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遍八畝地

一

已經連續四十多天沒有下雨了，毒日頭下到處是劈劈啪啪的爆裂聲，樹上的蟬殼在爆裂，地里的豆莢在爆裂，屋頂的瓦片在爆裂，人的心情也在爆裂。在這樣的日子里，很想找人捶一頓，或者是讓人捶一頓，瀉瀉心火。

掛在樓梁上的老吊扇碾盤樣，吱呀吱呀地推過來一股又一股熱風。靠墻垛著的蛇皮袋里新收的早稻散發著類似酒糟的暖熏熏氣息，黏稠黏稠的。在老竹榻上睡了似醒非醒的一中午，金鳳一臉的竹篾印子和一團糟的焦躁心事，翻身起來，去尋弄道里的兒子早生。

她睡午覺的時候，早生就在弄道的竹席上，趴著身子寫暑假作業。都快開學了，他的五篇作文還一個字沒動，數學也只寫了不到一半。現在那竹席上只剩了翻開的作業本，那臺小搖頭電扇還在轉著，把作業本嘩嘩地翻過來又翻過去。哪里有兒子早生的影子?一定又是偷跑去東河堰里洗冷水澡了。她從弄壁上摘下一把竹梢子，這是專整早生的刑具，摳松粘在身上的汗衣衫，沖到了白花花的日頭地里。

雞巴長根好些日子都守在他的壟田里看水，金鳳幾次發手機短信給他，他都說:忙，要看水。還說:等把田里的水放足了，再來給你放水。金鳳家田都在畈上，水源充足，省去了放水看水的麻煩。這些年來，她家的人丁日益稀薄，先是公公婆婆沒了，后來老公又肝硬化病死，家里接連抽出三人份的田出來分給村里新婚新生的人口。抽田她肯定會把難放水的壟田和土質差位置偏的畈田給人家。人家也沒得好說的，誰家新婚新生能分到田就是知足了。她金鳳孤兒寡母的，守著那點好水田又有什么用呢?她空有一個鼓鼓囊囊的肚子，再沒的兒女好生了，眼巴巴看著家里的田一塊塊地少去。一段時間以來，跟長根時不時來一腿，長根每次事后都會往她嘴里填一顆叫“毓婷”的小白藥丸。

村口的金鉤樹下圍著一圈人，這棵老樹有一分地那么大的樹冠，立在土丘上，遮陰又招風。幾個老人坐在樹陰下的一塊花塑料紙上打紙牌，腳邊散坐著兩三個腦子不大清亮的年輕人。他們也沒閑著，在給腦子更不大清亮的老人出主意。出的主意多半帶來遭罵的后果，可還是不屈不撓。

金鳳走過他們身邊時，背對著的副村長太平老爹狗伢就對三十多歲還沒娶上媳婦的三斤說，這圈我要是能和牌，三斤你都能娶上金鳳了。三斤發現了來到跟前的金鳳，眼風曖昧地說，那也不一定!

有人其實給單挑子三斤出過主意，要三斤去打打寡婦金鳳的算盤。但三斤說，金鳳不是黃花閨女，又胖，一張嘴又不饒人。總之，滿身的缺點。那幾個老人看到金鳳都霍霍地笑起來，他們笑三斤不自量力。金鳳以為老人們是笑她跟長根的事，兇神惡煞地剜了他們一眼，風一樣走遠了。

東河石堰下方的落差，山洪來臨時水的猛力沖刷，形成一方深潭。夾岸的高大柳樹伸出長長的枝葉罩住潭心，日頭從東到西都能遮擋著，水也就很陰涼。村里的小屁孩像那些泥鰍一樣，一到天熱就喜歡鉆到這個陰涼去處。早生來一回金鳳就追打一回，她怕早生會淹死。早生也就還沒學會游泳，此刻他正被一個同伴托著下巴在水潭的邊沿學著狗刨式。那個同伴忽然松了手，驚呼:早生，你家母老虎來了!早生連嗆了幾口水，胸口刺痛得難受，邊咳嗽邊慌忙爬向對岸。

