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木榻是灰不溜秋的褐色,看來已經年深月久,木榻不大,大約五尺長,二尺寬。那是舊時人家放在床前踏腳放鞋用的,應該不足十公斤吧?舒雅心里想。十公斤,重量肯定不是問題,舒雅身高個大,一次拎6瓶開水走幾百米也不會喘氣,如果端起木榻向右走一百步,再把木榻扔進水溝里,不就萬事大吉了。舒雅在心里這樣想過一百次,可一次也沒有付諸行動。舒雅是絕不會自己動手去碰那木榻的。
舒雅每天開了門就能看見那木榻,木榻是橫躺在那里的,木榻的周圍是一片黑糊糊的炭灰,那是燒紙人紙馬和死人的衣物留下來的痕跡,按當地風俗叫作“燒籠”。為何叫燒籠,舒雅不明白,但當地人都是那么叫。舒雅站在自家門口反復地目測著距離,直線20米,肯定只有20米,再往右垂直5米,幸虧往右偏了5米,要不然正好堵著舒雅家大門了,那該多窩心。
那天下午舒雅在家看電視,聽見外面放鞭炮的聲音,趕忙開門出去看,見一大群人正在那里忙活,七八個道士手里拿著銅鑼銅劍,正在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詞,鑼鼓鞭炮齊鳴,旁邊站著幾個穿白孝衣的男人。舒雅在鄉村長大,知道是哪家死人了,道士在做法場。做法場的道士穿著長長的紅衣服,胸前有黑色的八卦圖,戴著高高的道士帽,帽子上有兩根寬大的黑帶向后飄著。舒雅當時大吃一驚,站在門口大聲喊,你們這些人是怎么了?這是縣城,是人民路,你們怎么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這種事情?不準在我家門前做這種事情,你們走,你們快走。舒雅喊得喊子發干發痛,可那些人沒有一個理她,他們連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那里就是陰曹地府。
舒雅從旁邊的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向其中的一個道士甩去,石子沒有打中道士,石子彈起來打到了旁邊一根電線桿子上。那時人民路上車來車往,旁邊的人行道上也有許多行人,只有少數幾個人偏過頭來朝法場張望,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這個臨時的法場距人民路的綠化帶只有8米,距人行道只有5米,這些距離舒雅反復地目測過。
那天下午舒雅站在門口大喊的時候,法事已經做了一大半,只見一個道士正拿著一柄長劍在地上畫圓圈,還有一只豁了口的瓷碗留在了圓圈內,隨后那些人就走了,舒雅望著那一群人的背影有些驚魂不定。那天是正月初七,那個下午天空晴朗,人們還沉浸在過年的歡樂中。
舒雅感覺很滑稽,這群道士,這場法事似乎與人民路上的車水馬龍有著巨大反差。按舒雅的經驗,鄉下死了人一般都在晚上做法事,在繁華的城市,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的如此法場,舒雅第一次看到。舒雅奇怪的是,那些人如入無人之境,而所有的路人似乎都不以為奇。
這里是縣城的中心地段,人民路是這個縣的交通要道,舒雅家的房子是單位原先分的福利房,前面原來還有一排平房,去年被拆除了。說是要修一條天華路,天華路是橫穿人民路的,必須從舒雅家屋角不足3米的地方穿過。去年就有大挖土機轟轟隆隆地開來了,把這片地挖得坑坑洼洼,越往后挖的坑越大,挖成了一口口小池塘,外面來的人肯定不知道這里是在修路還是在挖風景湖。大概挖了幾十米就停下了,后來偶爾會有一些車子拉土來,填在那原先挖的坑里,為何又挖又填?舒雅不明白,舒雅越來越感到迷惘。
