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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鷹捉小雞

2010-01-01 00:00:00王秀梅
清明 2010年6期

1

倒退回二十六年前,白春還在一街之隔的光明幼兒園里跟小朋友玩老鷹捉小雞,她總是當雞媽媽,帶著一串浪聲浪氣的雞寶寶,大汗淋漓地跟老鷹周旋。她是最受小朋友推崇的雞媽媽,老鷹們都很怵她。

后來,她就時常在街上當雞媽媽了,雞寶寶們不再是幼兒園里那些嬌滴滴的小朋友,而是街上放了學不回家的半大孩子。他們跟在她后面,每人手里拿一根樹枝,唷唷地揮趕著她。再后來,有一天,她光溜溜地在街上當了一只“暴走”雞媽媽,那年她二十歲,一個年輕時就跟她母親王美相好過的男人評論說,她身材真好,跟她媽一樣。不久她身后就聚起了一條不短的隊伍,由年齡不等的各色人馬組成,浩浩蕩蕩穿街而過,吸引了整條街上的小商販站起來圍觀。

等她從街南頭返回來,已經有一個賣雞架子的光棍自告奮勇當了這支隊伍的老鷹,她弟弟白夏放學回來,見一絲不掛的姐姐被那些成分復雜的雞寶寶東撞一下西推一下,當即在街邊一個殺豬攤上抄起一把刀,朝著賣雞架子的后腰就攮了一下子。

她弟弟白夏那年十五歲,因為那一刀沒戳到要命的地方,也就沒鬧出什么事來,他們的母親王美低聲下氣去給賣雞架子的光棍賠禮道歉了幾回,賠了人家一筆醫藥費。據說王美還賠上了自己,賣雞架子的腰好以后,在忍冬街上賣弄了好幾天。

再再后來,白春犯了病在街上暴走,白夏就不管了。

是的,白春有病,她最后一次健健康康地在光明幼兒園里當雞媽媽,還是四歲的事兒。四歲的時候自己什么樣兒?在白春思維正常的時候,她趴在客廳朝西的窗口,看著幼兒園里那些小孩子,總能找到一個跟她差不多樣子的女孩,她給那女孩按上的特征,一是頭發上蝴蝶結的顏色,二是在游戲里當雞媽媽的。她母親王美喜歡蘋果綠,因此她的蝴蝶結總是以蘋果綠為主。

那時候她剛剛生了一場病,腦膜炎,病好以后王美把她送回幼兒園,她雄心勃勃地想把雞媽媽的角色重新演下去,然而那些小朋友已經不買她的賬了,腦膜炎后遺癥讓她變成了另外一個白春,她發病的時候那些小朋友不再浪聲浪氣地撒著嬌叫喚,而是真正地尖叫,四散奔逃。男孩子組織起來跟她武斗,扯掉她頭發上的蝴蝶結。

王美只好頻繁地從染織廠請假回家,把她從幼兒園接回來,胡亂弄弄她給攪散了的小辮子,說,你能不能不給我惹事啊我的小祖宗。然后關上門,急匆匆地趕回廠里上班。

她跪在沙發上,兩肘支著窗臺,看她媽王美一臉怒容,肚子很囂張地鼓出來,騎著自行車穿過亂糟糟的忍冬街,拐到大街上不見了。她再把目光收回來,越過街西邊墻頭上搖曳的幾棵狗尾巴草,看光明幼兒園。沒了她的幼兒園,因為危險的解除而顯得空前繁榮。

忍冬街上的小攤販有時會抬頭往她趴著的窗戶甩上兩眼,當她看似很安靜地趴在窗臺上看幼兒園的時候,沒人知道她心里有多么焦慮。然而等她媽媽王美覺得她足夠安靜,再把她送到幼兒園的時候,她卻不知道珍惜,經常犯病,逐漸她成了一個人人畏懼和討厭的對象。她犯病的表現各種各樣,除了樣子癡傻,還把筆筒里的蠟筆都撒到院子里,扯女孩子的橡皮筋,朝別人臉上吐唾沫。

特別是到大班的時候,她弟弟白夏也上了幼兒園,很明顯,白夏的境遇受到了白春的株連。這時候白夏只有兩歲,他們的媽媽王美把兩歲的白夏送到光明幼兒園,義無反顧騎著破自行車又回染織廠上班去了。白春目睹了她媽媽王美肚子鼓出來又癟下去的整個過程,尤其記得那天早晨王美還跟往常一樣騎著自行車去上班,她趴在窗口那里看,覺得她媽媽騎在自行車上的樣子很滑稽,滾圓的肚子都快把車大梁壓垮了。那天中午王美沒回家來給白春做飯,白春餓極了,把飯櫥里兩塊干饅頭消滅掉了。剛把干饅頭咽下去,一樓于大媽來了,于大媽拿王美給的鑰匙打開門,還給白春帶了兩個肉包子。于大媽喜氣洋洋地說:“春啊,你有弟弟了。你弟弟差點讓你媽生在廠子里。”

她弟弟白夏小她五歲。她犯病的時候,被隔離在家里,時常趴著窗口看光明幼兒園,她看到白夏很孤單地在院子里站著,沒人陪他玩。他太小了,幼兒園里除了他,最小的孩子都有三歲了。而且,由于白春在幼兒園里惡劣的人脈,導致了沒人搭理白夏。這個時候白春真是急得要命,她密切地關注著幼兒園,一旦誰欺負了白夏,她就在重返幼兒園的時候,把黑名單上的人修理一頓。她讓白夏站在她身后,扯著她的后衣角,然后,強迫那些黑名單上的小朋友一個一個跟在白夏身后,再任命一個老鷹,玩游戲。她很賣力地在院子里撲棱著翅膀跑來跑去,沒有任何一個老鷹能捉到白夏。

然而白夏不喜歡做白春這只老母雞的雞寶寶。多屈辱啊,因為他聽到眾多雞寶寶在他身后發出嘰嘰喳喳的抗議聲,那些被脅迫的雞寶寶很消極地跑著,只想讓老鷹快快捉到,好脫離隊伍,站到一邊去。

所以有一天白夏也反抗了,他跑到院子邊上去,拒絕去扯白春的后衣角。白春很迷惑,她覺得白夏應該是需要她的呀,有她在,人家才肯跟他玩的呀!但是白夏要的不是這個結果,他氣鼓鼓地站在外圍,看著這個因為他的缺失而玩不起來的游戲,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孩子是有破壞性的,他終于被重視了,那些雞寶寶都把“一個戰壕里的”信息送給他。他長大以后總是會回想起那個叛逆的午后,覺得是那個午后奠定了他的主體性格。

等白春好歹把幼兒園堅持下來,上了小學,情況沒有什么好轉,反而越來越糟,時常莫名其妙地發病,在課堂上傻笑或者傻哭,這時候誰要是敢來招惹她一下,她就真的像一只發怒的老母雞,全身的毛毛都奓起來。王美無論去老師家里一籮筐一籮筐地送上什么樣的哀求,都不能讓她繼續上學了。

王美把白春按在沙發上,說:“小祖宗,你媽想賠上一身肉都沒人要了。你們就逼老娘吧,什么時候把老娘逼急了,抹了脖子,就都消停了。”

她慢慢從媽媽的話里聽出了“你們”這個詞涵義的廣泛,這是因為有一天她忽然意識到很久沒有看見父親了,她努力回憶她父親是什么時候從這個家里消失的,卻不記得了,包括他的模樣身高,說話的聲音,這些特征都慢慢隨著她的成長,從記憶里淡化并消失了。如果硬要在腦海里拼湊出一個形象來,那就只能靠想象了。她不缺乏想象基礎,忍冬街上那些小攤販,推著自行車或步行的男人,還有電視里的,足夠她隨心所欲地剪切組合出幾百個幾千個。

那么她母親王美呢,當她把她消失的男人硬拉進“你們”里一起咒罵的時候,她還能想起他的樣子嗎?白春有時候拼湊起一個男人來,很想跟她母親形容一下,但是她母親沒空聽。她母親從染織廠回來就手忙腳亂做飯,隨時隨地一臉愁怒之色,讓她無法開口,只能讓那些想象自生自滅。

一個春天的下午,她在窗口那里看見一個男的,她覺得他很符合自己拼湊起來的某一個,就打開門跑了出去??墒堑人芟氯?,目標卻消失了。然而這不影響她的心情,她好多日子沒下樓了。她下樓的機會屈指可數,只有在符合兩個條件的情況下才可以實現,一是她很正常,跟別人一樣,二是王美休班并且心情尚可。符合這兩個條件,王美就會盡可能地帶她下樓到市里真正地走一走,那時候人們就會上來搭訕,白春越長越漂亮了,將來肯定不比你差。

她母親王美就很含蓄地微微一笑,說:“漂亮什么,也就那樣?!?/p>

碰上有些說話不講究的,話鋒一轉,說一些可惜了之類的話,再嘆息一聲,王美就會勃然大怒,先前的含蓄一掃而光,指著人家鼻子罵:“放你娘的屁!”

