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年歲大了,逢年過節回首往事,會覺得人生如夢。這可不是形容詞。過些年,你們就明白了?!度龂萘x》里劉備三顧茅廬時聽諸葛亮念詩有一句是“大夢誰先覺”。說不出來怎么才算真正的“覺”,“覺”大概是指看透悟徹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覺”,也不知道別人誰“覺”了誰沒有“覺”。還有一句是“平生我自知”。我已經活了一個多甲子,大概是可以說真正知道自己的平生了。
我1930年出生,在江蘇徐州。小時候的事記不大清了,有些卻一直記在腦子里,比方說背詩。我最早背會的就是杜甫的《耳聾》。詩的結句是:“黃落驚山樹,呼兒問朔風?!碑敃r我才五六歲,就驚訝得不行,這詩多好,對得多么工切老練。
這些都得歸功于祖父。我祖父特別喜歡讀書。家庭收入的很大一部分他都買了書。好像他藏書的重點在清代的集部。那時他的藏書在徐州是私人藏書之首。他脾氣不怎么好,對家人,對仆人,對朋友,都是那樣。不過,他對我很好,可能因為我是家中長孫。平時他教我讀些古書,偶爾也把他輕易不肯示人的藏品拿給我看。上小學時,要學寫毛筆字,祖父還給過我一方很貴的硯臺,可惜給弄丟了。
我們住的那個大宅子,一共有九個院子。1937年日本人打進來后,一家人都跑到鄉下去,怕打仗打死了??赡敲创笠患易尤?,在鄉下久住也不是辦法,過了一段時間,就回來了。回來后才發現,整個宅子都變成日本人的兵營了。這個院子駐部隊是非常好的地方,房子還有四個角樓,可以站崗,可以放機關槍。宅子里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那些特別好的書基本上都散失了。
我們家應該是個沒落的地主家庭,書籍,古玩什么的,都很多。像我寫文章提到過的硯臺,后來我妹妹翻修房子時還找到一塊,被墊床腿了。幸虧是墊床腿,要不然現在也沒有了。那硯我后來帶到太原來了,看硯質像是塊端硯,銘文上有“端州石室”之類的話,銘文的署名是“笥河老人”,笥河老人就是朱筠,清代的一個詩人。這也是近來讀舊書無意中看到的。當時也不懂得讀書,反正那些書也只是翻一翻,談不上深讀。
我現在還有一些舊書,都是家里留下來的。
好像是1955年前后,家里的經濟太糟糕了。我已經到外地工作多年,不大知道具體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聽家里人講,母親和嬸母商量,說:一堆堆的破書,放都沒有放處,蟲蛀鼠咬,水浸霉爛,留著有什么用呢?賣了吧!確實也對,今后還有什么人去讀那種倒霉透頂的線裝書呢?但是你不讀,別人也不讀,賣給誰?決心好下,實行困難。到最后也沒賣掉。
又過了一陣,徐州市某文化機構聽說家里還有些古書,竟然主動上門來聯系。來人大概地看了看?,F在想來也許是熱心文化事業而并不十分內行的人吧,說:買下。什么價呢?三百元,統統買下。家人一聽三百元,高興得不行,就成交了。五十年代的三百元,頂一個小學教師一年工資,對于一個家庭來說,足夠補貼生活了。好事,好事。
過幾天,開來一部卡車。破爛書裝了滿滿一卡車。買書的人可能是看上幾套二十四史。那二十四史由大小不等的精致木匣裝起。二十四個匣子合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書架。版本不算講究,是百衲本。還有木匣裝的也是極普通的書,大部分屬于擺在客廳作裝飾品的,有《金石萃編》和《淵函類稿》,也許還有其他的,像《李文忠公奏稿》啊什么的。那部裝書的卡車可能不大,也可能是車幫很淺,書裝到后來竟然還剩下三五十部,約半小架。裝書很累人。書拉到最后,裝不下了。就說,算了吧,剩下的不要了。
家里人忙勸說,還有一些呢。
那些人就說,不要了,不要了,算了吧,留給你們吧。