那天下午做的一場法事只是序幕,第二天早上又做了一場更大的法事。鑼鼓喧天、鞭炮震得舒雅家的房子似乎都在晃動,道士的唱段拖著奇怪的尾音還伴著尖利的呼哨,女人長吆吆的哭聲夾雜其間,從凌晨五點足足鬧到八點鐘。好在那天晚上舒雅的丈夫在單位值班,要不清晨開車去上班正好撞著,該多么晦氣。
舒雅在窗口望了一下,見天空灰蒙蒙一片,地上正在燒紙轎紙馬和紙靈屋,火堆中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許多的黑紙屑從火堆中不斷往上竄,在空中飛舞。真是烏煙瘴氣,舒雅恨恨地罵著,又縮回被窩里蒙頭大睡,她知道出去罵街也是徒勞,只能自惹晦氣。
那個早晨過后就留下了那張木榻和一地黑灰。從此那張木榻就成了舒雅的一塊心病。幸虧女兒在外地上學,假期回來大都待在爺爺奶奶家,丈夫開著車早出晚歸,走的是另一條老路,是不用經過那塊空地的,他似乎對那木榻也視而不見。舒雅一想到這大正月的,怕家里人晦氣,干脆從來不在丈夫和孩子面前提那木榻的事,連這里做過法場的事也避而不提。
舒雅每天上街買菜打開水都要從木榻旁邊經過。燒開水的鍋爐就在那還沒修好的天華路西邊,與舒雅家遙遙相望。有一天舒雅指著木榻對燒開水的男人說,你去把那木榻拉來當柴火劈了燒吧,我給你10塊錢,那人說,不要不要,那東西晦氣。
舒雅沒辦法,問燒開水的人可知道是附近誰家死人留下的?燒水的人說不知道,可能是附近老百姓家里死了人留下的。縣城邊的田地征收了,建成了商品房,而老百姓的風俗又沒改,死了人沒地方做法場,只得見縫插針,尋著一塊稍微大點的空地就做了法場。
這個正月接連下了好幾天的雨,地上的黑灰已經基本被雨水沖散了,只有那張木榻還在雨中紋絲不動,那木榻腳似乎陷在泥土中了,舒雅每天開了門就看見那個東西。你不看它它也會進入你的視線,避也避不開。舒雅近兩年沒上班,在家做全職太太,沒事就喜歡坐在大門口織毛衣毛鞋。侍弄著門口的幾塊菜地,舒雅家門口左邊是一棵白石榴,右邊是一棵桃樹,院子里面還有一棵枇杷樹。枇杷樹在冬季開花,春季換葉。舒雅除了每天打掃院子里面的落葉,基本都在院子外曬太陽。現在只要開了門就要面對那張灰不溜秋的木榻,而且明明知道那是死人用過的東西,心里真像吃了蒼蠅一樣不舒服。
舒雅只得關了大門到二樓陽臺上去坐,陽臺上有一副小秋千架,還有一臺跑步機,舒雅每次跑幾分鐘就懶得跑了,坐在秋千架上獨自蕩著,可眼角的余光還是能看見那張木榻,看見了就不舒服。舒雅只得到樓下客廳里去看電視,如果一個電視劇看上癮了,舒雅就會進入角色,甚至陪著電視里面的人流淚。電視劇里面插的廣告特別多,舒雅不停地調換頻道,心里還是想著那木榻。
舒雅有一天夜里站在陽臺上,看見木榻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服,正在那里梳頭,長長的黑發從背上一直拖到木榻上。舒雅嚇出了一身冷汗,醒來方知是一個夢。那天夜里舒雅再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難受。丈夫的鼾聲像木水車抽水,轟隆隆呼的一下抽起來又霎時打住,中間似乎有幾十秒是停住呼吸的。這種鼾聲讓舒雅感到害怕,和丈夫同床共枕幾十年了,第一次感覺男人的鼾聲有這種特點,那中間相隔的時間是不是太長了?這種鼾聲正常嗎?舒雅決定第二天一定要到醫院去問一下醫生。舒雅這一夜硬生生地睡不著,想起那個夢,想起那個夢中的女人,是不是真有這么一個女人用過這張木榻?
