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怕與愛

1

多年之后，每當我從外地參加各種搖滾音樂節(jié)回來，背著永遠用不上的黑吉他，走出深圳火車站的時候，我總會想起1998年7月11日的下午。

那天下午，我和格雷、羅蘭、雷米三個大學同班同學一起從北京來到這個被稱為經(jīng)濟特區(qū)的南方城市，我們?nèi)耸忠粋€笨重的拉桿皮箱，皮箱小輪子狠力地磨擦著火車站出站通道帶著青色花紋的大理石地板，咕嚕作響，結實而歡快。

一個領帶打歪了的胖子歪歪地站在出站口，撕破我們的車票，面無表情。四個大學畢業(yè)生卻依次笑著點頭，并用絕對標準的普通話說:“謝您啊，師傅。”

而如今，他們都在哪里?

——昨天下午，我刻意繞道路過“天堂”酒吧?？吹竭@些話，它們印在狄安最新專輯的宣傳海報上。海報沒貼穩(wěn)，風一吹，掉了。居然正好蓋在我臉上。

2

狄安說的雷米就是我。我是雷米。

收拾好行李，現(xiàn)在該輪到說我的故事了。

3

我在哪里?

剛剛回到家。家，不過是一個40多平米的一房一廳，更準確地說是個窩。結婚之前，我在這個窩里一住就是8年。結婚后，我沒有把它租出去。它也是我的一個家，心煩時，我常過來待會兒，抽支煙。

我在這里給單位加班，電腦鍵盤敲得飛快，噼噼啪啪的響聲讓陽臺上的每一只蟑螂難以成眠。

我在這里接待過八個大學同學，大學畢業(yè)一周年聚會的時候，十幾個在廣深兩地工作的男生在卡拉0K里跟四個女生說完黃段子后，凌晨兩點打的到我的狗窩，四個人打“拖拉機”，四個人繼續(xù)喝酒，說起邢胖子夏天在水房里洗澡光著屁股裸奔整個樓道，馮臭腳買來高倍望遠鏡偷窺那永遠半拉窗簾的女寢室的事。

我在這里還接待了一個三陪女，一次在街上收到一張色情卡片，那個晚上宿舍突然停電，我實在忍不住撥通上面的電話，不到半小時，一個穿著黑色短裙的小女孩潛入房間。那小女孩說，今晚是我的生日，十七歲生日。我啥也沒做，居然給她唱了一首林志穎的《十七歲的雨季》。小女孩臨走前，把藏在乳罩里的避孕套送給了我，權當紀念。那個晚上正是千禧年交接的時刻，電視里播放著全世界人民狂歡的盛況，我捏著避孕套看了一晚上。

當然，我在這里還接待了陳苗，三個多月，1999年三、四、五月。那個時候，陳苗還是個大四學生。為了迎接陳苗，我畢業(yè)不到半年就買了這個小房子，零首付，月供一千元。我想讓陳苗看到未來，美好的未來。

4

“老公，你什么時候回來?”是葉欣的短信息。從售樓處辦完手續(xù)后，我就和她分頭走了。我想回小房子安靜一會。

多么清脆的一個詞，“老公”。聽起來像個調皮的孩子，背著手，躲在門后，想嚇嚇從遠方回來的親人。葉欣你知道嗎，10年前，也有一個女孩這么叫過我，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這么稱呼。她叫陳苗。

那天下午還不到四點鐘，陳苗就把電話打到辦公室來了:“老公!”

陳苗有個習慣，只要她突然叫我“老公”，肯定是有好消息。

果然，陳苗告訴我:“我找到工作了。”

1999年，大學生已經(jīng)開始不包分配，搞起了自主擇業(yè)，雙項選擇。雖然工作不像現(xiàn)在這么難找，但已開始有了緊張的跡象，那個時候報紙討論最多的就是“人才高消費”，高中生的職位要本科生干。我不信，陳苗剛到深圳兩天，哪那么快找到工作。

“我早在來深圳前就投了幾份簡歷。你們學校對面那家銀行的副行長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說明天一早讓我空腹到單位里參加體檢。然后下周一去人事部簽接收合同?！?/p>

我還是不信:“別逗了，親愛的師妹。我們單位對門是一棟寫字樓，哪有什么銀行啊?！?/p>

陳苗說:“就是你們單位對面那棟寫字樓，是銀行的總部，法律事務部，不是營業(yè)點。笨，師兄就知道吃嫩草?！?/p>

那天晚上，我特地在上海賓館附近的一家粵菜館請陳苗吃了一頓海鮮，以示慶祝。我給陳苗不停地滿上她家鄉(xiāng)的青島啤酒，陳苗則把十幾只沙井生蠔夾給了我，調皮地說:“補補，好好補補。”

十幾只沙井生蠔飛速見效。當晚的我，一如生猛海鮮，龍騰虎躍。事后一會兒，陳苗用手引導著我的手按在她左邊乳房下部靠近腋窩的地方:“感覺到嗎?”

一個小硬塊，什么東西?我的中指和食指的指腹能明顯感覺到一個蠶豆大小、但邊界又極其不規(guī)則的硬塊。

“輕點，痛?！标惷缒瞄_我的手，“我也不知道，來深圳之前的一個月我就摸到了，以前沒有的啊?！?/p>

5

陳苗空著肚子跑去銀行指定的人民醫(yī)院體檢。由于體檢的人很少，陳苗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身高、體重、視力、血壓、血常規(guī)什么的都做完了。

陳苗最后一項去了婦科。一番檢查后，看到年紀約有50多歲的女大夫態(tài)度十分和藹，陳苗主動撩起上衣，讓老大夫摸摸自己左邊乳房下部的硬塊。老大夫摸完后，戴上老花鏡讓陳苗坐直了，然后先是看了看，再用手從下往上滑過乳房?！澳惆央p手舉到頭頂，然后鼓掌。”老大夫自己做個示范動作，陳苗接著就在頭上鼓掌，兩只乳房隨之一收一放起來。鼓掌不到十下，老大夫就說，可以了。

老大夫脫下眼鏡問:“還記得第一次來月經(jīng)是什么時候嗎?”

陳苗想了很久:“月經(jīng)好像來的比別人早，11歲就來了?！?/p>

老大夫停頓了大約有一分鐘，然后若有所思的樣子說:“想想看，今天是月經(jīng)后第幾天?”

陳苗艱難地掰了兩次手指說:“第9天吧?！?/p>

老大夫立即說:“好，剛才體檢不是有彩超這一項嗎，我建議你明天拿著彩超的結果去醫(yī)院的外科看看。”

陳苗把上午老大夫跟自己說的話轉述給我聽的時候，我正在學校會堂拍照片。我聽了半天覺得這老大夫真奇怪，怎么問起月經(jīng)問題。

我讓陳苗打車來學校會堂，選一個失學兒童。

市教育局在我們學校搞了一個資助云南麗江失學兒童的“手拉手”活動。希望工程大眼睛女孩的巨幅照片下，100名品學兼優(yōu)的孩子排著隊等候資助，“少上一趟酒樓，點燃一份希望。”資助的方式是，當?shù)亟逃块T把每個學期的學費單郵寄過來，資助者再把錢匯過去。

陳苗和我都看中了同一個孩子:吉瑪，女，10歲，云南麗江寧蒗彝族自治縣永寧鄉(xiāng)古樹村人，家庭年收入不到600元，母親患有癌癥。

6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苗再次提及上午老大夫說的話，并強調老大夫當時有些凝重的神情。我看陳苗說得也是一臉嚴肅，不敢再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問:“那老大夫是什么意思。”

陳苗陰著臉說:“我也不知道，女人要在乳房上出了問題，總不好吧。”

看著陳苗越說越離譜，越說越嚴重，我夾了一塊肉給陳苗:“明天下午我陪你去看醫(yī)生。”

第二天上午，根據(jù)安排，我和陳苗和所有資助失學兒童的深圳人，帶著各自領下來的小孩到歡樂谷玩半天。下午2點，我就和陳苗去了醫(yī)院。

陳苗先是找到體檢科，拿著彩超結果到了婦科。陳苗那天剛好碰上專家坐診，便掛了個專家號。

大約等了半個小時，陳苗出來了。陳苗神情不對，陰著臉說:“醫(yī)生說判斷不了硬塊是什么東西，要做穿刺，取得活體組織進行化驗檢查。”

陳苗還說:“要是同意的話，馬上就做?！?/p>

我急了，認為醫(yī)院是為了撈錢宰人:“哪有這么嚴重啊，醫(yī)生都這樣，治個感冒還要你做B超呢。”

陳苗氣得直跺腳:“不是這樣的，那個醫(yī)生在北京念的博士，去年北京大學生運動會，她還到我們學校打過羽毛球比賽呢，我一進去就認出來了。當時她在半決賽的時候被淘汰了，要不我們還要對打呢。醫(yī)生說，檢查乳房最好是在來那個東西后的第9到11天，我今天正好是第10天?！?/p>

被陳苗這么一說，我沒脾氣了。可接著陳苗又來了:“可是我怕疼?！?/p>

我趕緊哄陳苗:“穿刺就跟古代針灸一樣，閉上眼睛不看它就不疼了。去吧，親愛的，我在外面等著你。”

等到陳苗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是下午5點了。陳苗果然跟那個女博士醫(yī)生認識，兩人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

7

晚上7點，我接到醫(yī)院女博士電話的時候，正在看一封信。陳苗在嘩嘩地洗澡。

小吉瑪來信了:“我已經(jīng)回到家了，阿媽阿爸也很高興，說我遇到好人了。我答應了阿媽，一定會好好讀書的。我將來也要像你跟阿姨那樣幸福地生活?！?/p>

信折好放進信封里，手機響了。

“我是醫(yī)院專家門診的徐大夫，前天你女朋友在我們醫(yī)院做了個穿刺手術，她在病歷本上留的是你的電話?！?/p>

“哦，對。因為她還是學生，還沒有手機。你好，你好?！?/p>

女博士打電話的時候聲音聽不出任何的異樣:“你女朋友在身邊嗎?”

