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位友人對我說,山是一本書的封面。
可是如果想了解它,必須翻開正頁,走進去,整個身心浸潤于山,深入于山,與山連成一體。可以說,皖東南的山是我的根據地,是我人生的文字、插圖、注釋和畫外音。或說,命運將我撂給了皖東南的山,山與我互相書寫著。
皖東南大多為山區。山連著山,山套著山,山藏著山。山與山相通,像生命體的氣脈。從這一座山望著那一座山,一山更在一山外,一山更在一山內,山外有山,山內有山。山只有與山一起連接時才會呈現出巨大的虛空,像一張無邊的白紙,我靠著山,在它上面寫不出一個字。山中的文字只有讓神來寫,我只有不斷翻閱的份兒,幸福的份兒。
我在一座具體的山間展開畫卷,展開書頁,驚嘆造物主細描的功夫,驚嘆自然的語言,同樣愧對人類自身的杰作,“愚公移山”當然是神話,可是人的神話不是人能否“移山”,而是能否“移情”——將自己移入山中,與山一體,同呼吸,共命運。
山在人中,人在山中。
2
杜甫筆下的“佳人”因喪亂與夫棄,幽居于山間,與花草為伍。奇怪的是,佳人“摘花不插發”,而“日暮倚修竹”,素潔、高貴的氣質令人動容。是什么造就了美人之美之永駐?杜甫給出了答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山泉的天然品性與人世的欲望涂抹,仿佛昭示:山,留住了人類的童貞。佳人,泉水,花,草,竹,組成一幅圣潔的山居圖,絕美的圖畫只有出自于大神的手筆。
每年的春天我都要去一趟城北的敬亭山,在半山腰的皇姑墳邊,我不想學術式地去追究李白與玉真公主有關真真假假纏綿悱惻的唐朝故事,而是隨手摘起一朵小花帶在途中。佳人與花合一、同化。玉真公主真可謂鮮艷一朵,傳說貌美歌甜。雖說她在敬亭山修煉已是晚年,逝世時達七十多歲,但在傳說與想象中這朵花永不凋謝,香飄萬代。我要將她請回家,好好供養。可是今年這一次不同,我伸出去的手卻縮了回來:難道這春天里開著的不是玉真公主的魂嗎?習慣于在此風餐露宿,山花就像山泉一樣,拿到了城里還叫花嗎?還留有玉真公主的芳魂嗎?
于是,一朵小小的花的身體在這里得到了保護,也無人關注這里一朵小小的花的果實,因此這是真正的花、幸福的花、常開不敗的花、屬于花自己的花。一朵小小的花在山間找到了自己的花性。
在山間茂密的花草樹藤間徜徉,夢想著像玉真公主那樣,成為山的伴侶,可我不是花,不是花的命,我只是想:將自己變成一棵小草,像一棵小草一樣在山間,在山間望著亮蟻蜂擁一樣的星空,高遠,宏闊,無邊,神秘。忽然,有誰撞我一下,接著哼的一聲就走了。我跑動著,四處一看,沒人,更不會是我的山間好友小三子,難道是野獸,風,山鬼,身體內的另一個我?
