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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哪里來

2010-01-01 00:00:00游利華
清明 2010年6期

張征帆坐在窗前曬太陽時,小劉打來電話,問他做不做,價錢經過雙方商量最后壓到了十萬。征帆把頭一抬就看見了老黃的身影,映在眼前的落地玻璃窗上,像夢里的影子,飄忽而輕薄,但還是可以看得出他的背都有些佝僂了,頭發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的大半個光溜額頭,像光光的巖石,幾縷特意蓄長的頭發不屈地扭身纏繞其上。四十五歲的老黃真的老了。做,怎么不做。征帆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子鑿在木板上。

這個李泥鰍,竟然跟我說黃總以前給的價錢是每年二十萬的回扣。小劉在那邊憤憤不平,還真當我們是傻子,要不是張總你是內部知情人,我們還差點真給他訛了。

老黃已經走過去了,征帆嘴角浮上一絲笑意,沒再多說什么,只是叮囑小劉辦事要利落干凈,別讓老黃這邊半路插一腳。

十萬。征帆仰后把背貼在大轉椅上,十萬算個屁,李泥,就當老子打狗了。他踢著二郎腿,算盤其實早就撥得當當清了,每年分成,就是按照一般的年成,他也要比老黃少個二三十萬。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也是逼急了,他張征帆才會這么干的。做事前,他猶豫了半年,白天夜里,腦子里都想著這件事,都差點心軟了,后來,他終于想通了,他只是拿回自己所有的,包括李泥鰍。他覺得他的新公司像一頭猛獸,正在黑夜里不為人知地向老黃的公司潛進。想到這一點,一股久違的激情從腳底涌上來,像一股電流擊了他一下,他從老板椅上彈起來左右轉著肩脖,這一起來,才發現對面那片樓宇已經建得差不多了。對面是一片海,看上去觸手可及,卻實際遠達一個小時的車程。前兩周征帆駕車去看時,售樓小姐告訴他,這片面海傍山的別墅區將在兩個月后開盤,單幢均價大約要一千五百萬,是目前全深圳唯一全海景山景樓盤,并且遠離市區,賽勝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征帆轉頭看著她,弄得售樓小姐有些支吾。他隨即改口,轉頭四顧夸起面前的一片海域來。

他是真的喜歡水,從小就喜歡,他的老家,在一條浩浩蕩蕩的大河邊,那是條全國有名的江河,有時征帆都要懷疑,他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河水,那條大河把他徹底侵占改變了。

下了班,依然是和簡妮吃飯,今天是星期三,他們約定好的情人日。

遠遠的,征帆就看見簡妮從馬路對面走了過來,燙著今年最流行的斜剪碎短發,一襲淺灰的中袖長外套里是一件低胸黃背心和一條藍色緊腿鉛筆褲,兩只銀圈耳環蝴蝶一樣在妝容精致的臉邊撲閃。三十幾歲的女人了,卻有女孩般的動作表情。簡妮總像是剛從時尚雜志里走出來的人物,這一點,讓許多人喜歡、迷惑。征帆喝了一口茶,看著她步伐輕快地向餐館這邊走來,心里涌上一股輕盈的甜蜜,簡妮有點像以前他一個老板的秘書,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女孩,漂亮時尚性感,征帆欲罷不能地暗戀過她,偷聞過她身上的香水味,可她卻從沒用正眼瞧過一次征帆。

服務員很快送來了一鍋濃白的老火湯,一些燙菜,還擺開了一碟醉魚和一份清油蘆筍。簡妮卻沒怎么動筷子,不時還要停下來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車輛發呆,看得出,她有心事。

怎么啦?工作上有事?征帆往她碗里夾了一塊醉魚,這家店的醉魚肉厚味醇,全市都有名,簡妮每次來必點兩碟,一碟現吃,一碟打包做零食。現在她卻翻著眼皮看了看魚塊,依然沒動筷。

會不會有影響,魚塊里的酒精也會影響胎兒大腦發育吧?她歪著頭似乎在自言自語。

你說什么?征帆咬著一塊蘆筍。

我是說,我懷孕了,快一個半月了。簡妮故做平靜地說。仿佛這并不是一件大事,而是如面前的醉魚一樣,不過小菜一碟。

什么意思?征帆的手抖了抖。

我懷孕了,前天才做了檢查,你的。簡妮一字一頓地重復,她注意到,征帆筷子上的蘆筍咣當一聲掉了下來,還在桌面上彈了一下,然后不甘地伏趴下去。

楚角失業了。從去年大學畢業來深圳,短短不到兩年時間,這已經是他第四次失業。每次失業,都讓他莫名其妙,偷看了老板的私人資料、或是沒有習慣性地加班至九點,這一次,更是莫名其妙,一張原報表的數字錯了,他發給客戶時沒按規矩改過來,老板說,楚角你明天不用來了,作為市場助理,你完全不合格,也太不會變通,還是另謀高就吧。

挎著不算重的公文包走到公交車站臺時,夜幕已經四合了。站臺上照例擠滿了等車的人,男的大多與楚角一樣,挎著公文包或手提電腦,女的,則提著時尚的小提包。一輛輛公交車巨獸般轟隆隆地開過去,人群像受驚的鳥群呼啦一下沖擁過去,楚角覺得自己并不是用腳跨上車的,而是被人群推搡著架上了車,他本能朝車頭望了望,35路,去往清水灣。清水灣,多美的名字,讓人舒服寧靜。斜陽外,歸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楚角的腦里蹦出一句喜歡的詩句。似乎看見了院落里忙活的簡妮。每次失業,第一個跳入腦子里,必然是簡妮,簡妮,簡妮,簡妮像戀人,也像姐姐,但有時,楚角恍惚之下,覺得她其實更像母親。

簡妮果然在屋里忙活,似乎事先知道楚角要來一樣,她不單多做了兩個菜,還買了楚角愛吃的香烤鴨。

簡妮姐。楚角有些不好意思,在門口脫了鞋又勾下身迅速地把襪子也脫了,襪子破了兩個大洞,像兩只乞討的嘴。

快坐下吃吧,菜都要涼了。簡妮熱情地招呼他,這個小弟弟,性格靦腆得跟女孩似的。

她知道他一定又失業了,也只有失業,他才會主動上門來她這里吃飯,甚至小住幾天。

他們在一起沒什么話,該說的,楚角早已和簡妮說過了,他喜歡她,從第一次見到她就喜歡她,不,是深深地愛上了她。表白的時候,楚角站在簡妮樓下,他摸著頭支吾地說他已經等了她兩個小時了,蚊子咬得他都快胖了兩圈了。簡妮剛從征帆的車上下來,他送她回的家,不知楚角有沒有看見那個長長的吻別。

你確定是喜歡我?簡妮有些吃驚,眼前的楚角高高瘦瘦,像棵需要倚靠的小樹。

這種東西還要什么確定,又不是輸密碼。楚角抬起頭,眨了眨眼。

那可不,當然要確定,你還年輕,不懂愛情。簡妮拍拍他的肩頭,意思是讓他先回去,有事以后再說,已經很晚了。

楚角當即生氣了,愛情還分什么年齡嗎?賈寶玉十五歲就會愛了,歌德八十歲了還有愛情呢。他是念中文的,說話難免書生意氣。

簡妮笑笑沒理他,也沒讓他上屋里去坐坐,徑自噔噔噔地上樓了。

可實際上,那個晚上,楚角都看見了,他看見了那個吻,還看見了車里的張征帆,有些胖,個子不算高,像顆結實的長土豆。他知道簡妮的感情史復雜,十年里,換下的男朋友能組一個排,但那有什么關系,楚角依然愛她,愛情就是這樣,像一個不講理的潑婦,猛烈瘋狂失去理智。

張征帆,張征帆。簡妮總是有意無意提到這個男人,傻瓜都看得出她愛他,至少,在她心目中這個男人也占據了重要的位置。有一次,她甚至還帶著楚角見過這個叫張征帆的男人。說楚角是中文系的才子,正在找工作,要是有什么合適的機會,張總可以讓他去試試。張征帆卻只是禮貌地遞過來一張名片,打著哈哈說,才子好啊,深圳這兒就快只有財子沒有才子了。哈哈哈,他舉起茶杯仔細端詳說看不出這店里還用了上好的骨瓷杯,一副老狐貍相。

要是我結婚,一定請你做伴郎,楚角你這么帥,做伴郎一定能遇見個好女孩。吃完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簡妮突然興致很高地聊起天來。

