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槐樹鄉黨委書記何時老剛回到宿舍,就看見分管信訪的副鄉長陳能哭喪著臉站在門前,陳能眼睛紅絲絲的,像剛哭過一場。何時老看不慣都快四十的陳能經常發嗲的矯情狀,說陳能是生活在懸浮狀態下的人,屬于天上飛的。陳能詩情畫意般雕琢自己,把自己形象弄得有點假,就像這會兒的表情,給何時老的感覺有些做作。何時老也不說話,在褲帶上摸鑰匙,稀里嘩啦地一陣響,找到了屬于“這一把”鑰匙,開了門。剛想進去,卻被房間的霉爛味推了出來,站在外面等著屋里的氣味消散。
何時老被組織安排到市委黨校青干班培訓三個月,都四十露頭了,還到青干班培訓?何時老內心是不滿的,當了幾年鄉黨委書記,提拔與自己基本絕緣了,安排去培訓也就是個幌子,但想想可以打著學習的旗號休養一段時間,便放下心思去了。時間才過去一半,陳能就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說你得回來,你不回來,事情就大了。何時老是晚上回到縣上的,按照陳能意思,昨天晚上他就該到鄉里的,但是過了一段苦行僧生活的何時老哪能放過家里的陳采菊,于是把陳采菊收拾好了,早上又睡個懶覺,才悠悠達達到了鄉上。
房間的霉爛味消散不少,起碼沒有明顯的異味了,陳能就幫助何時老抹桌子板凳,然后又弄來一盆水,用干凈拖把拖著地說,你不知道事情多嚴重,我算認得他了,像他那樣的咋不飛到天上去呢?何時老不用問也能猜出大概,本來不該讓陳能分管信訪的,鄉長說,陳能屬于長在夢幻里的,就讓她在地上跑跑。何時老嘿嘿笑笑,指著鄉長說,你這家伙不夠意思,陳能對你那么敬重,還折騰她?鄉長說,在俺這一畝三分地里,誰敢敬重俺?一切還不是你說了算。何時老說,讓她歷練下也行,但是不許你撒手。鄉長打哈哈說,有你呢,俺怕啥!鄉長比何時老大兩歲,本來也有機會當書記的,因為有點鋼,拿誰也不當回事,書記缺位時就被在別的鎮當鎮長的何時老填了空。鄉長很長時間心情不好,但是遇到何時老這樣的搭檔也就默認了,跟何時老有脾氣也使不出來,他永遠笑呵呵的,時不時用點旁門左道,也是山不轉水轉的路數。鄉長內心知道何時老有意無意地尊重他,他也知趣般收斂起自己的鋒芒,何況何時老上任伊始,組織談話時專門跟他說,相互補臺好戲連臺,互相拆臺一起垮臺。這是現行官場規則,和諧社會,從構建和諧工作環境開始。鄉長學會了掖著藏著,就把何時老推到一線。何時老對這種現狀不是很滿意,但是格局是慢慢形成的,他也不好說什么,況且鄉長不是故意使壞,是真心讓他表演,他也不好推諉,只好婆婆媽媽處理一些鄉村事務。
眼下鄉長帶人在打計生攻堅戰,上次市里業務抽查,活該槐樹鄉倒霉,在一片散沙的鬮子中被拎起。大家都有行話,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計劃生育來抽查。計劃生育在鄉鎮有一些潛規則,該生的,你就是用老虎看著,還是照樣給你生出來,法子不知道用了多少,也不知道花費多少人力物力,但是結果呢?該生的一個沒有少生,往深度檢查,哪個鄉鎮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槐樹鄉也和其他鄉鎮一樣,是經不起市里那么檢查的,結果上了市里的“黑名單”。鄉長惱火,把勁頭都使在了清理計劃生育工作上,信訪這塊工作無形中交給陳能承擔。常規信訪也沒有什么,問題是陳能這次遇到相當棘手的問題,她只能求援何時老,何時老并不急于聽陳能說什么,而是坐在桌子前整理一些文件,陳能拖好了地,把拖把掛在門外,剛想說什么,何時老的手機響了,像是很急切的事情,何時老有點生硬地站起來說,是嗎?這個王麻子,就他能上了天。陳能插嘴說,對,就是王麻子,唉呀,都讓他弄死了。何時老不理會陳能,蝦米樣聽著電話,陳能焦急地等待何時老放下電話,好說王麻子,何時老卻放不下電話,對方可能是一個重要領導,何時老說,好的,好的。何時老放下電話就說,狗日的,要上京,被截留在火車站。說完話何時老站起來就要走,陳能沒頭沒腦地問,是不是王麻子要進京上訪?我說嘛,肯定是他,咋不飛到天上去呢?
何時老也不接話茬,叫來小車,坐進車里時,才看到陳能與他一起坐在后面,也不說什么,把眼睛閉上。陳能看到何時老不開心樣子,才說,何書記,你不緊不慢的,大家都說你何時才能老呢?何時老挑開眼皮問,大家還說我是和事佬吧?日娘的,俺怎么知道爹媽給俺起了這么個名字。說完莞爾一笑,氣氛就輕松多了。陳能這時才顯示出她固有的性格,說,何書記,這油菜花都開的這么好看了,你才回來一趟,是不是在培訓班上遇到比油菜花還好看的女人了?何時老知道陳能老毛病又犯了,又要抒情,就瞇上眼睛,等著陳能說些讓他起雞皮疙瘩的話。陳能本來是縣文化館的創作員,因為寫了一臺小品《紅燈記》,說的是交警的故事,結果被分管政法與組織的副書記和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接見了下,陳能羞澀與夸張的微笑得到領導們的關注,于是縣委選派掛職副鄉長的時候就選到了陳能,以后因為陳能詩情畫意,大家也沒有感到她厭惡,考核的時候,鄉里說了好話,更為主要的是鄉里需要女干部,陳能是合適人選,就被留任了下來,但是這一留任就在鄉上干了五年,也沒有得到調整,年前分工就管起了吃苦不討乖的信訪工作。何時老瞇上眼睛想著陳能的事,陳能卻在不停說著油菜,她說,油菜花這么漂亮,真想躺在油菜地嗅嗅它的芬芳。油菜花掠過車窗后,看到農民建起的一座座新的樓房,她又感慨說,樓房扯起幸福帆,一年更比一年強。她很抒情地說這些就是希望何時老睜開眼跟她說說話,但是何時老始終沒有張開眼睛看看窗外,時不時哼哼幾句,也不知道那種聲調代表什么,陳能就那么說著,直到最后何時老說話了,他說,快到火車站了,狗日的王麻子,凈給老子添亂。陳能這才看外面,原來車到市區了,眼看著就要進火車站了,陳能忙整理下衣服,又理了理頭發,車就戛然停在了負責圍追堵截的縣維穩大隊的人群旁。
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也在,他虎著臉,根本不想搭理何時老。何時老嘿嘿笑著,有點自嘲說,來遲了,真的來遲了。政法委書記跟何時老握握手,然后悄悄說,北京開兩會呢,大清早大家看他不對頭,就攔下了,好在就他一個人。而后努了努嘴說,那邊呢!結果就看見王麻子被圈在人堆中間,正一臉焦急地在擦汗呢。何時老撥開人群,走到王麻子面前,說俺才不在家幾天,你又逞能了?王麻子像見到親人般拉住何時老的手說,何書記,你終于露臉了,俺的地讓別人蓋上房子了。你來了就好了,你看看這些人把俺攔在這,俺說什么他們都不聽。
何時老耐心聽王麻子把話說完,然后溫和地說,日娘的,你到北京就能把問題解決啦?還不是回到俺這里?王麻子有點委屈說,這次跟過去不一樣,俺冤屈到天上去啦。何時老拉住王麻子的手說,你哪天不委屈?王麻子強調說這次跟過去不一樣,是真的冤屈。
何時老也不多說話,拉著王麻子往車上走,王麻子不情愿地說,何書記,你拉俺走可以,但是回去得把問題解決嘍。何時老不回答王麻子,王麻子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啥話不說,麻怵怵的臉憋屈得通紅。
何時老看到王麻子這次不同往常,就說,好吧,天大的事情俺給你做主,看誰反了天啦!
王麻子還不起來,陳能就湊到跟前,一臉真誠說,何書記都表態了,還擔心什么?
王麻子不信任地看著陳能,然后說,你過去不也說有辦法嗎?怎么又沒有辦法了呢?
一點窘迫飄到陳能臉上,但她迅速化解說,過去何書記不在,現在何書記不是回來了嗎?
王麻子就站起來看著何時老說,何書記,你也是知道的,俺在鄉里只聽你的,俺可以回去,如果這次連你都不能給俺做主,俺還是要到北京的。
何時老不理睬王麻子,轉身對政法委書記說,沒有事情了,大家忙其他的去吧,他是老信訪戶,過去那點事情俺都知道。
王麻子說,這次不是過去的事情,你不知道呢。
何時老溫和一笑說,日娘的,一個鄉里就你事多,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家說?槐樹鄉就顯到你了?俺雖說信守諾言,但也是說實話的人。
王麻子耷拉下臉說,既然你何書記來了,俺回,但是問題不解決俺不會給你面子的。
何時老用勁拉住王麻子的手說,不要在這丟人現眼了,走。
王麻子被何時老最后一聲“走”字鎮住了,乖乖地跟在何時老后面。這次陳能坐到副駕駛位置,王麻子與何時老坐在后排。上了車王麻子就安靜多了,他先要礦泉水喝,然后問何時老要煙抽,說帶的煙抽完了。
何時老拿出半包煙遞給王麻子說,車上不能抽,聞聞可以。
王麻子就貪婪地聞著香煙,然后放松說,還是好煙香。
何時老也不搭腔,讓駕駛員開快點。
王麻子嚷嚷說,開快干嘛?中午飯俺還沒有著落呢?