書被拉走后,就被打成了紙漿,做成擦屁股的草紙了。那個年代普通人都不懂得這些書的價值。都是四舊,誰敢私藏這些書啊,能賣則賣,賣不掉恨不得都扔了。
一屋子書就落得了這樣一個命運,日本人打進來毀了一部分,后來日子過不下去,又賣掉了一部分。
房子被日本人占了,我們沒辦法,只好就另外找了個住處。日子過得很難,先前雖然也破落,好賴還有那么大的房子,舊東西雖然不值錢,可是自己的,不說什么都有,至少還算在過正常生活。這下,真的可以說是一窮二白了。
家境好與不好,我體會并不深。我還在念書。就在徐州省立中學。這個中學直接歸省里管。1946年,1947年,我就在那個學校。那個學校條件好,很多學校都做不起實驗,而我們學??梢宰龌瘜W實驗。英語老師也不錯?,F在有個雜志《英語世界》,它的主編,叫丁汪道,就是我初中二年級時的英語老師。后來他去了北外教書去了。很棒的一個老師。中學的校長也姓丁,叫丁志剛,就是后來我們國家的圖書館館長。
學校里整體文化氛圍也比較好。我呢,愛看書,也喜歡寫點東西,時常在報刊上發點小文章,還寫小說,只是都不長。當時也就十五六歲,有的是熱情,寫那種小情調的文字。
等到剛一解放,1948年底,家里就已經很窮了,一個地主家庭,也沒什么收入。家里的破落東西,差不多都賣了。想上大學也可以上,但比較難。家里負擔太重。我就準備工作。當時的校長丁志剛說,你要參加工作,那我幫你介紹吧。就給我寫了個小紙條,說,我們學校的李國濤要參加工作,你們給安排個工作吧。
我就拿那張紙條,去了教育局。教育局很快就批準了。
這樣,我就算是工作了。
這已經到了1950年。先是在徐州市里一個業余文化學校做老師,待了一年多,然后又調到一個很大的煤礦,甲旺煤礦工人學校里當語文教員,一直做到1953年。
1953年就調到山東泰安去了。那會兒的調動,是條條管理,煤礦系統,從煤炭部,各地有煤管局,到縣煤礦,不受地方政府限制。和現在情況不同。原先的泰安縣,現在改成泰山縣了。
去了山東還是當老師,在華東煤礦工人速成中學。這個學校很大,全國有兩個規模很大的,現在都改成大學了。當時煤礦比地方上有錢,學校建設得非常漂亮。伙食也不錯。早餐頓頓有對蝦。一個窮山腳下的一個窮學校就那么闊氣?時代不同,事情不一樣。那時人口少,捕撈也不多。泰安離海邊又近。
蝦的個兒大,又便宜,誰也不當一回事。那時,各種食品之間的比價和現在也有極大的不同。那時吃早餐,咸菜一碟二分錢,醬油雞蛋一個五分錢。醬油煮的對蝦呢?一角錢一只。這就是說,一只對蝦頂兩個雞蛋。對蝦的價錢低于豬肉。吃伙房早餐的人,有三分之一的人只吃咸菜,三分之一的人加一個雞蛋或兩個雞蛋,三分之一的人吃一個對蝦。吃對蝦普通極了,不要等到節日盛宴。那個時候,十次早餐我總有五次是吃對蝦的。有什么稀罕呢?我每月伙食費才十二三元,算是講究的了。
我一直待到1957年。然后調到山西,就是現在的西山礦務局那里。但當時不歸礦務局管,是山西省煤管局在西山辦了個工人煤炭干部學校。
剛到太原,就開始了“反右”。
那次差點戴了右派帽子,我非常感激山西。要是留在山東的話,就慘了。我年輕的時候,說話常常得罪人,說俏皮話,尖酸刻薄。山東泰安那個學校的校長就對我很不滿意,一心想把我“弄”成右派。但我人已調到山西來,他也沒辦法。他不死心啊。就要我的同事們提意見,寫大字報,原樣抄下來,抄成稿,作為人事檔案,寄到西山這個學校來。
這一批大字報起碼有七八十件,或者更多。他們把轉來的大字報抄件全部貼到墻上給教師學生們看,以便批判。當然我自己也能看。我記得很清楚的有那么兩條是關于我吃對蝦的事。一條說:他總愛吃對蝦,資產階級思想。一條說:他吃對蝦時把對蝦的頭扔下不吃,資產階級思想,右派作風。
當時我看到這樣的大字報,真是有苦難言,有冤難訴。當時人人吃對蝦,怎么我就有了問題。但我自己又不敢說。
說來也巧了,太原這個學校的校長,是從秦皇島調來的,他原先是秦皇島煤礦工人速成中學的副校長。校長們之間互相都認識,他和我在華東煤礦工人速成中學的校長本來就不對。他看到材料后說:
“他媽的,打右派的時候,你不放人,你不打,現在叫我打。不打!”