你要結婚?多久的事?楚角張著嘴扭過頭,像猝不及防地中了一顆炸彈,整個人都懵了。

具體還沒定,反正也是早晚的事。簡妮繼續興奮地說。

屋里電視聲音很大,過了將近一分鐘,楚角才清醒過來,他咬了咬嘴唇,咬出一道白印,是和那個張征帆吧。聲音低低地。

那還有誰。簡妮干脆利落地回答,拖過一只抱枕墊在背后,臉上還帶著一絲小女孩似的憧憬。

楚角就不再說話了,等到那部都市劇播完一集,他才發現自己緊緊地攥著拳頭,手心有涼颼颼的汗。

天還沒亮,征帆就被手機短信鈴聲吵醒了,他有晚上不關機的習慣,盡管時常會影響睡眠,也不愿因為關機丟掉哪怕一小單生意。

又是那個138打頭的號碼,4848,一看這樣的尾號,征帆就火冒,死吧死吧。他媽的,存心買這號碼咒老子啊。他喋喋地罵著,本來不想回,最后還是忍不住回了句:去死。無聊,居然還有這樣的神經病,連續幾個月,天天發來短信逼他跟簡妮分手。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有時被逼得急了,按著號碼打過去,那頭卻很快地掐斷了。征帆就想,那頭一定是只老鼠吧,見不得光,鬼鬼祟祟,不懷好意,他決定不再理會,無聊的人太多了。

哪知那頭卻更得意了,竟然很快給他回了句:你們結婚也不會幸福,你根本不愛簡妮。

結婚?和簡妮結婚?征帆望著霧蒙蒙的天噴出一聲鼻息,懷疑這個神經病是簡妮的哪一位前男友,被人甩了還陰魂不散,簡妮自己或許都記不起是哪一任了,他又何必計較這個瘋子。他摸摸身邊熟睡的小艾,她蜷得像只貓,也打著貓一樣的呼嚕,可愛而柔軟,十幾年了,小艾還是一只可愛的小貓,做了媽媽也一樣。

他是不可能和簡妮結什么婚的。從一開始,就很明確地告訴過簡妮,只做情人,不談別的。女人卻往往就是這樣,容易分不清黑白主謂,任何事情,到了她們那里,最后都會慢慢熬成一鍋糊辣湯,黏黏糊糊。簡妮曾經說過,她年輕時不小心,做了幾次人流,子宮壁已經薄得不能再刮了,所以,這一次懷孕,只能生下孩子。

生就生吧,多一個孩子也熱鬧,反正琪琪還想要個弟弟妹妹呢。征帆喝了一口老火湯,輕描淡寫地說。

那我怎么辦。簡妮也喝了一口湯。

你還是孩子他媽啊。征帆瞪大眼睛盯著她。

你是說,同意跟小艾離婚了,和我過了?簡妮眼里閃出一絲光。

我不會離婚。也不會再結什么婚。征帆仍舊瞪著眼盯著她。不等簡妮喝完湯,他已經舉起手示意服務員埋單了。

天逐漸亮起來,一片灰白,征帆站在陽臺上,點燃了一根煙。

陽臺下面的街道慢慢忙碌了起來,賣早點的、趕早集的、上早班的,斜對面的山路上,蠕動著一些人影,那是早起晨練的人們。對面是一片公園,最接近市中心的公園。剛到深圳那年,征帆就常常在節假日來這個公園散步,公園里長勢茂盛的鳳尾竹,在雨后的下午或黃昏,美得令人心悸,特別是冬天。風并不太大,卻凜冽,征帆那時還是一個人,一個孤零零地奔走在這個城市的人,黃昏雨后的鳳尾竹,讓他想起老家屋后的那片竹林。那些竹林在風里雨里搖啊擺啊,把征帆的愁緒都搖出來了。他多么想能在這個城市安個家,最好,是在這片鳳尾竹附近。

為了能更快地賺到錢,他辭去了一家臺資名企技術員的工作,進小公司干起了業務,征帆現在一閉上眼,就能回憶起那些關外滾滾的煙塵,震得人耳朵紅腫的各種噪音,在灼熱的陽光下浪潮一樣涌上來,嗆得人連連趔趄,其間他還被人搶了幾次包,身份證和錢沒了,被入關檢查人員卡在關口餓得兩眼發昏。但這些都沒什么,最難受的,是夜幕降臨,他總是不知該往何處去,孤魂野鬼一樣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蕩。那時小艾在一家不到十個人的公司做文員,常常加夜班,也沒空陪他。于是,征帆就更孤魂野鬼了,他學會了抽煙,捏著一根一明一滅的劣質煙走過一座天橋又一座天橋,橫過一條馬路又一條馬路,這個城市,都要被他的腳一步一步丈量盡了,孤獨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雪球般越發巨大了。他告訴自己,等到你住進那片鳳尾竹前面的房子就好了,一切到那時就好了,再忍忍吧,再加把勁吧。

但其實,就在征帆前幾年回去,老家屋后那片鳳尾竹早就被人鋤了。不要說鳳尾竹,連村子也變得讓征帆不認識了,二十幾戶人家的村莊,空得只剩下稀稀拉拉二三戶,聽說都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全家搬去了縣城,在那兒買了房子安住。他爸怎么勸也不肯離開村子,只得由幾個子女出錢新建了一層平房,他就這樣,六七十歲的人了,孤零零地帶著一只老黃狗上地里,挑著擔子去集鎮賣小菜,笑嘻嘻地說還要再加蓋一層,以備客人來了住。征帆認真地打量新房子,細細地給它們復原,這兒是天井,現在是堂屋,那兒是糧倉,現在是灶房……

直到他神情恍惚地開車去了公司,那片長勢良好的鳳尾竹依然在征帆心里搖啊擺啊。等紅綠燈時,老黃打了一個電話來,急匆匆地問深研公司采購部的李泥最近有沒跟他聯系。本來說這個月下訂單卻又改口說暫時不用了,還說工程師改項目了。

不會出了什么狀況吧。老黃在那邊提心吊膽地問。他一定右手托著從景德鎮買來的紫砂茶壺,邊喝茶邊打電話。那是他所喜歡的,有了自己的公司后,老黃就喜歡上了這樣悠閑的生活。

會出什么事?老黃你就放心吧,下周我找個空上門去當面問問他。征帆瞟了一眼后視鏡,臉看上去還精神。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辦的事,我都放心。老黃掛了電話。征帆想他一定還悠悠地回味了一下剛才的茶味,頂級的碧螺春。

綠燈亮了,車流繼續向前移動。

征帆閉了閉眼睛,鳳尾竹也繼續搖啊擺啊,他越來越發覺,公園里那片鳳尾竹根本不像老家屋后那片竹林,像兩個某個部位相似的人,不過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干的人。不像不像,不單外形,連在雨后風里搖擺的聲音也不像,一個是嗚嗚嗚,一個是沙沙沙,當初,他怎么會認為它們那么相像呢,還簡直就是一體。

鳳尾竹再搖過來時,就變成了一片水域,征帆很快找到了答案,是那片新建別墅前的海。

人生中有許多意外,但簡妮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杯酒改變了她的命運。

她以為她要這樣一直尋找下去,從二十三歲畢業來深圳,簡妮一直在尋找她的另一半,她是個缺了感情就患高原反應的女人。

其實正兒八經地尋找,應該是從二十五那歲開始的。畢竟到了年齡的分水嶺,簡妮有些急,開始一次又一次地相親,在別人的介紹下,或是自己在網上找人。年底時她回老家,一個兒時的好姐妹問她結婚了沒。簡妮抱著好姐妹白白胖胖的女兒,沮喪地搖搖頭,心里卻暗暗地吃了一驚:她竟然在一年內相了一百次親,也就是說,這一年,她不過是一件商品,等著被別人扯來扯去地挑選,也等著被人指指點點地挑剔。一瞬間,簡妮有了想大哭一場的辛酸。

她有夜里驚醒的毛病,一驚醒,那些夢中的惡鬼、著白衣的死者,仍然頑固地在她眼前漂浮,張牙舞爪地朝她吐著舌頭,害得簡妮常常醒來后再不敢入睡,她又體寒,夏天夜里也要蓋著毛巾被。在別人的建議下,簡妮很快跟男友們同居了,一個正在跟人同居的女人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告訴她,別天真了,另一半都是同居出來的,我們沒時間來了解對方,那就只有通過同居來慢慢了解融合了。

吃飯愛放屁、看電視愛指手畫腳、下班后沉溺電腦游戲……簡妮覺得,這些都無所謂,可以原諒,也可以改正。

記得其中一個男人,別看人長得牛高馬大,卻也是個怕冷的人。晚上睡覺時,他總要緊緊地摟著簡妮,有時摟得太緊,簡妮睡不著,就大聲地抗議。男人說,你不讓摟,那我找別人了。簡妮以為他開玩笑,誰知他竟生氣地轉過了身。

