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相遇,或稱有緣,所謂“百年修得同船渡”,講的就是這種緣分。人與茶相逢似也有緣,需要修多少年不甚清楚,總之不像是可以隨便得之。
前些時候,有朋友于泉州辦畫展,邀我去湊熱鬧。畫展開幕前有一段空閑時間,大家聚在展廳邊休息間喝茶,老熟人新朋友相談甚歡。泉州所在的福建南部茶風很盛,重量級茶客多,有斗茶之好,茶桌邊座客往往貌不驚人,卻懷揣有物,談天說地之間,忽然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茶,讓大家試試,稍一打聽,那一小袋居然赫赫有名,價值不菲。那天我領教了類似場面:座中有位陌生朋友,起初不太吭聲,茶過兩泡才悄然出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小袋,交沏茶女士換上。大家喝他的茶,個個含而不露,只有我連聲夸獎。陌生朋友笑,問了我一句:“你是漳州人?”
這就對上了。我的家鄉漳州位于泉州之南,不少漳州人喝茶口味偏重,如北方人做菜偏好多下鹽巴。漳州產茶,屬半發酵的烏龍茶系列,但是發酵及火候可能都比較重,所以我習慣勁道充足,茶水里不妨有點火燒味。陌生朋友帶的恰是這種。
但是我還別有茶緣。
兩年多前,紀念改革開放三十年之際,我得到機會一游安徽,去了小崗村,到滁州訪醉翁亭,也在合肥略事停留。有一晚我和幾位朋友相伴離開賓館,跑到外邊喝茶,記得是去包河公園那邊一個茶館,找了一個臨河露天茶位。服務員給我們上茶,用的是玻璃杯,杯里茶水湯色略帶淺黃,茶葉浮于水面。我擅長喝水,當時恰又覺渴,一見有茶,自不客氣,端杯立飲,只一口便有感覺,忙問身邊主人這是什么茶?主人稱是霧里青,我沒聽明白,再問,主人指著迷蒙夜空和水面上搖曳的燈光倒影,講了山間的云霧,還有浮現于霧氣里的青翠。
“這茶名挺好。”我說。
“茶呢?”
“好。”
說來慚愧,我來自茶鄉福建,卻難稱懂茶。福建產有鐵觀音、大紅袍等等名茶,我跟它們不算交情特深,至少混個臉熟。早年我在鄉下當知青時曾種過茶,那里產的茶籠而統之多稱為鐵觀音。近些年我因事務常去武夷,總與秀出其間的大紅袍邂逅。我對所遇名茶均充滿敬意,表達的方式是認真燒開水沖泡,而后牛飲,這種方式相當解渴,適合補充水分,卻不夠含蓄,有違時下流行茶藝、茶道之細膩、精致與煩瑣。我對茶缺乏研究,對品評茶葉的術語或“語境”了解不多,但是我自認為有感覺,以早年間的流行術語開玩笑,叫做有“樸素的階級感情”。所謂“如魚得水,冷暖自知”,很難用復雜的語言系統把自己喝茶的感覺描繪清楚,但是卻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加以表述:好,或者不好。
初識霧里青,我就這么簡單,一言以蔽之:好。
它怎么好?說來話長。如今茶已經不僅僅是茶,而是文化。這文化體現在眾多方面,要從歷史講起,再從環境生發,結合傳奇故事,加上名人詩文。講究一點,還要兼及使用什么茶具,燒的何處泉水,過了幾回沖泡,以及標的多少價碼,等等。于我而言這么“文化”有困難,還是跟著感覺走比較合適。我已經表白過,我對茶的感覺早被家鄉的茶師們培養出若干火燒味,無論端的是紫砂小壺,還是拿陶瓷大杯牛飲,本能地總會在茶水里尋找那種熟悉,或以之為參照。霧里青是綠茶,與我相伴多年的烏龍茶系列不同,我對綠茶只是略知一二,曾經欣賞過其中若干名品,感受各不相同,比較而言,霧里青相當獨特。它有別于我熟識的茶,十分陌生,卻相當友善,有一類陌生拒人于千里外,也有一類陌生頗具親和,不僅有距離之美,還讓人想去了解去接近,人與人之間有此區別,人與茶似也一樣。霧里青茶讓我感覺奇異,它有一種嫩香,令人觸之難忘,它的持久鮮醇給我印象深刻。
說來也是有緣,那以后我每年都遇上機會,愉快地前往安徽。到安徽免不了要喝徽茶,品評中讓我長了許多見識。我知道了徽茶的幾大品牌,聽說了它們的有趣故事。讓我念念不忘的當然還是霧里青,眼下我欣賞它已經比較“文化”,能夠說出它有千年歷史可尋,宋代叫“嫩蕊”,清代有“霧里青”之稱,產于皖南池州、佛教圣地九華山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牯牛降及其周邊地域,還與二百六十多年前瑞典遠洋商船哥德堡號相關,有著循海上絲綢之路遠涉重洋,沉沒而后再現的傳奇。但是最讓我念念不忘的依然還是喝它的感覺,那叫做好。
前些時候我寫一個小說,主人公所在地產一種好茶,知道它的人越來越多,喝過它的人難以忘懷。此茶純屬虛構,卻需要一個名字,我在給它制造名字時忽然想起霧里青,情不自禁學習了一個字,自創一個號稱“云山霧”的茶葉品牌。此茶長在小說里,得之小說外,來自我對霧里青的記憶與遐想。
我管它叫霧里茶緣,這種緣分給人的感覺十分美好。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