“不在。她在洗澡呢。”

“那好，我就把你當成她的家屬，我先告訴你她的檢查結果。經(jīng)過做穿刺手術，我們對陳苗左乳內(nèi)硬塊進行了活體組織化驗檢查，結果表明，陳苗患有乳腺癌，早期?！?/p>

“什么?”

“陳苗患有早期乳腺癌?！?/p>

我在大學的時候公開朗誦過無數(shù)首詩篇，豪放的蘇東坡、浪漫的李太白、婉約的柳永、悲壯的辛棄疾和憂傷的李商隱。我是學校廣播臺的副臺長，播音部的部長，大學校園里每到下午5點半，安在白楊樹上、樓房墻壁上的廣播總會準時響起一個淳厚的男中音，那是廣播臺的固定片頭。大四的時候，為了找工作，我全國各地跑。陳苗想念我的時候，就偷偷來到我的學校，聽下午5點半響起的片頭。

我還記得，當所有人驚嘆我朗誦技藝的高超時，有一次北京人藝的一位前輩卻指出，我在朗誦上還有一個瓶頸一直沒有突破，就是眼神“釘”不住。打個比方說，在朗誦“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一句時，當“天”字脫口而出的時候，我的眼睛雖然望著右上方不動，但僅僅是望，沒有凝神的韻味，就是“釘”不住。為此，我觀摩了很多遍濮存昕老師的錄像，但進步不大。我只好自嘲說，我天生好動，害怕安靜和寂寞。

這一次，我終于做到了。我不知道女醫(yī)生是怎么掛的電話，只知道自己的目光“釘”著右上方，眼珠一轉不轉。右上方是窗外，可窗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一座高樓。高樓是凝固的，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樹木，看不到人群。這個世界好像一座公墓，一切能活動的東西都死了。

浴室里的水聲戛然而止。我被嚇了一跳，差點喊出聲來。

陳苗正在擦拭身上的水。我輕輕走近浴室，通過半透明的毛玻璃門，可以看到陳苗的每一個動作。陳苗用的是白色毛巾，她正盡可能地把手伸到后背，試圖把水擦凈。手往后伸，自然使得陳苗整個胸部往前聳。毫無疑問，那是一對飽滿漂亮的乳房，它晶瑩剔透，它圓潤大方，它青春活力，它精雕細刻，它完美無比?！俏业乃饺苏洳?

裹著白色浴巾的陳苗出來了。陳苗熱愛白色。

我轉身拿起遙控器看電視。我還沒想好該怎么告訴發(fā)生在10分鐘之前的巨大變化。陳苗讓我去洗澡。我說:“哎呀，我得下樓買包電蚊香片?！?/p>

我拿起手機出了門，下樓的時候差點踩空。

我在通話記錄里找到了女博士醫(yī)生的電話。我一共撥了7次都沒把電話撥出去，總是把紅色“N0”鍵當成綠色“YES”鍵。

電話通了。我說:“你好，我是陳苗的男朋友?！?/p>

女博士說:“陳苗的病情已經(jīng)確定，作為醫(yī)生的建議是，盡快做單乳切除根治術，因為她只是初期，做了手術后，預后會很好。”

“什么叫預后?”

“也就是手術后的存活期?！?/p>

“很好，是多好?”

“這要看術后的情況，包括體質、情緒。好的話跟正常人一樣?！?/p>

“怎么做手術?”

“這是醫(yī)學專業(yè)上的事情。我建議你把結果告訴你女朋友?；蛘哂晌覀冡t(yī)院來通知?！?/p>

“一定要切除嗎?”

“最好切除，防止病灶擴散?！?/p>

8

我快瘋了。

那段時間，每當陳苗早上從樓下買回熱氣騰騰的杭州小籠包、晚上做好菜倒好飲料等我回來享用、哼著小調在浴室里把水開得嘩嘩響、沒穿內(nèi)衣在被窩里貼著我的身體的時候，我要瘋了。

我第一個晚上眼睜睜地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第二個晚上偷偷起床蹲在廁所里吸煙。第三天晚上我拎著一瓶啤酒偷偷下樓一口氣灌完，然后把酒瓶扔得很遠很遠，咬著右邊的大牙狠狠地罵了一句:“我操你大爺。”那天晚上，我再蹲廁所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瘦了一圈。

那三天，我第一次向單位請了假，說自己在龍崗的哥哥被人打傷了，需要過去處理和照顧。

那三天的白天，我是在深圳圖書館二樓的書報刊閱覽室度過的。進館三瓶礦泉水、兩個面包。出館還是三瓶礦泉水、兩個面包。我已經(jīng)失去了饑餓的知覺。我只知道一頁一頁報紙地翻過、翻過，然后捧著報紙去服務臺登記復印，然后右轉到大廳靠東北角的一個小柜臺:“給我復印這篇文章。”

“哪篇?”

“這篇?！?/p>

“是乳腺癌這篇吧?”

我不說“是”，只是點頭。我怕自己一旦說出“是”字，天就塌下來了，自己就不會說話了，一顆巨大的棉花就永遠地卡在嗓子眼里了。我不想天塌下來。我還想活下去，領工資，養(yǎng)父母，養(yǎng)女人和未來的孩子。那個巨大的棉花不能塞進我的嗓子里，我還想朗誦，我還想唱歌。

我用三天的時間把1986年1月1日到1999年3月30日的《深圳特區(qū)報》全部查了一遍。發(fā)表在1999年1月19日的一篇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文章名字叫:《乳腺癌并非不治之癥——從李宗仁夫人之死談起》。

我欣喜的是，“乳腺癌并非不治之癥”這9個粗黑大字。我以前是多么討厭每次給單位寫文件的標題都要用粗黑字體啊。現(xiàn)在第一次發(fā)現(xiàn)，笨笨的粗黑字體是那么可愛、可親可敬。

我悲傷的是，文中寫道:“當確診為早期乳腺癌，決定為她采用手術和放射治療的措施時，她又因為手術后將失去一側乳房會影響體態(tài)美拒絕了手術治療?！?/p>

為什么一定要手術?

為什么?

9

我去見女博士醫(yī)生。

我把自己三天在圖書館復印下來的資料給女博士醫(yī)生看，然后問:“陳苗才23歲，怎么會得這種病呢，再說了，她也不胖啊?！?/p>

復印的資料里最上頭的兩篇文章標題是:《婦女更年期當心乳腺癌》和《肥胖女子要當心乳腺癌》。

女博士醫(yī)生說:“乳腺癌的發(fā)病是多種綜合因素形成的，內(nèi)因是遺傳突變，外因是各種有害物質，如化學物質、物理輻射和病毒侵害，以及生活方式和飲食等。當然，肥胖婦女和成年婦女是最高發(fā)的人群。”

女博士醫(yī)生還說:“另外，陳苗說自己小學就有了第一次月經(jīng)，這說明什么，說明很早的時候，陳苗體內(nèi)的雌激素就在刺激乳房增生，形成病變?！?/p>

我眼睛只看著一個地方，那是小木桌上的煙灰缸。煙灰缸上有一對可愛的卡通小孩子，牽著手在看星星。小孩子的腦袋是那么大，而身子卻只有一小截。

“那還是必須要做手術?”

“是，這是最佳方案?！?/p>

“哦?！?/p>

我把女博士醫(yī)生送到門口，又問:“那我該怎么告訴陳苗，直接說，你得了那個東西嗎，還是怎么說?”