好啦好啦,乖,姐姐疼你。簡妮半開玩笑地扳過他。男人馬上又轉怒為喜,緊緊地摟住了她。

簡妮,你要是再胖點就更好了。男人嘆了口氣說,女人們都瘋了,就知道減肥。

那豬是不是最好的。簡妮捏捏他的臉。

豬又不通人情,你要是再胖點,抱著會更暖和,也更軟和,像小時候我媽縫的厚棉被。男人陷入了某種回憶似地說。

簡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一顆石子沉入了深井。

夜很靜,屋里唯有透過窗簾射進的幾絲微星的光。大衣柜、寫字臺、雜物柜,突然都飄了起來,連身下睡的這張雙人床也輕輕飄了起來,水,屋里四處是水。簡妮想起看過的一本外國小說,男主人公說他的妻子像搖籃里的嬰兒,隨水漂流到他跟前。沒錯,她也不過是個搖藍里的嬰兒,無依無助,在一個又一個男人之間,孤獨地飄來飄去,飄來飄去。或許一輩子也沒有靠岸的時候。

簡妮的臉終于濕了,止也止不住的眼淚嘩嘩嘩地在臉上四處奔流。

那杯酒,是公司里一幫女人連拖帶拽推薦簡妮喝的。

本來不想去酒吧的,那地方鬧得慌也讓人像幾天不沾肉一樣虛得慌。前幾天,簡妮剛剛和上一任男友分了手,他又找著了新女朋友,說她更適合自己,并且祝福簡妮找到真正的幸福。這個男人,差一點成了簡妮的丈夫,連訂婚儀式都辦了,還沒來得及準備進一步的婚禮,兩人卻都突然冷了下來,比灶火抽掉了木柴冷得還快。簡妮其實沒多難過,憑直覺,男人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種人,但還是痛快地給了他兩巴掌,男人帶著臉上的幾根指印,一個簡單的行李箱,被一陣風卷走似的去找他的新女朋友了。

沉沙。那酒的名字叫沉沙。調酒師熟練地把調酒器前后左右地拋起落下、搖晃,一杯漂亮的新酒就成了,透明水晶杯里,上面是紅、中間是黃、再往下,是深咖啡色。公司文員搶著介紹說,紅的味甜而略辣、黃的味酸而略苦,至于深咖啡色,則味淡而略甜。你現在就是介于紅黃之間,快嘴的財務插進來一句。幾個女人年齡不小了,都急急慌慌地四處尋找另一半,聯誼活動參加了不少、征婚節目甚至也上過,但還是孤家寡人一群,酒吧,自然成了她們的寵愛之物。

喝了一會兒酒,酒吧里人就多了起來,舞池里有不少人跳舞,胡亂地扭著肢體,一點美感都沒有,倒像抽筋。

簡妮不愛跳舞,就獨自坐在桌邊發呆。左右張望時,她注意到左前方一桌坐著三個男人,其中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模樣,穿一件粉紅的挺括襯衫,精神的板寸頭,面前也放著一杯顏色鮮亮的沉沙。他也許是談得正忘興,沒顧上喝酒,不停揮著戴戒指的手對另外兩個男人說著什么。

有的時候,女人的直覺決定了一切,這直覺,甚至可以霸道地決定她的信仰、命運。

喝沉沙的男人,看來也不愛跳舞,不一會兒,兩個同伴下了舞池,剩下了他一個人,仰靠在沙發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抿著杯里的酒。

簡妮也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杯里的酒液。她已經喝完了紅色、喝完了黃色,漸漸喝到了深咖啡色。她有種錯覺,整個酒吧突然安靜了下來,人們都消失不見了,只有她跟男人四目相對,坐在院子里的搖椅上喝酒。夕陽淡黃地鋪了一地,小風忽忽地吹刮著幾片落葉,簡妮跟男人聊了會兒家里的貓和狗,還聊了會兒他們遠在外地的女兒。現在,他們聊起了酒,男人說,我喜歡喝日本清酒,小津安二郎的電影里,那些人都圍在飯桌邊喝清酒,嗞一小口,然后,長長地“啊”一聲。簡妮則有些撒嬌似地反對,你就喜歡喝酒,看看你的血壓都多少了,從明天起,我天天給你泡茶,鐵觀音不錯,就喝鐵觀音吧。又一陣小風拂來,將一片樹葉輕輕落在簡妮花白的頭發上,不經意看,像一朵好看的花。

那個晚上,簡妮從酒吧出來,一個人走回了住處。她的喜悅像一鍋開水,忍不住要滿溢出來。深夜的街道,較白天安靜多了,路燈是可親的、霓虹燈招牌是可愛的,甚至垃圾桶也是可親的,無一不像自己家中的物什,讓簡妮想上去摸摸親親它們。來深圳十年,她從未這樣地舒心過,終于還是給她找到了,這個叫張征帆的男人,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她飄來飄去,千辛萬苦,還是老話說得好,皇天不負有心人,到底在這個沸沸揚揚的城市里把他這根針撈出來了。

市人才大市場對于楚角來說,是他目前在深圳最熟悉的地方了。

永遠擁擠的人、擁擠的資料、擁擠的聲音,楚角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擠掉了。他買了些表格,一一認真地填寫,填到一半時,突然心生無助與荒蕪,這樣的簡歷表格,他這兩年內,不知填了多少份,每一份,他都用自己那好看的略帶草書的鋼筆字斟詞酌句。可又有幾份,別人認真從頭到尾閱讀完過呢。剛畢業時,他還認真復印了自己在報紙雜志上發表的文章,向往那些報社雜志社。他可是中文系出了名的才子,不少女生偷偷從校報上剪下他的詩歌散文,夾在筆記本里。奔走了兩個月后,他失望了,不要說報社雜志社,就連一些廣告刊物,也不會要他。我們這里,嗯,很累的,需要新聞稿寫得好的人,或者紀實稿寫得好的人,不需要什么風花雪月。其中一個八字眉的老板把復印本扔給他說,表情里還有些不屑。

一畢業,班里的同學都各奔東西了,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則南下來到遙遠的廣州、深圳。他們像一群鳥兒,飛向自己認為的天堂,嘰嘰喳喳地說著那個地方的好,仿佛那兒的一切已經是他們掌心里的東西。

只是想要一份工作而已。楚角望了一眼窗外,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寫字樓擋住了他的視線,里面一定裝滿了打電話、寫報告、見客戶的人們,坐在一小間一小間的隔斷里,忙碌而充實。哪怕一個守著門口的前臺,也讓他眼紅。磨到現在,他對工作已經沒什么要求了,只要能有一份工作,在那些高高低低的寫字樓里有一塊屬于他的地盤,再有一份工資,能吃上口飽飯,提供一張睡覺的床,楚角想,足矣,足矣。

上午很快就在填填寫寫里過去了,中午休場,楚角就著礦泉水吃了塊干硬的面包,然后在樓道里找了個角落,鋪開幾張報紙,躺下攤開四肢時,才發覺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他其實沒什么睡意,不過是想躺躺,累,太累了,累得已經不想說話也不想吃飯了,只想狠狠地躺在床上睡上三天三夜。

翻了幾個身,簡妮就蹦了出來,簡妮時時刻刻住在楚角腦袋里,不是想起,而是開門開窗出來踢踢腿伸伸胳膊。

說起來,簡妮是楚角在這個城市唯一的熟人,也可以說是親人。

臨近畢業時,擺在楚角面前的路突然多了起來。老家的村長打來電話,一再懇求他回去做村委書記,他是村里頭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大學生,這樣的人才,村里太需要了。父母也勸了幾次,楚角哼地噴出幾聲鼻息,他都懶得跟他們說了,他熬了十幾年,考上重點大學,就是為了再回村里?好笑。

對于前途,他早就安排好了,他是個做事細心有計劃的人,連將來娶個什么樣的老婆住什么朝向的房子都安排好了。在一個陽光柔軟的上午,楚角拖著黑色的行李箱就轟隆隆地上路了,一切都好極了,有陽光有輕風有鳥鳴,他這副模樣,甚至有些像那個去撒哈拉沙漠的三毛,走之前,他只給他姐打了電話,他姐告訴他,她有個高中時的結拜姐妹也在深圳,叫簡妮,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以找她幫忙。

幫什么忙,我一個大男人還要麻煩人家一個女的。楚角不耐煩地打斷他姐的話,啪嗒掛了電話。

他確實沒找簡妮幫什么忙,也安排得很好,頭三天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閑逛,吃小吃,緊接著,就復印簡歷找工作。為了省錢,他住在人才市場附近的十元小旅館里。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楚角依然抱著一堆簡歷東奔西走。口袋里剩下不到二十塊錢時,他猶豫了一個下午,給簡妮打了個電話,是一個好聽的女聲,著急地問他在哪兒,讓他別動,她馬上過去接他。

倒也真的是馬上,楚角一個饅頭還沒啃完她就來了。他餓壞了,被干饅頭哽得頭一伸一縮,像只四處覓食的呆鵝。把剛下出租車的簡妮都給逗壞了,拍著手笑他,饅頭也這么好吃啊,那我晚上請你吃重慶火鍋,你可不要把舌頭也吃了。