金鳳在堰上飛快地跳著去截早生，早生正欲掉頭逃，金鳳腳下被青苔滑了一下，撲通栽到河里。金鳳爬起來的時候，早生已在蛇影樣的田埂上越繞越遠。她水淋淋地攆了一陣子，氣喘腿軟，停下來。這時早生上了田畈對面靠山的路上，盤腿路邊沖著她望。她再起勢，早生也站起來起勢跑。她停下來，早生又坐下來。她只好折回來，早生身后是山，她是攆不上了。她的肺被這個早生氣得像裝滿了炸藥，腦子里幻想著竹梢子在早生屁股腿上打出一道道血印子，這才解恨一些。

日頭的熱力軟和了一些，金鳳想起她在八畝地種的幾壟小白菜，她得去澆澆水。返回家挑上水桶，去往八畝地。八畝地在村子西邊，是一塊荒地。早先有人種過芝麻。不過好些年沒人看上這里了，有力氣的都出遠門掙錢去了。八畝地雖是荒地，但靠著西河，取水方便，在這個伏旱里，就顯示出優勢來。

金鳳家菜園子的菜都干得差不多了，長出來的茄子狗卵子大，還生著疤瘌，煮熟了是苦味。黃瓜藤蔓枯黃，除了幾根干癟的留種黃瓜，不見一根帶花穗的嫩黃瓜。菜園子離水路遠，她挑了兩回，把腰子病挑發了，只好作罷，眼睜睜地看著菜園子荒蕪。本指望長根來給她的地解解饑渴，可是長根只顧著自己家的田，把她放在二上。她打定主意，伏旱過了，長根還不露面，長根再提出給她“放水”，是沒可能的了。要的時候他不來，他來的時候她也不要了。他不要老想著那一小塊地的甜頭，天下哪有那樣的好事!

挑著水爬上八畝地，金鳳傻眼了，寸來長的白菜秧子被一根根拔出來倒在地壟上，像干樹葉一樣焦黃著。幾壟小白菜一棵也沒給她留。她坐到地壟里，胸口的炸藥再也憋不住了，面向著村子，一聲緊過一聲咒罵起來。老公軟磨硬拽娶她來半路就丟下她，兒子早生往水鬼懷里鉆，長根把她放在二上，她沒一樣是順的。種幾壟小白菜度伏旱，也給人全拔了。

這些氣，連發的炮彈一樣，催生著她把那個“爛了手腳的”往絕路上罵。沒有比她還慘的，但她罵的這個人，命比她還慘，慘十倍。

那時候在金鉤樹下打牌的狗伢聽到了金鳳的咒罵聲，他開始運沉住氣打他的紙牌，但罵得實在太惡毒了，他當縮頭烏龜就不是他狗伢了。他丟下紙牌就奔往八畝地。

你可知道這是村里批給我的墓地?狗伢到了八畝地，喘著氣，指著金鳳的鼻子訓斥。

金鳳看到“爛了手腳的”的現身，是副村長太平的老爹，心里的火苗稍微低了那么一點點。但嘴頭還不肯示弱，說，你還沒死，我種點小白菜，礙你什么事?

狗伢用腳踢了踢地壟，說，你挖壞了我家的風水!

金鳳想想不對頭，說，你說這地歸你，你有批地的手續嗎?

狗伢冷笑著反問，你有資格看嗎?

金鳳火起，罵道，你狗仗人勢!

狗伢見不得人家說狗，回罵道，你這個陰氣重的大窟窿，填進去什么沒什么，也就是那個長根不怕死。他覺得分量還不夠，又加上說，三斤那個孬種都看不上!