舒雅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雕花木床,那些青花或粉紅的蚊帳,床前都會有一張木榻。自從流行席夢思鋼絲床之類的東西,就再也沒有人用木榻了。那張木榻看樣子很古舊,肯定有過年輕的女兒是踩著這張木榻從女孩變成女人的。舒雅這樣想著又對那木榻生出些好奇之感。舒雅睡不著,索性披著衣服跑到窗前,可是這間房里的窗前看不到那張木榻,舒雅好奇地開了陽臺門,跑到陽臺上去。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人民路上還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空中是有些微光的,冷風呼呼地吹著,樹葉沙沙作響,舒雅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還真有一個東西蜷縮在那張木榻上,那不是一個白衣女人,只是一堆黑乎乎的東西,那東西好長時間一動不動。舒雅傍晚打開水的時候看見木榻上什么也沒有。那是什么東西呢?是鬼嗎?舒雅沒有見過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鬼。舒雅雖然也想出去看個究竟,但又不忍心把丈夫從鼾聲中喚醒,而自己一個人是斷斷不敢去的。
舒雅這一夜再也沒有睡著,早上起來頭痛得厲害,到了下午突然發起燒來。打電話給丈夫,丈夫說臨時有事到市里去了,讓她自己到醫院去打點滴。舒雅也懶得去醫院,就在附近藥店里買了一點感冒藥。舒雅又從那木榻前經過,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還是一張舊木榻,上面有些泥沙,沒有人睡過的跡象,旁邊的空地上被人倒了許多垃圾,各色塑料袋在地上隨風亂跑。夜晚里那木榻上黑乎乎的東西究竟是不是鬼呢?不是鬼又是什么呢?舒雅這天晚上燒的厲害,沒有吃東西,連開水也懶得出去打了,在家里用電水壺燒了一壺開水,洗了臉就上床睡了。舒雅想到自己感冒了,會傳染給丈夫,就把樓下客房打開,一個人在客床上睡。也不知睡到什么時候,感覺有個東西壓住了胸口,舒雅拼命喊叫,意識也是清醒的,可就是發不出聲音,自己也知道伸手去拉電燈,可是怎么也動彈不得。舒雅就這樣折騰了不知多長時間,丈夫開門進來了,拉亮了電燈,這時舒雅才真正醒來,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舒雅這才看看床頭的手機,零點已經過了,看樣子丈夫才剛剛回來。丈夫問舒雅是怎么了?給她倒了一杯水,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說怎么這么燙,下午沒到醫院去打點滴嗎?舒雅這時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身體的不適和害怕使舒雅覺得萬般委屈。她罵丈夫真沒良心,明知道人家病了還這么晚回來,丈夫說真的是沒辦法,從市里回來后又陪客戶吃飯,飯后那些人又要去唱歌。舒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也沒地方考證,平日里不管丈夫多晚回來,舒雅也從來沒有去考證過,問也是白問,他那幫朋友是絕對不會說真話的,反而給人落下笑柄。這天舒雅特別委屈傷心,嚶嚶哭了很長時間。丈夫在旁邊百般勸慰,她心里才算輕松一些。又吃了一些感冒藥,舒雅再也不敢一個人睡客房了。只得又睡到丈夫身邊,丈夫的頭在枕頭上還沒放穩,鼾聲就同步響起來了,舒雅驚嘆于一個人怎么會這么容易打鼾。舒雅想那外面的木榻上是不是又有那黑乎乎的東西?丈夫常常深夜回來,難道就沒注意到那個東西?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害怕?舒雅把丈夫輕輕推了幾下,想把木榻的事跟丈夫說。在舒雅的推搡下,丈夫動了一下,鼾聲也停下來了,舒雅正準備開口,鼾聲隨即又響起來了,聲音似乎小了一點,并且有些膽怯,舒雅再也不忍心推搡丈夫了。這一夜舒雅又失眠,因為發燒,她不敢再到窗口去看,那件事終日折磨著她。
這次感冒可不是一般的感冒,舒雅平常發燒大概也就一兩天,打幾瓶點滴吃點藥就會好的。這次發燒足足有一個星期,每天白天好一點,到了晚上又燒得厲害,而且每晚做夢總看見木榻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服,正在那里梳頭,長長的黑發從背上一直拖到木榻上。這一個星期之中每天吃藥打針都沒有效果,醫生說就是感冒了,沒有其他的毛病。丈夫請假在家待了三天,單位里的電話不斷,丈夫坐臥不安,舒雅于心不忍,只得叫丈夫去上班,自己在家煮點稀飯吃。舒雅一天到晚關了門在家睡覺,睡多了骨頭縫里都痛,舒雅開著電視,偶爾還會忍不住開門望望那張木榻。這樣大概過了半個月,舒雅的身體漸漸恢復了。有一天舒雅剛開門,就有一個乞丐站在門口,舒雅嚇了一跳。仔細一看乞丐并不是很老,看起來也還身強力壯,只是衣服稍微有些破舊,頭發有些蓬亂。乞丐把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伸向舒雅,那里面有些硬幣,舒雅皺著眉頭好大不高興,口里說,你們不勞動,誰該著供養你們?那乞丐任憑舒雅怎么說,就是站著不動,也不說話,伸向舒雅的手有些顫抖。舒雅無法拒絕,只得回客廳,找了一枚五角的硬幣摔進那個破搪瓷缸中。乞丐轉身走了,舒雅望著那個乞丐硬朗的背影突然叫住了他。嘿,你回來,我跟你說件事。那乞丐聞聲趕忙回過頭來。
老板娘,么事?乞丐問。
聽口音是鄰縣人,舒雅說,你幫我把那木榻搬掉,我給你10塊錢。乞丐順著舒雅的手指方向望去,說,老板娘,這種事我不做,那是死人用的東西,是燒籠留下來的,晦氣。舒雅說,又不要你搬多遠,你只走幾步路摔進那邊水溝里就行了,20塊錢你搬嗎?乞丐說,我真的不搬,老板娘(乞丐大概稱所有女人都為老板娘),對不住,我家里還有伢仔,那些事是孤佬才做的,我不能做。舒雅氣呼呼地說,你家里有伢仔為何他們不養你,要你出來討錢?