十次有五次,她們會碰一鼻子灰回來。王美趾高氣揚,目空一切,把崩潰的哭泣和咒罵都留到回家后釋放。

所以那個春天,可以想見獨自上街的白春是多么自由,她可不在乎別人是否認為她可惜。她的快樂在別人看來是古怪的,盡管她自己并未如此覺得。她就那么古怪地笑著,古怪地舉著一張精神病患者共有的統一表情的臉,穿過整條忍冬街。

她走過幼兒園門口,透過鐵欄桿把古怪的笑和鬼臉扔給那些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那里面已經沒有她弟弟白夏了,因為白夏已經是一名小學生了。

她越來越多地在王美上班的時候獨自上街。她不怎么具有傷害性,小時候所謂的危險,無非就是往小朋友的臉上抹唾沫和鼻涕,把小朋友的辮子扯散。可是在忍冬街上,除了她,到處都是大人,那些肉案子、菜攤子、烙餅和炸魚炸雞架子的鍋,和搭配其間的亮閃閃的剁骨刀、秤砣、熱油,在她眼里反倒是危險的物件,擺弄這些物件的人也討厭,他們會說一些不很好聽的話,會逗弄她,騙她說要給她一個肉餅吃,她都看到那擎著肉餅的手伸過來了,肉餅都伸到嘴邊了,張開嘴要咬的時候,肉餅又沒了,擎肉餅的手像變魔術一樣,把肉餅又變回到鍋里了,那肉餅也討厭,躺在油里嗞嗞地笑。

現在白夏更不需要她的保護了,他上學了,學校不在忍冬街,王美沒有帶她去過,她不知道在哪里。實際上,離開光明幼兒園的白夏自由了,因為沒有白春趴著幼兒園鐵欄桿門那傻呵呵的樣子杵他的眼球了。

而且,現在,誰也別想欺負白夏,他已經成為所有男生懼怕的角色。他獨來獨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街坊里還是有些好人的,樓下的于大媽等在樓洞口,等王美下班,支自行車的時候,對王美說:“白春這孩子,今天又偷跑出來,讓幾個野孩子從公共廁所里挑了些屎糊在衣服上?!?/p>

王美火冒三丈,揪起坐在樓梯上的白春就跑到街上,問往她衣服上糊屎者的祖宗八代:“讓我知道是誰,我挑著屎桶上你家去,把你們家盆盆碗碗都澆上屎!”

沒人過來接招。誰知道那些孩子是忍冬街上的,還是其他街上的。或許是那些小攤販的孩子也說不定,那些小攤販,沒幾個忍冬街上的街坊。

第二天中午,王美找了個修鎖師傅,回家來把鎖修了修。她們家的鎖早就該修了,每天早晨王美上班,拿鑰匙在外面反鎖上,但隔三差五地中午回來就看見白春坐在樓梯上等她。她明白是鎖出了問題,貌似反鎖上了,其實在里面一擰就開。但每天她還是例行公事地反鎖那么一下,白春要出去就讓她出去吧,只要不出事,王美實在抽不出精力來管。

白春出不去了,只能趴在窗臺上朝著大街傻笑。有時候她忽然變得正常了,還能幫王美把家里衛生打掃一下,干一些家務活。白春十四歲的時候,有一天王美在垃圾桶里發現染了經血的衛生紙,她把白春帶到臥室,撩起衣服來檢視白春的胸脯,說不出是喜還是悲。

那天王美也來了好事,覺得有什么東西忽地流下來,裝起一疊子衛生紙就往廠房外面的廁所跑,但是跑了幾次都被廁所門上寫著“有人”的小木牌牌給擋了回來。她站在外面等,總也不見有人從里面出來,最后實在等不了了,過去一拉門,竟然拉開了,里面空無一人。她隱約聽到廠房里幾個女人在嗤笑。她們很得意對她的戲弄,誰讓她跟車間主任關系曖昧呢。此后她去廁所再也不看小木牌上寫著有人還是無人,她上完出來,也不把它翻到無人的一面。她們會想別的辦法捉弄她的,但是她不在乎,她在廠房里罵:“我就是個破鞋,礙著你們什么事了,眼饞自己也脫褲子去!恐怕脫了褲子也沒人看上一眼!”

唉,誰叫她長得漂亮呢,她那種漂亮,放在那破舊暗淡隆聲震天的廠房里,顯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她丈夫白技術員沒死的時候,誰敢對她這么放肆。可是這個短命鬼,全身都是優點,缺點只有一個酗酒,偏偏就死在酒上。當時她肚子里的白夏還小呢,白技術員天天盼著老婆的肚子鼓起來,卻沒那個命。他們兩個人共同籌劃了這個孩子,他卻沒看到結果。他的死純屬個人事件,跟廠里沒有一點關系,那個時候她還厚不下臉皮去廠里鬧,后來后悔了,好歹賴上一筆,也不至于這么窘困啊!

總之她這個人,整個讓丈夫的死和女兒的病給脫胎換骨了,她變得凌厲、刻薄、憤世,私生活上更是無所謂,那些以前只能在腦子里想一想她的男人一一都在她身上嘗到了實際滋味。

第一個嘗到滋味的就是車間主任老唐。老唐在昏黃的廠房里把王美攔下了,當時還有大約三四個婦女正準備下班,她們的棉衣跟王美的一樣,都鼓鼓囊囊的,使她們看起來個個都像有孕在身。沒被攔住的幾個婦女加快速度溜了,王美沒有溜掉,老唐用銳利的眼神把她全身上下都罩得密密實實。下班了,機器停止轟鳴,突然安靜下來的廠房讓王美簡直不敢開口說話,然而老唐死命地盯著王美,等她說話。

本來王美想說:“唐主任,沒事我要下班了,白春、白夏等我回家做飯呢。”

但是王美站了好幾分鐘都沒有說出口,最后她大義凜然地把手伸進棉衣里,抽出一卷棉布,扔到地上,等著老唐發落。誰叫她倒霉呢,婦女們個個都鼓鼓囊囊地下班回家,可老唐只逮住了她。

老唐動作麻利地嘗到了她的滋味,等她回到家,還沒誤了做飯。飯后她就把那卷棉布打開,穿針引線,開始縫一條床單。她太喜歡那兩塊棉布了,蘋果綠色的小方格子圖案,兩塊拼起來鋪在床上大小正好。她哼著歌,是真的心情舒暢還是因為生活發生巨大改變而要給自己一個形式上的慶祝,這些虛的思考她可不想有,她想不透這么多。

不過,關鍵的一個改變卻是實的,她不再守寡了。第二天那幾個及時開溜的婦女發現懲罰沒有落到王美頭上,她一點事都沒有,而且下班的時候,大部分婦女都識時務地癟著棉衣出了廠房,王美卻依然像有孕在身,大大方方地臃腫著離開了。

這能瞞得住誰呢。

這種明目張膽的、榮耀的偷竊,讓別的婦女恨痛了牙床。

以后王美的褲帶就松了。當然這都是廠里那些婦女們的話。她們嚴密地關注著她,她把哪個男人帶回家,都不是一件秘密。

秘密是不存在絕對性的。王美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就只是把它當成相對性的,她帶男人回家從來都是選白夏不在的時候,如果白春正常,她也把白春放出去。不方便把白春放出去的時候,她就讓白春在弟弟白夏的屋里玩,她關好白夏屋里的門,然后,在她跟白春的屋里與男人玩。

當然,男人們或多或少要對這個家有所貢獻,她王美又不是天性放蕩性欲旺盛,離了男人不能活。離了男人不能活的說法都是外人強加的。為了貼補生活跟男人睡,天性放蕩跟男人睡,這兩樣放在一起選擇,顯然那些婦女們愿意選擇后者。咀嚼起來帶勁。

那天王美悲喜交集地手把手教白春疊衛生紙?!八懔?,”后來,王美說,“咱用衛生巾。她們都能用,咱為什么就不能用?!蓖趺酪恢庇眯l生紙,為了省錢。王美當即就下樓去街上的小商店里買衛生巾,并且非常主動地告訴人家:“我們家白春成人了?!?/p>

“恭喜啊,”老板娘說,“這樣白春就可以結婚生孩子了?!?/p>

“這什么話,”王美說,“好像先前你不相信白春會來月經,將來會生孩子似的。白春也是女的,難道你還懷疑這一點不成?”

要擱在以往,王美一定要跳著腳開罵,但她只是笑著這樣搶白一下老板娘,極其寬宏大量的樣子。

從那天開始,王美進入憧憬。多美妙啊,白春嫁出去了,甚至穿著別人家女孩子出嫁時穿的白色婚紗。白春美得要命,人見人愛。此后這是一個每年都要在王美睡夢中至少出現五六次的畫面,當然在那些畫面里,白春沒有腦膜炎后遺癥,她不癡不傻,是全世界最正常的新娘。

但是日子太漫長了啊,白春十四歲來了月經初潮,可你卻不能讓她十四歲就嫁人啊,法律不允許。而且,嫁給誰,這是一個問題。

所以王美的憧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良好愿望,因為提前太早就進入籌劃,因而顯得有些離譜。樓下于大媽想的就沒王美那么離譜,她覺得王美應該籌劃一些實際的,眼前的事情,比方給自己找個男人。

“沒個男人不行的。雖說家里搬搬扛扛的也有人干,可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說句不好聽的,白春她媽,女人都有老的時候?!?/p>

于大媽說得真是很露骨的實在。在她們作為鄰居交往的多年中,因為她不摻假的實在,王美下班后鼓鼓囊囊走進樓洞口,多半會敲敲于大媽的門,從棉衣里扯出一塊布來,跟她分贓。

王美也真是有了危機感。尤其是到了三十九歲那年,想想以后就是四十歲的中年婦女了,危機感就更為嚴重。白春十六歲了,拋開精神上的不正常,她哪哪都出落得很標致,那臉盤、身材、皮膚,就連口里呼出來的氣息都讓王美嫉妒。而環繞在她身邊那些男人呢,年齡層不知不覺由四十來歲上漲到五十來歲,甚至六十歲的也有。這樣下去嗎?顯然不行,青春飯早已經吃到頭了,若不是因為王美天生的美人胚子,三十九歲,長年累月為生活所忙的染織廠女工,早就無人問津了。

這樣,王美家里終于坐進了一個非交換性質的男人。出于跟以往的不同,王美讓白春和白夏得在家里,她在廚房里做飯,一邊豎著耳朵捕捉客廳的風吹草動。她對此男沒有特別的感覺,因此就把砝碼都加在孩子身上,特別是白春。如果他對白春沒有嫌惡的表示,她就會考慮跟他結合,盡管他比她大十多歲,但總歸是個男的,這就行了。

他們在客廳倒是玩得還好,有一陣王美甚至聽到很熱鬧的聲音,這聲音在他們家早就絕跡了。廚房和客廳之間是小餐廳,三者組成一個L形,王美就戴著圍裙,偷偷站在L形拐角的地方窺視。她看到那男的居然在跟白春白夏玩游戲,白春讓白夏跟在后邊,拽著自己的后衣角,那男的站在對面,展開兩條胳膊作欲撲狀。他們在玩老鷹捉小雞。

王美驚詫地瞪大眼睛。無論從年齡還是場地哪個角度來看,這一場游戲都堪稱滑稽搞笑,她明白,這一定是白春的主意。

晚上,王美偷偷溜進白夏的房間,白夏頭也不抬地在寫作業,王美問:“兒子,今天高興不?”