金鳳最忍受不了說她克夫，跳起來，做出想捶一頓的架勢。狗伢看金鳳的手舞到他的頭上空，感到奇恥大辱，先就一巴掌下去了，咣當一下，打在那張油黑的臉上。金鳳隨即跟著抓撓上來。

狗伢兒子太平副村長聞訊沖到八畝地，見他老爹的臉上貓抓一樣橫一道豎一道的血印子，厲色吼金鳳，你這潑婦，回頭不給你瀉瀉火，你還不曉得鍋是鐵鑄的!不多二話，拉著老爹狗伢離開了八畝地。

金鳳也沒得好的，褂子撕破了，里面的小衣帶子扯斷了，半邊肥碩的奶子怎么也找不出合適的布片捂住。她下意識地拉扯著碎了的布片，沖太平背影吼:你家騷老爹想喝老娘的奶哩。

狗伢憤憤然還想回身，被兒子拽住。落下金鳳一個人無趣，也跟著罵罵咧咧離開了八畝地。挑水的扁擔水桶都忘記拿。

二

第二天，過了午，金鳳慵懶無神，又躺到竹榻上歇伏，屋外的雞鴨忽然沸反盈天地鬧騰起來。金鳳眼皮粘膠樣撐不開，身上的汗水澇似的，沉得搬不動自己。她有氣無力地喊在弄道里做作業的早生:早生，外出看看，是貓鬧的還是黃鼠狼來了，去攆攆。

早生聽話地一瘸一拐去屋外了。他的屁股和腿上到處是紅腫的傷痕，每走一步，都牽動皮肉疼。昨天傍晚回來，一進門金鳳就把他按在地上從上到下洗了個竹梢子澡。現在不看著他也不敢下河了，傷口一沾水就鉆心疼。

不一刻，早生哭喊著奔回屋:媽，媽，姜公安來了!

姜公安臉上坑坑洼洼，眼珠甲亢一樣前突，鋼釬般的瘦，虎虎有殺氣。他是楊碑鎮派出所包點本村的公安，常來村里斷案子，也會抓人。他騎個三輪摩托時不時從村道上招搖而過，神氣得很。村子里教訓小孩都是這話:不聽話，叫姜公安來給你戴雙手表!“雙手表”是村人對手銬約定俗成的說法。

金鳳一個激靈，“吱呀”一聲從竹榻翻坐起來，頭昏目眩。

這時，姜公安已進了屋，隨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就跟著彌漫了起來。“雙手表”赫然掛在他的皮帶上。姜公安踉蹌著步子近到金鳳的竹榻邊停住，甕聲甕氣地說，你，就是那個打人的金鳳?

金鳳還沒醒透，愣了半晌，才想起在八畝地的事。她縮矮身子，順著眉說，狗伢老頭子把我褂子都撕爛了，羞都遮不住哩。她昂頭盯著姜公安，說你要抓人抓狗伢老頭子才對，哪有男人動手打女人的?金鳳想到那件爛褂子在屋外竹篙上曬著，喊早生去收來給姜公安看。連喊了幾聲，早生也不敢露頭。金鳳自己要去屋外，剛要起身，姜公安就冷不丁給她戴上了“雙手表”。金鳳哪見過這陣勢，一下子慌了，潑皮耍賴地嚎哭起來。

姜公安也不理她，拉來一把椅子，坐在對面打酒嗝，抽煙。

金鳳哭得身子沁涼，這才發現屋外已圍著一層又一層人，眼神躲躲閃閃的，遠遠看景，沒一人進屋。金鳳不樂意外人看她的膿包相，不哭了，瞪起眼珠子。

姜公安扔掉煙頭，說，哭好了?哭好了我們走吧，跟我去派出所。

金鳳頭一昂，賭氣說，去就去，看你敢不敢把我槍斃了?!她抬起屁股又落下，把“雙手表”遞到姜公安的凸眼珠前，不服地說，上法場還要做飽死鬼哩。我還沒吃飯，我還要換身衣裳。

姜公安咔嚓打開手銬，說，別想給我玩花招。

胖子怕熱，金鳳午飯時一點胃口也沒有，就喝了一碗紅薯湯。這下倒來了胃口，從灶屋里盛了一湯盆飯。光飯沒菜，她捧著碗，穿過大驚小怪的人叢，去曬場的豆醬缽里撈了兩根醬刀豆，一路回屋一路咯吱咯吱吃起來。慢條斯理吃完，又去灶屋打盆涼水，進房里凈身換衣。換衣出來，是一身走親戚的新裝。她將雙臂向姜公安面前一伸，說銬吧。她瞄一眼屋外圍觀的人，很藐視的樣子。