老板娘,一碼事歸一碼事,我討點錢自己花,自由些,可晦氣事我是不做的。乞丐說。
舒雅氣得說不出話來,后悔剛才那五角錢不該給他。
舒雅突然說,100塊錢你搬嗎?
那乞丐回過頭來望著舒雅,有點動心的意思,舒雅突然一邊關門一邊說,算了,算了,我明天自己搬。真掏100塊錢,舒雅有點舍不得,她覺得幾十塊錢肯定會有人搬,100塊錢太貴了,憑什么要我掏100塊錢?舒雅恨恨地想,也不知是哪個缺德的人家做這種缺德的事。
這樣又過了很多天,桃花開了,天氣一天天暖和,人民路上有女人穿春裝穿裙子了,舒雅又坐在門口曬太陽。一個瘋子走過來,大搖大擺睡在那張木榻上,瘋子身上綁了各色布片和繩子,穿著好幾層亂七八糟的衣服,舒雅拿著20塊錢走過去,準備叫那瘋子搬走木榻,可走到旁邊又嚇得縮回來了,瘋子比木榻更可怕。舒雅想起那天夜里看到的黑乎乎的東西也許就是這個瘋子。
舒雅現在整天盤算著找誰把那木榻搬走,這件事一直擱在心里也沒人商量,鄰居家的人到鄉下開服裝廠去了,大門整天都關著,丈夫的工作實在太忙了,舒雅不想把這晦氣的事說給丈夫聽。那天下午有個環衛工,拖著一個垃圾車,車就停在離木榻不遠的地方,環衛工正在低頭掃地,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舒雅就像遇到了救星似的,心想這么長時間我怎么就沒想到環衛工呢?
舒雅走過去說,師傅,我跟你商量個事。環衛工抬起頭來一臉驚詫,么事?舒雅低聲下氣地說,你能不能把那木榻搬走?
環衛工看看木榻,說,我不愿搬,那東西晦氣。
舒雅說,我給你20塊錢,求你搬一下好嗎?環衛工說,我不差這20塊,我真的不愿搬。舒雅說,給你30行嗎?環衛工說,不是錢的問題,我又不是人家孝子,憑什么該我搬?又勸舒雅說,你不用管它的,到了修路的時候,自然就有人來搬走它的。舒雅說,這路何年何月再修呢?環衛工說,今年肯定要修的。舒雅想不明白,為什么大家都這么怕晦氣,難道真的晦氣嗎?舒雅不相信,這種舉手之勞的事會沒人做,更何況她愿意出30塊錢。舒雅這幾天只要見到一個穿著樸素,看樣子像是做體力勞動的人就會湊上前去問人家愿不愿意搬掉那木榻。舒雅問那些附近挑著竹籃賣菜的菜農,他們不愿搬,問那些騎著自行車收廢品的人,問那些推著手推車賣饅頭的人,問那些把拾破爛當職業的失地農民,無論男女,竟沒一個人愿意要那30塊錢,如果給100元呢?當然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舒雅認為不值100元,也就搬個幾十斤重的東西,走幾十步路,難道就值100塊錢嗎?老百姓種一百斤稻谷也才賣100來塊錢哩,而100斤稻谷要花費多少汗水呢?還要肥料農藥除草劑什么的,相比之下,這種事多輕松。但那收破爛的人說,哪能這么比?那些高級酒店里,一盤菜一百多塊,一包煙也要百十來塊,一瓶酒還指不定幾百塊呢。舒雅一想也是,世上的萬事萬物都是不好比的,問題是舒雅覺得100塊錢花的冤枉。
舒雅也有好幾次想把這件事跟丈夫說,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下了。丈夫白天從來不在家待,哪怕是星期天也說很忙,丈夫有許多應酬,舒雅永遠也搞不清丈夫為何那么忙?如果沒有應酬,丈夫就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打呼嚕了。如果舒雅輕輕走過去把電視關上,丈夫的呼嚕就會停止并馬上醒來。舒雅能和丈夫說話的時間是非常有限的,晚上大部分時候丈夫回家時,舒雅已經睡著了,早上舒雅又不愿提木榻那種晦氣的事。舒雅有時候覺得奇怪,同住一個屋檐下,折磨著舒雅這么長時間的一件大事丈夫竟然完全熟視無睹。肯定也有什么折磨著丈夫的事是舒雅完全無知無覺的。看來夫妻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也只是一種習慣而已,像兩只關在同一個籠子里的鳥,各自望著自己的天空鳴叫。如果丈夫知道會說,哪有那么復雜?你自己搬掉它不就得了。為什么在一些人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另一些人就是放不下?