何時老就開點車窗,王麻子身上的氣味讓他有點受不了。剛摁下車窗,外面的細微的灰塵揪成一團一古腦地灌進車里,何時老慌忙又關上車窗說,王麻子,你什么時候才能讓俺省心?
王麻子聞著煙說,這次是大丫頭回來了,你說俺冤不冤枉?
何時老不讓王麻子把話說完,然后說,你王麻子哪件事不冤枉?跟你弟弟借錢的事不也冤枉嗎?
王麻子就成了啞火的槍,王麻子知道那是他的軟肋,這點軟肋是何時老永遠的把柄,每次何時老都不把話說完,點到為止,但是每次都能讓王麻子抬不起頭來,何時老信守諾言,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事,但是從此王麻子在何時老面前就沒有了尊嚴,每次信訪造勢,只要何時老出面,他就服服帖帖老實起來,他感到十分憋屈,但是又不好發作,否則何時老把事情抖落出來他就無法做人,有幾次他想跟何時老翻臉的,但是想想輕重,什么都忍了,這次他準備無論如何不能忍受了,假如何時老不把他事情處理好,他寧愿丟人也要翻臉了,于是他說,何書記,你不要老說那點事情,俺敞開了也就沒有什么怕的了。
何時老扭頭看看王麻子,王麻子平靜多了,臉上的汗也干了,但是嘴唇上面干裂的皴皮還翹在那里,讓人感到他還是很渴的樣子,何時老問,你還要礦泉水嗎?王麻子搖搖頭,何時老才說,那你敞開試試,你既然沒有什么顧忌了,俺現在就想說說呢?
王麻子馬上阻攔說,俺知道你是如來佛,但是這次你真的要替俺做主呢。
何時老說,俺什么時候不替你做主了?
王麻子嘆口氣說,俺也不想挑事,都是大丫頭回來弄的。王麻子剛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何時老卻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頭是個女,剛開口女的就破口大罵起來。何時老問是誰?那邊還在罵,王麻子馬上說,大丫頭,肯定是大丫頭,幾年上海蹲的,簡直是鬼不纏的貨。何時老估計對方就是王麻子說的大丫頭,把手機摁了,然后說,日娘的,都反了天了。
陳能接話說,可不是呢?咋不飛到天上去呢,看起來也是個文靜人。
王麻子添油加醋說,何書記別以為你能耐大,俺看你是沒有辦法擺平大丫頭的。
何時老這時就摁開車窗,風與灰塵一起灌進車內,吹得車后面放資料的塑料袋嘩啦嘩啦地響,王麻子再說什么,何時老也不大在意了。
二
車剛進鄉政府大院,就看見院子內圍攏一圈子人,地上躺著一個女的,在罵著什么。陳能忙對何時老說,可能大丫頭鬧來了,這樣情況好幾次了。
何時老皺了皺眉頭,想跟陳能說什么,卻把話咽下去了。剛想開車門下去,卻猶豫了一下,最后對王麻子說,走,你跟俺一起去見她。
王麻子寧死不肯,說,何書記,你讓俺見她?你給俺留條活命吧。
何時老沒有跟大丫頭交過手,看這勁頭,知道事情有些棘手,于是對王麻子說,你不是說冤屈到天上去了嗎?既然有冤屈怎么又怕見她了呢?
王麻子說,你不要跟俺說了,你下去吧,你下去就知道了。
駕駛員不知道怎么處理,何時老只好下了車,陳能也下了車,車被開到車庫旁邊,王麻子說什么也不下車。何時老剛接近人堆,大家就主動閃開了道,有人招呼何書記回來了,何時老也不吭聲,直接走到大丫頭身邊,大丫頭還躺在地上,肚皮也露在外面,頭發上沾夾著一些草屑。何時老沒有見過大丫頭,鄉里有一個王麻子就夠煩心的了,怎么也多出這么一位?陳能搶在何時老前面走到大丫頭身邊,陳能說,大丫頭,這么鬧騰哪點像個女的嘛?起來嘛,有話好好說嘛。
大丫頭撐起上半身,看來看去,就盯住了何時老問,你就是和事佬么?
何時老嘿嘿笑著說,俺就是你說的和事佬,當個和事佬不好嗎?
大丫頭挺直身子坐起來說,你回來了就好了,狗日的王麻子惡人先告狀。大丫頭說的不是地道的家鄉話,話語中有家鄉普通話與上海話夾雜起來的味道。
何時老說,有問題說問題,你一個女人家在這又哭又鬧的,成何體統?
大丫頭忽地站起來了,也沒有見她怎么爬將起來的,就逼近何時老說,我要什么體統?誰給我體統?
何時老退后幾步,然后撓撓頭說,自己給自己體統,走,到會議室說去。
大丫頭說,我不進會議室,我就要在這里說,欺人太甚,有這么不講理的嗎?我問問我還是不是槐樹鄉人?既然我還是槐樹鄉的人,怎么就沒有我的地?
陳能就過去拉大丫頭手小聲說,你說的事情,何書記還不清楚嘛,地是要給的,有話不能好好說嘛。
大丫頭甩開陳能的手說,你說你騙我多少次了?政府都是讓你這樣無能的人弄壞的。王麻子占我的地你們不管,他去上訪你們去接。不就上訪嗎?誰不會呀?
陳能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不知道自己如何對待大丫頭,無辜地看著何時老。
何時老還是嘿嘿笑著,然后說,呵呵,敢情你還是槐樹鄉人呀,是槐樹鄉的可就要聽俺幾句呢。
大丫頭還想發火,一時又找不到茬子,只好說我都說多少遍了,你們還想聽嗎?
陳能又插嘴說,書記不是才回來嘛?你看看你哪點還像個女的嘛?
陳能不說這話還好,說了這話大丫頭又不愿意了,說就你像個女的,你什么地方像個女的?你扒拉出來看看我比你少哪樣?圍觀的人們哈哈笑了起來,陳能臉陰沉得厲害,也不好發作。何時老對著人群說,笑什么?都圍在這干嘛?各忙各的去。大家都散開了去,大院就冷清起來,春天的太陽在院子地里跳著舞,有幾只麻雀在樹上嘰嘰喳喳鬧著。
都快到晌午了,回鄉政府食堂吃飯的人越來越多,大丫頭還不肯進會議室,不斷交談中,何時老知道了事情大概,原來大丫頭是在九十年代初跟丈夫一起到上海打工,家里拋荒地被村里收歸為預留地,后來發包給王麻子了,王麻子卻在她的預留地里蓋起了房子。現在大丫頭要房子也要地。
何時老說,你說的事情俺知道了,總得給俺時間調查了解不是?
大丫頭說事情是明擺著的,還調查什么?你讓狗日的王麻子來。
何時老就喊王麻子,王麻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了。
何時老氣得不行,于是讓陳能給大丫頭弄點飯吃,自己折騰半天也要休息一會兒了。
大丫頭說不行,她不能隨意吃飯,要拉何時老到現場看,何時老被纏的不知道怎么好,陳能不愿意了,說,大丫頭,你是不是認為難纏就有道理?
大丫頭看看陳能然后說,你有什么本事當副鄉長?今天我算看到了,靠的就是順蛋。陳能被話刺得不知道怎么辦好,嘴唇哆嗦著,正想發火,何時老接話了,他說,大家都喊你大丫頭,俺也這么喊呢,既然你是女的,就不該這么對待陳鄉長,陳鄉長怎么當上副鄉長的,不是你說的話題,你來是解決問題的,再東扯葫蘆西拉瓢俺可不管啦。
大丫頭突然喊起來,大家快來評評理呀,何時老說他不管啦,槐樹鄉黑了天啦,他不管誰管?還要不要老百姓活啦?隨后就躺到地上,索性把上衣脫了,身上只剩下一個鑲金絲的乳罩。陳能忙把衣服披在大丫頭的身上說,你看看你像什么嘛?