難忘的一個春季某日,幾位朋友突然心血來潮,夜半在敬亭山夜餐,借著酒興,暢談人生和野花一樣層出不窮的話題,最后不知不覺地沐著冷風,全都歪睡在山上了,明月照耀著我們。記得那一夜,我吐出了自己的詩句:“他說 好話說了一籮筐/還是要說/像小說中的一長節 除掉人物/剩下了男人的帽子 女人的首飾/利斧 星辰 冬眠的蛇 鳥巢 方塊形音樂/一條走不完的長路上丟失的草籽/不約而同 一起涌入籮筐……”(《春夜辭》)。
幸福終歸沒有來到我的手上,在一個盛大的春夜。她還在多余地自己解釋著自己,像一只野果碰落另一只野果。多么厚實的春日,神卻再一次收回了他的巨掌,我選擇了逃離。我在山間迷途,我喜歡這樣的情境。
3
與西方的純粹時間不同,中國的時間是及物的,時間將某些事物對象化,并帶有人倫的情緒化。
山是時間的居所。我和時間一起住在山間,我和時間在山間相伴相依。日夜的輪轉,日升日落;草木的枯榮,四季不同景;山的上下同時分四季,一山不同天。這是大山常見的現象。時間只有在山間,它的面目才會鮮明起來。山卡在時間的鏈條上,生存與呈現,山是時間的載體,時間穿上山的衣衫,這才叫做時裝。
小時候的一次,我跟著祖母去村里后山串親威,那地方叫茅竹嶺,深山中的深山、火山,山勢崇峻,溝壑交錯,密林遍布,有時候只能望見高大樹梢上的一線天,下起雨來除非刮來一陣風或搖一下樹枝,否則身上還沾不上雨水呢。走時父親反復叮囑祖孫倆串親最多不超過兩天,我們記牢了,可是回來時父親和村里人都說我們在茅竹嶺過了三天半。奇怪?茅竹嶺與我的家鄉泉沖村的時間莫非具有兩套結構?這件事至今我仍未弄明白,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時間第一次露出了它的猙獰。
山中的時間,像袋鼠一樣奔竄,像山泉一樣明澈,像圓月一樣皎潔,像流星一樣閃爍,像春草一樣綠茸茸,像和風可以入懷,像一塊頑石可以觸摸,像從樹冠上泄露下來的光線一樣搖曳,像山洞一樣陰暗、神秘,……山中的時間,帶著我的氣息,拖著我的生活,改造我的回憶,不可復制,似屬于我個人的圖畫。山中的時間不僅是回憶,昨天是未來的延續,而未來卻好像是昨天。昨天,今天,未來,一起在山間共度。
4
他獨自提著馬燈走在山路上,其實,他和馬燈是兩個人在走,一左一右。山半腰的路上,彎彎曲曲,馬燈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沒有章法地移動著,加上樹叢的遮蔽,遠看那一小滴光亮時隱時現,時大時小,像天使的靈感在一閃一閃的。
——這是我經常在山夜里看到的一個人物和場景。那個提馬燈者經常在我的夢里出現,也可以說他正是我的外化與幻影,提馬燈者在一座山與另一座山之間提著他的憂傷和歸屬,在山間找尋。
我在皖東南眾多的山間運轉,度日,眾多的山留下了我的體溫和迷茫、追問。我辨別著一座山與另一座山、一條路與另一條路,山被山路牽著,有時候數條路牽著一座山,有時候數座山牽著一條路,似斷似續,而更多的則是沒有起點與終點,無始無終,更多的山與山路在暗中相互牽著。
我就這樣想象著自己被眾多的山路一起牽著,跟著山路走,就是跟著山走。山民們說,山路是山的脈絡、血管。大多山路是人造的,人難以造就大山,卻能造就山的脈絡、血管。人還能造山魂呢!爺爺曾經這樣對我說。是呀,一座真正的山不能沒有山魂。
一座山里有多少山路,我想不出來,也數不出來、辨別不出來。山間的路,大大小小的更多的似路非路。一位哲人說,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其實沒有人走也有路,也是路,其實許許多多的山路不是人走出來的。這是山路,有時候走的人多了,把一條路走沒了。
一條山路與另一條山路或許不相干,但往往是一條山路走向另一條山路,握手相接,有時候孤立無援的一條山路拼命地接近另一條山路,像是求援。我看見許多條山路遙相呼應,其實所有的山路只是一條山路。
路隨山形。山路常常陡見一個傾斜而突兀的轉身,類似捉迷藏,給你一個驚喜。這是汽車奔跑的拐彎處,顯然是山的急變部位,山體形貌的變態,異態,怪態。我坐著的汽車,急速的一掠而過。突現一攤映山紅像春天的血,在極速的車里,看到她在飛,是一串又一串美麗的血在飛,春天美麗的血在飛,灌溉著極度緊張的雙眼。
像靈感突發,像畫家驚人的潑墨一筆,像真理突然間被擊倒,像杰作中的一個敗筆或點睛之筆。……靈魂的虛驚是多么美妙!有多少東西通過一條山路,要在這具小小的軀體內裝進去,然后把夢囈撒出來。
5
一條路又一條路,像繩索一樣不規則地捆綁在山上,總是曲折多變,崎嶇坎坷,“行路難”!