“還行?!卑紫娜匀徊惶ь^。

“老鷹捉小雞好玩嗎?”

“能好玩嗎?這么大了應該玩球。籃球足球?!?/p>

“那你還玩?”

“我不玩能行嗎?”

十一歲的白夏用王美熟悉又不熟悉的嘲笑眼神看著她,補充和強調了一句:“你以為我愿意玩那低級游戲?傳出去都丟人。”

“那你覺得趙叔叔怎么樣?”

“就那樣。”

“不喜歡?”

“不喜歡也得喜歡?!蓖R煌?,又強調了一句,“有了他,可能比沒有好,試試吧?!?/p>

王美不知道她是應該高興還是不高興。白夏的少年早熟就像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老鷹,讓她不知道應該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高興也談不上,不高興也談不上,反正,試試吧,跟兒子白夏保持同步。

王美幾乎是毫無色彩地打算再婚,這種無條件的妥協跟她平日里的劍拔弩張簡直毫不協調。但有什么辦法?她一個人撐不下去了。

然而即便這種妥協是這樣地無條件,最后也還是讓白春破壞了。對于這兩個孩子,王美本來最擔心的應該是十一歲的兒子,但由于白春的存在,白夏左右這場結合的系數就降到完全被忽略。只要白春沒問題,結合就沒問題??墒瞧状壕陀袉栴}了,在這個男人第五次登門的時候,白春精神病發作,三把兩把扯掉衣服,把自己弄光了。等王美從街上買菜回來,剛走到樓門洞,就見男人慌里慌張地從里面沖出來,看見王美,什么也沒說,一頭又沖進街上,跑走了。

老鷹從天而降,在他們家待了不到一個月,就飛走了。給白春留下的禮物是幾滴艷紅的血。白春不是處女了,這給王美本來還略帶美好的籌劃嘩地罩上了一層灰布,稀薄的光彩一下子就消失了。

但是又能怎么樣呢?這次王美沒像以往那樣,把全身的刺都舞扎起來,去跟那個老鷹血拼。她想了一夜,決定把這件事裝進瓶子里,塞上瓶塞,藏到犄角旮旯里。說出去又有什么好呢,除了將來白春更不好嫁了,沒一絲好處。

接下來的一些日子,王美充當了老鷹的角色,他們家L形的小空間總是被一大兩小三個人填充著,推來搡去。也會有毫無雜念的開心時刻,那得是在王美和白夏都心情不錯的前提之下,比方王美在廠里跟人吵嘴占了上風,比方白夏在學校沒得到老師的批評。

此外的那些時候,只有白春一個人是真正開心的。白夏吊兒郎當地拽著白春的后衣角,常常忘了躲閃,王美無論怎么假裝捉不到都不行。王美朝白夏使眼色,白夏梗脖子,王美就說:“你命不好,生在咱家,想換個好活法,就祈禱老天爺讓你一覺醒來變成個男人,遠走高飛?!?/p>

談何容易。

于是為了撫平白春的傷口——其實誰知道對于一個精神病患者來說,失身算不算得上什么傷口,總之王美和白夏盡心盡力地陪白春玩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弱智游戲。

又是春天了,飛快地暖和了,王美家客廳朝西的窗口外面逐漸綠意盎然。忍冬街這條老街,因為街兩旁年數不短的銀杏樹的集體泛綠,變得不那么臟兮兮讓人生厭了。

一樓于大媽家的地下室租給了一個賣水果的中年男人,白春趴在窗口朝下看,不再能一馬平川地看到地上的暗紅色磚塊了,賣水果的找了幾個工人,撅著屁股,刨出一堆土來,堆在白春的眼皮子底下。

賣水果的老姜把地下室露在地面以上的窗戶和墻鑿開,鑿成一個大大的門,修了一些臺階,通到地下室里。白春盡力朝外探著頭,想看看下面那些人在干什么,有那么幾個時刻她非常擔心,這樣刨墻,不會把墻刨倒了嗎?墻倒了,他們家不就掉到于大媽家了嗎?白春在窗口那里朝下揮舞著胳膊,不讓他們刨。工人都抬起頭來看她,順便休息。老姜和于大媽也站到銀杏樹下抬頭看白春,于大媽說:“春啊,乖乖地待著啊,沒事。”

于大媽說沒事那就是沒事了,忍冬街上的人,白春就相信于大媽。

過了幾天,白春趴在窗口,就看到老姜紅紅綠綠的水果攤了。果然沒事,他們家沒掉到于大媽家去。

窗戶外面的銀杏樹有些年頭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樹枝越長越粗壯,也越接近窗口,白春特別想下樓去,現在終于有機會了,老姜給他新開的門上面搭了一個頂,就搭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用三角鐵固定在墻上,像個小平臺,擋雨,于大媽也很高興。白春打開窗戶,伸手夠了夠,一下就夠到了銀杏樹枝,站在窗臺上,夠著樹枝,不怎么費勁,一下又跳到平臺上,老姜正擺水果呢,呼通一聲,白春就很輕盈地跳了下來,老姜說:“喲,白春啊,我還以為是仙女下凡呢?!?/p>

“你怎么知道我叫白春?”白春拍拍手,問老姜。

“于大媽告訴我的啊,”老姜伸手拿過一個蘋果來,“吃吧。”

街上有人老遠摔過來一句話:“有毒!”

白春警惕地看看老姜。

老姜笑了:“我先咬一口給你看看?!?/p>

白春開始吃蘋果,邊吃邊看老姜在墻上開的門,老姜說:“以后想吃水果了,就下來吃。”

街上又有人老遠說:“老姜,她是個瘋子。”

老姜說:“你才是瘋子?!?/p>

街上的人就說:“老姜,是不是看上白春了?瘋就瘋吧,反正是個女的,不耽誤大事?!?/p>

老姜說:“你們那屁眼里就放不出個好屁來?!?/p>

白春從窗戶里跳出來玩了大約有五六次,都沒有犯病,王美下班回來看白春很安靜地坐在老姜的水果攤旁邊,也放松了警惕,尤其是老姜跟王美夸口:“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我會看好她的。”老姜給白春準備了一個小馬扎,只要白春下來,他就把小馬扎遞過去,還細心地在小馬扎上放了個墊子。

好景持續了沒多久,白春就犯病了,據街上其他人說,白春是看見一對談戀愛的小青年以后犯的病,說那對小青年在街上親嘴,白春兩眼發直地看,看了會兒,就跳起來,老姜沒有防備,她就跑到街上,人們都沒看清怎么回事,她身上就光了。

白春在街上暴走了一會兒,身后就跟了一些無所事事的混混,她邊走邊找老鷹,后來,一個賣雞架子的人對她說:“我就是老鷹?!卑状壕蛷堁牢枳Φ負渖先ィu雞架子的人覺得很好玩,整條忍冬街上的人都在看,更讓他來勁。

白春在忍冬街上暴走了幾回,賺了個花癡的新頭銜。王美又找了幾個師傅,給所有窗戶都安上了防盜網,花掉了她一個月的工資,讓她痛心疾首。

白春再沒有其他途徑出門了,而她母親王美為了懲罰她,以后很少帶她上街。自此,白春正式過上了囚禁生活。這一年她二十歲,那幾回暴走讓她成為遠近聞名的花癡。廠子里有個女的,難說是出于好心還是惡意,告訴王美,花癡有辦法治,給她找個男的,就沒事了??赡腥艘膊皇窍胝伊ⅠR就找得著的,何況是給白春這樣一個精神病人找男人。

不久,老姜的水果攤上多了個小青年,頭腦靈活,就是個子矮,瘦,好像長到應該發育的年齡忽然停止發育了一樣。街上的人問老姜:“私生子?”老姜笑笑,就是不告訴他們答案,讓他們好奇去。在忍冬街上,對付這樣的流氓玩笑只能這樣,你要是認真告訴他們,不是,是某某,那就沒意思了。

但是老姜告訴于大媽,告訴王美?!斑@是我侄子。別看細胳膊細腿的,在農村種地不是把好手,但賣水果行,腦子靈光,算個賬比機器快。”

于大媽就笑:“老姜你就胡咧咧,比機器算賬還快,那要機器干什么?!?/p>

王美推著自行車,在樓門口支,邊支邊笑。老姜吩咐小姜:“收拾點水果讓你于大媽和王姨帶回家吃。”

小姜聞言,立馬用算賬的速度收拾水果,王美說:“別了別了,你們不得留著賣錢嘛。”老姜說:“不給你好的,給你跌了爛了還有長得歪瓜裂棗的,算幫我忙,扔了可惜?!?/p>

老姜和小姜一個動嘴一個動手,讓王美和于大媽收了東西還感到心里很熨帖。星期天,王美在二樓窗口招呼小姜:“告訴你叔叔,晚上收了攤來吃水餃。”

王美又叫上于大媽。白夏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回家一看這么多人,沖上去問:“怎么了?”他媽笑說:“沒怎么,你姜叔叔他們來咱家吃飯。”白夏說:“怎么也不早告訴我一聲?”王美說:“鄰里鄰居的,來家吃個飯還得早告訴你一聲?你吃水果的時候怎么不要求早告訴一聲?”