其實,寄過來的大字報里,也沒什么嚴重的問題。但當時,只要給你隨便扣頂帽子,就會把你打倒。比方說,我今天說的話,就可以把你打成反革命。那個時候,太胡來了。
我就這樣又躲過了一關。這些都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前些年,我路過泰山,又碰到了好多老朋友。聽一位同我要好的同志講,當時領導要求他寫大字報,動員他寫,直到拍桌子叫他站穩立場,揭發問題。所以,他也寫了。他寫了什么,我其實也記不起來了,可能是嚴格的批判?!拔也粚?,我怎么過關呢?”那位朋友笑著問我。我想也對,要換個位置我也會寫。實際上我在太原也給別人寫過類似的東西。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如大夢初醒,覺得為吃對蝦的事給我寫大字報的人真是好心人。當他不得不寫點什么時,他就寫點這種事。雖然這事不真,卻傷不了人。即便傷了人,總也傷得不重。何況他也許真的看到我在早餐桌上扔下過沒有吮凈的對蝦頭。這當然說不定。這么一想,我覺得1957年我對那位寫大字報的人其實該感謝。他沒有在政治問題上作偽證寫假材料。他是好人。
那時候,好人難做呀!
整個社會形勢就是這樣。求生存嘛,可以理解。
外面的形勢那么嚴峻,我呢,搞政治,不會,做別的,又沒什么門道,就愛寫點文章。所以,整個社會看起來翻天覆地,其實對我個人影響也不大。有些東西不讓說,也不敢表達,那我就不說嘛。不讓說的不說,但有些東西還是可以換個角度講啊。比方說研究魯迅。別的事情不讓說,魯迅還是讓說的。我就開始研讀魯迅的文章,偶爾寫些感觸,算是評論吧。
1957年8月我調到太原,12月就在《火花》發表了文章。27歲,算是很早了。之前,在《光明日報》也發過。當時房間很簡陋,住的宿舍,床板下面墊幾塊磚,上面放床薄被。沒桌子,我就把被子一掀,把床板當桌子,弄個小板凳,坐下來就寫。一寫,還能寫成。年輕的時候,想法多,也有精力?,F在不行了,彎不下腰了。
我就寫評論。也只能寫評論。那個時候寫評論,就按黨八股的調子,寫一些東西。解放后,整個社會提倡黨八股,我又不熟悉新生活,對于工人階級的事也不懂。我熟悉的還是那種破落的地主階級的生活。不合主流,我就不寫小說了。學過文學史的人都知道,好多當年紅極一時的作家,像沈從文、張愛玲之類,為什么后來寫得少了,不是因為他們寫不出來,而是他們的那種趣味不合當時的政治要求。
我慶幸的是,到現在,經過了這么多年,沒有把我的語言改造了。你把語言都放棄了,那就沒有什么屬于自己的東西了。寫小說就是寫語言,這話雖然有些過分,但也是事實。同樣的東西,用不同的語言表達,自然就有不同的效果。我不寫小說,就是因為改變不了那種掉書袋的習氣,愛用書面語,這些在當時來說,是脫離人民大眾,是和人民對著干啊。像山西土語之類的,我根本不會,只好寫評論,說說別人的東西,說長論短,只要有理有據,也不會出什么問題。
我很早就研究魯迅,這種興趣到現在也沒有改變。也出過兩本書,像什么《(野草)藝術談》,《STYUST-魯迅研究的新課題》?,F在有些新的學者們,對魯迅很反感,說他這說他那,甚至牽扯到他的私生活,從而分析他的性格,那當然有一定道理,研究嘛,一家之言,只要說得有道理,都可以作為一種理解魯迅的方式。不過,不管別人怎么說他不好,我對魯迅還是很崇敬的。最早發的些評論都是有關魯迅的。當時允許讀的文學方面的書也不多,魯迅是人人都在說的,上面也肯定他,寫他肯定不會出什么大問題。我喜歡他,是因為文字中流露出來的氣味,很過癮。