徐大夫說:“我的觀點是，直接說吧，因為她遲早是要知道的，而且這還要涉及到手術，她也是個大學生，難道要做手術了還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遮遮掩掩的不是個長久辦法?！?/p>

“那好，我來告訴她吧?！?/p>

一杯咖啡下肚后，我感覺更是饑餓。一看時間才8點，我直接拐到醫(yī)院后面的川菜館要了兩個菜。

人多，菜慢。我等不急了，咣咣就喝下了一瓶啤酒。菜終于上來了，啤酒小姐問:“先生還要啤酒嗎?”

“再來一瓶!”

兩瓶啤酒下去之后，我徹底地趴下去了，睡著了。

剛開業(yè)不到一個月的川菜館的小老板可能永遠都會記住這件事和我。小老板使勁搖我都不管用。我仿佛是要永遠地睡下去了。小老板大喊:“啥子回事喲，趕快把他送醫(yī)院，出了大事，我這輩子就完喲。”

三個胖大廚把我抬進醫(yī)院大門的時候，正好碰到女博士醫(yī)生穿上白大褂準備查房。一看被抬的人是我，她立即叫護士:“先把這人送去急救，住院辦手續(xù)的事我來負責。”

我像死豬一樣被平放在床上。護士和醫(yī)生一邊掐人中一邊用聽診器聽心跳。小老板眼睛睜得大大的，嘴里直顫抖:“醫(yī)生，沒得事吧，醫(yī)生，沒得事吧，我們的飯菜都是衛(wèi)生的，我們沒想到這小伙子的酒量這么差，要是知道他不能喝的話，我就不叫啤酒小姐給他推銷啤酒了?！?/p>

女博士醫(yī)生進來了，了解情況后，對小老板說:“先到外邊等著，醫(yī)生要工作?！?/p>

護士說:“你這朋友太疲勞了，屬于短暫性休克?！?/p>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嘟嘟嘟”一直響一直響。

女博士醫(yī)生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家”，號碼是0755開頭，心里便猜到了是誰打來的電話。

女博士醫(yī)生遲疑了一會，按下綠色“YES”鍵。

“你好，我是醫(yī)院的徐大夫?！?/p>

“啊?哦，哦，徐大夫你好，你好?！?/p>

“你男朋友雷米喝醉了，現(xiàn)在醫(yī)院里，我正好碰到，就過來看看他?！?/p>

“怎么會喝醉了呢?”

陳苗很快打車來到醫(yī)院。我仍在睡眠中，那么香，那么沉，連呼吸都減慢了。護士說:“就讓他多睡會吧。”

在走廊里坐立不安的小老板見有家屬來，立即又重復了一遍:“我們的飯菜都是衛(wèi)生的，我們沒想到這小伙子的酒量這么差，要是知道他不能喝的話，我就不叫啤酒小姐給他推銷啤酒了?！?/p>

陳苗問:“他是一個人喝的酒?”

小老板說:“是的，是的?！?/p>

陳苗是聰明的女孩。這個當年僅差三分就登上當?shù)馗呖紶钤W林匹克數(shù)學競賽一等獎得主怎么會沒有一點預感呢。

陳苗轉身看著女博士醫(yī)生說:“如果你知道真相，請告訴我?！?/p>

女博士醫(yī)生看著陳苗，這姑娘的眼中有一種不能拒絕的東西。

女博士醫(yī)生跟陳苗說:“那好，我相信你，來我辦公室吧。”

在辦公室里，女博士醫(yī)生打開一個抽屜的鎖，拿出一張白紙交給陳苗。

這是一張非常普通的16開白紙，白中帶點淡黃。這張紙的上頭寫著“診斷書”三個加黑宋體字。紙中間的“診斷結果”欄上寫有三個黑墨水的鋼筆字。這三個鋼筆字的筆鋒是那么的犀利，就像一把劍，可以跳出來，直接插入人的胸膛，讓人窒息。

陳苗的嘴始終想說些什么，卻一直沒有發(fā)出聲來。

陳苗把16開紙交給徐大夫，然后說:“我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我仍在睡眠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來。我醒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在做一個夢:我回到大學校園當了老師，陳苗是自己的學生。陳苗長得很漂亮，天天穿著綠色的裙子來上課。我每天上課都不敢點陳苗的名字讓她回答問題，生怕自己一喊出名字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可卻發(fā)現(xiàn)陳苗每堂課都在對著我微笑。一個學期快結束了，有一天我問陳苗同學，你為什么這么愛笑。陳苗同學除了笑還是笑。這時候班里同學也全笑起來了——原來，陳苗同學是個啞巴。

10

我休假26天。按事業(yè)單位管理辦法規(guī)定，參加工作未滿一年時間的我，是不能享受20天加往返路程的探親假的。更何況，學校一個蘿卜一個坑。但學校領導發(fā)現(xiàn)我身體一天天沒有原因地消瘦下去，還是在休假申請上簽上了“同意”二字，讓丁老師替我的課。

我休假是想陪陪陳苗。徐大夫說，手術可以延遲到8月再做，第一現(xiàn)在天氣太熱，不適合手術，第二你女朋友的情緒尚未穩(wěn)定下來，也不是手術的最佳時期。為此，陳苗也推掉了銀行那邊的工作。

而那26天里，陳苗的情緒是喜怒無常的，而且這所有的喜也好怒也好都是跟一個東西有關，那就是乳房。

五一勞動節(jié)三天，內(nèi)地很多市民已經(jīng)涌入深圳觀光旅游。我想了想，華僑城幾個景點陳苗都去過，這次就帶她去大梅沙海邊游游泳吧，在海邊長大的陳苗天生一游泳健將，我還是她教會游泳的呢。再說，面對寬廣的大海，人的心情自然會平靜和舒暢很多。

陳苗答應了。我開著從朋友那里借來的車上了路。就在車開到沙頭角的時候，道路兩邊開始有人站在路邊兜售泳裝。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心急忘記給陳苗帶泳衣了。

我正要停車買泳衣，陳苗喊起來了:“回家，回家。”我問陳苗:“怎么了，馬上就到了啊?！?/p>

陳苗一個勁地說:“不想去了，不想去了?！?/p>

我依著陳苗掉頭往回走?？粗乙桓蔽臉幼樱惷缯f自己受刺激了。

“受什么刺激了。”

“受泳裝的刺激了，我怕戴那個東西被那么多人看?！?/p>

“那有什么，你不是好好的嗎?”

陳苗哭開了:“你什么意思啊，我現(xiàn)在是好好的沒什么，但按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以后我做了手術了，就不是好好的了，就那個什么了?啊?你說啊，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陳苗鉆進牛角尖里了。

果然，就在車剛鉆出梧桐山隧道的時候，陳苗又要我掉頭去海邊。

陳苗說，對不起，我不應該這么兇你。

我又掉頭回去:“我也沒怨你。”

等再看到路邊賣泳衣的時候，陳苗特意讓我把車停下來，然后探出個頭看那一件件鮮艷的泳衣。我很快挑了一件，可陳苗始終沒有買，嘴里老說“不漂亮”。

到了大梅沙，人果然特別多。陳苗似乎顯得特別興奮，拉著我的手，首先就到商店里買泳衣?？戳藘杉业辏惷缱詈筮x的泳衣竟然是三點式比基尼，顏色是最最鮮艷的紅色。在挑選的時候，陳苗還故意大聲說:“我穿36G的啊，別拿小了?！?/p>

我記得在大學游泳池里的陳苗，幾乎是整個泳池里穿著最保守的女生。那時候，陳苗叫我陪著去買泳衣，小商品市場轉完了一圈都沒買成，陳苗嫌賣的泳衣太露。沒辦法，大學三年，陳苗游泳的時候只好穿著高中時代的那件連體泳衣，上身是籃球背心樣式，下身則有一個寬大裙擺遮住小腹下部的三角地帶。整個身體也就露個胳膊和半截大腿。

穿著比基尼的陳苗毫無疑問是當天最艷麗的一朵出水芙蓉。陳苗一從更衣室出來，胸脯就一直挺得高高的，看得沙灘上的男人一雙色瞇瞇的眼睛都會拐彎了。陳苗似乎忘記了后面跟著的我，看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鉆，往哪里游。

陳苗的興奮一直延續(xù)到晚上。晚上洗澡的時候，陳苗破天荒地只穿著內(nèi)衣出來了。我看陳苗，迎上去抱了個滿懷。

陳苗轉過身去，讓我從背后抱著。陳苗就把我的手放到了兩只乳房上。這個微妙的動作突然讓我發(fā)現(xiàn)，這一次撫摸竟是如此不同。

我的左手總想探探那個硬塊，那個邊界不規(guī)則的硬塊。

我的左手始終沒有滑到左邊乳房的底部靠腋窩的位置，始終沒有。

那里有刺嗎，那里有地雷嗎，那里有電擊嗎?為什么不去撫摸它，為什么!