大丫頭啪地給了陳能一巴掌,然后又哭著說,你說我像什么?都來看呀,鄉政府打人了。何時老沒有想到遇到這么個人,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了,就看見派出所干警到食堂吃飯,于是有主意了,喊干警過來,干警早想過來的,想問問怎么回事,見何書記在,何書記不喊他也不好主動插手,何書記喊他了,他就回房間揣起東西跑了來。何時老說,先把大丫頭弄到接待室談談話,干警知道何時老的意思,過去何時老遇到難纏的上訪戶就讓他們帶到接待室談話,說是談話,實際往接待室一關,把嘴堵上,然后用手銬銬在椅子上,一走了事,等幾個時辰才開門放人。一沒有傷痕,二沒有證據,向外統稱給上訪者宣講政策呢,上訪者嘗到過滋味的,有怕事的,不敢造次。不怕事的,繼續上訪,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說上了天,別人也不信。這些都是何時老發明的小聰明,這種小聰明只有派出所干警知道,連鄉長都不知道,被銬的說出來后,大家都說信訪戶找茬,損害政府形象,實際何時老有時候自己偷偷樂呢,為此他制服了很多上訪戶,看來大丫頭也需要這么處理呢,用何時老的話說,先讓她清醒清醒。
大丫頭被干警強帶進接待室,大丫頭又哭又罵的,干警不管不問,半抱半拖地把大丫頭弄進鄉政府的接待室。鄉政府的接待室很偏僻,在一處樹林的后面,那是何時老上任后蓋的,里面裝潢得不錯,有住的,有個大的會客廳,旁邊還有一個小客廳,大丫頭就是被帶進小客廳的。大丫頭還想罵什么,只聽啪地一聲,她就被銬在桌子上了,大丫頭發瘋般掙扎,還沒有喊出聲,嘴里卻被堵上了一團海綿。
大丫頭強扭著身子,臉憋得通紅,結果又被捆上了繩子,然后干警就去吃飯了,何時老看大丫頭被帶到接待室,就讓陳能去找王麻子,駕駛員說,王麻子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車跑的,說打死也不見大丫頭。
何時老感到事情不是想的那么簡單,就打電話找大丫頭所在村的村支書,然后抽空到了食堂。
今天中午還好,上面沒有來什么人,鄉干部聽說何書記回來了,早過來寒暄。辦公室主任專門安排了幾個菜,還沒有端起酒杯,鄉長也趕回來了,連忙說,何書記,俺顧得了這頭,忙不過那頭,陳鄉長匯報給俺了,俺騰不出手,好在計生清理工作也快完了,你不回來俺也會盡心盡職的。何時老說,你們在家的辛苦了,這個時候派出去學習就是不對呢,春上鄉里事情多,偏偏安排去學習。說完就嘿嘿笑,然后自己替大家滿上酒,說,我慰問大家,大家干得不錯,方方面面都有起色,然后把臉對著鄉長說,你有幾把刷子俺不清楚?真想過問,王麻子你會擺不平?鄉長說,冤枉死俺啦,王麻子只吃你的藥,更別說大丫頭啦。鄉長一席話,說的大家都笑,何時老也笑,于是喝酒說話,都是一些鄉上的趣事,說著話就說到陳能,又拿陳能打趣,說何時老走后陳能像丟了魂,陳能急于爭辯,臉漲得通紅,大家興致更高,最后陳能羞澀地低下頭說,你們就會拿我打趣呢,人家何書記眼里哪有我這樣的人呢?大家說何書記眼里早有了,你想想誰分管的工作他幫過手?陳能說,信訪是一把手工程,他過問也是對的嘛!于是大家嘿嘿地笑,說你還不趕快敬何書記酒?陳能臉紅紅的,站起來敬酒,何時老就把酒喝啦,然后對大家說,你們就會害陳能,幸虧遇到她,遇到潑辣的,早把你們罵趴下啦。這次學習遇到一個潑辣的,說話做事比男人還男人,課間休息,她在下面說黃段子,把一教室的人都笑翻了,黨校老師在課堂上解釋經濟危機的蝴蝶效應,她說的更加形象,說老總要出差到北京,要帶上女秘書,女秘書回家跟老公說,要跟老總出差。老公忙把消息告訴他的情人說老婆出差,可以帶她出去游蕩幾天。情人是幼兒園教師,忙跟學生說,老師有事要出去,放幾天假。其中一個幼兒園小朋友是老總的孫子,他回家對爺爺說,幼兒園放假,要爺爺陪。爺爺于是對女秘書說不去北京了,女秘書回來對老公說不出差了,老公慌了神趕忙對情人說,老婆不出差了,原來計劃取消。情人就通知小朋友說,老師不出去了假不放了。于是爺爺又對女秘書說,孫子又上學了,可以出差了。聽到這,大家都笑,陳能不笑,最后陳能說,不對頭,這里面不對頭,幼兒園老師怎么能隨便給學生放假呢?道理通,事理不通,大家就笑,說還是陳能認真。陳能也不知道自己說話怎么那么容易讓大家取笑,懵懵懂懂中,飯局結束了。
村支書也就那時候慌里慌張趕到鄉里的,到處找何書記,好不容易找到辦公室主任,被告知何書記在休息,有事情下午說吧。
村支書就躺在辦公室沙發上等,這時候鄉政府真的安靜下來了。
三
何時老起來后,不到三點,見村支書怎么還沒有來,打電話問怎么回事時,村支書解釋說中午頭就到了,見書記休息,就沒有打擾。何時老說那你到我宿舍來吧。
村支書就到何時老的宿舍。何時老讓村支書坐下,村支書就拿出一條煙,說剛到街上買的,你學習期間早該去看看的,但是讓王麻子與大丫頭鬧得一直沒有空閑。何時老收下那條煙,又遞給村支書一包冬蟲夏草煙,說,你嘗嘗這煙,說一百多塊一包呢,俺也吃不出個好來。村支書感激地接過來當場拆開遞給何時老一根。
何時老問大丫頭究竟怎么回事?
村書記說,前幾年,那時候糧食不值錢,沒人愿意種地,村里群眾紛紛拋荒,拋荒的地多了,村里就讓在家的群眾拾地種,也有愿意的,也有不愿意的。愿意的大都親戚什么的,不愿意的都是走了后在家沒有什么可靠人,就像大丫頭那樣的,她丈夫是跟著姨夫外遷來的,姨夫在八十年代末得了一場大病死了,姨娘帶著孩子改嫁到其他鄉去了,只留下她丈夫一人。她丈夫是老實人,經王麻子介紹就認識了大丫頭,結婚后夫妻倆一起到上海打工去了,誰知道天不憐人,可憐她丈夫還弄不清人行道、汽車道時,就被急駛而來的汽車撞上了。大丫頭死了丈夫什么心思都沒有了,家里地也拋荒了,因為沒有親戚拾地,荒蕪了幾年,就被村里收歸集體預留地了。說是集體預留地,也是發包給其他群眾,因為王麻子是大丫頭的介紹人,就把大丫頭的地發包給王麻子種,條件是除了交上繳每年再給村里干部買條煙吃。王麻子本來不想承包的,說算算賬不合算,但是村委會一個副主任是他遠親,勸說王麻子支持工作,大不了那條煙不買了,王麻子就勉強答應了。這么過去十多年誰也沒有拿地說事,誰知道免征農業稅后,農民紛紛回來種地,大丫頭基本沒有了音信,地自然就是王麻子的了。這幾年王麻子因為地多,收入就高于其他人,有了錢想新建更加好看的樓,就找鄉土管所把手續弄妥了,就劃線建房了。誰知道王麻子建房的地點就是大丫頭的拋荒地,地基下好后,正往上砌磚,大丫頭突然從天而降似地回來了,回到家大丫頭看自己的房子倒了,地被人占了,可能大丫頭這么多年在外面也受了不少委屈,見人哭上幾場,然后就找王麻子說事去了,說不是王麻子介紹她認識那個死鬼,她也不會到上海,不會遭這么多罪,具體受了什么罪大丫頭也不說,大家也不好問。大丫頭先是跟王麻子算賬,說多少年,每年按照村里其他人給的價格給多少錢。過去幾年還好說,尤其農業稅取消后的幾年,錢不好算,但是不好算也不是說算不好。王麻子一聽不愿意,說地不是自己占的,是村里強拿頭發包的,憑什么給錢?要給也不能給她大丫頭。自己這么多年辛苦代耕費不要也就算了,還有什么賬好算的。
王麻子在村里也是難說話的,都知道他麻子一紅,誰也不怕,他家豬吃了鄰居的菜,被鄰居打死了,壞事了,那是入了保的母豬,他為此說事,何書記你是知道的,硬是把鄰居弄得賠錢服輸,王麻子為此在村里長了威信,誰不怕他三分?
大丫頭回來沒幾天,不知道王麻子的厲害,倆人越說越不投機。不投機也沒有怎么的,大丫頭沒有地方住,又沒有親近的人,就住王麻子家。那天雙方都放下了話題,王麻子讓老婆弄了酒菜,說點其他的,就絮叨出人生的傷痛,大丫頭就哭了起來,王麻子酒喝多了,看到大丫頭那么哭著,就生出惻隱之心,老婆廚房洗刷鍋碗不在堂屋,王麻子不知道怎么安慰大丫頭,大丫頭掩面跑進自己的住處,蒙頭大哭,結果就把王麻子引了進去,誰知道王麻子剛一進屋,就看見頭發凌亂、上衣不整、光著下身的大丫頭躺在床上,王麻子不知道大丫頭怎么啦?只看見大丫頭的身子很白,還沒有回過神,大丫頭就哇哇大喊起來,快來人呀,王麻子強奸我啦!王麻子老婆忙跑過去,看見那么種情景,早嚇得魂不附體,回過神就給了王麻子一巴掌,王麻子還糊涂中,大丫頭要報案,王麻子老婆知道事情大了,就安慰大丫頭,說有話好好說,你王大哥可能喝多了酒,你貴人高抬手,這事也就過去了。大丫頭不依不饒,王麻子回過神后,才感到事情蹊蹺,說是大丫頭誣賴人。大丫頭說我照了相的,你看看我的脖子這都被你弄傷了,還有胸口。大丫頭脖子、胸口不知道什么時候有了抓痕,王麻子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動手了?愣怔在那里,王麻子老婆說,你還站著干嘛,還不給大丫頭認錯。王麻子糊里糊涂認錯,結果認錯聲又被大丫頭用手機錄了音。大丫頭在王麻子老婆下跪求饒的情況下才穿上衣服,大丫頭穿好衣服后還哭,說,在外面人家欺負我,回到家,麻子哥也欺負我。
王麻子感到自己憋屈得要死,說自己什么都沒有做,不賴他。
大丫頭就放錄音,王麻子傻眼了,王麻子老婆也傻眼了,大丫頭那晚就離開王麻子家,找村干部說理,大丫頭說王麻子強奸了她,王麻子說大丫頭誣賴他,第二天大丫頭就找人在王麻子砌的地基上接著砌磚,三五天的就把墻砌了大半。
王麻子回過神后,跟老婆解釋,說自己真的什么也沒有做,一切的一切都是被大丫頭耍了,王麻子老婆半信半疑,王麻子就賭咒,說自己要做那事情出門車撞死,得睪丸癌。毒誓發出來了,王麻子老婆就信了王麻子,王麻子不找大丫頭了,天天找村里,說自己蓋的地基不能讓大丫頭在上面蓋房子。大丫頭說,自己地自己憑什么不能建?你能建我就能建。王麻子說,誰說是你的地?早些年你跑到什么地方啦?怎么不說你的地。村里發包給俺就是俺的地,不是俺的地,鄉上不會給俺辦建房手續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村里沒有辦法處理,收歸大丫頭的拋荒地成為村里集體預留地而后又發包給王麻子,都是前幾任村干部行為,現在也不知道該怎么定論?他們就鬧到政府,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村支書說完了事情經過,就喝口水,然后才說,何書記,俺想想王麻子可能受到誣陷,就相信王麻子說法說給你。村干部真的不好當呀,你看看這都什么事情,誰又能把這碗水端平?