姜公安咔嚓一聲銬住她，嘟囔說，有你哭不出來的時候!在前面就走了，一路腳步踉蹌。夏日午后的毒日頭如萬箭齊發，蟬叫聲一浪趕一浪的，腳下一個踢騰就扯起一縷灰塵。姜公安燥熱難忍，嘴里不停地操天，把警服的前襟解開，一把一把捋胸口的汗水。

姜公安那臺白色的三輪摩托停在金鉤樹旁，反射著刺目的斑駁亮光。那幾個老人還是坐在花塑料紙上打紙牌，狗伢也在，一手將牌舉過頭頂，神氣活現地大聲嚷嚷:我對八筒。“八筒”又叫胖子，狗伢這是故意的，是譏諷金鳳胖。

金鳳氣得不行，拿腳去踹狗伢，被姜公安拽住了，他說，果然是潑婦，不瀉瀉你火氣，都能飛上天抓鳥了。

姜公安推搡著金鳳坐進三輪摩托的車肚子里，把她銬到車廂邊沿上，趔趔趄趄開車出了村道。金鳳突然想起，沒給早生丟個話，叫長根想辦法救自己。她的兩只手銬住了，打不了手機。她在心里給菩薩作揖，最好長根盡快聽說她被抓的訊息，想辦法來救她。

到了鎮派出所，姜公安把金鳳銬在二樓值班室的窗戶格子上，自己倒頭就睡，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光肚子蛤蟆樣鼓起落下，鼻孔里的呼嚕聲越扯越高亢，尖銳。金鳳靠在窗戶邊，左腿換右腿，右腿換左腿，倒騰地支著身子。來來往往來派出所辦事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盯她。她羞愧難當，只得把頭藏到胸上，誰都不看，也就不難為情了。

一直睡到天黑，姜公安才被手機鈴聲吵醒了，翻身起來對著手機說，嗯，黃毛酒店嗎?就來就來。他雙腳落地套進鞋窠，出門把走廊里的金鳳從窗戶格子上解下來，金鳳說我要上廁所。金鳳真的是要上廁所，可姜公安不理會她，推搡著她進值班室，銬在他剛才躺的床頭上，拉滅燈，鎖上門，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值班室黑黢黢的，悶得像蒸籠。蚊蟲跟著起來了，嚶嚶叫著咬這里一口咬那里一口，金鳳的手又不能動彈，只好扭動著身子，不停往床單上蹭，還是癢得鉆心鉆骨。又要憋尿，她憋啊憋啊，終于還是令她感到無比羞恥地沒憋住。那之后，她就昏昏沉沉的，又熱又累又餓，腦子里一個噩夢趕著一個噩夢。外面的鎮街完全安靜下來的時候，她才漸漸地昏睡了過去。

再次見到姜公安是第二天的上午，姜公安一進門就收縮著鼻子，值班室里充溢著難聞的尿騷味。他目無表情，把金鳳的手銬打開，說，滾吧，小心下次再撞到我的手里。

姜公安其實是有一點點難為情的，他原意是想嚇唬嚇唬金鳳，給副村長太平壯壯聲威，給他老爹狗伢罰沒點“醫療費”什么的也就拉倒。但是結果在太平家酒喝高了，一時耳朵軟，聽從了太平的請，答應把金鳳銬到鎮派出所殺殺她的火氣。副村長太平分管村里的社會治安，關照他也是為了今后他能更好地配合工作。這樣想來，他那點難為情的意思又沒有了。所以，他的嘴巴一點點都沒有給金鳳好顏色。

離開派出所，金鳳又羞又恨。周身彌漫著汗餿味尿騷味，害得她不敢見人，從派出所后身的小路插到田野上。往村子里走時，她沒上大路，生怕遇到熟人看到她的狼狽相。她恨死了副村長太平，這樣歹毒，找派出所的人來整她，欺她一個寡婦人單勢薄。

想著想著，她一個人就在空無一人的野地里放聲大哭起來。不知何時身邊走來一個扛鋤頭的老頭，木呆呆地望著她發愣。她看到身邊有人，發瘋似的奔跑起來，一直跑到不見了那個老頭，才慢下腳步。