于是,他就在簡妮那兒住了一個月,她在市郊買了套小房子,一室一廳。白天楚角出門找工作,早餐熱騰騰地擺在桌上,牛奶下還壓著中午的飯錢路費錢,晚上回來,廚房里飄出誘人的菜香,簡妮揮揮鍋鏟招呼他,快去把手洗了好吃飯。夜里,楚角就睡在客廳鐵架床上。一切,直到他找到一份銷售助理的工作為止。

簡—妮。多么好的姐姐,多么好的女人。楚角只要默默念上一遍這個名字,唇齒間都有了暖意。一想到簡妮,他就覺得自己像在海上漂流得快要絕望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座花果飄香的島嶼。

又翻了幾個身。楚角掏出手機,給張征帆發了條信息。

這個月底,要是再和簡妮糾纏不清,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已經從簡妮那兒聽說了她懷孕的事,也知道了張征帆的態度,簡妮怎么會偏偏愛上這樣一個人,真是造孽。他對簡妮說他不計較,不計較她的那些男朋友,也不計較張征帆的孩子,她完全可以生下來,由他們兩人共同撫養,他早晚會找到工作,以后也會越來越好,等他有了錢,就換一套大些的房子,最好讓孩子能有間琴房。

簡妮也是在乎他的吧,楚角這樣想。一年多前的那個下午,他被老板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在街上無聊地一直轉悠到天黑,后來,就轉到了簡妮家門口。簡妮沒問他來干什么,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只問他要不要吃家鄉的小餛飩。吃飯時,又從柜子里拿出一瓶俄羅斯白酒,給自己和楚角都滿上一杯。

簡妮姐,要是沒有張征帆,你會喜歡我嗎?也許是喝得多了一點,楚角隨口就問出一句。

喜歡?我本來就喜歡你啊。簡妮嘻嘻哈哈地。

我是說,你會愛上我嗎?像愛張征帆那樣。楚角又說。

這一回,簡妮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臉有些漲紅,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別的什么,屋里靜了一會兒,她才揉著頭發慢吞吞地說,不知道,這哪說得清,不,不要說這些了,把酒喝了吧,剩著下一次就跑味了。

楚角閉了閉眼,一團灰黑的亂麻,但亂麻是軟的柔的溫的。

你怎么還沒去死,神經病。手機在一分鐘后收了回復信息。

楚角嘿嘿冷笑兩聲,迅速刪掉了信息。

姓張的,那就讓我們看看到底誰去死。他低而沉的嗓音回蕩在陰黑的樓道里,能磣出人一背的雞皮疙瘩。

收到楚角信息時,征帆正在和深研公司的李泥吃飯。

李泥被一口芥末生龍蝦片沖得皺起了鼻頭,等辣勁過了,狡黠的笑容重又爬上他的臉,真有你張征帆的,看不出來,你挖墻腳的功夫都快到九段了。邊說邊晃著腦袋咂嘴。

哈,李主任,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家祖上可是響當當的泥瓦匠。征帆往他杯子里倒了些酒。喝,飯桌上談什么生意,別辜負了這么好的XO。他端起酒杯,利索地跟李泥的碰了一下。

回到公司時,老黃眼皮浮腫地從靠墻的真皮沙發上爬起來,問他上午跟李泥談得怎么樣。

沒問題,他們那邊在研制新產品,所以,暫時減少了舊機器的生產量,再過兩個月,等新產品出來,訂單自然就下來了。征帆沒看老黃,打了一個帶酒氣的飽嗝,揮了一下手說。

那,那你看,我們要不要再跟他商量一下,或者直接找他們工程負責人,派個技術員協助他們跟進這個新產品。老黃頓了頓說。

用不著,用不著。征帆又揮了揮手,轉身要走。

征帆,有空你再去趟佛山吧,那邊的九祥科技也出了點事,訂單遲遲不來不說,還老找不著負責人。老黃見他要走,急忙在后面補了一句。

征帆停了停,算是回答,然后,繼續往自己辦公室走。

老黃從來沒把他也當老板,直到現在,征帆再不機靈也看得出,老黃只是把他當高級打工仔。要知道,當初合開公司時,老黃可是拍著他的肩許諾過,征帆,你也來吧,我們一起干,開個公司,我出錢,你出客戶,利潤六四分。

那時,征帆也真是拿不出錢,跑了幾年業務,客戶倒是積累了一些,關系也維持得不錯。其實,就算老黃不開口,再過幾年,征帆攢夠了錢,也會自己出來單干,但那再過幾年具體是幾年,征帆就說不清了,三年?五年?也許是十年。無論如何,他要感謝老黃,是他讓自己賺到了第一桶金,在短短兩年內,就買上了那套鳳尾竹對面的大房子。可他張征帆畢竟是個男人,是個敢于闖蕩的男人,他要做真正的主人,那些利潤,不要說六,整個也都應該是他張征帆的,他要努力把它們都拿回來。

桌上有冉冉的煙霧升起,秘書小何不知什么時候早已泡好了一壺碧螺春,大肚子的紫砂壺老僧一般定定地在桌面上打坐,茶葉茶壺都是老黃送給他的。征帆倒出一杯,站在窗前,端了細細地抿。

他又想起了那些往事。

從小,他就是個聰明出眾的孩子。走村串戶的瞎子算命先生摸了摸他的臉對他媽說,大嫂,你們家兒子將來出息大了,我們這個窮地方可裝不住他,他命里有貴氣,也天生不屬于這個地方。

那時,人們還都安守本分,家里日子也苦,一年到頭不歇氣地干活,也混不上溫飽。征帆眼睜睜地看著他媽把原本漂亮的容顏一點一點地損耗擠干,漸漸成了一張枯黃皺巴的典型村婦臉,也看著他爸的脊梁一點一點地彎下來,最后快要彎成成熟的高粱穗。但是,再累再苦,他們都不要征帆幫太多的忙,擠時間讓他看書學習,你將來要飛出這個窮地方的,算命先生的話還有假,到大地方去,像那些城里人一樣,吃香的喝辣的,坐在屋里看報紙也能掙錢,可千萬別走我們的老路。他們大聲地告訴他。

征帆也確實爭氣,順順當當一路考到了縣城里最好的高中,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連一向傲慢的村長也來向他爸祝賀。村長拱拱手,扯著他那張干巴的長臉,笑嘻嘻地,老張啊,你們家可是出了龍子了,將來考上大學是不成問題了,去了大地方,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鄉親啊,讓我們也跟著沾沾光嘛。

一千多個日夜終于艱難地熬過去了,征帆迎來了另一張大紅的通知書,一家人卻陷入了苦惱。

不要說生活費路費雜物,他們連大學學費都拿不出錢繳。

快要走投無路時,還是征帆的媽想出了辦法。她眉頭一揚,恍然大悟地說,咱們在村里不還投了錢嘛。

這一提醒,征帆爸也記起了,他們確實在村里投了點錢,村子西頭有一面大得嚇人的湖,被村里用來養了魚,每家集了點資,到年底分紅,別看這一年一千塊錢的紅利,已經足夠一家大大小小的零花了。最讓人安慰歡喜的,是魚塘養得越來越好,魚也長得越來越肥,村長在大會上拍著胸膛保證,你們這些老疙瘩算是有福了,有哪個村,能像我們村這樣,將來你們老了,還有魚塘給你們養老,讓你們在村里也拿上養老金。

要是取出來,現今能分到一萬塊錢了。征帆媽高興地接著說。

取出來,那以后就再也分不到錢了,一分也沒了。征帆爸稍微理智點,有點不情愿地支吾。

你還要不要兒子上大學,你不是一直盼望著兒子考上大學的嗎。征帆媽反問他。

哪個說不要兒子上大學了,哪個說了?我是說,這錢動了,以后就一分錢也拿不到了,等我們老了,就跟流浪漢一樣,也沒個依靠了。征帆爸紅著脖子爭辯。

嘁,瞧你那點出息。征帆媽豎起指頭點點他,不滿地咂咂嘴,等兒子將來去了大地方,還掙不來你的養老金,還稀罕你這個魚塘,你那時恐怕就不是靠魚塘活命了,而是把魚塘像小姐一樣拿來閑耍了。

就這樣,征帆到底順利地去了遠方的大學。出村的那個清晨,一些鄉親站在地壩停下手里的活計望著他憨厚地笑,幾個拖著鼻涕的孩子小鳥一樣跟著他小跑,他背著行李卷,走出一段路又回頭看了看路口的爸媽,莊稼長得很好,把他們襯得又瘦又小,像兩片樹葉,瑟瑟地在枝椏上發抖,只一陣小風,就能把他們刮下來,刮得他們暈頭轉向,四處飄零。