何時老聽到這些話后說,王麻子這種事情也許做得出來的?
村支書說,看他委屈樣子按說不會的,燈光下拍的抓痕也不太清楚,但是認錯聲音倒是清楚的。
何時老聽后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然后就給干警打電話,問跟大丫頭談話談結束了吧?俺馬上過去看看。
干警知道何時老的意思,就到接待室把大丫頭放了,然后扯出塞在大丫頭嘴里的海綿。大丫頭松了松筋骨,就拿手機給干警照相,沒有照上,讓干警跑了。干警跟何時老說,人在接待室,話談好了。
何時老跟村支書一起到接待室看大丫頭,剛進門就嚇壞了,沒有想到大丫頭早已血流滿面躺在地上。
干警走后,大丫頭就拿頭撞了桌子。
大丫頭氣急敗壞嚷嚷,姓何的,你跟姑奶奶來這手?算你狠,可是你別忘記了,我是上海闖蕩這么多年的人。
何時老感到事情有點失控,也有些怕了,忙遮掩說,你怎么弄成這樣?哪個弄的?
大丫頭說,你這個笑面虎,你就裝吧,不把你弄下臺我就不是大丫頭。
村支書說話了,村支書說,大丫頭,你想想你回來后就沒有消停過,鄉里把你寶貝疙瘩似的迎在接待室里,你居然撞頭,你還是不是槐樹鄉人?
何時老感到事情讓自己弄過頭了,想趕快挽回影響。都是上午大丫頭的做法鬧的,讓他感到需要教育下大丫頭,但是聽到村支書那么一說,才感到事情復雜,不能光怪大丫頭,大丫頭返鄉也是需要關愛的人,任何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現象,今天大丫頭的行為起碼可以說明背后可能有更多的隱情,于是打電話叫來車子,說把大丫頭拉進醫院。
大丫頭說什么也不住院,說要用帶血的頭到縣上上訪,還說槐樹鄉黑天了,在接待室就強行銬人。不把事情捅出去她就不是人養的。
何時老知道事情過了頭,急忙穩控大丫頭情緒,又趕忙指使干警把大丫頭強行帶到鄉醫院。
最后何時老讓大家都走開,說要跟大丫頭好好談談,陳能、村支書、派出所干警等人都走了,何時老就關上了門,何時老說,俺不怕你說強奸你。何時老說話總會抓住關鍵,他的意思你大丫頭不要動不動拿自己的那一套來糊弄人。何時老接著說,俺要說的,今天的事情俺有責任,沒有想到你會撞頭。
大丫頭不依不饒,何時老安撫著說,聽俺把話說完。
大丫頭捂著流血的頭說不聽,何時老就拿出口袋的餐巾紙替大丫頭捂著。然后說,俺今天中午都在為你的事情作調查,俺知道那是你的地,但是很多年經歷了很多人與事,有些事情本來不復雜最后就復雜起來,其實說復雜就復雜,說不復雜就不復雜。譬如你說你的地上王麻子蓋了房子,他說你在他地里蓋了房子。假如大家都不蓋房子,僅僅是地的事情也好說,現在王麻子說地是村里給他的,他蓋房子土管所是取得手續的,你說你的地他有什么權利蓋房子。你們寸土不讓,誰也沒有辦法處理。何時老看大丫頭在聽他說話了,就抓住戰機,趕緊轉換成溫馨體貼的語氣說,俺猜想你在外面肯定受了委屈,你不受夠委屈也不會回到槐樹鄉的,鄉里這幾年出去很多人,有干好的,把家安在城市里的。也有像你這樣回來的,鄉里也會慢慢安置好的。按說,你回來村里和鄉里應該多照顧你才是,可是你回來后沒有先找鄉里,就把王麻子逮住,然后你就采取行動,把他逼得到處喊冤。你知道俺是當書記的人,俺要把所有事情都盡量處理公平,就是你說王麻子強奸你的事吧,王麻子老婆可能相信,但是俺不信,你自己摸著良心說,王麻子強奸你了嗎?何時老說著說著就和風細雨起來,然后深情地說,大丫頭,叫你大丫頭說明大家沒有看輕你,你還是槐樹鄉的好女兒,你在外面遭受多大的委屈你不說俺們也不問,但是要知道你回到了家里,對社會上人采用的方法就不要回到家里用,眼面前幾個人,誰都知道誰的。說到這,何時老馬上態度誠懇對大丫頭說,譬如中午俺讓干警銬你,那是俺的不對,因為俺看你蠻不講理,俺想給你點厲害,你居然撞了頭。你撞了頭讓俺開了竅,俺那么做很不對呢,為此,俺真心跟你認錯。但是這話俺只有跟你說,有第二個人知道,俺都不會認賬的。
何時老說這番話的過程中用了幾個轉換,先是利用大丫頭關注的問題為切入點,然后抱著理解大丫頭的苦衷為突破口,最后以自己真誠認錯為感化,落腳點是你的頭不是誰打的,是大丫頭自己撞的,期望大丫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丫頭情緒還很對抗,說何時老你也太狠了,把我銬上,嘴堵上,還把我綁上,你還有什么手段都使出來吧?
何時老說,俺不知道干警那么做了,那確實不是人干的事情,但是你也不要錄音,你錄音俺就不說實話,俺是沒有辦法,俺被一些無理取鬧的人弄怕了,不那樣收拾他們,他們有事無事就上訪,你知道的,干部怕上訪,群眾就拿鄉干部的軟肋死踢。上午你那么個態度,俺把你當成個胡攪蠻纏的,俺現在跟你說話,就是真心給你道歉呢。
大丫頭步步緊逼問,那你說我跟王麻子事情怎么處理?
何時老說,你想要怎么處理?
大丫頭說,地要收回,房子要建。
何時老說,俺聽了事情經過,俺想辦法做到公平合理。
大丫頭說,你這么說不行,你們都是翻臉不認賬的貨,給你三天時間,你滿足我的條件,我放你一馬,不然我把老命豁出來,也要上訪,告倒你呢。
何時老連說,先就這么說,你趕快包扎要緊。
于是何時老開門讓大家進來,喊醫生來包扎并掛上了吊水。
大家不知道何時老怎么說服大丫頭的,村支書也感到驚奇,更別說陳能了,那么一個不講道理的大丫頭,怎么就聽了何時老的話,她也不敢多問,疑疑惑惑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幼稚。
干警發現事情擺平了,就湊到何時老身邊說,今后再也不敢找上訪戶談話了,今天差點出事了。
何時老說,是呢,都是俺的餿主意,今后萬萬不能用了呢。
干警不知道何時老今天怎么啦,也疑疑惑惑往醫院外面走,但是他的疑惑不像陳能那么夸張,多少有些無聲無息。
村支書不知道還要做什么,何時老就說,你跟俺一起到村里,讓陳鄉長留在醫院陪大丫頭,然后他把臉對著陳能說,她說什么,你都聽著,不辯解不反駁,把她給俺看住了伺候好了。
陳能嘟噥著嘴,明顯不知道何時老想什么,等何時老走開后才說,日娘的,是不是都有毛病啦!日娘的是何時老的口頭禪,陳能那么順口一出,自己臉都暗紅起來,然后在沒有人看見的情況下,羞赧地低下頭去。
四
何時老離開大丫頭感到一絲沉重,那種沉重仿佛一下擁堵在他的心頭,讓他不想多說一句話,村支書也不敢多說什么,車開得有點慢慢騰騰,尤其到了村村通的逼仄路上,來來往往群眾很多,還有農用車跑來跑去的,經常把路堵死。
何時老用心看著兩邊的油菜、麥苗,于是就有了感慨,才走一個多月,這油菜花開得這么嬌艷了,麥苗也開始拔節了,春忙就真的開始了。有群眾認識鄉里的車子的,也有一些群眾指著車子說什么,還有放學的孩子往車上扔石子的,也不是真砸,就那么嚇唬人似的扔著,實際上他們不會把石子真的扔向車子的。
車就在這種狀態下開到王麻子和大丫頭爭議的地頭的。
地東邊有條水渠,后面有個土包,前面有口塘,西邊就是一溜煙似的油菜地,地是水旱兩用地,是塊好地,地里亂七八糟放著一堆堆褐紅色磚頭,腳手架是毛竹的,房子蓋到二層樓了,因為吵架就停了工。
看完了地,何時老就問村支書,這地承包給王麻子幾年了,有手續嗎?