我要告狗伢太平父子，天下總有能評理的地。金鳳在往家走的路上，逐漸萌生了這個念頭，哪怕下油鍋她也要拽一個墊背的。

三

我要告!金鳳起身穿好衣衫，坐在床頭上，對身邊光著身子的長根又是這樣說。這個話，自從和長根見面，她說了不下一百遍了。

電扇咣當咣當地搖晃著。長根剛剛出了一身猛汗，被風一吹，毛孔收縮，特別的舒坦，想睡。可是金鳳沒得給他睡的，說，你起來，給我寫告狀信。

沒有這個寫告狀信的由頭，今晚長根根本爬不上她的床。她也恨長根，好多天見不到他人影。不是菜園子菜干死了，她就不會去八畝地種小白菜。不去種小白菜，就惹不來這飛來橫禍。想來想去，還是怪長根。而且她被姜公安銬走，村子里沒有不知道的，長根卻說他在壟田看水，聽說這個事情已是晚上很晚的時候了。他想好第二天去鎮上找她，結果她先回來了。

長根狡猾，他其實是不太想摻和這事。一頭是村干部，一頭是她，哪頭重他是曉得的。可是眼下他還是要聽她的，他好些天都忙著看水，沒跟金鳳親熱了，胸口像有小蟲子在爬。

長根說，我躺一下再起來寫好不好?

金鳳說，不好，你寫好了再躺，到時候我再讓你舒坦一回。

金鳳是很實際的，她把她的那個身子看得很有價值，不白給長根的便宜占。每次長根喂她吃“毓婷”的時候，都得先答應她一個條件。有一次，長根正在喂她“毓婷”，她說你明天去鎮上給早生買個書包，長根答說下次去鎮上辦事順路買，聽了這話金鳳把含進嘴巴的藥吐到地上，說那算了你回去吧。長根沒辦法，只好答應。

長根穿衣下床，坐在床頭柜前的小板凳上開始寫告狀信。金鳳在他腳下點上蚊香，還怕蚊子會咬到他，拿著扇子，時不時地在他的腿上背上拍一下。

長根在村小學教書，不過不是正式的。以前他在鎮中學代課，代了二十多年，就是沒能轉正。他考試不行，有幾次轉正考試的機會，他都說考試暈場，鎩羽而歸。后來中學取締代課教師，給辭退回家。又到村小學代課，隔兩年，小學又取締代課教師，他又辭退回家。這一回，是一名青年教師耐不住山村寂寞，跑城里私立學校打工掙大錢去了，私下找他頂課，五百塊錢一個月。

長根老婆從前年開始，去了大城市深圳，給在那兒公司上班的兒子帶孫子，只有年關才回來一趟。他常年一個人在家怪孤單，正好教著金鳳的兒子早生，就有機會家訪，三訪五訪就訪到金鳳的床上。

金鳳比長根小十多歲，她感到跟長根有些吃虧。開始是貪心想長根下力氣教她家早生，后來又貪心長根那每月五百的工資能流一些進她的口袋。這關系就維持了一年多，村里人差不多都知道，就是長根老婆不知道。她在深圳，耳朵沒有那么長。

長根在紙上開了幾次頭，都寫不下去。他說，我覺得告還是要告姜公安，是他不問青紅皂白亂抓人，他這叫非法拘禁。

金鳳把扇子使勁在地上磕了一下，說，告姜公安有什么意思?姜公安跟我無怨無仇，還不是太平那個狗官使了陰功?她把扇子在長根的腿上拍一下，又說，我要告太平狗伢爺倆，不告倒他倆，我這口氣下不去。八畝地是他家的?狗伢死了要真的埋在八畝地，我掘他的墳頭種樹，我說到做到。