白夏看看這陣勢,不說話了。王美家里多年沒這么熱鬧了,白夏有些不習慣,另外,他十五歲了,特殊境遇里的男孩子,十五歲,腦瓜子里想的事兒都是大人的事兒了,白夏敏感地意識到他媽并非平白無故地讓兩個鄰居來家吃飯。街上那么多鄰居,干嗎不叫?

白夏乜斜著他媽的小心思,想象這個家里馬上就要多個男人了,這個男人來了以后會是一種什么格局?他自認為已經是男人了,至少小男人是談得上了,周遭現在還有誰敢欺負他?在學校里他雖然學習不怎么地,卻不耽誤女生對他的青睞。這個白夏,跟白春一樣,遺傳了他們媽媽的美,他們的媽媽不僅美,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質。一個人光是美并不足以怎么著,氣質才是要命的。王美就有氣質,說不上來,反正,跟別的婦女一樣穿著工作服,在震耳欲聾的車間里干活,下了班,摘下口罩,跟那幫子婦女一起走上幾步,就立馬顯出了不同。那幫子婦女能不敵視,能不整她嗎。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白夏遺傳了王美的好看和氣質,女人的那種好看五官長在男孩子臉上,又是另外一種不同。少年白夏因為過早品嘗了人世冷暖,氣質里除了王美的清高,還有一種浪蕩子的玩世不恭,天,木訥如紙板的書生型男生和白夏要是放在一起讓女生選,哪個女生不選白夏?

可以想見,白夏對家里格局的即將改變,并且他被無視了——會感到多么氣憤。但是白夏會忍,從小他就學會了這一招,多小呢,大概在光明幼兒園的時候吧。他若無其事地吃餃子,吃完餃子,還跟他媽和姐一樣很享受、很感恩地去過一趟廚房,看老姜給他們洗碗。

老姜真是厲害,原本王美以為她就是邀請了一個食客,可是老姜來了以后馬上就洗手干上了,全家人,包括做了一輩子飯的于大媽,面對人家老姜包出來的餃子,都自嘆不如。漂亮啊,那餃子包得,如果不是她們親眼所見,打死都不敢相信它們出自老姜粗糙的大手。

王美拿著搟面杖去杵老姜的手,說:“真是看不出來。”老姜就樂呵呵地攤開大手,說:“一個人過日子,什么都得會干。”

于大媽看看王美再看看老姜,說:“你這么能干,怎么四十好幾了還打光棍?”

老姜說:“沒人跟哪。”

小姜插嘴上來:“我叔心好?!?/p>

老姜說:“別說?!?/p>

王美說:“干嗎不說,說,怎么個心好?”

小姜白一眼老姜:“說說怕什么,又不是說給街上那些人。姨,是這樣,我爹媽開手扶拖拉機上山干活,拖拉機翻大溝里,倆人都死了,我叔就養著我了。誰愿意跟他?屁股上拴著個拖油瓶?!?/p>

于大媽說:“我說呢,五大三粗的長得也不賴,粗活能干細活也能干,怎么打光棍呢。你呀,別著急,這世上不是所有女人都那么不長眼?!?/p>

王美能聽出于大媽的意思,能聽出意思來,就不好接話了,就閉嘴不說話。白春出奇地正常,但即便正常,他們也不敢肯定她現在的智力到底是二十歲,還是四歲。但是她外形已經是標準的二十歲了,跟街上那些女孩子相比,她可是美多了。因為長年不外出,皮膚還出奇地好,嬰兒一樣粉嫩。

本來王美還擔心白春像上次一樣,因為家里多了個男的而過于興奮,纏著老姜和小姜一起玩老鷹捉小雞,照以往的經驗,十有八九會發生這樣尷尬的事情。王美想,發生就發生吧,臉上長了瘡,是捂不住的。該是這個家里的,發生什么事情都是這個家里的,不該是的,怎么也不會是。

可是白春就沒讓那十有八九的尷尬發生,這讓王美發自肺腑地高興,他們家這個晚上的氣氛并非虛假繁榮。當然除了白夏。

不過白夏能忍。他是個男人了,得照顧場面。等老姜叔侄倆走了,于大媽也走了,王美就來照顧白夏了:“兒子,不高興吧?不用裝了?!?/p>

白夏說:“你看上老姜哪兒了?”

王美說:“我還沒想好,先不跟你說?!?/p>

白夏說:“我大了,能照顧這個家了?!?/p>

王美吃地笑一下:“你能照顧什么?能照顧咱娘三個的吃還是穿?”

白夏說:“老姜他們能賣水果,我就不能賣?”

王美說:“我還指望你念書念大了,給咱們家光宗耀祖呢?!?/p>

白夏說:“你看我是念書那塊料嗎?”

王美說:“不是那塊料也要念,好歹不得混個高中畢業證?賣水果的事就先別想了。家里的事目前還是我說了算,不到你掌權的時候。”

白夏倒不是害怕王美的打壓,他怕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怕。問題的關鍵不在誰掌權,而在于家里多個男人,他們家吃不吃虧。白夏審時度勢了一番,決定忍下去。他們家有什么?除了一個快到更年期整天一臉怒氣的中年女人,一個瘋瘋癲癲比小姜還拖油瓶的青春期花癡,再就是這套破爛的房子,還有什么?再沒有了。要說,也就白夏這么一個還可以有所希望的物件了。

說起來,吃虧的是膀大腰圓粗活細活都能干的老姜。如果他進入這個家,那么以后他貢獻的就不僅僅是力氣了,還有錢。至于那個小姜,他也不算什么拖油瓶,白夏也不是一肚子草莽,他觀察著這爺倆呢,小姜賣水果可是比老姜機靈多了,他們一月的進項,要是補貼到這個家里來,不知道這個家的日子會舒坦多少倍。

白夏十五歲就這么勢利了,并且特別懂得權衡,再說白一點,是懂得算計。他清清楚楚看到天平朝哪一邊歪過去了,就對他媽說:“行了,你說了算吧,只要那爺倆不欺負我,我就無所謂。再說了,想欺負我,自己先掂量掂量。媽,你看吧,過不上幾年,我做這地盤上的老大給你看?!?/p>

王美說:“你是香港黑社會錄像片看多了吧?”

白夏就說:“媽,你不了解我。你就知道跟那些男人混。”

王美刷一巴掌招呼過去,白夏輕輕一甩頭,把一團空氣塞到王美手掌里,王美愣了愣。此后王美基本就失去了跟兒子的肢體接觸。實際上她早就失去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巴掌和兒子頭發茬之間的接觸,很多時候并不是有足夠的理由要有這種接觸,無非就是她想觸摸兒子一下而已,哪怕是頭發茬呢。兒子喜歡板寸,好像有好幾年了吧,兒子都是向她要幾塊錢,自己去理發店。兒子那硬邦邦的頭發茬,觸在手掌心里,癢癢的,刺刺的,她的巴掌貌似懲罰,實際是撫愛,暗含點母親的撒嬌。

現在連撫愛也沒了。兒子看出了母親的撒嬌,他身手敏捷,甩頭的動作四兩撥千斤。

是啊,跟這老女人,有啥好啰嗦的呢,白夏現在滿眼都是胸脯子開始發育的女中學生,他非常能掂量出正在到來的青春舞臺上自己的主角地位。但他可不是男花癡,他清高得要命。他姐姐成天趴在二樓窗口對著街上走過去的男人傻笑,如果他也這么花癡,那還不如死了。

好些日子,他姐姐白春不像以前那樣傻笑了,她還是喜歡趴在窗臺上,畢竟,她不趴在那里又能去哪呢。她安靜了許多,不明就里的人從忍冬街上走過,看到她,會認為那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在賞街景,同時想念她的情人。然而忍冬街上的人不這么看,他們覺得她在醞釀更嚴重的發病。他們不是沒看到她在街上光著身子暴走的樣子,也不是沒看到她站在窗戶里,對著街上某一個男的,刷地把衣服扒開,露出白光光的胸脯來。因此他們覺得她安靜過頭了,說不定會忽然踩著沙發站到窗臺上,刷地扒下褲子來,褲子里面不穿褲衩,一覽無余。他們潛意識都在等著這樣的時刻。

然而,讓他們失望去吧,白春安靜了很多很多日子。她低頭看花花綠綠的水果攤,百看不厭。王美找工人安裝了俗里俗氣的防盜網,縱橫交叉的鐵棍子中間還焊上了幾個三角形,白春特別討厭這些形狀各異的鐵棍子,它們把老姜小姜的頭頂都割得不完整了,白春在窗臺上很認真地尋找合適的位置,以便能把視線從某一個鐵棍子空隙完整地伸出去,看到老姜小姜完整的頭頂??墒?,老姜小姜是移動的呀,他們動來動去,不肯配合白春。