村支書說,近二十年了,沒有手續,或者說,就是有手續也不知道被前幾任村干部丟哪里去了。
何時老就說走,找王麻子去。
王麻子上午跑了后,就直奔地里,他對干建筑活的人說,大家停下來,鄉里何書記說了,他會給俺做主的。誰要再干,就是跟俺王麻子過不去,干活的就下了腳手架,徘徊不定,最后留下一個看工地的,王麻子說,一個人都不許留,在俺王麻子的地里還能丟了東西?
看工地的也走了。
王麻子看了好一會地,又看看他起的地基,心里緊疼,然后回到家就躺下睡覺了。
王麻子老婆問,不是說到北京嘛?怎么又回來了?王麻子也不搭腔,然后王麻子老婆就啰嗦開了,說都是你弄的,當初不把大丫頭介紹到村里,不是聽了狗屁副主任的話,怎么會有今天這出戲?假如你不多喝幾口貓尿,也不會到她房間去,她就是再想陷害你也找不到借口的。
王麻子聽不得老婆那么啰嗦,索性把頭蒙起來,王麻子老婆說,還有理了,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為什么你不敢見大丫頭呢?你沒有做那丑事,就沒有怕她的理由,也不用到鄉里縣里上訪的,花的車費你以為不是家里的?
王麻子就掀開被子,哇哇大喊,你奶奶的,你還讓人活不活?
王麻子老婆說,不活更好,哪個稀罕你。
王麻子想給老婆幾個耳刮子的,想想就忍了,怕節外生枝,不知道何時老怎么處理大丫頭的,他在聽風聲呢。于是又躺下又蒙起了頭。
迷迷糊糊睡著了,等聽到老婆喊他的時候,就看見何時老站在他的面前,何時老還是笑呵呵地說,日娘的,你折騰累了,回來睡大覺了,把俺們當猴耍了。
王麻子忙說,怎么敢?敢情你還真來了。
何時老也不坐,半抱個肩胛說,你還睡得著覺,出了那么大事情居然還能睡得著?
王麻子被何時老說糊涂了,連滾帶爬地下了床,說何書記,你該不是被大丫頭灌迷糊了吧?
何時老寒臉說,自己做的好事,還有臉上訪?
王麻子說,狗日的大丫頭,俺就知道她要說那丑事,她就是拿那丑事要挾俺的。要不她能蓋起了房?
村支書知道何時老的用意,添油加醋說,大丫頭到派出所一五一十都說了,要不是何書記給你攔著,你早被帶進派出所了。你看大丫頭住你家就想欺負人家呀?
王麻子說,村書記,你這么說想往死里整俺呀,那事情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嘛?
村書記說,賭咒發誓不是法律吧,人家有你認錯的證據呢?還有你抓傷的照片呢?
王麻子說,管她有什么,俺沒干就是沒干。
何時老接著呵呵笑著說,你說了不算,公安局說了才算呢?
王麻子頭都大了,連說,何書記你不會誣陷一個好人吧?俺說過,俺都冤屈到天上去啦,你看看,連你何書記也委屈俺呢。
何時老說,俺不想委屈你,誰想委屈你?俺來就是給你做主的,俺是書記不假,但是俺不是法律,人家要撞破頭告你強奸,俺怎么辦呢?何時老突然之間又為大丫頭撞破了頭找到了注腳。
王麻子老婆不愿意了,忙上前來說,俺想王麻子不會那么做的,就那么一會兒,想想不可能的。
何時老說,大家都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人家有證據?誰證明王麻子沒有做呢?
王麻子還真被嚇倒了,嚷嚷說,狗日的大丫頭,她真往死里整俺呀。
何時老說,俺把大丫頭送到醫院去了,陳鄉長服侍著呢,不把她控制起來,怕是這會兒你都在公安局了。
王麻子說,怎么會是這樣,你可千萬給俺做主啊。
何時老說,俺什么時候不給你做主了?你弟弟的事情不是俺能說得清嗎?
王麻子說,好了,你讓俺干什么你說吧。
何時老說,地是大丫頭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你建房也是沒有大錯的,大丫頭在你起的地基上蓋她房子,有點過火呢。都是鄉里鄉親的,有事情好好商量。現在鄉村兩級認為你應該把地還給大丫頭,建地基的錢什么的好處理,大丫頭不起訴,事情就好說了。
王麻子說,門都沒有,既成事實地是俺的,俺又沒有占她的地?是村里給俺的,俺告到天邊也是要告的。
何時老說,俺知道你有告狀這點本事,那好,這次俺就看你怎么告贏?
村里聽說何書記處理王麻子跟大丫頭地的事情,圍觀了不少人,王麻子弟弟也冷眼站在人群里看笑話,因為那次何時老的調解,他很不服氣,說何書記就是和事佬,不問青紅皂白。
何時老看到王麻子弟弟,就喊,老弟,你也來啦,俺知道你心里氣俺,但是那是你老王家里事情,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次不一樣了,是你哥跟大丫頭之間的事情,非要斷個你清我楚的。
王麻子弟弟也不說話,王麻子拿眼看何時老,何時老眼睛余光注意到王麻子的表情,就在心里暗笑,王麻子終于忍不住了,說何書記,有話好好說,你看看這天都黑了,你吃過飯才走可行?
何書記說,俺倒想在這吃飯呢,可是醫院的不愿意呢,為了給你做主,俺得回去呢。
王麻子說,你千萬不能聽大丫頭胡咧咧,她在上海誰知道做什么了?回到家里一點也不像過去的大丫頭了,哪有那么樣子的。
大家于是附和說大丫頭就是變了,聽說在上海先前給人包養過一陣子,后來當了雞,再以后就沒有了消息。唉呀,丈夫走了,那么年輕,長得還算漂亮,擱在誰也會變的。
何時老聽到大家的議論,內心更加沉重,就把凝重堆砌到濃濃的眉毛中去。
天漸漸黑了下來,村支書留何時老在村里吃飯,何時老說什么也不肯。天黑了,路上行人少了,車就開得飛快,不一會兒就到了鄉里,剛下車,老婆陳采菊打來電話了,問晚上回不回去?說孩子有點不舒服,孩子奶奶也有點感冒。
何時老聽到這鼻子就酸酸的了,一個老母親跟著自己過,里里外外都是陳采菊一個人扛著,他一直對家庭心存內疚,常對組織說,不求當官發財,只求能回家多陪陪老人與孩子。組織說,現在缺乏的就是像何時老這樣的干部,一時半會不會放他回去的。何時老真的有點失望,但是組織的肯定又給他無盡的安慰,他只好對老婆說,你再辛苦幾年,組織會讓俺回城的。
何時老說,俺這么多天都沒有到鄉里,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需要幾天時間呢。老婆說,是不是被天上飛的陳鄉長給迷住了?何時老說,你看看,那都是大家胡咧咧呢,俺怎么會聞那口腥呢?陳采菊噗哧笑了說,諒你也不敢。何時老說,那是,那是。
掛完電話,何時老憂傷的情緒更加濃重了一層,趕忙到食堂讓師傅下了碗面,與司機一起吃點,然后就匆忙趕到醫院里。
大丫頭看來問題不大,靠在病床上想心思,陳能確實沒有離開半步,也坐在床邊上看《戀愛婚姻家庭》雜志,見何時老回來了,陳能就站起來問,何書記你吃過了嗎?
何時老不說自己吃沒吃過,趕忙問,你們呢?
陳能說,才掛完水,陰死陽活的。陳能對服侍大丫頭有意見。
何時老就看著大丫頭,迎著燈光,大丫頭臉色蒼白,眼睛還沒有睜開。何時老說,她可能瞌睡了,你到食堂吃點,然后給大丫頭弄點好吃的來。
何時老剛說完這些話,大丫頭眼睛也不睜開,突兀的說,誰稀罕你的憐憫?你處理的怎么樣啦,我可沒有耐心等,上訪我比王麻子更在行呢。
何時老見大丫頭沒有睡著,就嘆了口氣,然后坐下來等著陳能離開。
陳能不想離開,說我打電話讓他們送來。
何時老問,你不能做?
陳能感到何時老有點跟平時不一樣的感覺,極不情愿地出了門。
陳能走了,病房就剩下大丫頭跟何時老兩個人,何時老說,大丫頭,俺今天到了你的地上,注意何時老說的是你的地上。那是塊好地,房子也蓋到兩層了,就快起梁了。俺也找到王麻子了,俺說他強奸你的事你告到派出所了,公安要抓他,是俺攔著呢。不把日娘的嚇個半死,他是不會答應把地還你的。
大丫頭不說話,何時老就接著說,俺說你有證據,只要告發,他就要進公安。俺也不想這么騙來騙去的,但是都是被你們這些事情弄的。對你吧,俺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假如你剛開始就找鄉里,也不會這么復雜的。俺看你是見過世面的,你把所有的苦痛就藏在心里,俺看得出呢。不要拿俺當外人,俺是鄉里的書記,也就是全鄉群眾的親熱人,你們有了委屈連俺都不能說,怕是對俺不信任呢!