走山。走或行,不同于攀、爬、滾、游、跑、沖、飛、竄、跳、蹭、散步等,而是一種鎮定且有目的而無目的,與空氣隨和,與自己的血脈同節奏,非急非躁,仿佛在山間找到了安放心靈的住所。
山間的動物:人、蟲、鳥、獸、鬼、神、身體內的另一個我,……在我的眼里和心中都是一個又一個十足的行者,令我仰慕。但同時,他(它)們都是我的同行者,或是我的另一個我。兩條腿或四條腿都無關緊要,縱使山間的飛鳥,也是在走,它們的走是在山的空中,在空中邁著不同的步伐,鳥在空中飛得再遠,最終還是要回來的,回到山間。
山在重新塑造著他(它)們,這些真正的“山民”。
細雨中偶見一行者,戴斗笠,著褐衫,卷褲腳,手舉杖,背雨袋,看起來半人半仙,走起山路來仿佛與這座山有一個約定,走向安排好了的句式中。
深山的竹林里,這兒那兒總是看見一個又一個坑,或大或小,像村姑的空籃。誰在這里挖的呢?裝什么?派何用場?我站在坑邊,往坑里埋著一個又一個謎。有坑的地方就有路,坑往往拉扯著路,好像專門做著坑的注釋。
陽光從密密麻麻的樹頂叢冠上漏下來,一縷一縷,砸著坑里的一攤積水,接著是一堆干糞,誰來過:人?獸?鳥?蟲?山鬼?外星人?
坑就像山的疤痕,吻印,又像美人痣。或許,真正的山是少不了它的。在這條路上,多少次我從這些坑上跨來跨去,我有意從大大小小的坑上跨來跨去。這些坑,就讓它們空在那兒。它像一個個徒有空殼的謎面,卻沒有任何內容,沒有任何內容的坑其實是想叫我填充進去一些什么。
由于山的地勢高低各各不同,山上的樹仿佛在走動。但它們像一個個不聽話的孩子,不是下山,而是往上沖,直刺青天。樹呀就是這樣,有時候跟人不一樣,它的路是向上的。
可是我,在山間奔跑,一步一回首,一步一望天,我與一座山的距離,親近與驚異,讓我的夢做了一次又一次。一步一回首。一步一望天。我采用的不是細描、重復與回味,而是重新組裝:昔日心靈的城池,已被攻陷。
我在山間跑的時候,風也在跑;我在跑的時候,風總是跟我耳語什么。
風刮到山上的時候,山上的事物才真正開始交流。尤其是樹這個大家庭,所有的成員一起興奮起來,呼哩嘩啦,搖曳不定,交頭接耳,是風這個不速之客撞來了,帶來了永不安分的詞語。
你無法將風趕跑,風是人世間一個真正的浪蕩子,又似一個飽經滄桑的老頑童。我在山上的行走中遭遇風,是風給我提醒:人間的碼頭和車站,我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否則,我在山間挺立著,像一棵樹有著千年的寂寞!
風走著自己的路,風的路與山間的路不同。
我無法將風趕跑,在山間,我卻是一陣風,離不開山間而在山間吹著,吹著,風無法將我吹走。
6
“石頭帶我回家。”一年回一次故鄉,皖西南的山區。連綿無邊的丘陵地帶仿佛造化者一氣呵成,尤其那山中青青的石頭,一大片一大片的,望得讓人不耐煩了,因為石多,人們將這里稱為“貧窮地區”。“窮山善水”,這是人們對我家鄉的審美化概括。是呀,整整一座大山就是一塊沒商量的石頭,從上面掏不出金子來,孤禿禿的,有啥子樂?
這有什么?你看中國古代名典《山海經》記述的550座山,神山寶山,多無草木但多玉,如《北山經》中的“題首山”:“有玉焉,多石無水。”不是嗎?孤禿是一種蘊含與移化,玉正是長年累月煉就的精華,深藏于石頭的內里。久之,你會明白,哪里有什么玉?至少我故鄉的石山從未發現過什么玉。原來玉是一種人的精神,人的魂魄,生長于山間。
在故鄉生活,沉湎于石頭的世界,在山間就是石頭間,“石頭開花”,我一直在琢磨著這個問題,美學的問題。是呀,我揣摩、體驗著石頭的靈性,只有深入石頭才會發現石頭的生命,不是嗎,賈寶玉、孫悟空都來源于石頭。石人合一。多少次,我將無意間發現的帶有藝術光澤的小塊石頭放回原處,讓石頭回歸石頭,石頭就是石頭,而不是象征——雕塑或藝術品或審美距離的產物,那只是石頭的異化。
只有普通的石頭,與自然一體氣息相連的石頭,讓石頭成為石頭,才會找到故鄉的石頭,才會讓石頭引路,帶我回家。
貧窮的故鄉多么幸運。讓石頭沉睡于此,形成一座石山——石頭存在的家園,與自然呼吸一致。同樣,讓樹根回到樹根,回到樹,回到根,而不是根雕。同理,讓石山回到石山。
我喜歡在夜間獨自一人攀上山頂,讓石頭托著我仰觀俯察,看一看故鄉的天空有什么不一樣。總覺得那繁密的星粒突然放肆起來,亮得頑皮,驚艷,心想:高空中最亮的那一顆星星不知道落到了誰家的屋頂?