其實，陳苗也感覺到了自己的異樣。

被撫摸的陳苗，沒有像以前那樣慢慢閉上眼睛。把自己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暗示力量的大小和前進的方向。也沒有像以前那樣三分鐘之內(nèi)迅速轉過身來緊緊抱住我。

我和陳苗都發(fā)現(xiàn)了這一次撫摸的異常。大家沒有說話，而我則努力地告訴自己集中精力，讓自己跟平常一樣，進入狀態(tài)。陳苗也做著努力，開始閉上眼幻想。

那天晚上，黑夜就像一個老人在敘說他的一生，絮絮叨叨，漫長而艱難。

11

學校班主任給陳苗打來電話:月底之前一定要把協(xié)議書寄回學校，27號早上照學士服和畢業(yè)照。

不知道現(xiàn)在的大學生畢業(yè)還要不要寄協(xié)議書給學校了。反正我、陳苗讀書那會是要的，在規(guī)定的時間里不能給學校寄一份協(xié)議書，表示你已經(jīng)找到接收單位的話，學校會把你的檔案寄回老家，“從哪里來，回哪里去”。一個堂堂大學生讀了四年大學，哪有讓檔案從北京寄回縣里、鎮(zhèn)里或者鄉(xiāng)里的，那多丟人吶。那個時候就是這觀念。

我這才想起，陳苗還是個大四學生，還有找工作這天大的事情沒完成。陳苗也開始急起來，埋怨自己當時不應該輕易推掉銀行的工作。銀行的體檢又沒有“乳腺檢查”這一欄啊。

不過，我還是找了很多人幫忙找工作。可是你想啊，都五月了，接收應屆畢業(yè)生的單位早就定好人了。

這或許是陳苗在深圳受到的第二次打擊。我從來沒有見過陳苗如此急躁過，不找了，不找了，再也不找了，什么狗屁公司。那天上午，陳苗把一大本求職簡歷撕得粉身碎骨，扔在空中。

我能說什么，除了輕聲安慰。身體出了問題，又碰上求職自信受挫，再淑女也會撒野的。我想起博士女醫(yī)生交代的一句話“穩(wěn)定的情緒對病人非常重要”，不知所措。

陳苗跟我坦白了自己的心思。陳苗說:“我也想和你留在深圳，但恐怕是不行了?！?/p>

我說:“再試試吧?！?/p>

“不用了。我已經(jīng)感覺自己不能適應深圳的快節(jié)奏了，因為身體的原因，我怕自己受不了深圳這個城市生存的壓力，你看你一個學校老師都這么多的事情，這么多班要加?！标惷缯f。

我看著陳苗，總想說一些鼓勵或者挽留的話，但卻被堵死在口中。

“我回青島吧。我已經(jīng)把我的病跟父母說了。父母說，希望我回去，一來內(nèi)地工作清閑，，二來有父母照顧。”

我說:“回青島也要找工作啊?！?/p>

“我爸說只要回來就有工作，他找好了關系?！?/p>

腦子像要崩裂了。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仿佛一股神秘的、未知的力量在拉扯著我。

陳苗說:“我24號回北京，因為要提早三天回去，還有很多朋友要告別，有很多東西要收拾，圖書館借的書也沒還?！?/p>

我說:“再待兩天吧，我想和你多待兩天?！?/p>

陳苗說:“好。”

那兩天，我和陳苗哪也沒去，默默起床、讀報、買菜、做飯，晚上手拉手散步，走了很遠。

1999年5月26日上午9點45分，大四學生、美麗的青島姑娘陳苗登上了中國國際航空公司的波音777飛機，直飛祖國的心臟——北京。龐大的民航客機，你就這樣把我的愛情帶走了。而且是，永遠地帶走了。

那一整天，我就坐在深圳機場的草地上，一動不動，望著天上的飛機，飛來飛去，飛來飛去。

12

畢業(yè)后，陳苗給我寫來了第一封信:

吃完散伙飯，我就背著行李去了北京站。我是班里第一個離開學校、離開北京的同學。通往青島的火車，21點08分準時發(fā)車。那天晚上送我的同學有三十多個，站臺票都買了一大疊。不知道為什么，我在登上火車的那一瞬間，竟然沒有掉下淚來。倒是班里的唯一一對情侶哭了，因為對于他們，畢業(yè)后就意味著失戀，那幾天的火車站不可避免地要一輪一輪地上演劇情一樣、主角不同的悲劇。不知道有多少眼淚灑在站臺上。

回到青島，父親很快就給我找了一家單位，也是學校，是一個職業(yè)中專，做團委工作，比較清閑。

我常常做夢，夢見我被單位淘汰了，重新發(fā)回北京讀書，我們竟然成了同桌。

有時間來看看我們青島啤酒節(jié)，和我。

三個月后，陳苗又來了一封信:

工作很開心，每天跟一幫高中生做活動，覺得很陽光。

手術做完了，你給我寄來的有關資料我都收到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以后你就別去收集了。你也不用每次再打電話提醒我記得吃藥。

你好好休息，有時間休假就回家看看父母，不用來看我了，深圳到青島坐火車不方便，還得去廣州轉車，就是坐飛機也要很長時間，還費錢。

等以后有機會出差再來看我吧。或者，學校放假了，我去深圳。

這封信讓我產(chǎn)生了強烈的念頭，去看看陳苗。愛情似乎快要走到盡頭了。

1999年12月31日下午3點，我直飛青島。我撥通了陳苗學校團委的電話，然后平靜地說，我在青島五四廣場，我想見你。

我忘記了自己去的地方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五四廣場上正下著鋪天蓋地的大雪，沒有兩分鐘，廣場上那個紅紅的火炬雕塑就變成了白蘿卜。只穿著一件毛衣的我瑟瑟發(fā)抖。

半個小時后，陳苗一身花棉襖出現(xiàn)在白色世界中。陳苗還是那么漂亮、鮮艷、飽滿。我踏雪奔去，我多么想一步就蹦到這個姑娘的面前，張開手抱著她，轉上幾圈，然后狂吻那溫暖的脖子。

陳苗就在面前，沒有接受我的擁抱，拉著手就上了出租車，然后問司機最近的酒店在哪里?！按蠖欤阍趺创┻@么少，真是的。”陳苗埋怨的語氣中，充滿濃濃憐愛。

“讓我抱抱?！痹诰频攴块g里，我發(fā)出請求。

“我怕讓你失望?！标惷缇o緊地推著我的手，眼淚滾滾而下。

我伸手從后面攬過去，想從后面抱住。

陳苗跳開了，站起來，從正面貼上了我。

一座突兀的山峰和一片空蕩蕩的草原。

一邊是激昂的進行曲，一邊是低緩的琴聲。

我的身體在發(fā)抖。壓抑的淚水，訇然決堤。

窗外的白雪，撲撲地打在窗戶上。

那天晚上，我穿著陳苗買回來的雪山羽絨服在五四廣場走了半個晚上，看那些鵝毛大雪是怎么把兩個人留下的腳印一次一次地覆蓋上的。兩人對天老爺堵氣地說，我就不信，大雪能下一個晚上;我就不信，不能留下我們的腳印。

事實上，那天的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所有的努力終將不復存在。

凌晨一點，兩人困得不行了，只好回去，打開酒店房間的門，和衣共枕睡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我就回到了深圳。陳苗說，你早點回去吧，元旦，父母要帶我去看即將離開人世的外婆。

送我上飛機的時候，陳苗交給我一個白色信封，讓我上了飛機以后再看。

這封信是陳苗寫給我的最后一封信。信很短:

很可惜不能多陪你幾天。很可惜沒帶你去看我的學校和工作，我的生活真的很開心，很平靜。你就放心吧。

我很感謝你，從一開始就對我這么好。可惜我沒有平等地給你。

青島是很漂亮的?？上н@次碰上了這么大的雪，漂亮都被覆蓋了。我將永遠留在這個我出生的家鄉(xiāng)了，你在深圳多保重。

信的最后，是一個手機號碼。

飛機居然沒有因為大雪誤點。我把信讀完，向機窗望出去，一片茫然。

此時，飛機上響起空姐悅耳的聲音:今天是1月1日，歡迎您乘坐我們的班機，祝您新年快樂，旅途愉快。

13

故事講到這里，我都不想繼續(xù)了。我總覺得我是一個懦弱、自私的男人。哪怕我馬上就要出發(fā)了。

然而，在出發(fā)之前，我還是逼著我走一趟時光隧道。過去的時光也有生命，它一直在歲月的暗處，不曾消失。

14

陳苗之后，遇見了甘藍。

那年五一，學校要搞十周年校慶晚會，市領導出席，挺大的事。分給我的工作是，聯(lián)系新聞單位和現(xiàn)場攝像，那個時候，因為給學校寫過兩篇報道，學校把我調到校長辦公室工作。