長根總算理出了一個思路，下筆又寫，一邊說:都告都告。

修修改改寫好告狀信，灶屋的公雞喔喔地叫出了第一聲，蒙著塑料薄膜的窗戶已經泛白。給電扇風吹了一夜，長根身子像結了一層厚痂，頭重得像灌了褙布角的糨糊。

金鳳從灶屋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二人坐在床沿上吃了喝了。長根又有勁了，要金鳳兌現承諾。金鳳也不含糊，爽快地答應了。二人完事，天又亮了幾分。金鳳著急，催長根趁早上路。金鳳推出自行車，對打著呵欠的長根說，我來載你，走吧。

下了薄霧，村舍和樹飄逸在霧氣里，像要騰空而起。村里的雞遠遠近近地叫著。畈上新栽的晚稻秧苗墨綠墨綠的。有一個人影在田埂上走走停停，那是起早收魚籠的人。在這個伏旱季節，這個時辰是最涼爽的，一會兒日頭爬出來，就會給萬物套上金鐘罩，燥得呼氣都難。

金鳳躬身踩車，長根把頭靠在她寬寬的背脊上，瞇著眼睛打瞌睡。到了鎮上，日頭才剛剛起山。他們把自行車寄放好，坐上去縣城的班車。

兩個沒怎么上過城的人，到城里最難受的是搞不清東南西北。轉了兩條街道，就搞亂了，得從建筑的縫隙里找那個刺猬一樣的毒日頭辨方向。長根記得縣政府的大體位置，跑那一看，不對頭，成了商品房小區。一問，縣政府搬遷到新區去了。二人花了三塊錢坐上載人的“馬自達”。長根責怪金鳳，你就是想省錢，在車站坐馬自達也是三塊，橫豎都是挨一刀，早走怕是告狀信都遞上去了。

也該是老天幫忙，這天縣政府里里外外到處是人，問了才知道恰好市長這一天來縣里接訪，也就是為老百姓解決問題。長根說，這下金鳳你走運了，官越大事情越好辦。

他們排隊，領號，等。到了中午了，還沒輪上。工作人員來給他們發盒飯。那位胖胖的市長坐在接訪的辦公室里，也在吃盒飯。電視臺的記者在拍市長吃盒飯的樣子。吃好飯，市長也不休息，又接訪。

輪到金鳳，她從未見過這陣勢，腿發軟，嘴皮子哆嗦，拉著長根的手臂不放。市長問長根是金鳳什么人，長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想說，我是當事人兒子的老師。市長笑著說，鄉村文化人好嘛，我們很需要你這樣的基層同志，能夠為我們傳民聲解民意嘛。市長低頭認真看告狀信，看了就打電話，叫過來公安局長，把信遞給他，言簡意賅地說:立即調查，結果報我。回頭對金鳳說，你回家等消息，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倆人出了縣政府，心里樂滋滋的，乘興去逛了新城中心的自選商場。進門的男男女女都從入口處推上個小車，金鳳見了也學著推出一輛。東西都是好東西，拈起一看，都貴。拿一樣放一樣。一排排貨架走了個遍，購物車還是空蕩蕩的。望望別人，車上堆得小山似的。長根笑，金鳳也紅著臉笑。她偷偷把車子給扔了，不過還算沒空手出來。金鳳破天荒頭一次給長根花錢，買了一件灰色襯衫。

四

連月的伏旱終于結束了，菜園子澆了一場透雨，菜葉子紛紛返青。金鳳收掉黃瓜架，拔掉老茄子老辣椒，搶種下冬蘿卜、冬白菜，應時種下茼蒿、菠菜還有豌豆、蠶豆。苦了好長時日的菜，這場雨給了補回來的指望。

金鳳這幾天都在菜園子里忙著秋種，翻地，松土，打宕，點灰，下種，澆水。剛從縣城回來的那些天，每天都默念著可能的結果，心里七上八下的，焦躁不安。等老天下了雨，地里解了饑渴，她開始忙秋種，一忙就把這事丟到了腦后。

這天從菜園子里忙活回來，準備給早生熱中午飯，遠遠看見屋場上站著一圈人。放午學回家的早生神情緊張地奔過來，說:媽媽，都是鎮里來的干部。金鳳摸了摸兒子的頭，說你去玩一會兒再回家吃飯，就迎了上去。

