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詩人沈天鴻和殷常青,一南一北,都是頗有特色和影響的中青年詩人。沈天鴻的《桃花盛開》、《關于地球儀的報告》、《還鄉》和《一顆心》則呈現出一種心靈對外部環境的撞擊與交流,給人哲理的意味。而殷常青的《塵世》這組詩很有意思,《當一切堅硬的東西》、《一個人的村莊》、《一個人的夜晚》、《夜色無邊》和《有一些夜晚我需要想念》這些標題,一看,就讓人感受到一種濃厚的個性情趣和孤獨、沉思的格調。仔細欣賞,兩位詩人的作品都在以個性化的語言營造獨特的審美空間,把讀者領入一個內省與沉思的境界,從而走出時代的個人焦慮和群體性的困惑,實現精神的突圍與超越。
讀完兩組詩,不由的想到了詩歌寫作與社會生活如何表達、詩人經驗與時代經驗如何鏈接的問題。前些日,中國作家協會主辦了全國詩歌理論討會,會上多位詩人和評家都在關注詩歌與時代、詩歌與社會、詩歌與民族、詩歌與大眾以及詩歌與傳統的關系,也有的詩人和評論家在談論好詩的標準和詩歌的價值及傳播等問題。這些問題,其實都是一些老問題,從“五四”新詩開始,詩人們就一直為這些問題所困擾,或者說,很多詩人就自覺地思考創作與社會的關系,把詩歌定位在一種個人經驗之上的審美探索與社會理想。為什么今天詩人們依然在苦苦地反思、懷疑與質問呢?
我想,原因不外乎兩種:一是處理好詩歌與社會、時代和大眾的關系本來就是詩歌藝術探索必須面臨也必須解決的問題;二是從“五四”時期至今,詩人們還沒有完全解決詩歌創作與社會對接、與時代呼應、與人民共鳴的問題,尤其是詩人們還沒有完全實現藝術理想與社會理想的結合。長期以來,詩人和作家一直把創作定位于個人化、私人化經驗的審美表達,很少去自覺地認識自我的社會身份和文化角色,一些詩人幾乎遺忘了自己身處何所,生活在藝術的真空里,陶醉在“純詩”的想象世界里,因此,他們很少主動地去以心靈觸摸外部世界,尤其是以熱忱的心去感應時代的變革、社會的發展與人民的呼聲。程光煒在多篇文章里,談到了當代文學的“歷史化”問題,認為當代文學史應該重寫,他還特別指出了“20世紀中國文學”思潮通過將“左翼文學”邊緣化確立了“純文學”的秩序,但是這種簡單的、二元對立式的理解歷史的方式,后來逐漸顯示出了它思想單薄、學術平板的一面。事實上,從20世紀新詩發展史的書寫中,我們也不難看到這一點,那就是詩歌史在不斷地把“左翼詩歌”、上個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的“政治抒情詩”以及新時期以來的“朦朧詩”等那些與社會問題、政治觀念、文化潮流和人民心聲緊密結合的詩人及其作品邊緣化,如“七月派詩歌”、郭小川、賀敬之、聞捷等的詩歌在多種現當代文學史教材里雖有論及,卻是以具有時代局限性的作品出現的,成了詩歌創作在某些階段“思想性有余、藝術性不足”的例證。這種以先見取代原意的研究與批評,實質上是對20世紀中國文學發展環境及內部結構多元復雜性的漠視。
其實,從20世紀新詩發展史來看,詩人對世界的反映與表達,不外乎兩種方式:一是從內心出發,重視內體驗,即“詩歌由外向內轉”,也被人稱為“內抒情”;二是從生活出發,重視生活經驗,尤其是群體性經驗的呈現與表達,即“詩歌由內向外轉”,也被人稱為“外抒情”。前者說白了,就是詩歌創作更加個人化一些,情感更加內斂一些,語言更加純粹一些。后者說白了,就是詩歌創作更加大眾化一些,情感更加開放外向,語言更加符合群眾接受。大部分詩人都在這兩種寫作之間徘徊,有的會偏向個人化一些,有的會更加大眾化一些,無論怎樣,詩歌都是離不開時代、社會,離開不人生的經驗,離不開社會環境的,再高超的詩人和作家,都要吃喝拉撒,都要掙錢養家、結婚養子,都需要從生活中汲取營養,沒有生活經驗,沒有他人的智慧,沒有群體與人民對心靈的激蕩,詩人是不可能在真空里播下詩的種子,培育詩歌具有情感與審美召喚力的新苗的。
再回到本期的詩歌,沈天鴻的詩里,有一種來自生活來自自然的堅硬的力量,還有一種對勞動對生命的虔誠與崇拜:“忘卻一切,忘卻開過和未開的花朵/桃核,這花朵中隱藏的骨頭/它被我看見/它在雨和血中遠望/神圣的勞動的手覆滿大地/聽任/花瓣悠悠飄落//”(《桃花盛開》)。也有一種對世界對宇宙的理性而嚴峻的思考:“我撫摸這世界,它的表面是平的/這不真實,真實的只是/它置身的空間,由氧/二氧化碳等等加上虛無構成/動物、植物/正在死亡或呼吸”(《關于地球儀的報告》)。殷常青的詩,有一種與土地,與田野,與鄉村,與生活密切相連的質地。“這也是好時光!在一個人的村莊,我看一看/天空的孩子,聽一聽一行挨一行的啼叫,/我寫詩,我把床單鋪在廣闊的周野上,把時光塵埃里/所剩無幾的一粒金子放在上面,讓它曬曬太陽。”(《一個人的村莊》)這是一種看似孤獨,但心靈卻是貼著大地的寫作,而且詩人的靈魂在接受著陽光的洗禮。“一個人的夜晚,只是一個人,/只是一顆孤單,隱喻的種子,/在廣大,空曠的世界,尋找語言的呼吸——”(《一個人的夜晚》)這樣的詩里,詩人的寫作姿態是孤獨的,他對語言世界的建構卻不是在任意虛構,而是在廣大的世界里尋找語言的生命之源。兩位詩人的創作都應印了詩人情感的內斂之美,也向我們展示了一種詩歌對于時代與生活的表達方式。無論如何,詩歌是無法脫離個人經驗和時代經驗的交織,詩歌總是要或隱或顯地發現問題,反映時代與社會,表達詩歌作為精神產品的莊嚴性與藝術產品的優美感。
重新發現詩歌的力量,就是發現詩歌創作之源,找到詩人應有的社會身份和文化覺得,建構詩歌獨特的抒情方式和審美空間。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