低下頭,村落里那一戶戶人家——嶄新的平頂小樓房,仿佛一尊尊聳立的石頭,在叢林中,僵硬而生動,像要訴說著什么。奇怪的是,村東老魏叔的一聲咳嗽我竟聽得如此真切!每當這時,我總是等待著那些散落的燈光漸漸暗下去,暗下去。
故鄉的山,原來還有著這樣的高度,靈性,黑暗中的黑暗。
夜間的山吃了月亮的安眠藥,靜靜地睡著了。夜幕下的群山像一頭頭蹲伏著的沉默的黑色巨獸,三五成群,抱作一團,像這樣安度平生。而那瘦削壁立的石山則似一名老僧在打坐參禪。
7
更憋悶的是囿于地形或樹木高大眾多,行于山中不便于看到天邊,拙于觀望日出日落,而又談何“視通萬里”!但是,山又屬于哲人與智者,隱逸之士的樂土。四面八方的山體和樹木圍攏而來,封閉式的山間往往是想象的溫床與心靈的寓所,在一方小小的空間里進行有限中的無限之神思運作。
一座山的后面還有一座山,山中的山,無數座山。一座山后面的山是黑暗中的山,它聳立于一個人的心間。一個人在山中,他心中的山遠遠大于他所在的山。
后印象派大師保羅·塞尚一生都在畫著故鄉的圣維克圖瓦山。這是一座他度過了大半生,當作終生守護神,晚年一直在那里創作的山,宏偉、壯觀、穩定,并成為取代父親之后的新的精神支柱,聳立于靈感的深處。
還有1922年海德格爾在距弗萊堡以南不遠的托特瑙山上建造了一座著名的小屋。在那里閱讀、運思與寫作,完成了最重要的著作《存在與時間》,從而讓擁有著這座小屋的山間籠罩著一片天地神人共融的神秘氣氛。
不要說山遮蔽了山,山后還有山,山擋住了我的視線,與海洋文化不同的山文化。我在山間,山,就在我的心間,我通過它,矚目著這個世界和隱藏在這個世界后面的那個世界。“我所看見的遼闊,只是遼闊的一部分”。
8
寺廟大多藏于山間,像一只觀世的冷眼,守著自己的寂寞。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但余鐘磬音。”這是唐人常建的名詩《題破山寺后禪院》。大家都覺得它好,到底好在哪里?我認為僅從文本層面看是一種“好”,但它真正“好”只有親臨山境,才會體會它的“妙”。詩人“清晨入古寺”,而不是直接順道進入(或說進入雖近在眼前的古寺卻要費盡一番工夫),于是曲曲折折,彎彎繞繞一番,蓋出于山形山物之境象與心境的繁復與幽深。古寺躲在山間,深山更深處,非靜奈何!有時,山間一兩戶人家的一聲狗吠或雞鳴,仿佛自然地撕裂了一大片山林。總之,沒有山,“古寺”和“禪房”則失去了它的增值。山的韻味由此而來。
而王維的《過香積寺》更為奇特:“不知香積寺,數里入云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寫寺院僅用末一句。全是山路所見:云峰、古木、泉、危石、日色、青松、空潭……一路走來一路景。難怪,直到“薄暮”時分才到達香積寺,深山密林之情狀由此可現,這口吻不由山之出嗎?