有一天老姜不在,小姜忽然抬起頭來,朝白春叫:“接著!”手一抬,一個桃就飛了上來,白春沒有準備,桃在防盜網上彈了一下,落回去了。小姜換了一個,這次很精準地扔進防盜網空隙里來。小姜站在地上,兩手環抱,笑瞇瞇地看著白春。

街上的人看見老姜,告狀:“老姜啊,你家出內鬼了,水果都快送沒了?!崩辖ь^看看,白春的嘴巴在動,就對小姜說:“兔崽子,比你叔叔強,會討女孩子喜歡。”小姜說:“我可不是想討誰喜歡。我可不像你?!崩辖f:“真的?”又問:“不像我是什么意思?”小姜說:“你心里還不明白啊?”老姜就拍小姜的頭:“你個兔崽子,成精了還?!?/p>

白春不知道叔侄倆嘻嘻哈哈地在干什么,她吃桃,吃完了肉又啃核,把核啃得光光的。

于大媽不明白為什么王美和老姜都這么沉得住氣,上次她介紹那個趙姓的男的給王美,卻沒成,還不告而別,于大媽覺得特別窩囊,雖然王美沒什么埋怨的意思。于大媽事后反復琢磨,越琢磨越覺得那男的本來就不怎么地。這次,這個從邊遠農村來的老姜,于大媽覺得她不會再看走眼了,要是老姜不適合王美,那全世界再沒男人適合了。

所以于大媽就急。她們兩家的紗窗,下午都讓老姜給修理好了,本來王美打算讓一個沿街找活的工人弄,那工人舉著喇叭,號稱他會修理空調熱水器洗衣機還有紗窗,王美看看她家的紗窗,每一扇都有破處,去年就狠挨了蚊子的咬,就問修理工:“換一扇窗紗多少錢?”

老姜在水果攤前聽見了,抬頭說:“別找人修了,我給你弄弄?!?/p>

午飯后,老姜就扛著一卷紗網還有邊條上來敲門,給王美家所有紗窗都換了新的紗網,邊條仔仔細細壓得很結實,完了,又下去給于大媽換。王美說要給錢,老姜說:“算了,就半天,攤子有侄子看著呢,又不耽誤事。”王美說:“那紗網呢,紗網不得花錢買呀?”老姜說:“紗網值不了幾個錢。你要過意不去,就晚上包餃子請我來吃。”

于大媽抓住機會游說王美:“有合適的就得趕緊抓住了,你都四十好幾了,再拖下去可就真不好找了。老姜在這街上賣水果也不是一輩子的買賣,說不上哪天看好別的地方,搬走了,你上哪再找這么個老實可靠的人?”

王美說:“于大媽,咱倆想的不是一回事?!?/p>

于大媽說:“怎么不是一回事?”

王美說:“我想的是白春這丫頭。”

于大媽恍然大悟:“你是看好小姜了?”

包括于大媽和白夏在內,他們都小看了王美。王美可是一個當媽的。

于大媽說:“這事我去說?!?/p>

王美說:“小姜要是同意,這套房子就給他和白春?!?/p>

老姜和小姜提著水果上來了,于大媽從二樓下來,先把他兩人領進她家。沒用多少工夫,就帶著兩人上二樓了。王美一看于大媽喜滋滋的表情,就知道了。其實她心里是有數的,白春心里有小姜這首先是可以肯定的事情,小姜心里有沒有白春呢,她不像肯定自己閨女那么肯定,但也觀察個差不多。再者,她不會分析嗎?先分析小姜的長相,二十四歲的小伙子了,不到一米六,白春還一米六二呢;胳膊腿呢,還不如十五歲的白夏像那么回事兒;其他方面,無父無母,老姜是個叔,照顧了小,不可能照顧到老,他要娶了白春,這套房子就是他的了。城里的房價翻著跟斗漲,他們這套老房子過不了幾年肯定要拆遷,到時候還有好賬算呢。他小姜現在住的是什么房子?不就是老姜在城鄉結合部租的一間十平米廂房?冬天冷個賊死,夏天熱個賊死。小姜為了不跑十多公里回出租屋去,寧愿睡在于大媽家的地下室里看水果,足見那間出租屋比這半地上半地下的地下室舒服不到哪里去。白春盡管有時候瘋瘋傻傻的,但那有什么關系呢?她長得那個標致,那個美,如果不因為瘋傻,能嫁給小姜這樣的?再說了,瘋傻怎么了,不殺人不放火,有月經,肯定能生養,不就是犯了病傻笑嗎,王美都已經看習慣了,不覺得那有多么難看。至于常常對著窗子亮亮胸脯,不就是因為沒男人?自從這丫頭眼里有了小姜,不是好幾個月都沒對著窗子脫衣服了?

王美一切盡在掌握。對白夏也不例外。這頓飯有點合家歡的味道,白夏敏銳地嗅出來了,曲終人散,白夏問王美:“你打算什么時候招老姜上門?”王美說:“你腦子想事情就不能翻個面?非要跟大家一樣想法嗎?不像我王美的兒子?!薄胺瓊€面?那就是老姜招你上門?你的意思是要跟老姜去農村?”“真糊涂還是裝糊涂?兒子,我是要給你招一個姐夫上門?!?/p>

白夏這下明白了:“哦,我想岔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說?我還以為你要給我招個后爹,不過,招個后爹我還不怕,招個姐夫我倒是有點怕。”

“你怕什么,姐夫胳膊腿兒還沒你粗。”

白夏自然不是在衡量這個姐夫胳膊腿兒比他粗還是細。誰能受得了自己老婆傻顛顛地動不動就脫光了站在窗戶里當人體模特?說實話,白夏對女人身體的印象,最直接地來自白春,否則,他去哪兒了解女人身體呢?接觸到黃色錄像帶那還是幾年后的事情。白夏在學校里上課的時候,看著那幫子小雛雞一樣的女生,老是能由表及里地用想象去觀察她們的裸體,在他眼里,那些小雛雞們毫無秘密可言。

王美嘆口氣:“兒子,我也知道你的擔心。但是沒辦法。你要是有好辦法,我就聽你的。你有嗎?”

白夏蹙起眉頭,積極思索。

王美說:“白夏,當初如果沒有白春,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你。說白了吧,她要是好好的,我們就不生你了。我們生你,本來就是打算讓你照顧她的。我們肯定是要先死的,這不,他早已經死了。等我再死了,你姐怎么辦?所以,她必須有一個弟弟或妹妹。我們當初就是這么想的。當然,情況是變化的,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想盡量讓你別背著這個包袱過一輩子。”

總歸白夏還只有十五歲,他能看透二十多歲的人在想些什么,卻看不透四十多歲的人,他媽這半輩子走過來,人生經驗攢了一大堆,都活成老妖精了,能讓他看透?那可真是天地要調個兒了。

白夏很不高興,很很不高興。能高興嗎?忽然得知自己是帶著一個巨大任務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這公平嗎?不是欺負他一個小孩子手無寸鐵,沒有發言權嗎?白夏忽然總結出一個很具有哲學意味的真理:世界上所有事情,最讓人感到束手無策的就是無法決定自己的出生。如果能決定,那多好啊,他得知王美和白技術員睡在一起是為了讓他出生,而且一出生就要背一個包袱,他就可以在他想象不到的一個地方,揮舞著拳頭,對白技術員或者王美說:“別白費力氣了,你們睡了也是白睡,我決定不出生了。”多過癮!讓他們的計劃泡湯!

當然,白夏并不是不想背白春這么個包袱,才幻想決定不出生的,他只是不喜歡自己是一個裹滿陰謀和強加意味的產物。如果有一天王美死了,而這個家里沒別人,那他肯定要照顧白春,他不管她,誰來管她呢?忍冬街上的其他人嗎?別開玩笑了,人家憑什么!

白夏陷入十五歲的困頓中,困頓因何而來,因為他開始思索某些重大命題,也因為他還參不透這些重大命題。

然而困頓只是暫時的,白夏很帥氣,可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他被什么事情搞困頓了。他甩甩頭,說:“媽媽,看樣子我得感謝你,你太聰明了,想了個辦法讓我不背包袱。我還得感謝小姜,感謝他喜歡白春。另外我還得感謝老姜把小姜帶到城里來。我還應該感謝于大媽,她把地下室租給老姜?!?/p>

那時候我們的文化生活還很一般,不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看到一幫子明星,天知道哪來的這些明星,今天得個獎明天得個獎,那些獎得多了,有多少含金量?他們站在臺上一通感謝各種TV,真是一開口就讓人頭皮發奓。白夏那時候還沒接觸到這些東西,但是他知道感謝。那一刻他思維清晰,非常有邏輯,讓王美聽了很得意。她活了半輩子了,各色男人和各色齷齪世事見識了一大堆,她能擺不平一個兒子?