就這樣,因為愛好,寫了不少這方面的文章,也發表出來了,當時文聯的主席和黨組書記是李束為,就知道了。還有馬烽。他們不是文壇五戰友嘛,想調我去《火花》編輯部。調人不容易,最終也沒弄成。
這一晃,就到了1962年。那年李束為去參加省委宣傳部的一個會議,在會上,他碰到了社會科學研究所的李所長。社會科學研究所,就是現在的山西省社會科學院。李所長和李束為認識,兩個人聊天,李所長說他們那里想辦個刊物。束為就說,我這兒有個人不錯,你調他去吧。
第二天,李所長就坐汽車到我們學校找我來了。
西山這邊,歸煤炭系統管,不大理睬行政當局,不聽地方上的。說來也巧,無巧不成書啊,我這一生,想來真的好多巧合,這可能就是命運中的際遇吧。巧的是,西山礦物局有個宣傳部長,這個宣傳部長是李所長當太原宣傳部部長時的小干事。老部長去了,找小干事要個人,那肯定沒問題。
那天我剛下課,局里邊打電話來叫我過去。
所長就在那等著我了。也不問我的情況,直接就來了一句,到我們那里去工作,可以嗎?
我一聽,很高興,從一個小學校的老師,到社科所,調到省里邊去,不是很好嘛。我說可以去。礦上管文教的宣傳部長,就坐在旁邊,馬上就說,明天就辦手續。
明天真的就辦了手續了。真是湊巧了。
我騎自行車不大行。過幾天,所里面還派了個公務員,幫我來拉行李。那個時候的公務員和現在不是一個概念,就是打掃衛生的。這已經是很高的待遇了,專門派個人給你拉行李。
我就爽手坐上公交車到省委黨校去。
去了就開始籌辦一份《學術通訊》的刊物。說是內部刊物,其實是山西社科界研究政治、經濟、哲學方面的綜合性刊物。
干了四年。到1964年,開始搞“四清”,雜志就停了,我也下放到了農村。四清工作隊這些名詞,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大熟悉了。反正當年一直在不停地搞運動,名目多,目的就是一個,說是要凈化風習,其實是要整掉一批人,保持革命隊伍的純潔性。
從1964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我一直待在洪洞縣。在插隊下放的兩年里,我可并沒有受很大的折磨。農民并不把勞動看作改造人的手段。我最欣賞這一點。不管到地里到場上,干活時,生產隊長或領工帶隊的人都說:
“老李,你隨便干吧?!?/p>
比如割麥子,那活兒最要命。別人割三垅我割一垅也趕不上。這我試過。后來我干脆一垅也不割。麥田兩頭搖耬種不到的地方,常常補種幾行橫頭,麥子生長得也不好。我就在地頭上隨便割那橫頭幾垅,反正沒有定量。割到哪里算哪里,割多少算多少,沒人計較。割累了我就坐下歇,一點不勉強。我覺得從我參加工作以后,在體力勞動上,沒有在哪里比在農民那里受到的照顧更多。農民好像不認為知識分子身上有多少天生罪惡,而且也不認為一定要用汗水去洗凈他們罪惡的靈魂。
洪洞地方離夏縣很近。平時沒事干,我還騎自行車,跑到司馬光的墳上看看。司馬光的故鄉不是在夏縣嘛??雌饋砦沂遣粍照龢I,東游西蕩,其實是真的不會干活。下鄉的生活又艱苦,農民窮得要命,吃沒吃的,也沒精力干活。農民看你這個樣子不能勞動,也不強求你非得要干活。我進過很多工作隊,幫著搞運動,寫材料,整體看來,老百姓對下放的干部還不錯。