寺是山中的“核”,靜而空,蘊而深,仿佛山間本來就是它的故里。
寺,也會從山間跳出來。比如我一向注意敬亭山中的寺院。本來此山群峰環抱,樹密花鮮,溝徑縱橫,一派天然圖畫。此間有唐大中年間黃檗禪師創建的廣教寺,近代毀于戰火,斷墻殘壁顯示出歷史的遺跡與自然摻和。2004年當地政府恢復重建,移遷新址于南麓,更名為“弘愿寺”,建筑雄偉,天井宏闊,香客盈滿,誦經聲聲,門前盛大廣場,可供停車數十部,更有小商販叫嚷不息,“門庭若市”非虛。
山味變成了人味,人味變成了時尚,哪里留有一絲佛的影子?更多的時候我在追蹤:寂寞的和尚,虔誠的香客,人間的理由一直被握在山間。
9
爬山總是文人式的,背著一大捆格言和感慨、意象,臺階或高山在我的雙腳向上挪動中提升了眼里事物的純度與層次,那是眾多景象、畫面、想象的一次又一次的銜接、爭鋒、延伸、消長、互化。
“一片自然風景就是一個心靈的世界。”(瑞士學者阿米爾)
我攀得最多的當然是皖東南的山。
一次與文友游廣德笄山,并登上了笄山主峰——笄罩山。在山頂平臺上,壯觀的景象盡收眼底:無邊的逶迤而去的群山高高低低地起伏,仿佛四周在蠕動,一片蔥綠像大神一氣呵成的潑墨,覆蓋著撒播著奔涌著。八面風來拂動著,挺立于此的我們好像有點站不穩,從竹子的身上生長出來的風勁頭十足。從竹子身上生長出來的風再回到竹子,風打開了竹的世界,一棵竹子之外還是一棵竹子,青葉綠竿,無邊無際,飄飄悠悠,像無邊無際的波浪,一直涌入神話的境界。是山將我托舉起來,在山頂一覽眾山小,大地很低,讓我看見了無法看見的闊大景象,擴展了來自城市里一個俗人的心胸。
山的高度當然標示著心靈的刻度。站在山頂,仿佛山外看山,天外看天,我用雙手抓著天空的空,我總是暗暗得意:天空的空讓我抓住了。只能在山間,天空的空讓我抓住。這時候,天空的事物看見了我,那些無數神秘的事物看見了我。我真的擔心這樣一來,山會突然一下子撂掉了我。于是,每次我在山頂逗留的時間都不會太長,而是要回到山間,回到山的氣脈之所在。
我永遠不會忘記一次在敬亭山頂,我與一只鳥對望了足足十分鐘。
一只,兩只,三只,無數只鳥從草叢間猛竄而出,我還沒有辨出它的品種和名號,它卻在躍上高高的半個天空上表演著悠悠的舞蹈,然后慢慢消失,最終鐫刻在我的心間。
我就這樣經常在山間注意著那些鳥飛翔的弧線。一只鳥在山間,飛著飛著,它不是鳥,而是我的伴侶。我看見飛得再高的鳥,最終還是要回到山間。鳥也有鳥的家,山間就是它的家。
10
小時候我看到山洞,一直迷惑:好好的一座山怎么能破掉了或爛掉了一塊呢!后來聽一位爺爺說,洞是山的病。是呀,人生病山就不能生病了嗎?可是,誰來治山的病?沒人治,我們治。我和小朋友們搬來樹枝、石塊和土,一心想填滿山洞,惹來了大人們的罵。
大人們不僅罵我們填山洞,還糾集一大群人帶著各種工具將洞口挖得更大,然后再拼命地往里面疏通、擴大,不時地聽到他們說,將洞挖得比家里的房子還要大,通到山那邊去,找到其他的洞,洞連著洞,還有的說通到海里去,嚇了我們一跳!