在白春過二十一歲生日的時候,他們家舉辦了一場婚禮,熱鬧得無以倫比,就在忍冬街最大的一家飯店里,擺了很多桌,誰愛去吃誰就去吃,不帶禮錢也無所謂。婚禮上白春也沒犯病,很讓王美滿意。

白春有整整三年沒犯病。不僅沒犯病,她還照著王美的籌劃,跟小姜倆一起生了個孩子。這期間他們家過得比所有人家都欣欣向榮,六十多平米的房子,住著王美、白春、小姜、白夏,還有姜幸福共計五人,大臥室歸白春小姜和姜幸福一家三口,小臥室歸王美,另外一個房間由餐廳改裝,歸白夏。他們把吃飯地點由餐廳換到客廳,菜式簡單的時候,三人坐沙發,其余人坐小板凳,圍著茶幾吃,菜式多的時候,逢年過節什么的,就在客廳地上支一把很大的餐桌。改裝餐廳和做餐桌都是老姜張羅著干的,都干得很漂亮。

至于老姜,他還住城鄉結合部的租屋,不過不怎么去,多半時間睡在地下室里。他跟王美從來也沒睡過,王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這輩子跟那么多男人說睡就睡,現在年老色衰,圍在她身邊那些男人一天天稀少,有那么一兩個,也都皮松肉垮,什么事也干不成了,按說守著個膀闊腰圓的老姜……可是王美忽然間好像發生了質的轉變。

于大媽沒少攛掇王美,在她看來,這個家這么多年就是為老姜和小姜空著的,于大媽說:“你是不是怕人家嚼舌頭?小的老的一起辦喜事,這事正常,又不是沒有過。”

王美說:“我這輩子就怕兩樣,一怕疼,二怕蛇,別的東西我怕過什么,就更別提嘴巴里那根口條了?!蓖趺浪妓髁艘粫海终f:“于大媽,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了,好像忽然間悟透了。沒意思。你說,有什么意思?”

于大媽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王美所說的悟透了,是什么意思。

老姜很可貴,好像跟王美一樣悟透了似的,什么也不問,一門心思對這個家傾情奉獻,力氣就不用說了,錢也可著勁貼補。也是,茫茫人世,他不貼補這個家還能去貼補誰?姜幸??墒撬H親的侄孫子。且不說姜幸福,就單說王美,沒有姜幸福,他也愿意貼補。王美不跟他睡,也不讓他搬上去住,但是王美心里有他,他知道。這個苦命的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有怕的東西。遇到可心的男人,她就怕了。老姜體諒她,覺得這樣過著也很幸福。

姜幸福這名也是老姜給起的。小子一生下來,王美就跟老姜說:“你給起個名吧?!崩辖睦锬軟]有數嗎?王美這是把他當家長啊。

王美天算地算,截止到把姜幸福這個命根子生下來,他們家的大事小事她都算計得好好的,可就是沒算計到姜幸福會有危險。其實,說起來,這也怨不得王美疏忽,她能想到嗎?白春從四歲到結婚生子這將近二十年,只不過就是一陣一陣地犯傻,真正的傷害性并沒有,他們平時也只是在她犯病時厭煩她而已,從沒怕過她,她誰也不傷害,也傷害不了誰。所以王美怎么能想到她會傷害姜幸福呢。

白春傷害姜幸福,是在這孩子兩歲多生了一場病以后。說起姜幸福,最讓王美欣慰的是沒有遺傳到媽媽的傻病,雖然白春的傻病不是先天性,但擔憂還是有的。等著孩子長到一歲多,會走了,會說了,跟別的孩子沒什么兩樣,王美這顆心才算放下來,至于姜幸福隔三差五地發個燒了感個冒什么的,王美和白春一起抱著他去過醫院幾回,也就不那么擔心了。醫院兒科病房每天病號都滿滿的,尤其是秋冬天,或者來一場寒流,兒科的買賣簡直稱得上火爆。孩子生病正常,王美想,現在醫學那么高明,肯定不會發生白春小時候那樣的事情,生個病還能留下什么后遺癥。

在王美眼里,只要沒有遺傳下白春的傻病,其他病都沒什么可怕。

然而在白春眼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白春這將近二十年,傻的時候居多,但那些不傻的時候,她從周圍人的嘴巴和眼神里獲取到了這樣一個很準確的信息:我是因為生病才傻的。當她看著姜幸福因為發燒而變得紅通通的小臉,看著他哭鬧,心里就掠過一陣又一陣的迷亂。

終于有一天夜里,白春又犯病了,幸好小姜第六感發生作用,一睜眼,看見白春面目猙獰,兩手卡在姜幸福脖子上。

姜幸福差點沒了氣,小姜抱著姜幸福,好一頓拍打,姜幸福的小臉才緩過色來。

可是你能拿白春怎么辦呢,她一個病人,你不能打她不能罵她,更不能去法院告她謀殺。她還不讓別人碰姜幸福,白天黑夜地抱著。王美遇到了一個大難題。她找老姜,找于大媽求助,他們也都拿不出個可行的主意來。

王美尚處在拿主意的階段,小姜倒先拿出主意了,很驚人,他帶著姜幸福逃跑了。他跑以后,王美聞訊從染織廠回到家,跌坐在沙發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我真笨,怎么連小姜都不如。

要說白春以前是一陣一陣地犯傻,后來就是徹底地傻了。掐了兒子五次脖子,到最后也沒掐死,兒子沒了,不讓她掐了。

怎么形容白春沒了兒子以后的癡傻都不為過,王美用防盜網和防盜門控制住了白春,在防盜網里面卻怎么也控制不住她了,她瘋,打砸摔無所不干,多次拿著剪刀沖向窗子,試圖剪斷防盜網。王美把家里所有利器都轉移到地下室里,弄得要釘只扣子都得去地下室找針線,拿到于大媽家快快釘好了,再送回地下室里去。

白春的傷害性徹底暴露出來,白夏不得不有時候動用一下武力,把她兩只胳膊反剪,關到臥室里面去。臥室里面除了床和臥具,基本沒別的東西了,任她撕扯去。撕扯累了,就睡了。這樣,她的作息就極度不規律,王美和白夏的睡眠受到干擾,白夏上課的時候老打瞌睡,打就打吧,老師也知道他的家庭情況,再說白夏學習一直很差,他讀的那個高中是五中,升學率很低,本來就是培養高中畢業生兼待業青年的。王美呢,在染織廠里干活也是心不在焉,現在沒人罩她了,比她年輕風騷的女工多的是,因此她就總是挨批。

又過了一些日子,王美連批都挨不上了,廠子效益不好,王美第一批下崗了。老唐這些王美昔日的身邊人也都早就退了,王美騎著那輛破自行車,離開染織廠,順著那條她咬牙切齒咒罵了大半輩子的路,回家了。

她的自行車很多地方都有毛病,支在樓下,對老姜說:“老姜,我下崗了?!崩辖读算?,說:“我給你修修車吧?!?/p>

“還修什么呢,都下崗了。”王美坐在小馬扎上,看忍冬街。街道實在太破敗了?!皠e的地方,農貿市場都規范了,搬到大棚里去了,這破地方,到底什么時候拆呢。”

“該拆就拆了唄?!?/p>

“老姜,你說,今年的大蔥怎么那么貴。”

“物價漲了唄?!?/p>

“車鈴就不用修了,閘好使就行?!?/p>

兩人東拉西扯,聊得沒一點章法。老姜很認真地修車,車鈴也修好了,一摁,嘀鈴鈴響。夜幕漸漸低垂,老姜拍拍手,收攤。王美幫他,兩人進進出出的,把水果都搬到地下室里,王美說:“走吧,包餃子吃?!?/p>

老姜吃得很賣力,王美不得不提醒他:“不是小孩子,得知道饑飽。”老姜抹抹嘴,說:“以后還不知道吃不吃得上呢。”王美說:“怎么吃不上,又不是吃燕窩魚翅?!?/p>

王美的腦子反應慢了。

老姜說:“跟你商量個事。明天我打算出門去找那兔崽子,以后水果攤就留給你照應了。以前你還在廠里上班,我不好開這個口,現在好了,你不用再去吃那口辛苦飯了,就回來吃這口辛苦飯吧。不死就得辛苦。不過,還是給自己辛苦好?!?/p>

“老姜,你策劃有些日子了吧?”

“那兔崽子找不回來不行,白春就好不了。”

“可你上哪找去?他肯定不是回老家了。”

“趁我胳膊腿兒還沒老,找找試試?!?/p>

“可是大海撈針哪。”

“水果去哪批你知道,就是得早晨天不亮起床,慢慢就習慣了?!?/p>

王美是越來越沒主意了,這么大的事,放在以前,她可不是這般沒有見解?!拔依狭耍瑢κ裁炊继岵黄鹦膭帕?。老姜,你說,這輩子這就過去了?”

“亂說什么,你還不到五十呢。”

“我四十幾了?四十八吧?都忘了,這日子過的?!?/p>

“慢慢過吧,會好的。得有心勁,沒心勁怎么行?!?/p>

老姜等著白夏回來,再跟白夏交代一下,但是白夏不知去哪了。白夏勉強高中畢業了,沒找著工作,認識了一幫子社會上的朋友,沒怎么費勁就成了那幫人的核心,不過,除了張羅著開了間錄像廳,倒是沒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基本不著王美的面了,下半夜回家睡覺,第二天中午起床,王美看見他的時候,他總是在床上睡覺。

他們家現在又回歸到多年以前,三個人過日子。白春度過了她人生中一段最狂躁的日子,用白夏的話說,他姐姐屬于“打砸幫”。家里的東西,除了藏到地下室里的幸免于難,剩下的能毀都毀了,除了白春毀不動的大件,比如床、衣柜、空氣。她最難管制的那段日子,在王美的授意下,不得不被她弟弟白夏綁起來,關在臥室里。她手腳都被綁著。起初白夏只綁她的手,可是她用頭撞墻,就不得不連腳也綁起來,整個人放在床上??墒撬凶銐虻牧鈴拇采蠌椘饋?,白夏只好把她再固定到床上去。