一個自稱是楊碑鎮鎮長的女干部緊緊握住金鳳的手。金鳳沒想到面前這位穿著高跟鞋、細皮嫩肉的女人會是鎮長。鎮長不都是男人嗎?沒等金鳳想明白，女鎮長已擁著她的肩膀，像親姐妹一樣親熱地把她擁進屋里，一幫人也相跟著進了屋。

金鳳掙了身子想去洗手張羅茶水，女鎮長叫她只管坐著說話。女鎮長說，我代表鎮政府給你賠禮道歉來了。我們個別公務人員執法失當，給你帶來損失，我們有錯必糾，要賠償你精神和身體損失。

金鳳對女鎮長的話半懂不懂，不過見了她說“賠償”，還拿出一個裝錢的信封，金鳳有話說了:冤有頭債有主，要賠償的是狗伢和他兒子太平，不該是政府。

女鎮長耐心給她說:非法拘禁你十多個小時的行為是派出所工作人員實施的呀。我們已經把當事人做了停職處理。至于那個副村長，我們鎮黨委決定，停職，在換屆中不再作為村干部候選人。

金鳳還是那句話:我不要政府的錢，我要狗伢和他兒子太平賠禮，要他們把我八畝地拔掉的小白菜再種起來。

局面一時就僵住了，女鎮長跟陪同的村長耳語，要他找個能調和的人過來談。村長掏出手機，給長根打了電話。金鳳聽見村長給長根打電話，好像衣服被人剝光，臉刷的紅了。她偷人養漢的事，這下全鎮都知道了。她暗暗在心里對自己說，再也不理會那個老長根了。

長根從家里趕過來，見了鎮里干部，一臉的尷尬。女鎮長跟他握手，他身子直往后縮。想撇清自己，說，我只是金鳳兒子的老師，這事情我也說不上話。

村長那邊說，長根你不要裝了，你說不上話，難道我說得上?

長根硬著頭皮，把金鳳拉到一邊，說，金鳳，你見好就收吧，我們總也不能得理不饒人吧?政府的手再長也有伸不到的地方。

金鳳生氣了，甩開長根拉著的胳膊，說，長根你滾一邊去，你是我的誰啊?

長根的臉色頓時很難看，輕聲嘀咕說金鳳你是過河拆橋咧，說著低著頭走開了，村長喊他他也不理會。村長只好自己走過來跟金鳳協商。金鳳甩了甩額頭上的頭發說，這錢我不要，我不要這外財，我要狗伢和他兒子太平到我門前放掛炮賠禮。

村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了錯事，就要到這個人家的門前放鞭炮，周知眾人，公開賠禮道歉。村長說，好，就依從你，回頭我去找狗伢太平父子倆。鎮長還有好多事忙，這事就這么說了。

女鎮長趁機過來握手，扶著金鳳肩膀說，以后有什么難處你直接去鎮里找我。說著就帶一行人離開了。金鳳推讓著不要那錢，他們也說什么不拿，告訴她這是什么“國家賠償”，法律有規定的，丟下錢走了。

村長把話答應下來，送走鎮長他們，就去做副村長太平的工作。太平的村官給捋了，正一肚子牢騷，哪里愿意來放炮賠禮?死活不松口。村長求爺爺告奶奶，他也不給村長這個面子。

金鳳告狀告了這一遭，到頭來還是不沾邊的鎮政府做了一回冤大頭。想想怪嚇人的，竟然是什么“國家賠償”，一鬧倒鬧到國家的頭上了，覺得有點訛人的味道。心里的那份委屈呢還是委屈，怨氣一點沒有消。

左思右想，金鳳有了主意，她去找到閑人三斤，說，三斤，我請你翻地，一百塊錢一天，好吃好喝供著，怎么樣?三斤喜出望外，他也就夏天捉捉蛇冬天套套兔子弄幾個零花錢，這個大工錢把他樂的!當即尾隨金鳳回家牽上牛，扛著犁，去到八畝地。一連忙了三天，把那塊荒地底朝天地翻了個遍。

狗伢老頭子不是怕壞了他家風水嘛，她索性把他家的風水壞光光。狗伢嘗到了金鳳的厲害，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頭。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