后來,我還看到這批人不僅挖洞,還搬來了大量裝潢材料,直往洞里塞,使用。洞還要漂亮,要成為人造皇宮。外面有天的話,洞里也有天。游人多了,洞就成了商場。有些更著名的洞邊甚至建造了星級飯店,仿洞建筑、裝潢與擺設意欲建造出一個人間洞。
不同于緊張年代的防空洞。神秘的洞在山間更加神秘,一個洞就是一個謎語。山洞往往在樹叢掩映的深處。
我所看到的洞往往在山腳,如皖東南作為旅游景點的著名的洞:華陽洞、龍泉洞、太極洞、無名洞……往外看是洞,走進去看,洞套著洞,洞中有洞,別有洞天。洞中的天地,似幻似真的物象可以制作出一部神話詞典,我所看到的奇景就有:老太點燈、孤掌難鳴、道士彈琴、花翻蝶夢、一枝獨秀、百鳥鬧林、紅巾翠袖、孤竹擎天、仙女飛天、美人出浴、晨曦村落、菊花爭艷、雁落平沙、母子情深、海底撈月、猛虎下山。……洞是山的伏筆,洞是山的靈感,洞是山的腹稿,洞是山的奇思妙想。
今天我才明白,洞不是山的病,而是山的眼睛,山的器官。
每次我走到洞口都有意遠距離地面對它,望著它,仿佛它在與我對視。
11
多年來,我的好友小三子邀我去他的老家玩一趟。今春,我真的到了深山老林里的深山,皖東南一個叫小極灣的小地方,小三子的家。松間明月,清泉舔石,花冠漸紅,葉片猛綠,一幅夢中夢的圖畫旋轉成現實。于是感嘆:多么好的去處,若有逃犯、私奔者來此避難保準誰也逮不著。
遠看小屋,大大小小的眾樹將一幢三間小屋扛著,頂著,而小屋上的眾樹是從小屋里生長出來的。我這樣看著想著,也有一絲擔心:在山間住久了,自己的身體上會不會長出一棵大樹來?
樹往高處走。樹在山區居多,高處的樹同樣直指云天,與地面傾斜九十度的峭壁上,一棵樹最終直立而上,很多樹都是這樣。往高處走的樹的葉子脫落起來更繁密,像潰退的大部隊在風中擺開漫天的陣勢。沐浴飄葉中,我想起同事們常形容某人膽小為“生怕樹葉子砸破了頭”。可是在山間,就是嫌樹葉不再多一片嫌樹葉砸得不狠一點,再多的樹葉子砸下來也去迎著。我喜歡迎著,相信你也喜歡去迎接樹葉砸中你,一千片一萬片。小三子多幸福呀!高處的樹包圍了小三子的小屋,可我一直覺得小三子卻住在低處。
小三子住的山很高,高得我和朋友們無法攀上它的頂峰,其實小三子住的小平房就選在山腰懸崖上的一個平坦地段,從山腳開始,必須沿著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吃力地走上半個多小時才能抵達。
可能小三子給我吃了迷魂藥,那一年我在山間他家一住就是半個月,半個月一晃就過去了,半個月不嫌長。他知道我喜歡夜間讀書,喜歡安靜,于是就將屋西頭最好的房間騰出來給我,全家擠在東頭,這樣我很安靜。我在這里一邊讀書,一邊沉靜地冥想,山聲不時地襲到我的耳邊,添入我的思緒,在山間仿佛整個世界與我脫離了,這樣反而與久遠的不存在的事物有了聯系。
我記得那時我帶上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米蘭·昆德拉的《不朽》、《莊子》、《列子》、《世說新語》等,似乎全是山間書,或說適合山間閱讀的書或引我沉思的經典,心性與山性統一,靈動而深奧的詞句在這里發出了回響。讀書之余,全在沉思、呆想,山間就是適合沉思、呆想,全世界仿佛僅剩下我一個人了,這樣想著想著我讀到《莊子·在宥》:“出入六合,游乎九洲,獨往獨來,是謂獨有。”我差點覺得自己一下子擁抱起整個世界了,一個孤獨的人往往就是這樣強大起來的。
孤獨、閱讀、沉思、傾聽。可是這樣一來,整整一個夜晚,稍一定神我都能聽見山上種種聲音,沒聽見過的聲音,根本不存在的聲音,仿佛另一個世界分泌出來的聲音壓過來,有些聲音像是專門對待我的,尤其是關燈后那些聲音集結著旋轉著洶涌著變幻著似乎有意沖著我來,那時那里的山間還未通電,當我的煤油燈點上時一會兒就突然熄滅了,并沒有風呀,真的是鬼神來臨?