大丫頭眼淚突然之間就撲簌簌滾了出來,但是還是不說一句話。
何時老說,好的,俺知道你明白俺的心思啦,你放心好啦,俺會公正處理你的事情的。
于是拿起陳能剛才看的雜志隨意看起來,原來陳能看的是《教你如何才能博得男人好感》的文章,何時老看看內容,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言碎語,就翻看其他欄目,于是看到一篇《誰來拯救回歸農民的靈魂》,于是來了情緒,見文章分析現在打工農民回到故里找不到歸屬感問題,說他們長期在外,弄得自己不像城里人,也不像農村人,回到家里,看到的不是過去記憶的樣子,找不到一絲安定的情感歸屬,在城市的漂泊感和不確定性,構建了他們精神與靈魂的飄浮感。還沒有看到一半,就見陳能領著鄉里食堂的師傅送來了熱騰騰的飯菜,于是何時老就喊大丫頭吃飯,大丫頭這才睜開眼,但是燈光早晃動得她看不清何時老任何的表情。
五
大丫頭三天后不愿意了,說何時老騙她,她知道何時老從頭到底都在耍手段,接著說要到縣里告干警銬她的事情。
何時老說,王麻子比想像的強硬得多,他不但需要時間,還需要大丫頭的配合。
大丫頭說,怎么配合?難道躺在醫院里就是配合?
何時老說,是的,你不露面,俺就好處理一些事情,你出來攪和,俺就沒有辦法把地要回來。俺說把地給你要回來,就不會騙你的。
大丫頭不敢相信何時老是真心給她辦事。但是這個笑瞇瞇的何時老又不像一個壞人,說的話聽起來也掏心窩窩的,不知道他使什么招?眼下他說給自己處理,自己只好這么等下去,于是說,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何時老說,知道,會盡快處理好的。
陳能見大丫頭想心思就說,何書記讓你住著你就住著,你不知道的,沒有什么事情能難倒他的,別看他整天笑瞇瞇的,他的所有能力就在笑里呢!陳能說這番話頭還沒有抬起,注意力都在那本雜志上,那本雜志她翻三天了,還沒有看完,仿佛里面文章有些看不透似的。
大丫頭不想跟陳能多說話,她經常收拾陳能,讓她拿著吊水瓶跟著自己上廁所,自己那么蹲著,讓她捂著鼻子站著。大丫頭心里就好笑,看陳能把自己裝扮成花蝴蝶樣子,她就想折騰這個副鄉長,有時候她說陳能端來的飯菜不好吃,她一口不吃,陳能忍氣吞聲重新給她換,陳能牢騷說,這年頭群眾成了大爺,干部都成了孫子,過了今年誰分管信訪誰就是孫子。何時老說,你這么說話,有點鄉干部的意思了,陳能不明白何時老什么意思,難道自己過去就不是鄉干部嘛?陳能災難深重的樣子服侍大丫頭,弄得一臉苦霜,不知怎么辦好。每次見到何時老來,她就想訴苦,但是何時老不給她機會,她還沒有開口,何時老就把她想說的話堵住了,何時老說,不要讓大丫頭受委屈了,俺們都是鄉干部,干的就是這些婆婆媽媽事情。也不知道何時老說的真的假的,感到何時老有點假呢。但是何時老又不像虛情假意的人,也不是做作的態度,他天天往村里跑,可能在想辦法呢。陳能不知道何時老這幾天運作什么,也不讓自己插手,有點干著急,但是何時老就是不說他這幾天做什么,也不管陳能想什么,陳能就很生氣,感到自己對何時老那么忠心,他卻有當無似的,時不時鬧點詩情畫意般情緒。
何時老實際仍然在找王麻子做工作,何時老連續到了村里兩次,王麻子不松口,王麻子說,自己承包村里預留地已成事實,自己只跟村里有關系,與大丫頭無關。何時老說,那地過去是人家的,人家回來了,就得把地還給人家。王麻子說,俺不是強占的,是村里給的。村支書說,那是過去,現在人家回來了,地就得還給人家。王麻子說,她要地問村里要,憑什么問俺要呢?何時老說,你有點不講道理,那么村里現在就要收回你的承包權。王麻子說,這不是村里想收回就收回的。何時老知道這么說下去肯定枉然,就另辟蹊徑,說你占了人家地,還想占人家人。你不那么人家,人家能在你砌的根基上蓋房子嗎?聽到這,王麻子就嚷,誰那么她了?那是她設的圈套。村書記說,你說什么都沒有用,人家有證據。王麻子說,去她娘的證據,俺什么都沒有做,俺怕她什么呢?
何時老知道王麻子工作是做不通了,王麻子表面那么說,實際何時老知道王麻子貪圖便宜,現在一畝地一年就是兩千多塊收入,何況大丫頭四五畝地呢,怎么會輕易還給大丫頭的。
何時老就想拿他跟弟弟那點事情說事,引發了幾次話題,王麻子都不怕的樣子,有點想敞開的想法,何時老知道那么點事情真的敞開,也不是什么大事,王麻子真的挑開臉皮也不是不能做人,何況人家是親兄弟。
那是兩年前的事情,王麻子的弟弟找到何時老,說王麻子借他錢不還。何時老第一次接觸王麻子弟弟,過去跟王麻子接觸過幾次,都是家長里短的事情,一次因為村里干部收有線電視入網費,他說不合理,要上訪。還有一次因為試行低保,他說誰誰不該吃低保,說來說去就是他應該吃低保。雞毛蒜皮事情他都要挑開說去,弄得縣里老說槐樹鄉信訪穩定工作抓得不得力。何時老這次聽到王麻子弟弟告王麻子,他想利用這次機會。王麻子的弟弟說,三年前,王麻子蓋房子,說錢不夠,問他借了三萬元,當時想是親兄弟,也就沒有讓王麻子打借條,這年頭誰不求到誰,誰求不到誰,何況還是親兄弟。三年過去了,王麻子的弟弟也要蓋房子,問王麻子要錢,王麻子翻臉不認賬,說誰問你借錢啦?俺多時向你借過錢?弟弟就傻眼了,跟父母親說,跟所有親戚說,跟村干部說,王麻子說你說到天上去俺也不怕的,俺沒有借你錢,哪有這么誣賴人的?還說弟弟蓋房子急他可以支持一些,也可以借給弟弟五千元,有弟弟就還,沒有弟弟不用還。弟弟惱了,哪有這樣當哥哥的?非要爭個明明白白,就鬧到鄉里。何時老知道弟弟不會平白無故地誣陷哥哥問他借錢的,肯定王麻子借了錢不想認賬。但是因為沒有證據,也不能怎么王麻子。何時老跟弟弟說,假如你哥真的借你錢了,因為沒有借條,那是說不清楚也告不贏的事情,王麻子還洋洋得意說,俺說沒借就沒借。弟弟當場就氣哭了,說有這么個哥哥是他的悲哀,王麻子說也是他的悲哀。弟弟說哥哥年輕的時候是好哥哥,這幾年只認錢不認人了。王麻子還嘴硬,說真的借了錢,肯定會還的,你蓋房子急,說聲哥哥會幫助的。弟弟見說不清道不明就呸了王麻子一口,說錢不要了,再也沒有這個哥哥了。弟弟痛哭流涕離開鄉政府,從弟弟悲愴的樣子何時老看出端倪,王麻子也想走時,被何時老叫住了,何時老讓王麻子跟他一起到派出所,王麻子就很緊張,問去那干嘛?何時老說,所里有個測謊儀,真話假話一測就知道了。王麻子說俺沒有說假話測那東西干嘛?何時老不回答還把王麻子往派出所帶,王麻子磨磨嘰嘰進了派出所的大門,就再也不想往里進了。何時老便知道事情的大概了,讓干警喊他進去,王麻子只好進去,坐在了被審問的座位上,別別扭扭就有了不自然的表情。何時老說,假如儀器測出來的,你就是欺詐,要蹲大牢的。假如自己說出來,因為你們是親弟兄,這事情就到這里,天知地知你知俺知。王麻子還在猶豫,何時老說,俺是見你也是個能說會道的人,不想看你進到大牢里去。王麻子問,真的不會外傳?何時老說,俺是書記,跟你能說假話?王麻子還在遲疑,何時老說算了,就上儀器測,也好給你弟弟一個交代。王麻子臉一紅低下頭去說,俺也不想賴賬的,但是俺現在確實沒有那么多錢,再說,俺爹娘都是在俺這里住的呢。何時老抓住了王麻子把柄,就突然火了,說看看你還像不像一個人?你說是錢親,還是爹親娘親?那是你的弟弟親,你怎么忍心欺詐呢?你看看這年頭你們都像個啥了,眼里只有那么點錢啦,你知道錢是干什么的嘛?錢是讓人活命的。活命干嘛?好好做人,上不愧天下不愧地的。一個鄉里就你事情多,今天告張明天告李,你還有一點做人的味道嘛?說夠了王麻子,何時老就松緩下口氣說,當然,我既然承諾給你保密,就會幫助你的,但是從此你給俺老老實實當個老實人,不然俺就會把這事情抖落出去的。王麻子羞愧地連說好的好的。王麻子千恩萬謝走出派出所,何時老卻噗哧對干警笑了,說這么個熊人,你說不給他點把柄怎么能收拾住他呢?事后很長時間,王麻子卻主動找何時老了,說何時老騙人,派出所根本沒有測謊儀。何時老說,所里沒有,縣里沒有?縣里沒有,市里沒有嗎?王麻子唉聲嘆氣,說算是栽倒在何時老的手里。