“文化大革命”剛一起來,農村還沒動起來,我們就調回城市了。社科院也存在不住了,各人找各人的去處。我當時有兩個去處,詩人馬作楫給我聯系了山西大學,他當時就在山大中文系教書。另外,馬烽他們從鄉下受了一陣子罪,也回來了。他們也想調我。
調我去哪里呢?那個時候沒有文聯,也沒有作協,“文革”期間刊物都停了。正好省文化局下面有個文藝理論研究室。我就先待在那里。
那段時間,所有的工作都停止了,也沒看什么書,也沒書看,書也賣了,也沒心情寫什么文章。就到處聯系,看能干點什么事情。參加紅衛兵的,大串聯,坐火車到處跑,搞革命。我出身不好,也不能參加紅衛兵,只好待在學校。待在學校也沒挨什么斗爭。十來年,就這樣人心惶惶的,什么事情也干不成。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我們學校也有寫文章的人,他們就比我慘多了,胸口戴上個侮辱人的牌牌,叫“小妖”,坐公共汽車也不讓摘牌子。我在黨校,基本上寫的都是文學評論,學生們也不大重視這方面。搞“四清”時,和學生們關系處得也比較好,也沒人動我。
就待在家里面。那個時候就能看點書,不過也不敢多看。
當時省委黨校圖書室還不錯,能借書,而且有不少英文書。我要看英文書,別人也沒辦法,他們自己看不懂嘛。比方說,像《斯大林的私生活》之類。我一看,唉呀。斯大林都被揭露得沒個人樣了。這樣的書,很少有人看,可能也沒幾個人能讀懂。我也不怕別人找麻煩。
我讀了一年的外國文學方面的書,還有不少小說。還讀什么莎士比亞的劇本,像《李爾王》,那是古英文啊,也不好懂,當時沒事干,我也全讀了。我現在還能說點外語,也跟當年安心讀了那么多原版外文書有關。
“文革”十年,東跑西跑,很少寫東西。1969年還是1970年,我還到聞喜縣當過社員。那時,人們都窮,城里就不用說了。我呢,平時賺工分,年底了,還可以在農村買上十來斤豬肉。那年,我一直等到臘月二十七,才等上豬肉。然后又買了兩只雞,一只鴨子。那個年我記得很清楚,一路辛苦回到太原,妻子孩子們都高興,因為我帶回來那么多肉啊。都說:雞、鴨、厚膘肉,呵喲,聞喜縣真好,聞喜縣是天堂喲。
想想,那個時候人們的高興多簡單,一點點肉,就可以興奮得心花怒放。吃沒吃的,想干的事情也弄不成,能看到有字的東西就不錯了,就高興得不行。
1975年,還是在文藝工作室,“文革”還沒完全結束,我們就在籌備《汾水》這個雜志。到了1976年,正式辦《汾水》。剛創辦不久,1978年前后,我就當了編輯部副主任。
那時候,全省就一個刊物,級別比較高。你看西戎他是一個正廳級的干部,他當主編。鄭篤也是正廳級,他兼編輯部主任。
他們當時的年齡已經很大了,我當編輯部副主任時,雜志的事情就管得多些。我一開始看的是小說方面的稿子,詩歌、散文、評論、美術,都有具體分工。
到1982年,我從編輯部副主任當了主編。
這個時候,刊物改名了,叫《山西文學》。
主持《山西文學》的時候,我重視編稿
手記。讀者和小說作者都很看重這個。編稿手記就相當于同期評論啊。有時候約同期評論又來不及,我就只好自己寫。
編稿手記里,得把編輯意圖和對小說的評價,甚至是這個作者有什么特色,都點一點,說一說。包括后來成了名的作家。前不久,一個叫徐學波的,還專門來編輯部,請當時的一些老編輯一起來吃飯。將近三十年了,他還記得,還很感動。
還有個大同的作者,叫伍懷義,當時主要畫畫,搞美術,偶爾也寫點小說。我一看他的稿子,文筆很好,挺有特色,就發了他的小說,還寫了個同期評論。他現在不寫小說了,專門搞繪畫,在北京辦了份報紙,叫《藏畫導刊》。在太原搞畫展的時候,還叫我過去,他好像挺懷念那個時代。