在山間待著,沒有山高于大地的感覺。
地質學家認為,山或山系是地殼水平擠壓的產物。地殼中的柔弱地帶,往往較易于受地殼劇烈運動的影響而隆起褶皺,遂形成一座山,或大或小的山綿亙的山脈。原來,山還是地球上的弱勢群體。是命運將它推到了不恰當的位置上。難怪,它從未忘本,謙虛得很。
高處不叫山,再高也只是高原。山,是大地聳立起來的一種,歸根到底還是大地;山,永遠是大地的一部分。
在山間待久了,感到山不在高處,而是比大地更低。我漸漸明白了:小三子已是山的知己。身在高處,心在低處。“這地方比城里舒適。”難怪,他多次不顧眾友的勸阻,堅持在這里建起了自己的山屋,以至被封“山怪”之雅號。“山怪”者,山民也,山之子,他的血肉已與大山貫通一片。
現在我在城里的家里,依然珍藏著小三子給我的用物,比如山間氣溫低,春天偏涼,我在山間他家居住的時候衣服帶少了,小三子總是大量提供,“質量不好,你看不上的,不過在這里穿著也沒有人看到,實用,暖和”,直到讓我穿回家不還他了,成為我在山間生活的紀念,和抵抗現代城市的精神依托。我還珍藏了一幅小三子兒子畫的畫,線條雖稚拙,但更適合童趣的韻味表達,其三兩只鳥仿佛是山呵出來的。
在大地上飛不高的鳥,喜歡到山間飛,飛到山的深處,但它飛的不會比山高。
12
我在山中喊一個人的名字,一個熟悉的或烙在心間的名字。山間無人,有時,我改變了,而喊一個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一個陌生人的名字,虛構的名字。
回聲很響,我的回聲被山勢拖得像裊裊霧嵐悠長,悠長,似乎從這一座山傳到那一座山,我喜歡一個人傾聽,喜極,鎮定下來靜聽,原來是自己的喊聲被再度復制,變形。那一個我以站在這里的我為摹本,這是山間的創舉。
快樂,痛苦,憤怒,忍氣吞聲,歇斯底里,……有了去處,那就是獨自一人去山間喊一喊!如果我笑呢,會有人陪著,同樣,哭也有人陪著。哪怕那個人是自己,是另一個我。
郎吉努斯:“崇高是偉大心靈的回聲。”我在山中品味這句響徹兩千多年的美學經典,仰望高山,我看見我呼喊的翅膀越升越高,高過山頂,直到消失在視野之外,其實她已進入隨之得到逐漸提升的心靈,這時兩掛神奇的扇面充盈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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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華翼綸《畫說》云:“春山之云明媚,秋山之云潔凈,夏山之云蒸蔚,冬山之云寒凝。”
云是季節之鏡像,對映于山之景象,或說云為山之氣色,內通于山之血脈。
山間四季變換著不同的服裝,我躲在山的服裝的背后,感受山的氣息,山的氣息變化著,就像云,飄來飄去的云,變幻莫測的云。我在山間的云中行走。記得我多次在山間,等待著一片云向我走來。
山間的云不像人間的云,柔軟,羞怯,若有若無,惺惺作態,而是飄浮,悠蕩,硬朗而多情,等著你來。山間的云飄來,像是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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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名家畫山作品聯展,20余位畫家70幅作品風情各異,70多座山搬進來了。
春天是加法,夏天是乘法,秋天是減法,冬天是除法。
我最喜歡秋冬的山。
秋天的山仿佛時間搭錯了車,帶來了一種新的境象。樹上那些青蔥的葉子現在半青半黃或全黃了掉落下來鋪在地上,一片又一片,一堆又一堆,我踩在上面軟軟的,像踩著山的肌膚,山在輕微的喘息著。一陣風襲來,落葉驚醒似的搖曳不定,滿腹心思的似落未落,有的卻讓一陣風蠻橫地帶走了。落葉與風絮絮叨叨的在低語著。我常發呆地看著它們,揣摩著它與它之間的某種秘密與內在聯系。
畫冬天的山往往以焦墨渴筆、細勁爽利的小斧劈皴法,且配以極有變化、干濕濃淡的筆法,畫出了山的輪廓與面貌。
再往下走,淡逸疏寂,愈簡愈佳,山的性情與神韻仿佛呼之欲出了。
簡之又簡,到了冬日。冬天的山光禿禿的,像大地突兀而隆起的裸體,巋然挺立起來,像一尊尊雕塑,又像隨意勾勒的一幅幅抽象畫,盯久了,單調的色彩同樣飽含深意。
難怪我認識的畫家、喜歡的畫家幾乎都是畫山能手。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