王美站在臥室門口,說:“我要是有錢,就把你送到精神病中心去,讓他們給你治一治??晌覜]錢?!?/p>

王美去打聽過,住精神病中心一年得兩萬塊,她上哪去弄兩萬塊。支著老姜留下的水果攤,倒是比在廠里上班手頭寬裕了些,畢竟也還沒脫離維持溫飽的基本杠杠。白夏呢,錄像廳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了,就在廳外面空地上支了張臺球桌,廳里面加了兩張麻將桌,都收費。

這些都不是長久之計,王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拿不出辦法來。一是拿不出辦法,二是顧不上,那頭的白春就夠她操心的了。好在白春做了大約半年“打砸幫”以后就收斂了,要么就是從里到外都折騰累了,沒勁了,要么就是病情加重了。能折騰的時候,盡管讓人煩,但有生氣,不折騰了,哪哪看著都讓人覺得起疑,王美看電視時聽到“病入膏肓、”“奄奄一息”這樣的詞,總是不自覺地看看白春,把這些詞往她身上套,看合適不合適。

白夏到了該談戀愛的年齡,卻談不上戀愛。他的長相、氣質,無一不讓人稱贊和艷羨,女孩子們也喜歡跟他接近,但一涉及到具體問題,就都矜持了,女孩子們是越來越理智了,不像王美她們年輕的時候。

后來白夏看上染織廠一個女孩子,你說巧不巧,他偏偏看上他媽當年一個工友的孩子,這工友不止一次伙同其他人整治過王美。不過,都是陳年舊事了,王美不打算去計較這些,只要她那個工友同意,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一笑而過。

工友姓李,此前女兒跟白夏好這件事并不知情,從別人那兒聽說之后,覺得天都要塌了,軟硬兼施,什么辦法都用上了,女兒就是不同意分手。對女朋友家長的阻撓,白夏也很氣憤,索性有一天把女孩留在錄像廳,沒人了,就剩他倆,白夏放黃片子,兩人看著看著就把該干的事干了。

李工友警惕性還是有的,只不過光想著四處托人給女兒介紹對象,這件事忙著忙著,有一天忽然想起,女人是會懷孕的呀!李工友嚇壞了,趕緊問女兒:“那個來了沒?”“哪個呀?”女兒處處看著當媽的像罪大惡極的老法海。李工友說:“好事!”女兒還是沒往那兒想:“什么好事?我現在還有好事?什么好事也讓你攪黃了?!崩罟び褮獠淮蛞惶巵?,干脆地說:“月經!”“哦,那個呀,來過了呀!”“哪天來的?這個月還是上個月?”“我忘了?!?/p>

李工友氣壞了,立馬拉著女兒去醫院,一查,有了。

黃花大閨女肚子里有了,有了就趕緊嫁吧,這種事大家也不是不原諒,不就是先進門后吃飯和先吃飯后進門的次序問題嗎。李工友罵罵咧咧地帶著女兒往家走,一不留神,女兒跑了,去錄像廳向白夏通風報信,白夏趕緊回去找王美,王美一聽,大喜過望,這真是大人不急小人急,老天爺有眼,自有辦法對付那李工友。自己家閨女大肚子快挺起來了,我看你還傲不傲!你得倒過頭來上我家求親。

王美喜過了頭,那李工友態度堅決,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才會把閨女送到那家去遭罪。那是人遭的罪嗎?將來得養自己的孩子還得養大姑姐。李工友托熟人聯系了縣醫院一個婦產科醫生,騙女兒說出去看嫁妝,半道上就跟丈夫一起把女兒劫持到醫院,刮了宮。她丈夫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女兒哭,他也跟著掉淚,李工友呵斥他:“就知道流貓尿!”又呵斥女兒:“以后把腿夾緊了!”

可想而知白夏是多么地受打擊,人家豁出去把孩子做掉,都不讓跟他。白夏憋了一股勁,此后不再跟那女孩來往,自己也不再考慮談戀愛的事,回家就陰著個臉。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王美是后來才知道的,她哪有時間去打聽白夏的事呢,她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去水果批發市場排隊批水果,然后在小攤子上一待就是一天,中間還要插空回家看看白春,給她弄飯,倒水,洗臟衣服。白春有時候把屎拉到褲子里,王美一邊給她收拾一邊罵:“你一歲孩子啊?大小便失禁啊?”

白春也不跟她頂嘴,嘴角扯過一縷不辨意思的笑,王美有時候身上就會打冷戰。一個不正常的人,不哭不鬧,就嘴角扯出那么一絲笑,是很恐怖的。親娘怎么了,親娘也怕。王美就感到很迷惑,電視劇里演的那些傻子的媽,永遠都是那么耐心那么偉大,傻孩子流著口水歪著嘴巴貼上來也不怕,是真的嗎?

至于白夏,錄像廳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漸漸地他還染上了打麻將的惡習,打麻將這東西,自然是有輸有贏,但口袋里得有錢。白夏賭癮越來越大,區區小錢消遣起來不過癮。誰也料想不到,白夏漸漸成了當地一霸,成天帶著幾個小兄弟招搖過市。王美知道白夏這些事情,還是有一天她在水果攤后邊坐著親眼看見的,當時白夏帶著幾個二流子忽然出現在忍冬街,開始她看著他們圍在一個油條攤子旁邊,還以為他們肚子餓了,想買油條吃。那時候是大清早,白夏昨天晚上回沒回家睡覺她也不知道,看那樣子是沒回家。王美想,白夏肯定是打了一宿麻將,餓了,出來買油條吃。

她叫了一聲:“白夏!”白夏沒搭理,她來氣了,又叫了一聲,打算把他叫過來教訓幾句。夜不歸宿,反了。可是白夏還是不搭理,就像她沒坐在水果攤子那里。

到后來她才明白,白夏和那幾個二流子在收保護費。因為他們從油條攤子離開又去了另一個肉攤子,在肉攤子那里他們耽擱了許久,每人手里掐著兩根油條,掂著一條腿吃,看起來好像就是找了肉攤子那么個地方,把各自手里的油條消滅掉一樣。賣肉的也沒把他們放在眼里。賣肉的嘛,怕過誰,他以為他們說什么保護費就是說著玩玩的,賣油條的給,我可不給,這幫毛頭小子,昨天還光著腚晃呢,還敢跟我在這里橫?吃完油條準保乖乖離開。

賣肉的胸有成竹等著白夏和兄弟們離開,后來,眼見著白夏手里的油條就剩一口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根尾指已經被摁在案板上,白夏鼓著腮幫子咀嚼最后一口油條,原本拿油條的那只手騰出來,已經多了一把剁骨刀。

“嚇人啊?老子不是嚇大的?!辟u肉的驚了一下,迅速穩定下來。白夏可不管這些,手起刀落。旁邊攤子的人都嚇得驚叫起來,王美在這邊也看到了這一幕,跳起來就跑過去,一看,肉案子上沒有手指,賣肉的尾指還牢牢摁在白夏手底下,白夏剁的是另一根豬骨頭,刀已經深深插進案板里,離賣肉的尾指就一公分遠。

賣肉的給了錢后好半天都驚魂未定,王美也驚魂了,張著嘴巴不知道說什么好,好像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是一個分界線,從分界線那邊一腳踏到這邊來,王美忽然不知道怎么教訓白夏了。

就只見白夏臉色陰沉,也不理他媽,六親不認的樣子,帶著幾個小兄弟沿著忍冬街一個一個攤子走過去,很順利地就走到了街南頭,消失不見了。

王美在水果攤子后邊惴惴不安地坐著,以她的性情,換位思考,如果她是被收了保護費的,對面就坐著那個小黑社會的媽,她這會兒肯定要跳起腳來罵那小黑社會的媽,連同他們的八輩祖宗。但是很奇怪,整條忍冬街上的小攤販都沒有過來罵她,相反,他們低著頭,不敢朝她這邊看,仿佛看一眼就能招來白夏的一頓剁一樣。

接下來的幾天,王美看到誰從她跟前走,都要湊上去解釋一句:“我那兒子,我管不了了?!比思叶加樣樞σ幌?,不敢答話,走開了。

這種局勢很讓王美難過,她就去找于大媽說。于大媽現在是老得很厲害了,去年得了腦血栓,徹底躺在床上了。她那嫁到上海去的女兒要接她過去,她還不干,沒辦法,只好給她請了保姆,二十四小時全天護理。

于大媽躺在床上,只有右手和嘴巴能稍微動一動,嘴巴里說出來的話也是含混不清。王美聽了好半天,才聽清于大媽說的是:“你是大半輩子受欺負,習慣了,人家不欺負你了,你就不習慣了。”

王美很茫然地聽著,分析著,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后來,有時候王美在水果攤子那里正坐著,想心事,咣一聲,就會有一只塑料袋子扔到腳邊,等抬起頭來,人已經走了,有時候是白夏,有時候是白夏的小兄弟,袋子里裝的都是忍冬街上的東西,魚、蝦、雞、肉,都是王美平時想買卻要掂量很久的東西。

白夏是徹底不回家來住了,王美根本不知道他都住在哪里。午后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這時候買東西的人也少,王美就坐著回憶往事,有一天忽然想起白夏好像有一次提到要當這地盤上的老大什么什么的。王美牽起嘴角笑笑,也不知道是驕傲,還是自嘲。反正,這個兒子她是管不了了。想著事情,王美動不動就能坐著睡上一覺,背靠著墻。有一次,她做了個夢,夢見白夏在跑,跑得風快,邊跑邊哭,后面砰一聲響。王美嚇了一跳,醒過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正坐在忍冬街上,街上一切照舊。但是王美的心怦怦跳個不停。