這個春天的午后,舒雅又坐在門前曬太陽,旁邊的菜地里菜薹開出金黃的花,蘿卜菜因為沒有來得及拔也開出白花了,桃花的花瓣被風吹得滿地亂跑。舒雅泡上一杯天華谷尖坐在小木椅上,手里捧著一本卡夫卡的《城堡》。她讀幾頁書就抬起頭來望望天空,舒雅曾看見一本書上說,這樣對保護眼睛有好處。一只白色的蝴蝶闖入了舒雅的視線,那白蝴蝶在蘿卜花上飛舞,舒雅望著那只蝴蝶心里充滿著好奇,不知道它這樣不停地飛舞是不是很累。
舒雅突然發現木榻邊有一個人,那個人圍著木榻在仔細地看。那人是什么時候來的?舒雅還真沒注意,她不知道那個人是從哪里冒出來的,也許是從公交車上下來的,也許不是。
舒雅放下手中的茶和書,快步走到木榻跟前問:你在干什么?
這是一位老者,大約六十多歲,著一頂米色荷葉邊的太陽帽,戴一幅黑邊眼鏡,看起來是一個很儒雅的人。老者抬起眼睛打量著舒雅問:這木榻是你家的嗎?舒雅剛想開口說不是,一聽老者是外地口音,忙改口說,是的,你在干什么?老人從包里拿出放大鏡對著木榻反復地照,又用手撫摸著木榻,反復地用手指在木榻上敲著,又端起木榻試試重量,然后對舒雅說,這是你家祖傳的?舒雅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是的。舒雅很佩服自己的應變能力,頭一回發現自己說謊的本領如此高超,原來很多事情是可以無師自通的,包括撒謊。
老人說,你這木榻賣不賣?
舒雅問,你給什么價?
老人說,這個數。說著伸出了一只手。舒雅想,是50還是500呢?舒雅這時沉著冷靜,舒雅想沉默是金這樣的詞語就是為她此刻而準備的。這種時候不能先說話,要看對方的語氣才能回答。老者說,我們坐下說吧,說著主動朝舒雅家門口走來。舒雅不想叫陌生人回家,趕忙說,我們就在這外面曬太陽,我來給你泡天華谷尖茶。舒雅指指剛才自己坐過的椅子請老者坐下,又回家給老人泡了一杯天華谷尖茶。老人喝著茶問:你們家過去是豪門望族吧?舒雅說,是的,我祖母就是大地主家的千金小姐。老者說,這張木榻是楠木的,應該有100年以上的歷史。又對舒雅說,對于你們這些不懂得它真正價值的人來說,是一文不值的,它怎么說也是你們家祖傳之物。我也不叫你吃虧,這樣吧,我給你五萬塊錢,但我今天身上沒帶錢,三天以內我來拉,現錢現貨,你趕緊把木榻搬回家里來,免得晚上被人弄去了。舒雅問,五萬是人民幣嗎?老人說,那當然,難道是冥幣不成?舒雅有些不相信,但也沒表露出來,只是說,這是我祖母的嫁妝,我祖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老人又說,實不相瞞,你這東西好像是宮里出來的,那上面的圖案是樹木本身的圖案,真正的好楠木里面是生長著圖案的,仔細看就能看出來,或許是清朝宮中的東西。舒雅心里一驚,心想,有這么玄乎嗎?不管是真是假,得趕緊把木榻搬回家。就對老者說,那麻煩你幫我把木榻抬回家好嗎?