王麻子這次看來真想把事情弄大了去,說他強奸也不怕,他認定自己沒有做,什么也不怕的樣子。
何時老本來也不想為這事奔波的,但是不把事情處理好,大丫頭也會上訪的,何況大丫頭無聲滾出的眼淚深深打動了他,他要盡量把一碗水端平。
但是在王麻子這邊能想的辦法都想了,王麻子還要上省進京呢,何時老知道不采取非正常手段不行了,學習班還催著他去上課呢。
于是從王麻子處回來,他想了一夜,終于想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發笑的主意。
他跟縣公安局治安大隊長是同學,也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何時老想到了治安大隊長,就給他打電話,說有點事情想讓他幫忙。治安大隊長說什么事情這么鄭重其事的?何時老說不是什么大事情,過兩天你到俺鄉里,帶幾個弟兄挨村走幾趟,警報拉響點。至于什么事情你也不要問,吃喝都是兄弟招呼著。大隊長說你沒有事情撐得慌呀?我是治安大隊長不能隨意把人員拉到你鄉里兜風吧?何時老說,你就利用這個周末,權當到鄉下散心。大隊長說你不說什么事情,我是萬萬不敢的。何時老被逼無法,說了自己的主意。大隊長也樂了,說你這什么鳥主意。何時老說你不知道,對待這些人正當辦法不管用,跟他們永遠說不清一些道理,旁門左道比法律管用著呢。大隊長呵呵笑,說就當兄弟們去散散心。
于是周六的上午,鄉里一下來了很多公安的人。
之前何時老早早放出風聲,說由于王麻子拒不向大丫頭認錯,也不知道改正自己錯誤行為,以致于大丫頭訴諸法律,自己怎么解釋也是沒有辦法的。村支書配合何時老,在村里到處說,據說王麻子強奸了大丫頭,公安這幾天要來逮人。王麻子聽到風聲,還專門問過村支書,村支書說,何書記那么為你,你卻聽不進去一句勸呢。王麻子說,問題俺什么都沒有做,公安會不分青紅皂白亂抓人?村支書說,大丫頭有你證據,沒有做你認錯干嘛?王麻子真地撓頭了,然后就一撇一撇地消失在田野里。
周六這天,大隊長帶著人員,在王麻子村莊周圍轉了轉,又到王麻子家,放出風聲找王麻子,警報拉得震天響,大家都知道公安在逮王麻子。
就那么一下也就過去了,鄉村又恢復了安靜。
何時老知道王麻子不會走遠,但是他不急,他讓村支書傳話,說公安的來了,是他替王麻子攔著,在做大丫頭工作,事情拖著呢。
之后何時老有的是耐心,他知道王麻子會主動找他的。他把這些都處理好了,就到了醫院,看大丫頭情緒怎么樣了,不能摁倒葫蘆起了瓢。
那天陽光還是很好的,醫院內的幾棵白楊樹被風吹得稀里嘩啦響,初春走向春深里,楊樹葉也由絨乎乎的沒有舒展開的葉芽變成了嬌嫩的鋪展開去的葉片,何時老看著白楊樹葉就對大丫頭說,這春天說深就深了,陳能不知道何時老想說什么,就看著何時老,大丫頭也看楊樹葉,何時老就轉過頭對大丫頭說,感謝你的配合,安靜了這么幾天。俺知道依你的個性也不會聽俺的,春天都這么快來了,俺想你的事情也就快處理好了。何時老今天說話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陳能不知道何時老表達什么意思,但是事情快處理好了是聽明白的。大丫頭不相信何時老這么快就能把事件處理好了,看王麻子勁頭不鬧個驚天動地怕是不行的,于是張著驚訝的大眼睛,這時候何時老才發現大丫頭的眼睛那么漂亮與傳神。
陳能疑問百出地問,何書記,這幾天你忙什么呢?鄉里來那么多公安干警干啥?
何時老笑笑,什么也不說,陳能就說,害得我在這里成了無頭蒼蠅,都是這些天上飛的弄的。“天上飛的”是別人說她的口頭禪,她聽著不舒服,說別人不著邊際,就喜歡說天上飛的。說完狠狠瞥了大丫頭一眼,那樣子是說,簡直本末倒置,怎么讓我伺候你呢?
何時老知道陳能心思,說陳鄉長,你也沒有什么委屈的,過去跟你說了,誰讓俺們當鄉干部呢,鄉干部不就處理這些婆婆媽媽事情嗎?
陳能還是委屈,感到何時老說這話怎么聽怎么假,按照以往認識的何時老是沒有這么直白說起這些觀點的,但是何時老處理事情總是有板有眼,于無聲處就把事情處理妥當了,她佩服何時老就是那么開始的,不論多大的事情到他那里都能迎刃而解。有時候這種佩服就變成盲目崇拜,變成一種欣賞,所以只要何時老說什么事情,她都篤信不已。但是眼前的何時老卻不像過去的樣子。
但是疑問歸疑問,對何時老還是堅定盲從,過去因為盲從,容易被鄉里干部打趣,何時老不往心上去,陳能可不行,她有時候真的期望何時老對她有一些曖昧動作和眼神呢。但是何時老永遠那么呵呵笑著,讓人發現不了里面的深淺,她就感到了何時老的魅力,心底里時不時有種暖暖的東西在寂寞夜晚蠢蠢欲動呢。
這次不是何時老讓她伺候大丫頭,她說什么也不會愿意的。她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囂張的大丫頭突然莫名其妙就聽了何時老的,并且在醫院平心靜氣待了五六天?她也不知道何時老說事情快處理好了,是怎么讓那個鬼不纏的王麻子讓步的?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問何時老,何時老就微笑著說,使的都是旁門左道,不能學的。
陳能就睜大眼睛,滿臉疑問。
何時老說,基層工作也是靠悟性的,慢慢領悟,俺要教你,會把你帶到斜路上去的。
陳能不知道何時老說的旁門左道是什么意思,越發對何時老著迷。
這些何時老都清楚著呢,但他就是裝作什么也不知道,把陳能的心撩撥的癢癢的,他內心也是癢癢的,好比這春天氣息。
現在何時老稍稍感受些許輕松,他對著大丫頭說,村里說你過去也不是這樣子的,你不心疼自己的性命也就罷了,但是活著就要心疼自己的相貌吧,你一個女人動不動拼命還扒衣服脫褲子,別人會怎么想?
大丫頭臉微紅一下,但是就在瞬間之后,她就變成先前的模樣說,假如你不把事情處理好,我還會那么樣子的,我的身體不值錢,我不這樣還有什么法子幫助自己?
何時老不知道大丫頭怎么會這么說,也不敢多問,趕緊岔開話題,說陳鄉長,俺知道這兩天你吃苦了,過兩天俺讓鄉長請你吃大餐,說你這次做出突出貢獻了呢。
陳能嘿嘿一笑,聲調就變了說,誰稀罕他請?要請就得你請。話音越來越小,直到小到楊樹葉稀里嘩啦的響聲里去。
何時老就微醺著眼睛,那時刻何時老真的十分享受呢。
六
夜將近深了,何時老剛想睡著,有了敲門聲,那聲音開始很輕,像啄木鳥啄樹的聲音,最后就有點急切了,把何時老敲醒了,何時老問,誰呀?
沒有人回答,于是何時老拉亮了燈敞開了門,一個熟悉的身影哧溜就滑進何時老的屋里,連忙說,事情復雜了。何時老被嚇得一跳,隨后才看清楚是村支書,松下緊張的情緒問,三更半夜的你驚慌失措跑來干嗎?
村支書說,何書記,王麻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媳婦在俺家鬧呢。
何時老也有點意外,說王麻子會跑?他跑干嘛?
村支書說,王麻子老婆說他嚇得不輕,說這次何書記你喝了大丫頭迷魂湯,屁股坐在大丫頭那邊,替他做不了主了,想害他。
何時老撓撓頭說,日娘的,這個王麻子總是讓人想不透呢!然后感嘆說,王麻子老婆鬧什么呢?
村支書說王麻子老婆說王麻子沒有做那事,公安不調查就要抓人,還弄那么大動靜,以后一家人怎么做人?
何時老聽到這心里有數了,他對村支書說,你不要驚慌的,王麻子這是探口風,他真的走了,王麻子老婆不會那么說的。
村支書說,你敢這么肯定?
何時老說不敢,但是可能就是這樣子的,你跟王麻子老婆說一切都有俺給他扛著呢,讓王麻子回來,有什么委屈跟俺說,俺不會害他的。
村支書說,就這么說?