當媽的第六感發生作用了。白夏跑路了,原因是他殺了一個人,當然,這個人沒死,只是當時看起來像死了似的,趴在路邊一動不動,血流出去很遠。白夏一不做二不休,決定跑路。公安布控得非常迅速,也可能白夏早就在他們的黑名單里??傊髞碚麄€縣城都在傳這件事,傳得神乎其神,在傳說中,白夏成了一個會飛檐走壁的黑衣俠,他踩著縣城那些二層三層的低矮建筑,運腿如飛,整個縣城的警力都在抓他,最后沒抓著,他逃跑了。亡命天涯去了。

逃跑以后的白夏過了一年多,給王美寄了一筆錢,此后就經常寄錢回來,但你千萬不要試圖往他寄錢的地址寫信干嗎的,他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誰也找不到他。王美倒是很想能聯系到他,告訴他那天他以為死了的那個倒霉蛋根本就沒死,救活了,活得旺旺盛盛的,一點后遺癥也沒留下,他不用亡命天涯了。但王美聯系不上他。

忍冬街上的人慢慢就忘了白夏了,只是他原來的那些小兄弟還會經常跟再小一茬的渾小子們吹噓,他們當年的老大是如何如何了得。在這些人眼里,白夏倒是成了一個神話。他喜歡過的那個姑娘因為流過產,傳了出去,名聲受了點影響,本來按照李工友的愿望是能攀上個高枝的,到最后只找了個在發動機廠上班的工人。

王美慢慢就變成一個很安詳的中年婦女了。不對,確切說,應該是一個很安詳的中老年婦女。如果按照年齡來劃分,這一年,白春三十歲,王美是在二十三那年生了白春的——瞧瞧,王美現在對自己的年齡,常常是恍恍惚惚的,要拐著彎,從白春身上算起。這么算,她就是五十三歲了。五十三歲,可不就是中老年婦女了。只不過王美皮膚白,五官小巧,就覺得那張臉到老了也是一張嬰兒臉。

白春已經三十歲了,時光多么地殘酷,對王美來說,她坐在水果攤后面算出自己年齡的時候,往往會嚇一跳:時間怎么走得這么快!可是對于白春,這時間走得太慢太慢了。走了好幾個世紀了,才三十歲。小姜和姜幸福不知道藏哪去了,老姜也不回來了。

忍冬街上的人也快把白春給忘了,他們不再能從窗口那里看到她,也聽不到她在家里鬧出來的翻江倒海般的動靜。王美有時候也覺得過于安靜,就會疑心她是不是已經死在家里了。開門上去看看,她就像具木乃伊一樣坐在沙發上,或者躺在床上。有時候王美不得不湊過去,拿手試試鼻息,才能確定她是不是還活著。

有一天,王美凌晨一點起床去批水果。五月了,櫻桃上市,每年這個季節能小賺上一筆,但要早早坐車趕往六十公里外的櫻桃產地去批,便宜還新鮮。一點起床,收拾收拾,兩點出發,天亮正好返回來。走之前,王美給她們兩人做了飯,在電飯煲里熬了粥,上面籠屜里熱著饅頭。出門前,她自己喝了一碗粥,就著咸菜吃了塊饅頭,電飯煲開關旋到保溫格上,就出門趕車去了。

平日里王美一般都是這樣給白春弄早飯,都沒出過什么事,可這天終于出事了。四點天才蒙蒙有點亮的意思,忍冬街上一個掃街的掃到王美家樓旁邊時,看到王美家窗口往外冒黑煙,就上去敲門,沒人應答,掃街的又去敲王美家對門,對門的也過來幫著敲門,敲不開,對門的說:“她家那個精神病好像現在連門都不會開了。”

沒辦法,報警吧。王美家防盜門又那么難撬,為了防止白春跑出去,王美可沒少在防盜門上下功夫。

白春很少到二樓朝西的窗口那里去了,這天她又像小時候那樣,跪在沙發上。天還沒亮,忍冬街上的街燈沒幾盞是亮的了,燈泡都讓人偷走了,或是燒了鎢絲,也沒人修。整條街道暗淡得跟黑夜差不多。可是白春還是看見了一街之隔的光明幼兒園,她想起來了,倒退回二十六年前,她就是在那家幼兒園里,跟很多小朋友玩。那時候最愛玩的是什么游戲呢,白春當然記得,老鷹捉小雞嘛。干嗎不記得呢?她白春可是光明幼兒園里最厲害的雞媽媽,她只要當了雞媽媽,再厲害的老鷹也捉不走她身后的雞寶寶。

白春很清楚地看到了光明幼兒園。那里現在是一個倉庫,不知道什么人租下這個地方,院子里堆了很多露出骨頭的破沙發,可在白春眼里那都是小朋友,一個一個的小朋友,排著隊,等著她去當雞媽媽。白春還看到了白夏和姜幸福,白夏和姜幸福都是兩歲那么小的樣子。后來白春還看見了她自己,頭上扎著蘋果綠色的蝴蝶結。

等消防員接上消防水帶跑上去,用工具撬開門,滅了火,白春連燒帶熏,已經死了,像具黑色塑料模特兒,一動不動跪在窗戶下面的沙發上。

2

實際上,上面那個故事是我從一個老阿姨那里聽到的。

星期五,我正無所事事地翻看晚報,晚報也真是沒的可看,除了跟地攤小報差不多檔次的街邊新聞,沒多少有含金量的內容。不過,一則關于童年游戲的消息卻吊起了我的胃口:

還記得童年游戲嗎?捉迷藏,躲貓貓,丟沙包,老鷹捉小雞……盡管我們已經成人,但心還年輕!晚報手機報將在本周六組織“重返童年游戲”活動,您可以與您的孩子或朋友一起來參加。

地點:西炮臺山公園

該活動免費,發送短信“報名游戲”到×××××××××××(免信息費)即可。

我丈夫老左正在廚房洗碗,我拿著報紙到廚房門口念給他聽,我兒子小左也屁顛屁顛地跟過去。這小子三歲,求知欲特別強,總是對大人要干的事特別感興趣。

我說:“左為,明天爸爸媽媽帶你去西炮臺山玩游戲,去不去?”

小左說:“去,去!媽媽,我現在就要去!”這孩子就這樣,你不敢提前跟他說任何事,要是憋不住說了,就別想過夜。我一時失口,忘了這個經驗教訓,被這小子纏上了,沒辦法,老左放下還沒洗完的碗,我拿著報紙念給小左聽:“捉迷藏,躲貓貓,丟沙包,老鷹捉小雞,這四個游戲你選一個?!毙∽髣偵嫌變簣@兩個月,對老鷹雞寶寶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感興趣,馬上就說:“老鷹捉小雞!”

于是我們一家三口就在客廳里開始玩老鷹捉小雞,先是老左當老鷹我當雞媽媽小左當雞寶寶,后來小左當雞媽媽我當雞寶寶老左當老鷹,再后來老左當雞寶寶小左當老鷹我當雞媽媽……玩得小左大汗淋漓,我想,也好,先演練一下,明天去西炮臺山參加活動不至于玩得不好讓人笑話。

西炮臺山離我家很近,第二天我們一早就一身短打扮去了,報名的居然有一百多人,廣場很熱鬧,像一個裝滿了餃子的大盤子。因為人多,分了十個組,我們這一組里居然有一對爺爺奶奶級人物,我以為他們是帶著孫子來的,四處看看卻沒有多余的孩子,我有點傻眼,要知道,我們的第一個游戲可是老鷹捉小雞呀!而且我的任務是當雞媽媽,這樣老的雞寶寶,我能領導好嗎?

但人家已經報名了,而且晚報也沒說不讓老年人參加,游戲還是開始了。我看不見這一對很老的雞寶寶在我身后是怎么表現的,不過我也很快就想開了,不就是游戲嗎,游戲就是玩而已。況且我也不敢肯定我比人家年輕十幾二十幾歲,就一定比他們能跑。這幫子老年人天天沒事就爬山鍛煉,身體個頂個地棒。

果然事實就是如此,游戲玩了半上午,我就體力不支,氣喘吁吁地退到場邊休息了,老左和小左還在隊伍里。我坐下來不久,先前被我瞧不起的阿姨也退下來了,我們倆就坐在一起聊天,不記得是誰先跟誰搭話的,反正天氣也好,氣氛也好,心情也好,陌生人就很容易搭上話。

回家之后我花了很長時間講了上面那個故事給老左聽,他聽完了,問我從哪聽來的,我說,就今天玩游戲時,咱組里那個老阿姨給我講的。我說:“我懷疑那老阿姨就是王美,那大叔就是老姜。因為她故事里那個老姜,在白春死后的第二年回去了。對了,那個縣域你知道是哪嗎,牟平。老姜回去后,把王美帶到煙臺來了,王美正好也不打算在牟平住了。你說,那地方,還怎么住下去啊?!?/p>

“老姜找到小姜和姜幸福了沒有?”

喲!我后悔死了,因為忘問這個問題了。

其實我老家就是牟平的,我爸媽也就是左為的姥爺姥姥現在還在牟平,只不過我從小就寄養在我姥姥家,因此關于童年記憶,都是我姥姥家一個名叫鮑家泊村的,對于牟平并沒多少印象。我決定過些日子回一趟牟平,問問我媽,是不是真有這么一家人。染織廠我是確認的,因為它離我媽家很近,冬天我媽不喜歡在家洗澡,嫌冷,就喜歡到染織廠旁邊的一個公共浴室里洗,我還去過一次呢。

從那以后,小左動不動就纏著我們跟他一起玩老鷹捉小雞,很多時候我都處在一種被動應付狀態中,我有多少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呀!這時候我就想:小左呀,你什么時候能長大,長大了就不愛玩這樣的游戲了。

責任編輯 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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