老者幫著舒雅把木榻抬進了院子,那木榻的確很重,舒雅小時候在家里是搬過木榻的,好像沒這么重。舒雅把木榻放在院子里,然后用自來水仔細地清洗,又用毛巾反復地擦拭,把木榻里面的花紋擦得清晰可見,舒雅看見那木榻兩頭分別是一對鴛鴦,旁邊是些花草圖案,除了雕刻的功夫還算精細外,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處,樹木本身的圖案舒雅沒看出來。舒雅小時候在鄉下看見過很多木榻,實在看不出這張木榻哪兒能值五萬塊錢。但舒雅還是一下子對木榻敬重起來,想不到是宮中之物,也不知是從哪個皇親國戚家里傳出來的?
老人遞一張名片給舒雅,上面寫的是省文物研究所的研究員王仁樹。王老說以前在這里呆過,現在退休了,回來看看以前的同事,看看花亭湖的風景,順便看看有沒有值得收藏的東西。舒雅說,想不到還是省城來的大研究員。王老說過幾天會帶錢帶車來拿東西。王老在看木榻的時候就有好幾個好事的路人圍上來看熱鬧,隨即又走了。當舒雅和王老倆人抬著木榻回家的時候,又有幾個路人圍上來打聽,但舒雅什么也不說,示意王老也不要搭理他們,有倆人還伸著脖子張望院子里的木榻,不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但他們感到肯定與木榻有關。
這一天舒雅很興奮,老人走后,她又關起大門,把那木榻翻過來又翻過去,仔細地看,用毛巾反復擦拭。看得出這木榻以前是用紅漆漆過的,只是時間太久了,油漆已經脫落,現在的木榻是黑褐色,可能就是樹的本色吧,舒雅沒有見過楠木,不知道楠木是什么顏色?
舒雅一心想晚上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丈夫,傍晚的時候舒雅主動打電話問丈夫是否回家吃飯,說是有好消息要告訴他。一般情況下舒雅是不會主動打電話給丈夫的,如果回家吃飯丈夫會給她發信息,舒雅就會一下子忙碌起來,先把冰箱里面的豬肉拿出來化凍,再到外面菜地里去摘些青菜,丈夫喜歡吃干煸毛豆,喜歡吃紅燒肉,青菜當然是必備的,舒雅總要燒幾個丈夫喜歡吃的菜,所以丈夫如果回家吃飯是要提前打招呼的。這一天舒雅主動問了,但丈夫說他不回來,很忙,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掛了。
舒雅吃過晚飯就到人民路廣場上去跳舞,這是近年來舒雅每天必做的功課。廣場上有很多人,大部分是中年婦女,也有少許的男人,舒雅感覺那些男人站在女人的隊伍中很滑稽。舒雅不大跟人打招呼,認識的人也很少,跟著隊伍蹦蹦跳跳只是為了鍛煉身體,跳了將近一個小時舒雅就會默默地回來。舒雅打開大門第一眼就是看木榻,這個時候丈夫當然還沒有回家,如果丈夫這個時候回來了,舒雅是會吃驚的。丈夫一般都在11點左右才回來,舒雅從來不知道丈夫在干什么,與哪些人在一起。她也曾問過,但丈夫說他很忙,有很多應酬,沒辦法。丈夫又說,如果一個男人整天待在家里沒有應酬沒有酒桌,那活著還有意義嗎?舒雅知道各人活著的意義不一樣,丈夫的天地是在外面。舒雅為了給丈夫撐面子,為了讓他盡情地活得有意義,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充分的自由,不問他每天這么晚回來在干什么,也從來不查他的手機,舒雅相信丈夫是愛她的,這就夠了。舒雅覺得男人和女人分別都有自己的無奈。
這天舒雅一邊看電視一邊等丈夫,可是11點了丈夫還沒有回來,舒雅實在很困,就自己先睡了,半夜醒來有濃烈的酒氣在房間里彌漫,那種間歇性的鼾聲呼嚕嚕震蕩在整間臥室,舒雅知道這個時候是無法與他說話的。等舒雅早晨睜開眼睛,丈夫已經起床了,舒雅也趕忙起來,站在衛生間門口準備跟丈夫說說話,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丈夫是很忌諱女人早上亂說話的,他上班要開車,所以對早上很講究。舒雅洗了手,給家里的佛像上了一炷香,把昨夜想好的話全部存放在肚子里了,只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問問公婆近來可好?問丈夫最近幾天有沒有回老家去看望公婆?舒雅還說她很想去看看公公婆婆,叫丈夫如果有空帶她一起去,這些話都是丈夫愛聽的,早晨的氣氛一下子好了起來,丈夫臨出門時還在舒雅的臉上輕輕地拍了幾下,以示親熱。