像伍懷義那樣的小說,稍不留意,就把它放過了。好像這個人,天生帶點現代派的味道,說的話前言不搭后語,這一段和那一段,跨度很大,仔細一看,還挺有味道。
還有個叫呂新的,現在挺有名了,1986年,發了他的《那是個幽幽的湖》,有的地方我也看不太懂,他的小說,有的地方撲朔迷離,但忽然有一點,按現在的說法是,吸引你的眼球了。那些很有才華的東西,就冒出來了。
如果作者有一個閃光點的地方,千萬不要把它溜掉了。
這個就說到辦刊物的方針了,眼界一定要放寬些,要有眼光。比方說我剛接過雜志時,一說《山西文學》就是“山藥蛋派”。“山藥蛋派”對山西,對中國都是有一定影響的,我就寫過《且說“山藥蛋派”》。但“山藥蛋派”并不是中國小說的全部啊。農村題材也有各種各樣的寫法。福克納也是寫農村,趙樹理也是寫農村。眼光要遠,要容納各種風格的。
《山西文學》當時是農村題材小說的重鎮,也是“山藥蛋派”的陣地,但也并不全發山西作者。像河南作家田中禾的一篇小說,完全是自然來稿,后來獲全國小說獎了。
當時刊物發行量是15萬份。這并不能說這個刊物就特別的強,不能按份數論英雄。當時刊物少,人們能看的東西又不多,媒體也不發達。更主要的是那個時候的作者隊伍很強大。年輕的人沒有別的出路,又不能做生意,能干什么呢?好像人人都有那么一點情結,想寫點東西,改變命運。像這樣的人,在“文革”中積了一大批,都想往這個路上奔。當時的社會背景也是這樣。
當時編輯部的人都很努力,內部比較一致,團結。像張石山、李銳、燕治國都剛調到編輯部,因為插隊中斷了學業,只有高中學歷,不過他們工作上,學習上,寫作上,都很自覺。
這些人,都成群。好多編輯都是從各地市借調來的,一下班,大家也不像現在就直接回家,而是待在宿舍,聊得熱火朝天。大家談的都是這方面的事情,用書面話講,就是切磋。
那一批編輯的素質,現在看來都是很好的。像雙主編制時的周宗奇,當過副主編的董大中,理論方面的蔡潤田,都是各把一方,都能盡心盡力地做好。
做編輯,必須寫稿簽。稿簽也要規范。有時,編輯的稿簽寫得太簡單了,我說不行,重寫。必須寫清楚能用不能用,為什么能用,為什么不能用。編輯是編輯的意見,組長是組長的意見,稿簽拿過來,我得看清楚到底是因為什么。編輯除了自己寫東西,這樣寫大量的稿簽,也逼著他們作一些理性思考,對稿件,對文字有一個清醒的看法。
不用的稿件,重點作者的稿件,也不用鉛印的退稿信,自己寫。作者讀著親切,我們也愿意溝通,交流。
每個月總要開一次例會,把稿子說一說,討論下雜志的編排、校對之類,哪些字漏掉了,哪些字含糊不清,有什么傾向性的問題,還有創作上,都要討論討論,算是集體學習。對辦刊物有好處,也有利于提高編輯的業務。
那些年不斷地寫,除了編稿子,也寫了不少批評文章,結過一本集子,《文壇邊鼓集》。不光鼓吹小說啊,還寫過一篇詩歌方面的評論,叫《后期的山西詩界》,在《詩刊》上發的,是要為山西新起的詩歌界的人也要鼓鼓勁兒,表揚了一些人。
新時期以來,我又研究魯迅,大約搞了六七年。1983年和1986年各出了一本書之后,我覺得在魯迅研究方面再也找不出合適的題目,就弄起了小說文體研究。1989年以前,小說文體的論文寫了約有二十來萬字,本想湊成一本專著,又覺得有許多難點沒有解決,繼續寫論文,也找不到新角度,就算了吧。加上目力有些不好。