桌上的手機滴滴地響了兩聲,又是短信,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征帆嚇了一跳。是簡妮,問他考慮得怎么樣了,打算怎么處置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沒人說不要你,也沒人說不要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切不都好好的嘛。征帆不耐煩地回過去。

簡妮再發來信息,征帆索性關機了,心緒煩亂,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那個男人究竟是誰呢?一個變態吧。他想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呢?征帆想到中午的信息,還是微微地打了個冷顫,那個男人是暗處的箭,而他畢竟在明處。

他是舍不得離開簡妮的,他愛簡妮,盡管他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個愛字,她應該也看得出來。可他也愛小艾,小艾是他大學同系的同學,一起上晚自習,一起分吃一碗陽春面,后來又一起來深圳。小艾是個好女人,從不大過問他的事,有時晚上他不回來,小艾也不過問,只問他累不累。簡妮是他的酒,他的火,小艾則是一杯白水,他需要她,在這個城市里,唯有小艾讓他感到熟稔。

小艾接到電話時,有些吃驚,她本能地以為是打錯了,對方卻說想要見見她,跟她聊一聊。

留白茶藝館隱在市中心商業區旁的一條巷子里,小艾步入包間時,里面已經坐了一個女人,打扮得既時尚又漂亮,讓小艾不禁下意識地摸了摸剛才路上被風吹亂的頭發。

叫我簡妮吧。簡妮大方地伸出手招呼她,你和照片上一樣,只是更白些。

照片?小艾重新打量了一圈這個女人,她不認識,也從來沒見過。

征帆一定沒和你說起過我吧。簡妮把一盒小食推到她面前。他是個守得住秘密的男人。沒有,他的朋友多,也不可能每個都跟我說。小艾不冷不熱地說,屈出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表示謝謝,沒低頭也沒微笑。

簡妮長長地哦一聲,微笑著點了點頭。她一直在暗中觀察小艾,從她進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和腦子就高度敏感起來。小艾不算漂亮,簡直是相貌平平,放進人堆里,就像把一把雪撒在雪地上,再也找不出。雖然不漂亮,小艾卻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有模有樣,一看就是見過些世面的人,修養氣質也不錯。

那他一定也不會告訴你,我懷了他的孩子吧。簡妮慢吞吞地提起壺給自己杯里續水,鳳凰三點頭,她在心里說,真有意思。

屋里頓時靜了下來,連呼吸的聲氣也沒有,小艾冷冷地坐著,沒有移動身體,也沒有說話。有一瞬間,簡妮以為對面坐著一尊雕塑。

三個多月了。他可真能保守秘密呵,不,應該是三年了,我們在一起整整三年了。簡妮裝做什么都不知道地繼續丟出一枚炸彈,這一枚,威力一定比上一枚還要強,能把小艾給炸飛。

屋里又靜了下來,小艾的臉更冷了,身子卻坐得更直,背部與頭并成一條水平線,仿佛那是一塊巖石,風吹不倒、雷也劈不開。

我想嫁給他,征帆也愛我。見小艾不說話,簡妮又說。她突然有些害怕,小艾這樣不聲不響,一定在醞釀一場劇烈暴發,自己的身體前不久才剛遭遇了一次意外事故,元氣還沒完全恢復,也沒什么力氣。想到這兒,簡妮抬起頭量了量距離,還好,自己要是沖到門口,也不會太麻煩,中間沒什么障礙物。

可不等簡妮把腦子里的出逃步驟做好,小艾動了動手,接著端起了茶杯,緩緩地喝了一口。

還有事嗎?如果就是這件事,那我告辭了。她放下茶杯,有站起來的意思。

簡妮一下糊涂了,千般百般她都事先設想過,卻萬萬沒有想到是這樣。這個女人,簡妮暗嘆一聲,修煉遠比自己深。

征帆的女朋友,我也曾經見過兩個,連你在內,沒關系的,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我們就是彼此。快要出門的一刻,小艾轉過身來說,不咸不淡,不慌不忙,不高不低。

誰知,跟小艾見面的事,沒過兩天卻被征帆知道了。

他惡狠狠地在電話那邊質問簡妮為什么要這樣做,為什么要傷害小艾,她是純潔無辜的。

我沒想傷害她,只是把事實告訴她,因為你不會說出來。簡妮理直氣壯。

現在你滿意了,小艾都清楚了,她已經一天一夜不吃東西,也不跟我說話了。征帆氣急敗壞地吼。

她鬧絕食,她不理你,心痛了是吧,難受了是吧。簡妮強忍著心中的怒氣,怪聲怪氣地譏諷他。

你到底要怎么樣才滿意。征帆放低聲質問。

別裝蒜了,張征帆。簡妮也吼,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徹底地在一起,你耳朵都聽腫了吧,我不過是想跟你結婚,我就是想跟你結婚,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你真的以為,你只是想跟我結婚嗎?征帆的聲音逐漸高起來,簡妮,你一直在騙自己,你一直沒搞清楚狀況,你真的以為,我就是你這些年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嗎?跟我結了婚,就一切都好了嗎,你就幸福了嗎。

是的是的是的。簡妮不管不顧地吼,還頻頻地跺腳。

別傻了,簡妮,你太自以為是了,自以為是。征帆反復說。

你才自以為是,你一直都自以為是。簡妮終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積了這么多年的洪水猛地決堤而瀉,沖得她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人民南路天橋彌香咖啡館。楚角把這個地址背得爛熟。他還背得爛熟的,是張征帆的車牌號,白色本田雅閣。

草地上沒什么人,這一帶是個死角,一般沒什么人來,何況后面還有一片小樹林。楚角一動不動地坐了三個小時,張征帆終于從咖啡館出來了,在燈光的映襯下,楚角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他,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襯衣配著深藍牛仔褲,步子又大又意氣風發,他的車停在側邊一棵樹下,也就是離咖啡館最遠的位置。張征帆似乎特別鐘愛這個咖啡館,喜歡在這兒跟人談生意,跟楚角唯一一次見面,也是在這兒。

還沒等他走近,楚角提著一根粗木棒從車屁股后猛地探了出來,僅僅幾秒鐘的事,張征帆連喊也沒來得及喊一聲,就歪在了車前門旁。

小樹林里隱隱有光,如果視力好,能看見一個蠕動的黑影,費力地背著一件巨大的貨物,幾乎是匍匐地往前挪。

楚角麻利地解開張征帆的褲子,從上衣內層口袋掏出一把折疊刀,彈開,手卻停住了。

他想起了簡妮。如果知道張征帆被人割爛了下身,簡妮無疑會哭得死去活來。但也就是這團可惡的黑乎乎的東西,奪走了簡妮,還使她懷上了那個本來不該有的孩子。沒有張征帆就好了,沒有張征帆,簡妮就會答應跟自己在一起,現在,他和簡妮就是幸福美好的一對,像生活在孤島上的魯賓遜和星期五,逍遙而自在。

折疊刀不大,卻鋒利,隱隱的一點光,也能讓它閃出寒氣逼人的光芒,像頭嗜血的小猛獸。楚角握著它,慢慢靠近張征帆兩腿間的那團東西,刀子一定很冰涼,他剛才試了試,徹骨的冰涼,張征帆躺在地上,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像頭死豬。

就當是在閹死豬好了。楚角給自己打氣,越靠近,他的手抖得越厲害。一些書中的詞句情形跳出來,指頭畫腳地嘰嘰喳喳,快刀斬亂麻,就是橫過去那一下,連皮帶肉,一下一下就萬事大吉了。楚角提起張征帆兩腿間的東西,又放下,橫了橫心提起刀子,比劃好了位置,刀子挨近又垂下了,幾次三番,張征帆依然好好地躺著,只是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煩燥慌張。

沒用,我真是個沒用的人。楚角哭喪著臉。他沒想到,自己竟然這么窩囊,事先把一切都想好了也沒用,他在心里又不甘地給自己打氣,默念著簡妮的名字,哪知越念簡妮的名字越下不了手,簡妮的名字長出了手,還不止一只,慌亂地舞動著要來奪他手中的刀。

走開走開。楚角抓起刀胡亂地在空中比劃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木呆地坐著,手里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刀。

月色漸漸濃起來,小樹林里亮了一點,像灑了一層牛奶,楚角又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無奈地收起了刀。

等張征帆醒過來時,天已經有些蒙蒙亮了。

他摸摸后腦勺,還有些痛,又本能地找自己的包,包在,里面的東西竟然一樣不少,連一千多塊的現金,也沒少一分,真是莫名其妙,征帆不解地看看四周,他不明白,誰那么變態,把自己打昏后拖到這里,不劫財也不殺人,難道就為讓自己來睡個好覺。

