行黨派間的內部斗爭。〔14〕在中國工作過的大多數美國外交官,對國民黨并非沒有微詞,他們批評蔣介石的社會、經濟和軍事政策,指責他在與中共沖突中的一系列舉動,尤其是其下令將國民黨軍隊從抗日前線撤下來部署到陜甘寧邊區周圍的做法。總的來說,他們對于中國共產黨知之甚少,為了更好地了解中國的局勢,他們提出要與共產黨人建立直接聯系。美國和蘇聯外交官員互通有關統一戰線活動情況的信息,可以看作是美國在接觸中共的態度上的一個重要轉折。據文獻記載,雙方最早的一次接觸是在1943年7月14日,蘇聯駐中華民國參贊A.A.彼得羅夫和美國駐中華民國代辦喬治#8226;艾奇遜會面并討論了中國國內局勢問題。1943年6月爆發了一場嚴重的危機。這場危機始于1943年初,中華民國中央政府在陜甘寧邊區南部邊界集結了大量部隊,這一事實集中體現了這場危機的實質。就像各方評價所述,當時的形勢十分緊張,一觸即發。在歷史文獻中,1943年上半年的這場中國內政危機被稱為“第三次反共高潮”。1943年7月,蘇聯外交人員經莫斯科許可,同其他國家外交官舉行了會晤,專門討論當前的形勢和國共問題。或許,蘇聯領導層此舉也還有一種考慮,即共產國際的解散降低了莫斯科掌控中共對統一戰線政策的態度的能力。彼得羅夫和艾奇遜掌握的關于國民黨政府向陜甘寧邊區集結部隊的消息基本上是一致的。根據艾奇遜帶來的更為詳盡的消息,國民黨的7個師,其中包括國民政府最好的部隊,被調遣到陜甘寧邊區周圍,并發生了幾次迫擊炮襲擊共產黨前沿哨所的事件。對此,艾奇遜的基本觀點是:目前還不存在雙方轉向軍事對抗的實際危險,國民政府此舉不過是向中國共產黨施加政治壓力的手段,蔣介石希望借此掌控局面,消除陜甘寧邊區的行政獨立以及使共產黨的軍隊歸順于國民黨。艾奇遜強調,其所以做出這樣的判斷,也是考慮到了另一個事實:蔣介石很清楚,美國政府和社會,反對在中國國內制造不穩定的局勢,因此他不會挑起同共產黨之間的內戰。此外,彼得羅夫和艾奇遜都表示了對當前復雜局勢的擔憂,以及期望此后能夠繼續交換信息和意見。〔15〕關于對國民黨施加影響的有效措施,艾奇遜在1943年7月給美國國務卿科德爾#8226;赫爾的報告中是這樣建議的:“向中國提供更多的空中支援和其他軍事援助……但同時要使其明白,美國提供這些援助,乃強烈期望中國政府開動自己的軍隊和資源,堅決抗日”。〔16〕艾奇遜認為,蘇聯政府第一次公開地表示出在詳細分析中國國內事件包括國共統一戰線狀況一事上的興趣。他強調了美蘇外交官們這種合作的有效性以及雙方在不希望中國發生內戰問題的立場上的一致性。〔17〕
蘇聯和美國的外交人員開始建設性地討論國共關系問題,這一進程的重要性不僅僅在于拉近了美蘇在防止中日戰爭期間中國發生內戰一事上的距離,也使蘇聯對中國共產黨命運的關心變得名正言順。
1944年日本加緊了在中國的軍事活動,中華民國的社會和經濟危機愈演愈烈,1、2月間國共關系又出現新一輪危機,這些都促使美國加強了解決中國內部沖突的工作。1944年,美國尤為積極地參與到中國內部事務中來,實質上扮演了居間調解國民政府和中國共產黨之間矛盾沖突的中間人的角色。需要指出的是,蘇聯在這一過程中的參與要少得多。在蘇聯駐華大使潘友新就中國國內局勢寫給蘇聯外交人民委員B.M.莫洛托夫的信中提到,國民黨在陜甘寧邊區周邊集結了22個軍,實際上對其形成了包圍。外國記者們也對國民政府的行為做出了同樣的評價,他們要求到陜甘寧邊區去查明情況。1944年5月,在一批中外記者和大維#8226;巴萊特上校率領的美國軍事觀察組出發去延安的前夕,國共談判開始了。〔18〕蔣介石之所以同意記者和美國軍事觀察組去延安,是因獲得了美國總統一系列的包括出面調停、和平解決國共之間糾紛的保證。此次談判中,中共方面提出的要求有:解除對陜甘寧邊區的封鎖、將中國共產黨在中國的地位合法化、釋放被逮捕的共產黨員、確認共產黨軍隊的編制(一開始為12個師,7月份修改為16個師)等等。國共談判最終毫無成果,于1944年8月破裂。
毛澤東1944年11月11日給Г.M.季米特洛夫的信(毛澤東給季米特洛夫的信由蘇聯外交部官員И.И.伊利喬夫于1944年11月16日寄出),反映出美國行使調停使命的前前后后。毛澤東在信中提到,實際上,羅斯福總統在美國居間調停前曾向蔣介石發出過最后通牒,11月5日羅斯福致電蔣介石,提出了國民政府對日作戰的兩套方案,供蔣介石選擇:與日軍對峙 (美國將只進行海上行動并從中國撤軍),要么改變在民主化進程方面的政策并繼續同中共進行談判。〔19〕從伊利喬夫1944年11月11日給季米特洛夫的函電〔20〕以及毛澤東的這封信中可以得出結論:美國在中國負責調解國共關系的最關鍵的人物是羅斯福總統的私人代表,前美國陸軍部長帕特里克#8226;赫爾利少將。他于1944年9月6日到達重慶,10月29日蔣介石接見了他。這時的蔣介石已經初步同意在國家管理民主化問題上做出一些讓步。應蔣介石的請求和毛澤東的邀請,11月7日,赫爾利來到延安同陜甘寧邊區政府的領導人進行談判。