聯(lián)系新聞單位好辦，一個電話過去，人就屁顛屁顛地過來了，十周年好歹是個新聞，而且少不了紅包奉上。學校的機器壞了，現(xiàn)場攝像有點問題。我想到曾經(jīng)打過交道的市教育局影視中心。

所謂的影視中心不過是三個人的中心，一個主任，一個編導兼主持兼撰稿還兼自己的化妝，一個攝像。

徐主任把我介紹給了編導和攝像。

“這位編導靚女姓余，名甘藍，甘，甘甜的甘，藍，藍色的藍。我們甘藍還是個心理咨詢師呢，以后失戀了找她，哈哈?！?/p>

我先彎腰再握手。當時，甘藍手里正握著鼠標，屁股抬起了二十公分，握完手后就又坐下去忙了，一頭長發(fā)遮住了半邊臉。

“這位攝像猛男叫魯偉，一看就知道是個藝術青年，可惜也要開始過凡人生活了，馬上就要當爸爸了?！?/p>

“恭喜恭喜。”我再次握手。

徐主任跟甘藍說:“甘藍啊，當時我們就是說借調小雷過來的，可他們領導不放人?！?/p>

甘藍這才第一次正視我。甘藍把頭發(fā)攏在耳后，我看到脖子下那串木頭項鏈。我不知道為什么，當看到那么一串古銅色的東西貼在白白的皮膚上時，心里突然涌出一陣安詳和從未有過的寧靜。

晚會那天，巧對巧，魯偉臨時有事，甘藍攝像、撰稿一肩挑。

甘藍扛著機器找到我。我正在電話里給報社一個攝影記者指路:“找到酒樓先吃飯?！?/p>

我要接過甘藍的機器。甘藍說:“不用了，這玩意嬌氣得很，還是我來照顧吧。”

甘藍是百變女郎。那天下午，用“英姿颯爽”這個詞來形容甘藍是最合適的了。她穿了一條帶迷彩花紋的軍綠色口袋褲，腳下是一雙藍色的帆布鞋，上身則秀氣了一些，套了一件ESPRIT連帽的短袖T恤，右手腕套著一個黑色的護腕，護腕上的一個小勾印在上面。甘藍的頭發(fā)被扎了起來，后面的分開，做為兩把馬尾，分別搭在兩邊的肩上。唯一熟悉的是，脖子上那個木頭還在，溫順而安靜地趴在上面。

“甘藍，我覺得下一次的海灣戰(zhàn)爭你可以出去代替水均益他們做兩期節(jié)目。我一看到水均益那副凝固不變的表情就不想看電視了，為什么戰(zhàn)爭直播節(jié)目不可以播得輕松點呢，為什么不可以放幾個漂亮美女主持上去說戰(zhàn)火呢?你想，一個美眉播戰(zhàn)爭，伸出細滑的胳膊比劃戰(zhàn)爭局勢，多有意思，那收視率一定高?！蔽宜Ｖ氉?。

“說白了，你不就想看美女主持嘛?！备仕{“哼”了一聲。

節(jié)目開始了。甘藍夾在一幫人高馬大的攝影記者中間顯得十分有趣。攝影記者都是在節(jié)目高潮的時候才端起相機抓一兩個鏡頭，而甘藍卻每一秒鐘都要對準舞臺，在節(jié)目與節(jié)目中間還得要抓幾個觀眾的笑臉。

抓觀眾笑臉的時候，甘藍老把鏡頭對準我。我就笑，越笑，鏡頭固定的時間越久。這個甘藍。

就在節(jié)目快結束的時候，天下起了小雨。記者們拿了通稿都回去了，就剩甘藍一個人還在拍攝和抓笑臉。

我趕緊過去，找來一把傘打開撐在甘藍的頭上。甘藍說，傘往前移點，別濕了鏡頭。我的手就往前伸了點，我看到甘藍專注的眼神和出了細汗的半邊臉，還有撲撲的睫毛。我聞到了從甘藍后頸窩傳出來的熱氣和清香。

雨越下越大，好在這是最后一個節(jié)目了。我護著甘藍走到舞臺后面一個可以擋雨的休息室里。

我問甘藍:“累不累?”

甘藍說:“不累，領導更累。”

“苦不苦?”

“不苦，為人民服務?！?/p>

“渴不渴?”

“渴!”

我找來一瓶礦泉水。甘藍還在回看畫面。我讓甘藍手不要放機器了，直接張嘴。然后，我把水輕輕灌進了甘藍的大嘴。甘藍咕咕咕幾下，透了一口氣說:“我還要?！?/p>

副校長打電話過來問:“你們在哪里，沒看到你們啊。我們已經(jīng)上了車，你自己解決吧?！?/p>

“完了，沒車了。”我說。

“哈哈，都怪我這么自戀，老回看畫面。”真不知道那天，甘藍是真不累還是假不累，竟然提議說:“那我們坐公共汽車吧，你送我?！?/p>

那天晚上，大雨嘩嘩地下。我打著雨傘保護著甘藍，甘藍保護著攝像機，風雨同行。一邊等候雙層大巴，一邊跳著閃避被車輛濺起的泥水。

雙層大巴來了?？赡苁且驗榇笥晏鞖?，車上居然沒有一個乘客?！皩＼嚒本洼d著我和甘藍一路開過深南大道。夜風輕輕吹，大巴里傳出電臺播放的姜育恒的老歌:

經(jīng)過了許多事

你是不是覺得累

這樣的心情

我曾有過幾回

也許是被人傷了心

也許是無人可了解

現(xiàn)在的你我想一定很疲憊

……

滂沱大雨砸在車窗玻璃上。前面的紅綠燈沒有了信號。一時混亂的交通讓笨拙的大巴陷在城市中央，動彈不得。

甘藍哼著歌，問我:“我不著急，你著急嗎?”

我也哼著歌:“不急?！?/p>

15

一場愛情不可避免地發(fā)生了。

甘藍。我禁不住在雨夜中自言自語地叫出了這兩個字，然后又忍不住想笑，想放聲高唱和朗誦，甚至還突然想打電話給很久沒聯(lián)系的大學同學。

我開始頻頻向甘藍發(fā)出邀請，甘藍似乎也沒怎么拒絕，一句“好啊”回答得讓我心花怒放。

我們固定在一家“名典咖啡”見面，順帶把午飯解決掉?！懊淇Х取焙馨察o，連服務員的腳步聲都很輕，人也很少。兩人坐的是竹制的搖搖椅，身體固定不了，把心情也搖得一晃一晃的。

每次，我都有些后悔來這么安靜的地方吃飯。過于安靜的氣氛最容易讓一個人的言行舉止直接表達出內(nèi)心的想法。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望著距離自己不到半米的甘藍，我只有不時地微笑，或者拿紙巾給她抹去玻璃桌上的茶水。但那樣的正午，水般迷人。窗外總有一只知了在斷斷續(xù)續(xù)地叫著，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爵士樂般的沙啞與質感。

一個月后，知了突然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飛走了。甘藍拋出一句話:“我告訴你一個事實:我其實比你大好幾歲，我結婚了?！?/p>

“名典咖啡”窗外的木棉樹下跑過一群孩子。這群孩子抱著木棉一搖，一些花就掉落在地上。6月，木棉的花期快結束了。

我是真的吃了一驚。一個月都快結束了，我不僅不知道甘藍的實際年齡，連對方結婚了都不知道。

甘藍望著窗外，繼續(xù)說話，仿佛自言自語:“有次你送我下車的時候，把車往前開了一點，正好是一片樹陰。你說‘以免陽光騷擾到你可以做廣告的皮膚’。這個細節(jié)讓我覺得自己很久已經(jīng)沒有得到一個男人的關心了，或者說愛了，就像一片干枯的沙地突然有一滴雨露掉下來，可能只有一個沙子獲得了滋潤，但所有的沙子都會圍過來，張開大嘴渴望奇跡，同時那一顆幸運的沙子的渴望會更強烈。我就是那顆幸運的沙子，而且奇跡發(fā)生了二十多天?！?/p>

“我是那滴雨露嗎?”