他已經有很久沒睡過這樣的好覺了。一個月?三個月?也許是半年。他夢見了他的老家,整個睡眠中,他一直在他的老家。

村子一點也沒變,粉墻黛瓦。黃昏時分,他去地里喊爺爺吃夜飯,地就在河邊,爺爺讓他先到河邊坐一會兒,等把最后一點地鋤完就能一塊兒回家。于是,他洗了一根紅苕坐在河岸一塊巖石邊慢慢啃吃。河水清澈得能看見下面的巨石和雜亂的水草,幾艘輪渡嘟嘟嘟開過去,那船上人向他笑嘻嘻地招招手,張大伢兒,你不回家吃飯在這里等女鬼啊。他抓起一把沙撒向他們,像揚起一把笑聲。幾只野鴨也在水上飛飛落落,野鴨一點也不好收拾,放在鍋里費一下午的柴禾還煮不爛。他還是愛吃河里的魚,熱天里,一個猛子扎進河水里,摸上來幾條小魚,拿油一煎再一燜,香得人打轉轉,把家里的老黃狗都勾引得快瘋了。

一根紅苕啃完,爺爺從地里直起了身子,招呼他過去背剛割下的苕尖,你媽媽一再說要吃炒苕尖,快點給她背回去好收拾。

暮色,像一張黑網緩緩撒下來時,祖孫倆就一前一后地進了村,爺爺走前,他走后,像無數次小時候一樣,爺爺拉著他的手,他卻有些不好意思了,裝做不在意地四處打望。山后的夕陽像被黃狗舔食過的蛋黃,只剩下清清湯湯的一點,村子后,高大茂盛的鳳尾竹在晚風里搖啊搖,跟歸家的麻雀們聲氣低低地嘮叨。鳳尾竹下,隔壁劉二娃家的炊煙冒得囂張又喜慶,一定是在煮臘肉,劉二娃上午就得意洋洋地說了,晚上家里吃臘肉熬飯豆。征帆閉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氣,跟著爺爺穿過院壩,跨進門檻,又折經天井,進了灶屋。

你要的紅苕尖。他朝坐在灶前忙著添玉米稈的媽說出一句,丟下背簍,小猴子似地竄過去揭鍋蓋,想看看煮了什么好吃的。

去去去。他媽朝他揮揮手,把灶上那碗端給你爸和你爺去。

他這才注意到灶上擺了大半海碗臘肉熬飯豆,黑紅的臘肉配上白飯豆,真好看,讓人口水一下就涌了出來。

瞧你那個好吃樣兒。他禁不住拈起一塊臘肉送進嘴里,被他媽發現,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他朝他媽吐吐舌頭,端起一碗臘肉飯豆興沖沖地出了灶屋,迎頭卻一眼撞見了爺爺橫在堂屋里的棺材。

一副漆成絳紅色的厚實大氣的樺木棺材,早在爺爺剛滿五十歲那年就做下了,那時媽媽剛進門不久,還沒有他,據爸爸回憶,請了鎮里最好的木匠花了七天時間才做好。

征帆轉轉頭,發動了車,再次閉上眼時,他的鼻子有些酸澀,他其實對這樣的夢一點也不陌生,最近幾年,他常常做這樣的夢。

車開出不久,收到了一條尾數為4848號碼的信息,對方惡狠狠地告訴他,昨晚是便宜了他,但也是最后一次機會,再不和簡妮分手,下一次,就不再這么便宜簡單了。

又一天將要過去了,公司里幾個沒外出的員工聚在一起小聲地聊天,見征帆過來,他們互相遞了遞眼色,湊得更近地嘀咕。老黃坐在他寬大的老板桌后,神情沮喪。

他的神情把征帆嚇了一跳,絕望、痛苦、恐懼,認識老黃十年,征帆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還不走?家里出事了?征帆提著公文包準備下班,路過老黃辦公室門口停了下來。

家里?哦,也真的是家里出事了。老黃費力地抬起眼皮,支支吾吾地說。

是嫂子還是大軍?征帆問。

他們?哦,沒有。老黃恍恍惚惚地,他明顯夜里沒睡好,還不止一夜,眼皮浮腫得像兩個大水泡。

沒事那我先走了。征帆挪了挪腳,現在他有些怕見老黃,特別是今天這樣的老黃。

走,走吧,早點走了好。老黃搖了搖椅子,點點頭,對,走吧,要不了多久,公司里的人都得走。

話一落音,征帆不動了,像被人點了穴。

走吧,走吧。老黃還在自言自語,都走吧。

征帆回過頭,老黃歪在椅子上,像中了風。中了風的老黃更老了,這一段時間,那幾根頑強不屈繞在光禿前額的頭發,竟染了些風霜似的變白了,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十年前,老黃是征帆的同事,也是他的大哥,是他,領著征帆進了這行的門,教會他如何做業務,如何跟客戶面談,為了不讓征帆被老板炒魷魚,還把自己的訂單讓給征帆。征帆是個聰明人,很快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但是無論誰拿了訂單,他們都約著去大排檔喝酒,就著兩個便宜實惠的菜,一喝喝到半夜,撫肩搭背,像一對結拜兄弟。

深研的李泥已經兩個月沒下訂單了,他們根本沒研發什么新產品,而是找了新的供應商。老黃冷不丁冒出一句,仍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都派人打聽清楚了,九祥科技也突然換了供應商,人家說,不但價格優惠,服務也更好。

征帆還是沒動,連嘴也沒動。

走吧,走吧,我看,再過兩個月,我也該走了,公司是撐不下去了,大客戶們都沒了,房租人工也快開不出了。老黃繼續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征帆說。

關了也好,關了也好,我早就累了,這把老骨頭都不知道這些年怎么熬過來的,關了我就回老家去,反正早就想好了,掙夠了錢回老家養老,養……話沒說完,老黃已經說不下去了,他使勁搖了搖頭,似乎想甩開一些痛苦的東西,把椅子轉向了面窗。

征帆看見玻璃窗里映出一張慘白痛苦的臉。他強迫自己別過頭,費力提起腿,邁著有些僵硬的大步向公司門口走去。路過前臺時,接待咪咪從化妝鏡后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咪咪是征帆努力說服老黃才留下的前臺接待,他也故作鎮靜地回盯她,咪咪低下眉,沒有像往常那樣熱情地跟他說再見,也沒有放下化妝鏡。

心情比爛了的豬心肺還糟。老黃委頓疲倦的臉像一幅畫,掛在征帆心里最當眼的位置,還加了幾只強聚光燈。十年前的老黃,可還是個精神帥氣的年輕人,追他的姑娘都有好幾個,現在卻有些像個苦老頭子了。征帆的鼻子猛地一酸。沒有直接下地庫取車,而是在一樓出了電梯,拐到左邊的銀行大廳,柜臺后的小姐問他要轉款的數額,征帆猶豫了幾秒,堅定地說,五十萬。五十萬。也許吧,如果老黃真要回鄉下,也許倒不失為一件好事,五十萬能讓回鄉下的老黃做一點不錯的生意,東山再起,后半生過上好日子,不再天天提心吊膽,也不再孤獨無助了,說不定什么時候,路過老黃老家,他還可以去找他一起喝喝酒,像年輕時一樣喝得醉倒在桌底下唱歌。

不想回家,不想約人吃飯,更不想去找簡妮,等征帆回過神來,他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在那條去海邊的高速路上了。

工地上一片熱氣騰騰,工人們忙著和水泥、刷墻、砌磚,不時還開著玩笑,一個說,要是能住上這樣的房子,這一輩子就什么也不求了,下輩子也不求什么了。另一個說,你這輩子就別想了,還是等你兒子那輩吧。前面那個又嘻嘻哈哈地接上話,等他,他就住上這樣的房子,也不是跟父母,跟情人瀟灑去啦。“轟”地一聲,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征帆雙手插進褲兜里,拉長著臉,繞過工人艷羨的目光,在工地上轉了一圈,選好了一幢靠邊的房子,它的位置正好,既對著海,也挨著一片高高低低的巖石。

海上遠遠有海鳥飛過,不知是不是野鴨。征帆挑了塊很大的巖石,背靠著坐了下來,慢慢抽著煙。

陣陣咸腥的海風拂來,真是個好地方,有想要的家的模樣。就是這片海邊的別墅,讓征帆下了最后的決心,他要單獨出來干,不再跟老黃一起打拼。一千五百萬,干得好的話,五年之內,征帆就能完全擁有其中的一幢房子。

浪濤嘩嘩地一波一波往上涌,世上的水都是相通的。一定。

那么,那條大河里的水一定最后流進了海里。征帆伸出手,把手埋進水里,有些涼,那條大河的水比這水暖,也比這清澈。他又點燃了一根煙,煙圈裊裊地飄上來,糊了眼,征帆想到了那個夢,夢里的小男孩,坐在河邊,靠著巖石,津津有味地啃著脆嫩多汁的紅苕。