談判最終形成了《中國國民政府、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協議草案》,主要內容有:國共合作,統一中國一切軍事力量,以便迅速擊敗日本與重建中國;建立包含所有抗日黨派和無黨派政治人物代表參加的國民聯合政府;軍事委員會應改組為由所有抗日軍隊代表組成的聯合軍事委員會;國民聯合政府擁護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原則;由國外得來的裝備、物資按比例公平地分配給所有抗日隊伍;國民聯合政府應保護人身自由、民主、思想自由、出版自由、言論自由、集會和結社自由等權利;國民聯合政府應承認中國國民黨、中國共產黨及所有抗日黨派的合法地位。11月10日,赫爾利致函毛澤東,對工作成果表示滿意,同時請求毛澤東給羅斯福總統寫一封私人信件。應赫爾利的建議,毛澤東在1944年11月10日致函羅斯福總統,感謝后者在中國民主事業、抗日戰爭以及統一中國等方面所做的努力,并對未來充滿希望,信稱:“擊潰日本之后,美中兩偉大國家的人民將沿著在全世界新建和平的道路攜手前進。”〔21〕1944年11月10日,赫爾利、巴萊特上校以及周恩來等人回到重慶,但其帶回的“協議草案”卻被蔣介石拒絕了。
蘇聯駐中華民國代辦Т.Ф.斯高磋同赫爾利的談話中顯現了美國對華問題宗旨的變化。如果說1943年最主要的任務是防止國共之間的沖突演變成嚴重的軍事對抗,那么到了1944年,這一任務內容更為廣泛了,已經提到國民黨政府政治、社會、經濟等方面大規模的改革,以及致力于迫使國共軍隊都把槍口對準日本,另外還有對中國戰后的國家制度和政治體制的考慮。至于赫爾利當初的使命,他在1944年11月26日承認說,是不可能取得什么實質上的結果的。他正確地指出:“中國共產黨想建立聯合政府,而蔣介石肯做的只不過是在政府成員當中接納幾個共產黨員而已。”〔22〕赫爾利未能完成使命,美國人轉而希望蘇聯參與調停,希望利用蘇聯對中國共產黨施加影響使其向國民黨做出一些妥協,對國民黨政府的工作,則由美國集中精力繼續去做。〔23〕
伊利喬夫1944年12月20日致函季米特洛夫,稱毛澤東認為,從12月初起美國人開始實行旨在說服中共在一系列原則問題上向國民黨讓步的政策。12月8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決定中止同國民黨的談判,此后在延安的美國軍事觀察組長巴萊特上校要求毛澤東放棄一部分在談判過程中提出的條件,并以美國將停止對中共的援助轉而只支持國民黨相威脅。作為回應,毛澤東強調,陜甘寧邊區實際上沒有從美國那里得到任何東西,并以要在中國建立一個同國民黨政府平行的新政府作為回敬。顯然,在分析美國人注重同陜甘寧邊區發展關系的原因時,毛澤東抓住了這樣幾個關鍵點:美國希望利用中共的軍事力量對抗日本,想幫助蔣介石將陜甘寧邊區收歸國民政府管理,不希望陜甘寧邊區同蘇聯走得太近。〔24〕而最后“不希望中共和蘇聯走得太近”這一點更多地決定了美國在調解國民政府和中國共產黨關系的活動中的態度。1944-1945年,蘇聯同納粹德國的戰斗捷報頻傳,美國益加擔心戰后中共可能靠攏蘇聯,而后者會幫助中共同國民黨爭奪政權。故此,美國在調解國共糾紛的過程中越發明顯地代表國民黨政府的利益。然而,中國國內反對國民黨統治的民主運動正在興起,中國共產黨在廣大人民群眾中的聲望不斷提高。
雖然1945年1-2月間的談判取得了一點點進展,但是蔣介石堅決不同意中共提出的最主要的要求:廢除國民黨一黨專制和建立聯合政府。此外,共產黨人也拒絕國民黨多次提出的將共產黨的軍隊交由國民政府監管和指揮的要求。如果說1943年和1944年的大半年,中共內部還有人對美國向陜甘寧邊區及其部隊提供實際援助抱有幻想的話,那么到了1945年初,共產黨人對于美國政策的評價已經發生了變化。周恩來(他自始至終參加了由美國促成的同國民黨的談判)在1945年2月18日中共中央六屆七中全會主席團擴大會議上發表講話時指出,美國在國共談判過程中的立場主要是想利用共產黨軍隊對抗日本。〔25〕1944年底在美國代表赫爾利(開始是以羅斯福總統駐中國私人代表的身份,后來成為美國駐華大使)的直接參與下形成的一邊倒偏向蔣介石的政策,遭到了以臨時代辦艾奇遜為首的美國駐華使館外交官員們的反對。后者認為,蔣介石的內政方針和思想主張在中國并沒有受到廣泛擁護,因此在調停中國最主要的兩大黨之間矛盾的問題上應該采取更加靈活的政策,同時他們還警告說,美國對蔣介石政府不加批判的縱容態度將“把中共推向俄羅斯的懷抱”。1945年4月2日,赫爾利在國務院新聞發布會上發表講話時稱,美國不會和中國共產黨合作,并支持蔣介石關于按照他提出的條件(即參加國民大會的代表必須是國民黨在1936年選出的那些代表)召開國民大會的提議。〔26〕赫爾利的這一言論使中共完全喪失了對美國的信任。