舒雅家的院墻比較高,還做了一間堆放雜物的棚子,那木榻就放在里面。舒雅又在木榻外面堆上了一些雜七雜八的廢紙箱,外人一般是看不見木榻的。到了第五天還不見老者過來,舒雅就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打了電話,可電話里一直說限制呼叫,這讓舒雅覺得蹊蹺,這天舒雅不停地打電話,可總是提示說,呼叫轉移,已短信通知機主。舒雅覺得那個人可能是個江湖騙子,可他這樣騙又有什么意圖呢?舒雅想不明白,心卻慢慢地變涼,轉而變成憤怒,在心里咒那老東西不得好死。雖然這樣,舒雅還是抱著一線希望,經常坐在大門口看書,眼光不時朝人民路上張望,總希望奇跡能夠出現。舒雅是再也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丈夫了,丈夫會笑她是個大傻瓜的。
舒雅一個人在家里的時候又把那木榻翻出來仔細看看,還是看不出任何名堂。但她還是舍不得扔掉,說不定哪天老人又來了呢,既然是好東西,也說不定以后會有別的文物收藏者來收購。
為了這件事舒雅甚至不敢出門,就連上菜市場買菜都是匆匆忙忙的,怕萬一老人來了她又不在家。這樣過了兩個多月,這期間舒雅還是不停地給那個號碼打電話,可是從來就沒打通過。快到夏天了,天氣逐漸轉熱,舒雅心里始終放不下那件事,感覺那個老人的出現有些不真實,像是做夢一樣,現在自己都不能肯定是否發生過那件事,但木榻還在棚子里的那些紙箱下面,舒雅常常會關起院門來獨自看一眼,用手摸一下。
有一天中午家里忽然來了八個人,都是生面孔,一看就是農村人,那穿著打扮就像是貼了標簽一樣,別說還拖泥帶水的,就算干凈些的,也是農村人的氣息。有三男五女,進門時都有些氣勢洶洶,黑壓壓的把舒雅家客廳里的沙發全坐滿了,舒雅正在吃午飯,很是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趕忙放下碗筷,問,你們是誰?
兩個女人走到舒雅的面前,臉都恨不得貼到舒雅的鼻子上來了,說,你賣了五萬塊錢的那個木榻是我們家的祖傳之物,你現在應該把那五萬塊錢還給我們。舒雅一聽,原來為了這件事,頓時輕松下來,忙說,根本沒賣,那人是個騙子,那木榻還在呢,你們要就抬回家去吧。舒雅說著就領他們到院子里去,自己上前去在那些廢紙箱底下找木榻。這不找不要緊,找了幾下舒雅就驚出了一身冷汗,那些廢紙箱底下根本沒有木榻,木榻不翼而飛了!舒雅感到頭轟的一聲巨響,眼前就發黑了。她強打精神,扶住墻壁,眼淚就嘩嘩地流下來,這下真是百口莫辯了,自己怎么說這些人才肯相信呢?自己家里從來就沒招過賊,是什么人翻墻越戶偷走了那木榻?舒雅好像已經有許多天沒有去看那木榻了,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被人偷走的?自己除了每天晚飯后去跳一個小時的舞,也很少離開家,晚上也沒有聽到過任何聲音,這真是太奇怪了,是不是什么人設計陷害自己呢?舒雅沉默了好長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只得進了衛生間,把門關上過了好一會兒,那些人在外面亂喊,舒雅怕他們砸東西,只得出來。她說,那木榻不見了,真的不是我賣了它,我發誓,那個說要買木榻的老頭后來就沒人影了,他可能是個江湖騙子。那幫人七嘴八舌,說不可能無緣無故不見了,如果不是你賣了它怎么會拿不出東西來呢?