“是的。是你一個細小的動作喚起了我的麻木，婚后的麻木。那天夜里，我突然覺得自己原來是如此需要一個男人的關心，哪怕是一個很細小的動作。”

“難怪我每次晚上約你出來，你總是說有事?！?/p>

“是，晚上我得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向家人說謊，解釋我為什么要出去或者那么晚回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能放任自己，我想控制自己，包括中午的約會?！备仕{扭回頭，看著我。

“但你發(fā)現(xiàn)自己也控制不住了。”我直視著。

“是?！备仕{再次扭開了頭，“我很矛盾。我害怕自己一旦告訴你真相，連中午的約會都沒了。我渴望得到跟你在一起的快樂，更恐懼失去快樂。但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甘藍是美麗的。無論是高傲的時候還是憂傷的時候。長長蓬松的頭發(fā)總是遮住一小半臉，大大的眼睛被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像是要睡去，又像是剛剛醒來，有一點慵懶有一點甜美。

這次是我扭過頭去看窗外。光陰似箭啊，轉眼畢業(yè)多年，轉眼跟陳苗分手兩年了，轉眼跟甘藍認識一個月了。這一個月里，一個美麗而爽快、冷酷而嫵媚、成熟而優(yōu)雅的女子——不，是女人，或者少婦——闖進了我的生活。這個女人骨子里透露出的風情讓我迷戀。

時隔多年，直到今天，我都感到奇怪，我和甘藍最后都談到結婚的地步了，但卻從來沒有和她有過任何親密的接觸，包括牽手。

16

無法自拔。

每天中午，“名典咖啡”依舊迎接著兩個地下情人。依舊沒有多少話，但內(nèi)心卻那么害怕一日不見。

一個中午，接到學校電話說，所有資助過麗江失學兒童的人要去麗江家訪。也就是說，我將要去小吉瑪家看看，去山區(qū)的學?？纯?，當然主要是去麗江旅游。

“什么時候去，去多久?”甘藍問道。

“明天中午的飛機，下周五回來，一個星期加兩天?！?/p>

“哦，那么久……那要好好玩下?！?/p>

甘藍的眼中充滿了憂傷和疑慮。甘藍一發(fā)呆的時候，頭發(fā)就掉了下來，遮住半邊臉，讓人不知道這個女人在想什么。是悲傷還是喜悅，是哀愁還是歡欣。

“那你要準備一些東西，麗江還是屬于高原地區(qū)的，不是去桂林，帶身衣服就可以上路了。”甘藍喝了一口水說，“走，我?guī)闳ベI些東西。”

我跟在這個比自己大三歲的女人身后，進入一家戶外運動用品店，買了一件透氣性極強、防水吸熱、兩面可穿可拆的高原服，一副防風鏡。

甘藍說:“上玉龍雪山的時候一定要穿這衣服和戴這防風鏡，因為雪山海拔高，而且紫外線強烈，有了這就不用租山下那些又臟又難看的服裝了?！备仕{拆去防風鏡包裝，親手給我戴上，說:“不錯，酷呆了?！?/p>

甘藍又問:“你家里沒有防曬霜吧?！?/p>

我搖頭。

甘藍說:“那用我的?！?/p>

一瓶乳白色小巧的瓷瓶就到達了我的手里。那是甘藍剛用過兩次的防曬霜。這足足一個小時，我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跟在后面。甘藍像一個媽媽一樣，領著我把事情做完。

就在甘藍給自己戴上眼鏡的時候，我聞到一股香草的味道從她領口中傳出來。這種香味，我在小學的時候聞過，每當六一兒童節(jié)的早上，高年級班里最漂亮的文娛委員就會過來給低年級的小朋友系紅領巾。小時候的我最渴望的就是這么一天，看著漂亮的姐姐在自己胸前蹲下身，仔細地打著結。我會看到漂亮姐姐脖子上掛著的晶瑩的貝殼項鏈，會聞到一股由下而上沖出來的香草味道。那個高年級的文娛委員成為少年的我最浪漫、最奢侈的夢想。

第二天中午，20名資助失學兒童的代表在市教育局樓下集合，統(tǒng)一坐大巴去機場。我不時地抬頭看甘藍工作的那層樓，希望這個中午也能見上一面。

可是甘藍一直沒有出現(xiàn)?；蛟S是人太多了，甘藍覺得不方便;或許是一別就是一個多星期，甘藍不知道說什么好;也或許是其他什么原因，比如甘藍想通過這段時間讓兩個人冷靜下來，永遠做個了結。

我死也不相信是第三個原因。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愛情真的可以讓人發(fā)瘋。

我一路上把自己的思念用手機短信和電子郵件發(fā)給甘藍。

“我愛上了你，而且是瘋狂地愛上了你。

我不想說對不起，因為這是一件令人心動也是令人幸福的事情。

我要抓住你。我要抓住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幸福和快樂?！?/p>

17

在麗江的頭一個星期里，分成四組的20位深圳愛心使者都是在瘋狂地玩，玉龍雪山、香格里拉、牦牛坪、瀘沽湖、虎跳峽、長江第一灣、黑龍?zhí)丁⒂穹逅隆咨潮诋?、冰川公園大索道，個個在當?shù)卣写拢娴貌灰鄻泛?。只有第四組成員的我跟在后面，頻頻低頭給甘藍發(fā)短信:“太漂亮了，要是你來就好了?！?/p>

最后兩天才是家庭拜訪，愛心使者必須要在資助的小孩家里住一個晚上。

小吉瑪一家早就在鄉(xiāng)政府門前等著了。縣政府的面包車剛一停下，小吉瑪就奔跑過來了，興奮地喊道:“雷叔叔，陳阿姨呢?”

這小姑娘還記得陳苗。每次匯學費過來的時候，我在匯款人一欄上都會加上“陳苗”兩字，當初決定資助吉瑪時陳苗在場，不能少了她的名字。可如今，陳阿姨跟小吉瑪一樣，離開深圳已幾年了。

我抱了抱小吉瑪，然后向她的父母走去，伸出手。

兩個樸實憨厚的家長竟然不知道握手，只是呵呵地笑。整個過程中，我才發(fā)現(xiàn)一直都是小吉瑪?shù)膵寢屧谡f話，在回答鄉(xiāng)長的問題，而小孩子的父親只是站在后面笑而不語。我這才想起，小吉瑪也是摩梭人家，當?shù)氐幕橐鲲L俗實行的是走婚，是母系氏族的生活方式，女人的地位高過男人，男人和女人結婚后白天各自在各自家干活，只有到了晚上才在一起，只有感情關系，沒有經(jīng)濟利益關系，非常純潔的一種婚姻制度。

很快就到了晚上，小吉瑪?shù)膵寢屪隽巳齻€菜，雞蛋、牛肉、白菜，主食是米飯。吃飯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只有自己是在吃米飯，她娘倆吃的是糠巴。父親果然沒來，父親在自己母親家里吃飯。

吃完飯后，小吉瑪?shù)母赣H就來了。端了兩張木凳，一張給我，一張給孩子她媽，坐在家門口乘涼。門口是一個大湖，湖水在月光下綠油油的，美得沒話說。我習慣性拿出手機要給甘藍發(fā)短信，才發(fā)現(xiàn)根本就沒有信號。

小吉瑪?shù)母赣H看著我，笑啊笑的但卻不說話。我也只好回了一個笑，小吉瑪媽媽端來一碗酥油茶，就在我抬頭起身要接茶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小吉瑪媽媽的胸部非常的平，幾乎看不到任何女性凸起來的特征。一陣風吹過，深藍色的衣服一飄一蕩的，更是明顯。

沒坐多久，我就跟小吉瑪?shù)母赣H回房睡覺了。房里有兩張床，我和小吉瑪?shù)母赣H一人一張。

小吉瑪?shù)母赣H說，其實他們兩家經(jīng)濟條件都還可以，可是10年前，小孩的母親就得了一種病，花了兩家人很多錢，最后落得小吉瑪讀書交學費都成了問題。

兩個男人就這樣在黑暗的房間里交談，小吉瑪?shù)母赣H給了我一支煙。黑暗中，兩點紅光忽明忽暗。

小吉瑪?shù)母赣H說:“吉瑪她媽媽的病在奶子上。”

我已經(jīng)從床上坐起來了，背靠在木頭做成的墻上。木頭散發(fā)出一種原始的很干燥的香味。當聽到“奶子”這個詞語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堅硬的木頭硌著自己的背，硌疼了。

小吉瑪?shù)母赣H說:“那年，女人一到晚上就說那兩個地方疼，碰都碰不得，一開始還以為撞了鬼了，連著幾個月都請人偷偷地在家里做法事，以驅除妖魔。女人硬是疼了一年都還是在疼，后來縣里有衛(wèi)生隊下鄉(xiāng)，一家一戶來看病。女人才躲到房間里給一個女醫(yī)生摸了一次，出來后，女醫(yī)生就讓女人跟著醫(yī)院的車去了縣醫(yī)院，然后又去了麗江市的醫(yī)院?！?/p>

說到這里，一直在想一個詞語的小吉瑪?shù)母赣H才說出了“乳腺癌”這三個字。

小吉瑪?shù)母赣H接著又點上了一根自己的煙。那是一種需要自己卷的煙，把煙絲包在一張小紙上，然后用口水卷起來，點燃。黑暗中，我只聽到小吉瑪?shù)母赣H在輕輕吐口水的聲音，然后就看見一個粗大的紅火點在黑暗中亮起來。