天已經黑得透了,征帆才回到車里,忘帶上身的手機顯示有兩個未接電話,兩個都是簡妮的。征帆回打過去,提示音說用戶關機。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即暮色一般黑沉沉地卷上來,自從上次吵架,已經快一個星期沒見簡妮了,她是那種做事沖動的人,會不會?征帆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快了車速。

簡妮屋里黑漆漆的,一點兒聲響也沒有。征帆用簡妮給的鑰匙打開門,按了燈才發現,簡妮躺在客廳沙發上,像是睡著了,地上零亂地扔著靠墊、茶杯、衣服。

簡妮。征帆叫了一聲。她仍然睡得沉,征帆推了推她的肩膀,這一推,他看見了臉邊上的藥瓶,硝基安定片,明顯吃了一些。一個閃念擊醒了征帆,他手腳利索地背起簡妮,順手抓起自己的包恨不能十步并做一步地沖下了樓。

急診室的醫生了解到情況,干脆地說要洗胃。

誰知道她吃了多少片安定,睡得這樣沉,一定吃了不少。女醫生又看了一眼趴在背后的簡妮,示意護士準備器具。

洗胃?她有幾個月身孕了,能洗嗎?征帆有些慌亂。

什么,懷孕還敢吃安眠藥,她還要不要孩子了。女醫生一聽這話就生氣,大聲地嚷嚷。她又想了想說,先做個B超,看看胎兒長得怎么樣了,要想保命,胃是一定要洗的。說完她轉過身進了B超室,嘴里不停地念叨,現在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太隨便了,對自己隨便,對下一輩也隨便,真是。

B超的結果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簡妮根本沒有懷孕,她的肚子空空的,連一個胚胎芽也沒有,更不要說幾個月大基本成形的胎兒了。

會不會查錯了。征帆有些不相信,簡妮從不向他撒謊的。

儀器會有什么錯,你們是怎么搞的,也不是小年輕了,懷沒懷孕都弄不清,忙些什么呢。女醫生斜著眼抱怨。

醫院長長的走廊上,在夜里寂靜而幽深,晃眼的白熾燈茲茲地吊在頭頂,讓人心煩意燥。征帆覺得這回自己是真的累了,他像一大麻袋沙粒沉重地坐在綠色的塑膠椅上,頭埋進支在腿上的兩臂間,他想,就這樣坐著吧,坐著吧,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簡妮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了床上,當然,是醫院一片潔白的狹窄單人床上。

身體像一攤軟泥,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她正要努力坐起來,征帆提著一碗飄著香味的粥進來了。

起來干什么,有力氣了不是,有你走的時候,先吃點粥。揭開碗蓋,是青菜肉沫粥,熬得黏稠濃郁。

不知是因為粥太燙還是吃得太急,一口粥竟然逼出了簡妮的眼淚。昨天黃昏的情形,她覺得就在眼前晃蕩。

下了班后,簡妮依然是找個就近的快餐店吃飯,然后,回住處。

走在街上時,突然雙腿軟了,她一步也走不了了,索性靠著一棵樹休息。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白天喧囂,晚上嫵媚,簡妮想起這十幾年來無數個的白天黑夜,她看見了自己,常常在夜里迷路的自己。她繼而又想起了征帆,許多房間的窗口都透出了燈光,征帆一定在陪著小艾吃晚飯吧。可真傻,征帆明明是小艾的,她卻還是固執地認為他天生就是屬于她的。也不是真的找不到人要,兩年前,她回老家縣城去,家里人給她相了幾個,都挺好的,還參加了一次老同學聚會,一個高中時的同學竟然也沒結婚,簡妮知道他暗戀了她多年,他的意思也很明確,如果簡妮再回老家,他一定會娶她。可簡妮知道,她不可能再回去,也回不去了,平時想得牽腸掛肚,但一回去,她的身體就敏感地患水土不服癥,渾身不適,每一個毛孔細胞都煩躁不安。忍無可忍了,簡妮只得再一次收拾行李,借口說離不開這邊的工作,一個人風塵仆仆地回了深圳。

又在街上茫無目地轉了一圈,她去藥店買了安定片,吃藥之前,給征帆撥了電話。沒想到兩個電話征帆都沒接,他一定還在生自己的氣,也許,會以此為借口,慢慢疏遠自己。一想到這兒,簡妮原本決定吃十片的量,改為了十五片。她不敢再往上加了,聽說吃上二十片就會睡死過去,再也醒不過來。她只是想睡上幾天,或許一醒過來,征帆就改變主意了,也或許一醒過來,她的記憶就被水清洗過般一片空白了,誰知道呢。

傻不傻啊,安眠藥也吃那么多,真要出了問題怎么辦。征帆從盒子里抽出一張紙巾,替她擦了擦眼淚,口氣兇巴巴的,像教育孩子的父親。

你不是連我電話都不接了嗎?還管我的死活做什么。見征帆果然軟了下來,簡妮的氣卻上來了。

我不管,誰來管你。征帆霸道地搶過她手里的粥碗,要喂她吃。

你去找小艾啊,你不是心痛她嗎?我死了,你們更安寧了,可以過好日子了。女人就是這樣,越哄越脾氣見漲,簡妮也不例外,本心里,她想要說的,其實并不是這句。

征帆的眉頭皺了皺,想要發火,吸了口氣,強壓了下去。簡妮還在氣咻咻地,轉向窗口的臉被明媚的陽光照得每一個毛孔都成了特寫。由于沒有化妝,眼睛下一片淡黑的麻子像銹斑一樣侵襲著征帆,他伸出手,用大拇指肚輕輕抹了抹它們,那不是雀斑,而是妊娠斑,簡妮跟別人同居懷了幾次孕留下的痕跡。

妮妮,你真該找個好男人嫁了。征帆的嗓音有些沙啞。

你什么意思。簡妮冷冷地問。

我是說,你該另外找個男人。征帆回答。

用不著你來教育我。簡妮轉過頭。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不是,醒醒吧妮妮。征帆定定地看著她。

住嘴。簡妮的手大幅度地揮了揮,打翻了粥碗,滿滿的粥汁濺出來,燙了征帆的手。

你還要玩什么花招?啊?都趁早告訴我吧,懷孕?自殺?你還不累啊?征帆是個脾氣暴躁的人,本來就壓著火氣,現在,幾點滾燙的粥汁潑旺了他心里的火苗。

張征帆!征帆沒想到他的話像一根針,刺得簡妮從床上猛地彈起來,咬著嘴唇,舉起右手指著他的額頭。

明明沒懷孕,還要找小艾坦什么白,你不就是想跟我結婚嗎?征帆脾氣一上來,十頭牛也拉不住。

張征帆!你給我住嘴,住嘴。簡妮急了,跳上前去,使出僅有的一點力氣,一個響亮的巴掌“啪”地炸開在空氣中。

你以為我是故意騙你?簡妮頭發跟手腳一起亂飛地說,你以為我是故意騙你?我怎么知道抹窗戶也能流產,我還一直想要個孩子呢,醫生說我是人流做多了習慣性流產,你他媽的還是人嘛,我再不對,什么時候又騙過你什么。

十一

下午四點半,太陽還很大,曬得人身上能出一層油,街道上很靜,幼兒園里卻很熱鬧,陸續有家長來接放學的孩子了。

楚角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穿著白色公主裙的小姑娘,大聲地喚她,琪琪,張琪琪。王老師奇怪今天怎么換了人來,一般都是保姆來接,保姆四五十歲的模樣,操濃重的外地口音,老實得連傻瓜都能從她身上騙走錢。

小艾姐下午在家里突然昏倒了,保姆送她去醫院,張總要見客戶,讓我過來接琪琪。楚角一口氣說出事由,像在背書。

一聽說媽媽在家昏倒了,四歲多的琪琪就哇哇地哭開了,她不知道媽媽昏倒具體是怎么回事,但也明白自己的媽媽出事了,不能像以往那樣陪著她玩了,疼她愛她了。

叔叔,我要見媽媽,我要見媽媽。琪琪搖著楚角的手,不管不顧地吵,王老師不太放心,想打個電話,楚角遞過來一張名片,是張征帆上次給他的那張,你要找就找張總吧,小艾姐不方便說話。他說這話時低著頭,裝做給琪琪擦眼淚。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琪琪哭鬧得更加厲害了,王老師只好放下手機哄她,好,好,好,叔叔馬上帶你去找媽媽,乖,琪琪不哭啊。

等到五點鐘保姆提著一袋子菜過來接人時,王老師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她舉著的手抖得停不下來,你,你不是送艾姐去醫院了嗎?這么快就回來了?