舒雅給他們泡茶發煙,請他們坐下慢慢說,問他們是哪里人,有什么憑據說那木榻是他們家的?那幫人說他們是離這不遠的村莊里的,因為搞工業園把他們家的田地全部征用了,只有靠在城里打工過日子了,現在他們也是住樓房,他們家老母親去世了都沒地方做法場,尋遍整個縣城只有你家門前這塊地方大一點,所以就在這里做了法場。他們說,說實話,我們也并不知道那張木榻值那么多錢,要不然也不會拿來燒籠了,但既然沒燒掉,就是他們家老奶奶顯靈了,保佑他們能得一大筆錢。那些人說,我們給你一萬塊,我們只要四萬,我們兄弟姐妹八人回家也好分賬,一人五千。舒雅說,問題是我真的沒得到這筆錢,要不然全給你們都行。
那些人說,你別裝樣了,誰信你這一套?有人親眼看見你把木榻抬回了家,而且那個外地人還伸出了一只手,說是給你五萬塊,叫你賣給他。
舒雅說,是有這么回事,可那個人后來沒來,我可以對天發誓。
那些人說,我們明天還會來的,你的家總不會搬走,我們會天天來,如果不給錢,我們就要搬東西。
舒雅說,你們憑什么說那木榻是你們家的?有什么證據?
那些人說,我們全村莊的人都能證明,是不是要把全村莊的人都叫來?
舒雅知道這些人是惹不起的,只得說,你們先回去吧,晚上等和我丈夫商量一下,木榻真的不是我賣了,但我會考慮賠些錢給你們。舒雅好說歹說才把那些人勸走,那些人臨走時撂下話,四萬塊一分也不能少,否則就要把你家砸了。
這天晚上丈夫在11點準時回來了,丈夫一回來把包放在客廳里就進了衛生間,舒雅正在看電視,趕忙站起來說,你回來了?丈夫噴著酒氣說,我沒回來。舒雅本來想把事情原原本本說給丈夫聽,可是看樣子丈夫是沒有心情聽她說那些話的。舒雅走到衛生間門口,衛生間的門沒有關上,舒雅站在外邊,丈夫在里邊,舒雅隨便問了一些丈夫單位上的事情,早晨和晚上他們都是以這種方式說著話,這也是他們說話說得最多的時候。衛生間里的水嘩嘩地流著,濃濃的水霧遮住了衛生間里的一切,丈夫也只是個朦朧的輪廓。舒雅從門縫里探著頭和丈夫說話,舒雅幾次欲言又止,丈夫沒有在意舒雅有話要說。丈夫從衛生間出來拿干毛巾擦著頭,一只手從包里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說,這個月的工資,我要睡了,我累死了。舒雅望著丈夫上樓的背影,眼淚忍不住又流出來了。舒雅從嗚嗚咽咽,變成了嚎啕大哭,這時丈夫從樓上傳下來的鼾聲蓋住了舒雅的哭聲。
舒雅走進衛生間擦擦眼淚,又在院子里仔細想著,仍然不知道該怎么辦。四萬塊錢家里也不是沒有,這幾年女兒的學費基本都是公公婆婆給的,丈夫的工資都如數交給舒雅,舒雅也存了一點錢,可這錢能給嗎?那該多窩囊!舒雅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見渾濁的天幕中有幾顆微暗的星星,她覺得人生中那些無法抗拒的誘惑、恐懼和孤單,就是所謂的命運。
舒雅翻出家里的存折,擺在桌子上左看右看,自己撿出一張一萬元的存單放進包里,另外找了一張四萬元的放在桌子上,又找來一張紙,給丈夫留下一封信,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寫在上面,是給他們四萬塊錢還是報案?請丈夫做主。舒雅說,她到女兒讀書的城市去打工,叫丈夫不要找她,舒雅說,她已經心力交瘁,她太累了。舒雅隨即取下手機卡壓在那張紙條上,舒雅可以想像丈夫看見這張字條時的驚訝表情。
舒雅整理好行裝,輕輕走到丈夫床邊,俯下身子,在丈夫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丈夫一下子彈起來,說,嚇我一跳,你有病?深更半夜的還不快睡?話還沒有說完,丈夫的頭又回到了枕頭上,呼嚕聲隨即響起。舒雅在黑暗中久久地站著,丈夫那偶爾窒息的鼾聲舒雅覺得熟悉又陌生,從什么時候起丈夫出現了這種鼾聲?舒雅無法找到答案。
舒雅走上人民路,站了幾分鐘就有出租車開過來,舒雅說,去火車站。舒雅回過頭來望著那曾經放著木榻的地方,心里想,是那東西晦氣呢還是人心里本就住著晦氣?不管怎樣,自己是沾上晦氣了。
舒雅坐在凌晨的火車上,車輪與鐵軌撞擊的哐當聲在沉寂的夜幕中傳得很遠,叫不出地名的遠方,那些寥落的燈光發出迷茫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