我問得很小聲:“那后來呢?！?/p>

小吉瑪?shù)母赣H說:“割掉了，兩個奶子都割掉了?！?/p>

無比漫長的平靜和沉默。小吉瑪父親的煙不知道什么時候熄滅了。對方?jīng)]有一點聲音，我懷疑對方睡著了。一個很小的木窗正對著一片小樹林，月光暗淡了下去，樹林被風吹得左右搖擺著，不見樹，只見影，不見風，只有聲。

“睡了嗎?”我小聲問。

“你們城里人有這種病嗎?這種病是怎么來的啊?你說怎么偏偏病在那個地方呢?為什么還要全部割掉呢?”小吉瑪?shù)母赣H說話變得大聲起來。我覺得自己沒法承受這么大的聲音。我“啪”的一聲打燃打火機，四處找自己的煙。

煙掉在地上了。我下床去撿，卻一不小心掉下床來，屁股先落地，手被木板的角劃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我點燃煙，坐在床上。我說:“城里更多這種病，發(fā)病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是割掉了對病人有好處?！?/p>

小吉瑪?shù)母赣H“哦”了一聲說:“我以為就是農(nóng)村里才有呢?！?/p>

我問:“當時你們走婚有幾年了。”

“哪里有幾年，剛開始不到半年?！毙〖?shù)母赣H聲音恢復低沉的調子，“不過族里已經(jīng)給我們做了儀式，村里的長輩都知道我們在走了。”

“后來呢?”我問。

“后來……”小吉瑪?shù)母赣H也坐了起來，“后來，我就陪著去醫(yī)院，縣里、市里，后來還去了省里的昆明，等著做手術，做完手術后每天晚上熬一個晚上的藥材。好在手術之后，她還能做事干活，不受影響，看到這一點我也就高興了，因為當時小吉瑪已經(jīng)一歲了，他們家勞力少，她不能和小孩一樣在家坐著要吃?！?/p>

輪到我在艱難地尋找準確的表達方式了。我忐忑不安地問:“你們睡覺的時候怎么辦?”

小吉瑪?shù)母赣H笑出聲了:“習慣了就好了，她又不是那個地方被割了。身子熱起來了，哪會想那么多。人總是有感情的嘛。”

我這一輩子都會記住在黑暗中聽到的這不到半分鐘的笑聲。那是最原始、最有男人味、最厚重、最悠遠的笑聲。

此時，手機在黑暗中亮了起來。一條短信息:還好嗎?

甘藍!

18

我們宛如戰(zhàn)友。

多少次，走出咖啡廳，突然下起滂沱大雨。我們濕淋淋地并肩走在一起，沒有手拉手，而是步調一致地大步前行。

在咖啡廳里，我說:“我已經(jīng)瘋了，我只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沒有其他人?！?/p>

甘藍總是不多說什么，但她會把滴有水珠的手放在玻璃桌上，壓住它。她從中感受到力量，感受到那滴水珠被自己擊敗，拿開手一看，水珠不見了。

“你應該去離婚?！边@句話一說出口，我連自己都震驚了。這句話埋藏了很久，沒想到一說出來才發(fā)現(xiàn)是那么的不合時宜。離不離婚，那是甘藍的事情。一個第三者，憑什么說“你應該”。你啊，你是第三者，你是個瘋了的第三者。你比當年的徐志摩還徐志摩，追林徽因、追陸小曼，你總有死的一天。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甘藍一天天被軟化。兩個月的時間里，甘藍始終戴著枷鎖在跳舞，慢慢的，枷鎖被磨得越來越光滑，圓孔越來越大，似乎只要大喊一聲，枷鎖就裂了，舊時光永不復來。她開始講述她那干枯的婚姻。但我根本不關心這些。

很久之后的一天，甘藍說:“國慶節(jié)之前，我和他離婚。”

我說:“好?！?/p>

中間是兩個漫長的月份。我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看自己是否還能笑得出來。我生怕自己有一天笑不出來，那真是說明自己是一個瘋子，在做著一件荒唐的事情。

我每天都在笑。我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是第三者。

戰(zhàn)爭馬上打響。

一個深夜里，睡不著，摸黑上網(wǎng)。我點開了一個頁面:《辦理離婚手續(xù)須知》。

19

終于等來了10月1日。答應寫離婚協(xié)議書的男人卻不在深圳，去了北京出差。甘藍得到的答復是:“10月20日到26日補休7天，到時候寫?！?/p>

恰好，我的十一假期也被單位抽調到惠州學習全省信息檔案工作緊急培訓班，學習一套新的辦公軟件。

甘藍過了一個一個人的國慶節(jié)。所有的東西都已經(jīng)塵埃落定，只等一陣大風把自己帶到夢想的地方去。在那一個人的假日里，甘藍第一次覺得內(nèi)心世界是如此平靜，坐在家里做了很多事情，翻出所有跟那個男人有關的日記、照片和書信，付之一炬;翻出所有的鮮艷的衣服都試穿了一遍，再過多久這些艷麗的服飾就要找到新的家、新的欣賞者。所有要帶走的東西都清理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一心迎接新的生活。

10月3日那天，甘藍還特地到婦幼保健醫(yī)院做了一下體檢，看了婦科。半年前，甘藍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乳房偶爾會出現(xiàn)腫痛癥狀，后來在統(tǒng)一體檢的時候，醫(yī)生說彩超照出來的是小葉增生，屬于輕度乳腺增生，隨體內(nèi)激素變化而變化的，可以不需治療，但要注意情緒調節(jié)。

沒想到，節(jié)假日看病的人那么多，甘藍掛號排隊一直等到下午三點才輪上。一個年輕的女醫(yī)生先是用手觸摸到了甘藍乳溝邊緣上的一個腫塊，然后就說，你還得先做個彩超，讓醫(yī)學儀器給你看看以前的增生是否發(fā)生了病變。

甘藍聽到“病變”兩個字就緊張起來，因為聽媽媽說，自己姥姥的不治之癥就是在乳房上。而那女醫(yī)生又告訴自己，乳腺癌是可以通過基因遺傳的。

甘藍第二天就拿到彩超結果，醫(yī)生沒說什么，只是說:“為了進一步確診病情，你最好還是做一次活檢?！?/p>

什么是活檢?

活檢是指通過手術或穿刺的方法取得活體組織進行化驗檢查。

甘藍和千千萬萬的就醫(yī)患者一樣，進了醫(yī)院大門，一心遵從醫(yī)生安排，讓干嘛就干嘛，不用多問，問了自己也聽不明白。于是，甘藍又做了一次穿刺，看著一個頭發(fā)絲細小的鋼針進入自己的潔白的乳房里，然后把抽出一丁點兒的不明物放進一個容器里，編上一個號碼，算是完成任務了。

甘藍問:“情況怎么樣?”

戴著大口罩的醫(yī)生說:“三天后才知道結果?！?/p>

甘藍“哦”的一聲，走出不大的手術室。門口的一個中年護士粗著嗓門喊道:“下一個，動作快點啊。”

20

我剛剛從惠州回到深圳就接到了甘藍的電話。我正開著辦公室的車走在深南大道上，準備把行李放回宿舍。

“我們算了吧?！边@是甘藍在電話里的第一句話。

“為什么?”一個星期不見，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搞蒙了。

“不為什么?！?/p>

“他讓你回心轉意了?”

“不是。”

“刀口是什么?”

“我不想說出來。因為一說出來，我們就完了?！?/p>

“怎么個完法?”

“你不會再來找我了。”

“為什么?你說啊?！?/p>

“你先說你還會不會來找我?”

“我會來找你。”

“我得了乳腺癌。”

那天，深南大道的車是那么的多。那天，深南大道的車是那么的快。那天，剎車是那么的重。

我一腳剎車沒踩死，把前面的一輛“大奔”給撞凹了屁股?！按蟊肌彼緳C，一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推開車門就對著我破口大罵:“你他媽會不會開車啊。”

我把車窗玻璃關得緊緊的。我的手里還握著手機。我聽到甘藍那邊也是人聲鼎沸，車流洶涌，想必應該是在一個繁華的街頭上。

我溫柔地說:“我撞車了，等會再打你電話?！?/p>

越來越多的車積壓在后面，煩躁的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我突然覺得大家都停下來，安靜一會挺好的，于是就握著方向盤，目光呆滯。

兩個騎著摩托車的交警就趕過來了。我對交警說，是我的車追的尾?！按蟊肌蹦凶友a充說:“他一邊開車一邊打手機?！?/p>

和藹的交警問我:“是不是這樣?”

我說:“是?！?/p>

交警拿走了我的駕駛證說:“罰款?！?/p>

我說:“好?！?/p>

我額外取了3000元人民幣交給了“大奔”男子，畢恭畢敬地說:“對不起，謝謝?！?/p>

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不會開車了，手木木地握著方向盤，右腳狠狠地踩著剎車踏板，鑰匙插了幾次都插不進去。我的眼睛突然什么也看不見，除了駕駛臺上那只黑色的手機。跟在后面的車喇叭響了好久，我才意識到自己擋住了去路。

我把車停在路邊。我撥動那一串組合得毫無規(guī)律、卻十分熟悉的電話號碼。

“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問甘藍，聲音顫抖。我還感覺到手也在顫抖，手機在耳邊一跳一跳的。

“我在外面。你不用找我了?！?/p>

“為什么?我現(xiàn)在就在找你。”

“不用了。我不想讓別人接受這個現(xiàn)實?！?/p>

“你怎么知道它是現(xiàn)實?”

