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年輕時,便對茶就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按說,東北人不像南方人對茶那樣的依賴,那樣的衷情,那樣的相濡以沫。似乎茶是南國之精神生活中最鮮活的組成部分。然東北地俗強悍,這里的人對肉類情有獨鐘,即便是喝茶,也多以紅茶和花茶為主。喝這兩種茶的人除了當地剽悍的少數民族,就是有身份的達官貴人及文士。便是達官貴人,喜歡喝的也多以花茶為主。細說起來,與其說是喜歡茶,莫若說是喜歡其中茉莉花的濃香吧。或有買櫝還珠的意味也未可知。說到紅茶,東北的少數民族,如赫哲、達斡爾、鄂倫春,包括俄羅斯族,這些民族喝紅茶,其實不外乎兩種目的,一則畢竟是食肉民族,是靠紅茶瓦解腹中的肉類之韌,再就是以其御寒了,喝滾燙的紅茶,加上糖,這樣一缽一缽地喝下去,出了冰凍的柵欄院,可以抵御零下四十度的嚴寒和漫天飛舞的大雪。
斗轉星移,近二三十年來,隨著南北文化的交流及物流的便捷,東北人也開始喜歡綠茶,而且頗為講究,不但對茶的品質有內行的眼光,對茶具之類也有文化上的追求與把玩。說到東北人喝的綠茶,開始是龍井、碧螺春、毛峰等幾款老品種。據說,歐洲人識茶也是從龍井、碧螺春、毛峰始。但這幾款老品種一路走下來,說句不恭敬的話,或者是人為之故,或者是利益驅使,凡此種種,或多或少有泥沙俱下之嫌,以次充好之虞。而我年輕時或喜風雅,喜歡喝的龍井茶,雖兩塊錢一兩,卻至今茶香在口,揮之不去。想再品此等好茶,凡三十年來不曾謀面。實在是遺憾了。
茫然之際,前不久,安徽的朋友送我一缽霧里青茶。開始并不以其為然,但是畢竟是老茶客,舌上過茶過茗(早采者為茶,晚采者為茗)千百種。應恪守耳聽為虛,口品為實的古訓,照例給予霧里青茶足夠的尊敬。選上好的泉水,取上好的茶具,循嚴格的操作方式,茶之道也,一樣不缺。一盅在手,款款品來,沉默良久,含余香而咂嘆,此茶果然不俗。旋即珍藏之,因僅此一缽,非有貴客,非需提神時而不能取也。
查資料,有進一步的收獲。方知,霧里青茶,宋代名“嫩蕊”,明武宗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便是朝廷貢品。此茶產于皖南佛教圣地九華山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牯牛降及其周邊地域,此域原始古樸,山谷茂林之水氣氤氳蒸騰,形成百里云霧,一年達200天不離不棄。故清代始稱此茶為“霧里青”。雖在下也算讀書人,卻孤陋寡聞,竟不知進關坐殿的東北旗人于大清時代便將此茶視之為待客佳品,或手談,或鬧中取靜,款款品來,其樂陶陶。霧里青茶由于長期受山巒之云霧滋潤,百葩之熏陶,芽葉肥嫩,茸毫精神,且嫩且香,滋味鮮醇,久聚不散。即成霧里青茶之獨特品質,這就難怪天下茶客垂青了。
是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