何時老說,就這么說吧,你晚上打個電話就行了,這么神神道道的。
村支書深一腳淺一腳往夜里走去,何時老沒有了睡意,他在想自己這招王麻子能不能識破?假如王麻子識破了,事情就難辦了。問題是自己的想法只跟治安大隊長說了,跟任何人沒有說,連大丫頭住院都沒有放出太大風聲,別人應該不會發現他的意圖的。他感到很累,因為按正常情況,做王麻子思想工作肯定不行,王麻子肯定要上訪,不是怕他上訪,上級問起來還要一五一十解釋,最后影響不好,接來接去過程中,無形中長了王麻子威風,合該老天幫忙,讓大丫頭弄到一些證據,這正是逼王麻子認理的最好手段,不利用那些證據怎么快捷處理呢?逼迫王麻子感激,人情搭在那里,自然會答應條件的。那么就能安頓好大丫頭,一場群眾糾紛就無形化解了。想到這,何時老就伸個懶腰想,誰想這么欺騙呢,教育這些農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你跟他宣講法律,他還打瞌睡呢,只能這么周旋吧,還能怎么辦呢?何時老這么亂糟糟想著心思,就迷糊過去了。
第二天何時老有點焦急,但是他不能露出自己穩不住的情緒,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白天還找幾個分管的問問工作,又給鄉長打個電話,互通一下工作,說王麻子與大丫頭的事情復雜,需要一些過程,鄉長說,那是必然的,群眾工作急不得,說完鄉長就打哈哈說,你處理不好,也沒有人再有辦法了,耽誤你學習,當搭檔的難受呢。鄉長說還有一兩天工夫計生清理就全面結束了,他就把精力放在招商引資、信訪穩定上,不會耽誤書記寶貴學習時間的。何時老笑呵呵說,思路不錯,你干你的,鄉里這幾天有俺呢。
挪到天黑,何時老真的有點不踏實了,他感到王麻子可能真的被弄怕了,跑了呢。要是那樣情況又復雜了,自己放出幾次口風,為的就是讓王麻子感到壓力又感受到委屈,主動找自己呢。但是王麻子不露頭情況是不是有些變化呢?又梳理一次,看來沒有什么特別不妥的地方,只好耐心等候。等候的滋味十分煎熬人,何時老本來是不緊不慢的人,但是這會兒他有點坐立不安,在辦公桌前坐會,又到里面臥室躺下,然后就打開電視,電視在播報天氣預報,才感到天可能還沒有黑透,春天里天黑得遲,自己是不是急躁了點呢?
天真正黑下來時候,何時老總算坐不住了,打電話問村支書,說有沒有放出口風,村支書說跟王麻子老婆說了,他老婆蠻不講理問村里要人,說人公家嚇跑的,她到哪兒帶話去?何時老不相信自己會誤判,放下電話,只有耐心等候了。
都快到九點了,他的手機響了,是王麻子從縣城打來的,王麻子說,俺托人到公安打聽了下,公安說,大丫頭沒有起訴呢?你和事佬搞什么鬼?
能接到王麻子電話,何時老就不怕了,他鎮靜下情緒說,公安局里部門多呢,前幾天公安來人主要找你調查情況的,你不配合,還到處亂跑,跑出事情不好兜底呢?俺一直把大丫頭安頓在醫院里,事情也許有些轉機呢。何時老故意聲調緩慢下去,還有些吞吞吐吐,王麻子急了,說俺真的什么都沒有做,是大丫頭害他的。王麻子那頭喘著粗氣,斷斷續續說,你想想,那么點時間,俺老婆還在家,就是照相說明有燈亮著吧,那么亮的燈,俺還敢動手嗎?
何時老知道事情不能較真下去,就趕忙轉移話題說,俺一直都信任你的,你說俺害過你嗎?問題有你認錯的錄音,也有傷痕證據,事情就復雜些,假如俺真的認為你強奸她,你還能這么逍遙嗎?俺不信才把大丫頭穩定下來,但是你不露面,事情就麻煩啦,早先大丫頭只是到派出所告發,在鄉里俺好控制,你當縮頭烏龜,大丫頭往上告去,事情就會復雜起來的。
王麻子還不相信何時老的話,聽聽也是這么個理,于是就說,那俺明天趕回可行?
何時老說,最好連夜包車趕到鄉里,大白天你到鄉里恐怕人家說俺包庇你,俺也不好說話呢。
王麻子說,那俺就連夜趕回去見你。
放下電話,何時老長長吸了口氣,他感到自己說話破綻百出,假如王麻子細心聽會查出蛛絲馬跡的,好在他稀里糊涂的,加上自己說話嚴肅懇切,王麻子就相信了。
王麻子趕到鄉政府都快到夜里十一點了,鄉政府大院靜悄悄的,因為何時老跟看大門的打了招呼,出租車直接開到大院里。何時老聽到車響估計是王麻子來了,走出來主動迎了上去。
王麻子到了何時老屋里拿起紙杯走到飲水機邊接了涼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才說,何書記,你不會又套俺吧?俺什么都沒有做。
何時老說,俺從開始就相信你沒有做呢,假如俺信了還會跟你這么說話?就不是今天這么個情況了嘛?你應該感謝村支書,他為你說了好話,以你為人,村支書不會那么幫你的,但是他給你說話,說明你當初跟村里說的情況有真實性,所以我就一直不太相信。但是你想想,法律重視證據,大丫頭弄的證據不是假的吧?俺不停做大丫頭思想工作,她終于答應不起訴了,但是前提你得把承包地還她,房子也給她。俺感到大丫頭是難纏了些,但是說的也有道理,地本來就是人家的。地還給大丫頭,你建地基錢按現行價格算算多少,大丫頭付給你。你承包這么多年,也占了不少油水,因為大丫頭承包地是村里強行發包給你的,多年費用鄉村承擔起來,你看看是不是很合理?
王麻子說,不合理,地不能平白無故就交了出去,自己在前些年也是有損失的。地成了香餑餑大家都來爭了,過去大丫頭到了哪里?
何時老說,事情復雜就復雜在這里,過去大丫頭拋荒也是形勢所逼,現在人家回來了,你能說大丫頭不是你們村里人?是你村里人她要回自己的承包地有錯?說白了,現在種莊稼有利可圖了,你不想把地還給人家呢。
王麻子說,地是村里給的,大丫頭回來問村里要地,土地承包這么多年,情況發生那么大的變化,應該進行新的承包,不能永遠不變吧?
何時老拍拍王麻子的肩膀說,土地第二輪承包不久,你只是代耕村里集體預留地,大丫頭問村里要,村里不向你要向誰要去?道理在這里,你就不要強詞奪理了,現在問題是你不但失去了道理,看人家住你家里,居然弄出那么一些事情,還被人抓住了把柄,你說俺怎么給你做主?何時老說到這不說話了,沉思著并掏出一根煙,遞給王麻子,然后自己也掏出一根點上了火,于是深情地說,俺是全鄉人的書記,不是你王麻子一個書記,俺要把事情處理公道了,需要每一個人支持呢。
王麻子吸了一口煙就說,假如俺讓步,大丫頭就會把什么鳥證據毀了?
何時老說,假如大丫頭弄的是假證據,她自然只是弄個把柄制服你,你把地給她了,她自然不會再起訴你,證據自然會銷毀的,也還你一個清白。
王麻子說,那她弄假證據誣陷人,就沒有辦法修理她嗎?
何時老說,誰能辨別真假,弄出動靜來,人家一口咬定,你能說得清?你都說不清還指望別人給你說清?大丫頭不追究,俺說你受了委屈,時間長了,清者自清,你說是不是呢?
王麻子說,就這么處理,俺不是虧到天上去啦?俺的心里憋屈著呢。
何時老嘆口氣說,理解你的情緒,但是一個人做什么事情都要問問自己的良心,貪圖一點小便宜,可能就給做人蒙上了灰塵,你王麻子終究是明白事理的人。
王麻子低下頭去,何時老說這么著吧,天也晚了,俺就讓你住在鄉接待室里,明天俺把大丫頭找來,村支書、村民組長都找來,大家一起把事情了卻了,大丫頭那邊俺還要做工作呢,也不知道她同意不同意這么個處理意見呢?
王麻子還是不甘心地說,俺遇到你俺就是孫悟空也是沒有辦法的。
何時老說,不是服人,是服道理,你本來也是明白人。
王麻子只好笑起來,那笑聲有些干癟,但是那也是真實的笑聲。
事情按照何時老的意思處理好了,大丫頭意見不大,王麻子心有不甘,尤其在協調書上簽字那會,他幾度想反悔,有了大丫頭的配合,何時老軟硬兼施,總算讓王麻子垂下頭去。大丫頭始終眼淚絲絲的,想對何時老說些感謝的話,陳能說話了,日娘的,俺們鄉鎮干部哪是什么干部?簡直就是鄉村事務服務部,你們都是俺們的大客戶。
何時老不認識陳能似的看著她,沒有想到“日娘的”話是從陳能口中說出來的,她居然還把固守不變的“我”終于換成了“俺”,讓他驚奇,于是他玩笑說,陳鄉長,你還真的回到地上,有點鄉村干部的味道了呢。
陳能卻又換成過去那種神情說,俺就是回到地上,你也不會看俺一眼呢。
這話讓大家聽到了,大家又鬧趣起來,陳能低下頭去,何時老卻大咧咧說,那也說不定呢?
眾人取笑,說陳鄉長,何書記這次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呢,再抓不住機會,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大丫頭聽到那么純凈的笑聲,也被感染了似的,靜靜地笑開了去。
何時老把大丫頭的笑看在眼里,于是笑得更加燦爛,轉頭對王麻子大聲說,日娘的,在俺槐樹鄉里就你事情多呢,假如都像你王麻子,俺還能不能有個休息時間呢?
王麻子說,你還這么說俺呀,俺這心里都委屈到了天上去呢!
話還沒有落音,鄉里又來一群人,說是鄉長清理計生把大姑娘拉去上環子了呢。
何時老立馬收斂起笑容,就往人群走去,陳能阻攔說,何書記,你走吧,這些事情肯定不是真的,計生是鄉長帶人清理的,不會有事的,這里俺頂著,你趕緊學習去,要不時間不多了呢。
何時老有了真切的感動,眼睛中有了絲絲的東西,就在這時候陳采菊電話打來了,說回來這么多天都貓在鄉里,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家了呢?
何時老說,今天就回,但是怎么說也要趕回黨校去,人家都催幾遍了呢。
至于陳采菊說什么,何時老再也聽不清,大院子鬧哄哄的,他怎么能聽清楚電話呢?
責任編輯 陳曉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