那時,我眼睛已經很不得勁兒了,目力不好了,一看稿子就頭暈。就離開《山西文學》編輯部,去了文學院。本來1990年就到齡了,那時退休的時間也不太嚴格。我1994年底退休的。
不在編輯部了,干什么呢?“山藥蛋派”小說占主要地位的時候,不敢寫小說,我的那些又沒地方發,發出來有可能會受批評。因為不會寫主流。我眼睛不好,不能多看,那干什么呢?干這個行當,也有癮了,不提起筆寫點什么,心里總覺得空蕩蕩的。那就寫小說吧。
我為什么寫小說,就是因為費目力比較少。寫小說不用看多少書。寫評論你得多了解理論,看了足夠多的書,才能把道理說清楚啊。寫小說就不用管那么多了。每天早晨起來,只要往桌子前一坐,把稿紙往那里一攤,就有小說出來。不說一天一篇,反正只要動筆,就覺得不費什么勁兒。寫的都是解放前后,兵臨徐州城下,一個沒落家庭的許多事情。
三年之內,寫了差不多80萬字的東西,兩部長篇,一些中短篇,都發出來了,還起了個筆名叫高岸。
寫了一段時間小說,覺得再寫下去,好像也寫不出什么新意來,加上年齡也大了,寫長的東西費力費腦。最主要的還是1992年秋天患冠心病,在醫院住了二十多天。出院后又寫了一年,結果冠心病又犯了。病倒也沒什么,但朋友們都說是累的。我其實并不覺得累,我寫得挺高興啊。不過朋友們都說寫東西會耗掉腦部供血和心臟供血,話也不能全信,但聽多了,我連小說也不怎么寫了。先前寫小說可以說是心想事成,遇到點什么,想到點什么,七拼八湊,就是一篇。談不上多好,不過可以成篇,后來有想法了,想到一件事,覺得也可以作為小說的材料,但很快就否定了,想想,有什么意思呢?意思也不大。
這以后就開始寫散文,很短小。好像到了老年,整個人都隨和了。以前想法多,現在讀讀書,寫點小文章,也不錯。
年齡越大,感覺記憶力不好了。平時也看書,翻翻報紙,看看別人說些什么,有想法了,就會寫一寫。最近讀的一些書,就能把它們拼湊到一塊兒,時間長了,就忘了。不行了。那些報紙上的隨筆,也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老了,像我們這樣的讀書人,能干些什么呢?對一個老人,還要求什么干與不干,其實是殘酷了。像我,也就寫點東西,簡直就是隨遇而安了。你看我客廳里寫的那幅字,叫:“蒼龍日暮遠行雨,老樹春深更著花。”我平時不怎么用毛筆,興致來了也寫幾筆。這詩什么意思呢,是顧亭林,就是顧炎武贈給傅山的一句話,我呢,掛在這里,無非是自勉而已。近些年有朋友問我,老年情懷有何言說,我想了半天,一下子也說不清。用簡單的話來概括,有一句古詩可以形容我的感受?!耙拱腌娐暤娇痛?,這詩出自張繼的《楓橋夜泊》。
我不知道用這句詩來說明我個人的感覺有什么明顯的道理,至少在心情上,在情緒上,是一個很不錯的概括,自然而然,體驗到了。老人的滋味啊,就像泡過三湯的茶,還有一點色,卻沒有什么味。有味,也是小苦,小苦之外并無甜意,卻帶一點澀。
很多人都用一個什么在路上、在旅途之類的概念來表達對人生過程的體驗。我比較喜歡美國詩人艾倫·金斯伯格的一句詩:“人生是把命運駛入沒有航標的河流上?!比松褪且环N漂泊、一種顛簸,一種“中流擊水浪遏飛舟”,一種“隨波逐流看風撐船”,“行走”具有某種象征的意味。這樣,就產生了何時“車到碼頭船靠岸”,對命運歸宿的猜度和迷惘,窺探和期盼。
我這一輩子就是這樣,對什么都有些好奇心,左顧右盼,好像也做了點事,其實簡單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