“廢什么話。診斷書上寫著的三個大字，我還不認識?”

“或許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嚴重。”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從這個方面安慰我。見了我之后一樣也是說一些安慰的話。我不需要了?！?/p>

“那你需要什么?”

“我問你，我有乳腺癌，你愛我嗎?”

“愛?！?/p>

甘藍掛掉了電話。我一遍一遍地撥著甘藍的手機。

一個小時后。甘藍打回來:“你過來吧，我在華強北肯德基里。”

肯德基里那么多人。我還是一眼就看到了甘藍。甘藍穿的是我們學校校慶晚會的那一套衣服，只是手腕的護腕換成了一只花手絹。

甘藍沒有一絲笑容，從包里拿出一張紙。這張16開大小、上端印著“診斷書”三個宋體字的白紙，讓我一臉發(fā)白。1999年的時候，就是這么一張紙，讓陳苗永遠地離開了深圳。

是的，又是那一欄里寫著三個鋼筆字。那三個鋼筆字寫得真他媽的丑，一個大一個小，一撇一捺拖得像雞爪爬出來似的。

我真的不知道要說什么，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

甘藍說:“醫(yī)生說，盡快做切除手術，然后還要每天吃抗雌性激素的藥。這些藥的副作用很大，甚至會影響到生小孩?！?/p>

我總感覺有一股神秘的、未知的力量在支配著我。

我說:“再嚴重，我也愛你。”

不害怕嗎?

怕什么!

為何要怕!

甘藍哭出聲，沖了出去。

那天的肯德基那么多的人。大人，小孩，老人，一家三口的，一對情侶的，母子倆的，父女倆的。一個個漢堡包咬得那么香，人人笑容滿面，有說有笑。

甘藍瞬間沖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慌忙跑出去，撞到一個男人身上，冰涼的可樂潑了自己一身。

甘藍。

那天下午，好好的太陽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好久沒見過太陽雨了，把車開上深南路，打開車窗，任雨點飄落進來，打在一張悲慟而扭曲的臉上。

21

人想消失真容易。

我有近乎一年的時間都在瘋狂地尋找甘藍。電話有時通有時不通，通的時候只聽到長久的鈴聲，沒有人接。

我給甘藍發(fā)了很多條短信息:

你在哪里，我想見你。讓我見見你。

我在QQ上留言:

你在嗎?我等你電話。

那個笨拙的“小企鵝”永遠都沒有閃動起來。

我每天中午去市教育局附近的“名典咖啡”轉一圈，然后走到華強北那家肯德基，喝一杯冰冷的可樂。人群中，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甘藍消失了。

數(shù)不清楚有多少個清晨和深夜，我打開QQ，瘋狂地給甘藍留言:

甘藍，我愛你。

22

有一件事，直到現(xiàn)在，我仍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沒必要弄清楚了。

和甘藍分開之后，一個名為“乳此動人”的人在QQ上加了我?！叭榇藙尤恕笨偸窍矚g給我留一些特別的言。

晚上，我打開電腦?！叭榇藙尤恕钡牧粞允?

沒事的話做個小調查吧。

調查題目:你對乳腺癌的認識有多少?

·只有成年女人才患乳腺癌

·男女都有患病可能

·男人同樣也有乳腺

……

我問:“你怎么會發(fā)這個調查給我做呢?”

“乳此動人”回答的卻是:“我本人也是乳腺癌患者，但我很健康，很快樂。”

我直接關了顯示器。

窗外一片漆黑，萬籟俱寂。

還有一個深夜?！叭榇藙尤恕备艺f她自己的故事:

“當時，醫(yī)生給我四個方案，讓我選擇。四個方案是:

A.全切，加腋下淋巴清掃，加化療;

B.切掉全乳的二分之一，加腋下淋巴清掃，加化療;

C.切掉全乳的四分之一，加腋下淋巴清掃，加化療;

D.不做手術，只采用化療。

不做手術，只化療，丈夫絕對不同意。他建議采取最徹底最安全的方式，A，全切。他說你缺了什么我都會愛你。

我選擇C。我告訴他我不切并不是為了你，是為我自己。我能接受的最大限度是切四分之一，其實四分之一是一個什么程度，我并不知道。”

我說:“那后來呢?”

“后來，還是按照醫(yī)生的做法，選擇了A。丈夫說，按醫(yī)生建議去做吧，我愛的是你的人和生命。手術做得很成功。但人的心情卻低落極了，躺在床上無聲地流淚。看到一切能反光的鏡面就砸，因為我不能、不敢照鏡子?？吹揭磺芯o身的衣服就撕，因為那些永遠不屬于我了。

其實，任何一個患者都要經(jīng)歷這么一個恐懼的階段、神經(jīng)質的階段，然后過度到一個平靜接受的階段。這兩個階段能否過渡順利，或者說過渡時間縮短，全看患者周圍是否有愛?！?/p>

“祝你幸福。”我說。

23

午夜。又看到“乳此動人”的留言: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聯(lián)系了一家內(nèi)衣公司，他們公司正在生產(chǎn)一種乳貼，就是電視廣告里老播放的那種，夏天到了，女孩穿吊帶或緊身衣的時候，可以在乳房上貼一個乳貼，省去了戴透明肩帶文胸的麻煩。乳腺癌患者就可以使用它，穿上外衣，就像真的乳房一樣美麗，而且也不拍擠壓，安全、美觀?！?/p>

每次留言總讓我想起很多東西，我索性關掉電腦，打開電視。

電視里全是有關“5.12”四川大地震的報道。正在重播白天的內(nèi)容。

一個穿黃色雨衣的女記者正在地震現(xiàn)場報道: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情景，在地震災區(qū)隨處可見。這里我要向大家介紹一個特殊的自愿者，她本身患有重病，卻孤身進入綿竹縣漢旺鎮(zhèn)。她是最早一批進入災區(qū)的心理咨詢師，她叫甘藍?！?/p>

甘藍?

鏡頭切換過去，一個熟悉的側面身影正半蹲在防震棚里，和一個躺在病床上的婦女說話。

盡管鏡頭給的是側面身影，盡管半個臉被散落下來的頭發(fā)遮住，但就是她，甘藍。

我想起最開始認識甘藍的時候，影視中心徐主任就介紹過，甘藍是個心理咨詢師，有專業(yè)資格證。

瞬間，鏡頭對準了甘藍的正臉，那張就是碎了我也能拼得完整的臉。

我關掉電視，呆若木雞。

我打開電腦。QQ上看到了甘藍!

那只“小企鵝”亮著。

我飛快地打下一行字:“你在嗎?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5分鐘之后，“小企鵝”亮了。

甘藍又出現(xiàn)了，時隔六年。

“雷米:你好，很久不見。一直想告訴你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但我沒有勇氣?！备仕{發(fā)來一行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那么認真。

“告訴我什么?我想知道!”我狠狠地擊打這鍵盤。

“醫(yī)院把診斷結果搞錯了，我沒有得乳腺癌，是跟在我后面做檢查的那名女士得了乳腺癌，醫(yī)生把活檢標簽貼錯了。”甘藍回復我。

“為什么不告訴我這個真相?”我?guī)缀鹾俺雎晛怼?/p>

“但我在隨后的復查中，查出了另外一個病，也是癌，淋巴癌，晚期。”等了很久，甘藍打出字來。

我打不出字來。

甘藍似乎在等待我。好一會兒，字出來:“你給我QQ上的留言，我經(jīng)常去看，謝謝你的愛。那簡單的三個字，支撐我活下去，和病魔斗爭，否則我根本活不到今天，更不可能去災區(qū)。”

“我去找你!”我抖動著手指，敲下感嘆號。

“不用了。我已經(jīng)離開四川了。身體出現(xiàn)了情況，我恐怕不行了。你別找我，我也不會見你。謝謝你，祝你幸福，雷米?！薄靶∑簌Z”滅了，甘藍不見了!

24

收拾好行李。我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六位數(shù)字，那是我的銀行卡的密碼。

卡里有40萬。這是我工作這么多年來絕大部分的積蓄。

我把薄薄的卡片和密碼裝在信封里，寫下“妻子葉欣收”。

25

這次旅行，我想了很久。最后決定還是要出發(fā)。

一股神秘的、未知的力量，它總在黑暗中出現(xiàn)。

去哪里?

青島。

干什么?

尋找陳苗。

上帝保佑。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