琪琪失蹤了!張征帆第一個反應,就是那個手機尾號為4848的人綁架了女兒,果然,不等他發消息,對方的信息已經過來了:不要報警,也不用找,只要你跟簡妮分手,琪琪立即平安回家。

變態,神經病。征帆情不自禁地罵道。從上次夜襲事件,到現在的綁架,可以看出,這是個想法幼稚、膽小、想當然、心理有些神經質的人,征帆覺得根本不用理他,跟這種和自己相差幾個段位的人玩,只能是浪費他的精力與時間,還不如去找客戶吃飯聊天。他也許就是玩幾天,幾天過去,自己就像只蝸牛一樣害怕退縮了。

他一邊安穩小艾,一邊繼續打理自己的新公司,會見客戶、簽合同,其間,還抽空到簡妮那兒去住了一晚。

和簡妮的關系,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先前,約會、纏綿,簡妮叫他征帆,他喚簡妮妮妮。門鈴響起時,簡妮一聽就知道是征帆,心里一陣驚喜,丟下錄像機遙控器,棉拖鞋也顧不上穿就從沙發上彈起來沖了過去。門口那面不大的穿衣鏡里,清晰地映出一張抑制不住的笑臉,那笑臉有點諂媚也有點討好,猛地一瞬,簡妮想到了小艾,征帆夜半回家,小艾也是帶著這樣的笑臉來開門的吧。她有些生自己的氣,一個巴掌拍在那張笑臉上,賤,低聲罵道,笑臉不知所措地收了下去,委屈、不安、像個無助的孩子。簡妮的心一酸,舉起的手又揉了揉它,打開了門。

整個晚上,他們都停不下來。經過一系列的事件后,他們的身體像穿越了一片沙漠,每一個毛孔都張著饑渴的嘴。

黑暗里,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臉,鐵床“吱嘎吱嘎”的搖晃聲卻更清晰地扎進耳朵。聽著聽著,簡妮“撲哧”一聲笑了,征帆,我們像兩條搖晃在海上的船。她幽幽地說,熱氣呵進了征帆眼里。

征帆停了停,兩條船稍微蕩開了一點,他們如此努力,如此瘋狂,以為自己的身體都長進對方的身體了,一停,船卻又蕩開了,依然是兩條各不相干的船,水把他們推開,兩條船永遠無法成為一條,風平浪靜時,也只能并肩停靠。

一陣夜風自窗口吹進來,有了些微涼意,征帆沒說什么,只是更緊地抱住了簡妮。

楚角用簡妮給他的一千塊錢在關外某個農民村里租了套小房子,把琪琪和自己密不透風地關了進去。他搖著頭苦笑,想不到這錢會用到這個地方。找了兩個多月工作,楚角依然四處游蕩,無依無靠,連原來與人合租的一百塊房租也拿不出,其實那不算什么房租,只是一個床位,叫床租更準確。也許是從簡妮那兒聽來了一點消息,他姐在電話里強烈勸說他回老家去,村里現在家家都成了水果種植專業戶,自己家更是忙不過來。楚角一聽這樣的話就不高興,他不會回去,盡管回去的念頭有時也會在腦子里閃一下,卻消失得比閃電還快,他倒有考慮過去杭州,大學時一個好哥們在那兒,說那是個好地方。就要把全身口袋倒翻過來也落不下一粒灰塵時,簡妮把厚厚的錢卷塞給他,說讓他先拿去用。

算我借你的,你找到了工作,可別忘了還我。簡妮笑嘻嘻地開玩笑。她怕傷了楚角的自尊,找了個理由說錢是暫時借他。

楚角低頭看著地板,磨蹭了一會兒,抬起頭說,簡妮姐,要不這樣吧,老是借你錢也不好意思,你先讓我給你打一個月工吧,我給你做衛生做飯,我雖然粗點,做這些活還是不差的。

一席話倒把簡妮驚住了,她想不到楚角會這樣說,嗨,我哪請得起你,你可是中文系的高才生呵。她拍拍楚角的肩,擺擺手推脫。

楚角就沒再提這事,只默不做聲地在簡妮那兒吃了一頓飯,就匆匆地告辭了。那個晚上,他其實一點也不想離開這個地方。簡妮的小家可真舒服啊,淡黃的布藝沙發柔軟溫暖、精美的酒柜上吊著一排編鐘似的水晶燈、連黑乎乎電腦也被用杏色的蕾絲裝扮了一番,做著童話里公主的美夢。他一到了這兒,就能睡個少有的好覺,也能吃上喜歡的飯菜。失業的兩個多月里,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常地想到這兒,想到女主人簡妮,有時想著想著,一抹臉,竟然抹下一巴掌的眼淚。但他現在還不能過多地停留,畢竟簡妮和那個家目前都與他基本無關,簡妮還有張征帆,不,是張征帆還死皮賴臉舍不得放開簡妮。

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楚角默念著蘇軾的詞,拉開一角窗簾,虛著眼看看了街市,還看了看不遠處的一排山,起風了,天氣轉涼了。要不是張征帆那么固執,他是不會把琪琪騙到這個鬼地方來的,他并不想傷害誰,張征帆那種人永遠也不明白,他有多愛多需要簡妮,才不得不做出這樣瘋狂的事。

琪琪已經睡了,鬧了兩天兩夜,她終于喊啞了嗓子,也喊光了力氣,倒在辨不出顏色和圖案的床上撲撲地扯起了小呼嚕。

楚角洗了把臉又梳了梳頭,他打算趁琪琪睡著時下樓去買點吃的。幾天不敢出門,屋里已經沒什么吃食了,自己還可以吃方便面啃干面包,反正平時也是這樣過的,琪琪卻不,一副寧死也不吃的模樣,撅著嘴坐在地上兩眼鼓得有銅鈴大,撕心裂肺地哭叫著要吃巧克力,要喝牛奶,要吃水果糖。楚角被她鬧得心煩,拎起來就是幾個巴掌拍在她的小屁股上。

除了買面包、牛奶、掛面、幾棵青菜,楚角來到了零食攤位前,巧克力有好幾種,花花綠綠真好看,店主說,德芙的最好吃,但也最貴。楚角拿起一塊無名的巧克力,想了想,又放下了,換了德芙的牛奶果仁巧克力。

街市很熱鬧。夜市早已迫不及待地擺開了,賣著各種吃食、小玩意。對過的商業街上,參差地走著嘰嘰喳喳的人群,大多是操著異地口音的年輕人,霓虹燈閃得像蓬萊仙境里的火花一樣好看,楚角情不自禁地到商業街上逛了逛,一逛就差點忘了時間,他看中了一條牛仔褲、一雙運動鞋,還有一件皮夾克上衣,穿起來一定很帥氣,連售貨員小妹也不停嘴地夸他,他本來就帥氣,但一摸口袋,只好黯然走開了。

回來時琪琪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坐在床上看小書包里一套圖畫書,還得意地問,叔叔你知道我會畫畫嗎?我的畫還上過報紙呢,畫得可好可好了。

平安無事地又過了兩天,第五天早晨楚角在夢里聽見一陣嘈雜的人聲,有男有女。一個說,你們確定是這兒嗎?另一個說,那還有錯,那天晚上在路邊撿到圖畫紙,還聽見一個小孩喊了幾聲救命,就是這個地方樓下。挨家查查,挨家查查。一個男人果斷地做出最后的決定。

楚角猛地醒了,翻身從床上躍起。他本能地意識到出事了,透過門上的貓眼,他看見了兩個戴帽子的民警和幾個男女,正雄赳赳氣昂昂地朝他這邊走來。

開門。門很快響了。

楚角僵住了。他的心臟也跟著“咚咚咚”地響著。

開門。警察查房。小木門并不結實,幾乎快要被擂開了。

楚角轉頭看了看小屋,沒什么地方可以躲藏,略微猶豫了一下,他抓起床上一件衣服,胡亂套上,反身抖著手開了窗,沒等驚醒過來的琪琪叫出聲,他已經跳了下去。

開門,開門。門響得更緊了,琪琪哇哇地哭了起來。兩天前的晚上,她趁楚角出門,畫了幾張畫,畫上,一個孩子被繩子捆綁得結結實實,眼淚四飛,琪琪不會寫字,就聰明地在旁邊配了英語“help”,這是她才在幼兒園新學的單詞,然后,打開窗喊了兩聲救命,把它們雪片般地撒下了樓去。

沒想到樓下也站著一個體格強壯的警察。

干什么的,站住。從三樓跳下,楚角覺得自己的左腿似乎都斷了。他一瘸一扭地跑著,把警察的盤問丟在身后。

站住,還跑。體格強壯的警察追了上來。

楚角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步子。

沒聽見嗎?站住。警察喊。

楚角已經什么都顧不上了,慌不擇路地跑了起來。他跑啊跑啊,跑過了一條街又一條街,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漸漸地,他有一種幻覺,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陣風,或者說,他正像一陣風,在雜亂的街巷角落里刮來刮去。

責任編輯 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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