1945年8月14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并宣布天皇決定下令陸海空三軍停止一切軍事活動,向盟國軍隊投降。8月14日以后,中國東北的戰事仍在繼續。9月2日,日本代表當著中、美、英、蘇代表的面,正式簽署了無條件投降書。9月9日,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在南京簽署向中國政府的投降書。Р.А.Мировицкая. Китайская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сть и советская политика в Китае. Москва:1999, С. 234.日本投降以后,國共兩黨的談判和斗爭完全處在新的國際形勢之下了。雖然中國爆發內戰的危險仍然存在,但是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同遠東的國際局勢緊密相連。在抗日戰爭年代,蘇聯、美國和其他國家尤其希望國民政府軍隊去抗擊日本,而不是同共產黨作戰。而現在,中國的內戰無論如何都不會明顯地威脅到這些國家的民族利益。1945年國共談判的中心是戰后中國的內政和國家體制問題。1945年10月10日簽署的《雙十協定》初步形成了一個統一中國和實現民主化的可行方案,其各個組成部分主要是在美國代表的參與下,國共兩黨于1943-1944年間的談判過程中達成的。
至于蘇聯,由于一系列原因,并沒有積極地參與到1943-1945年的國共談判中來。我們認為,其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當時蘇聯已經沒有多余的力量和手段去積極調停國共關系。此外,莫斯科不希望中國發生內戰的立場是美國、中華民國政府、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都很清楚的,因此蘇聯也對國共談判進程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蘇聯的對華政策,不論其關涉國民政府在統一戰線中的作為,還是中國共產黨的活動,都始終取決于一個因素即不愿激化與日本的關系,莫斯科當局對華政策稍有不慎,對蘇聯來說都可能是致命的,因為堅持東西兩線作戰對于已經陷于同德國苦戰的俄羅斯來說是不可能的。蘇聯以國家利益為至上,對中華民國政府采取了友好的態度,因為后者堅持抗日便可以將日軍力量牽制在中國戰場,從而給了蘇聯只需在西部一線作戰的機會。戰后蘇聯繼續了自己這一戰時的國際政策。1945年8月14日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體現出蘇聯承認中華民國政府為中國合法政府的立場。〔27〕該條約規定,在處理一切有關中蘇關系的問題時,蘇聯有義務只和中華民國中央政府接觸。蔣介石政府將這一條約的簽訂看作蘇聯拒絕幫助中國共產黨推翻國民黨統治的信號。莫斯科方面在國共統一戰線問題上的堅定立場,可以1945年8月22日中共中央接到的來自斯大林的電報作為明顯的例證。這個時候,由于蘇聯軍隊對日本關東軍作戰的出色成績,對日作戰已經穩操勝券,勝利指日可待。在這封電報中,斯大林表明不希望中國爆發內戰,并建議毛澤東同蔣介石進行和談。而這場和談的最終成果就是上面所提到的1945年10月10日簽署的《雙十協定》。〔28〕
綜上所述,在注意到中日戰爭時期蘇聯和美國在對華政策上的共同方針和一些要點之后,我們得出的結論是:圍繞著中國問題的國際關系對于中國內部因素,即國共關系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而國共關系對國際政治的重要影響則在史料研究中被一定程度地忽略了。從抗日戰爭勝利結束直至中國共產黨在同國民黨的斗爭中取得勝利的這一段時間里,隨著中華民國外交事業和遠東地區國際關系的進一步發展,國際勢力出現了新秩序和格局,而內部因素(國民黨、共產黨、民主黨派)和外部因素之間也形成了新的相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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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С.Л.Тихвинский. Путь Китая к объединению и независимости. 1898-1949. По материалам биографии Чжоу Эньлая. С. 396.
(責任編輯:許麗梅)
注:
①在歷史文獻中,中國共產黨的“在同國民黨合作的基礎上建立抗日民主戰線”的方針可以簡稱為“建立國共統一戰線”方針,我們在下文中也將采用這一簡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