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人和事不請自到(對話)

王春林：據我所知，你小說寫作的時間也不是很長，能夠獲得趙樹理文學獎，又能夠有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這些刊物選載，是很不容易的。可以說，你已經是一個思想藝術風格相對成熟的作家了。你的基本創作經歷是怎么樣的?

小岸：寫小說以前，我寫過詩歌和散文，在報刊雜志零星發表過豆腐塊，寫的詩還曾得過一個全國性詩歌大獎賽的三等獎，那是1994年。現在想想，也不簡單呢，呵呵。

王春林：要是一直寫下去，沒準就成詩人了。

小岸：不會，肯定不會的，寫詩是靠天賦的，我缺乏那種天賦。我覺得寫詩不僅需要靈性，更需要激情，真正的詩人七老八十都激情澎湃，而我呢，青春期一過，就喪失了那種熱情。后來，經歷了婚姻，有了孩子，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差不多有六七年的時間遠離了文學，一字未寫。重新步入這個領域，是在2002年。那年，《娘子關》雜志刊發了我的小說處女作《浮塵》，從那以后，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寫作。

王春林：我覺得，你的小說創作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特別善于描寫表達男女之間的情感故事，尤其是對于女性心理的琢磨與把握十分到位，比如《半個夏天》中的小蓮，你對她的把握與描寫差不多已經到了一種惟妙惟肖出神入化的地步。不知道這與你自己的性別有無關系?

小岸：你說得對，這肯定和我的性別有關系。如果主人公是女性，我在把握其心理的時候，就會得心應手，反之，如果寫男人，就不由縮手縮腳。我寫過一個短篇《人生一種》，主人公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為了更緊地貼近這個人物，我特意使用了第一人稱，可是，仍然力不從心。好像一直想要抓住他，可他總是飄忽不定，抓不住，就是這種感覺。優秀的作家是可以跨越這種性別局限的，但我還不行。

王春林：我注意到，除了透視表現男女情感的小說之外，你還在努力不斷地拓寬著自己的創作格局，比如，你的短篇小說《黑水河》、《夏夜的微風》就可以被看做是底層敘事的作品。可以談談你的創作動機嗎?如果可能，還想請你談談對于底層敘事的自我認識。

小岸：其實我還寫過一個中篇《夏麗英》，那也是一個底層敘事的作品，相對你提到的這兩篇，我更喜歡《夏麗英》。夏麗英是一名女工，先是經歷了初戀的失敗，結婚不久丈夫進了監獄，之后，她單獨撫養孩子，在下崗、失業、衣食無著的困境中掙扎。好不容易盼著丈夫出獄了，卻又有了外遇……她經歷了這么多的苦難波折，卻依然堅強，樂觀。不幸的是，她在最后患上了癌癥。我覺得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這么殘酷。我愿意把視角投射到這些卑微的小人物身上，給他們以關注和同情。《半個夏天》也是這樣，表面看，它是一個情竇初開的故事，事實上，我試圖表達一種對立，兩個階層的對立，這種對立看上去是溫文爾雅的，其實卻是尖銳的，不可調和的。小蓮和彭思陽永遠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王春林：你的中篇小說《卡》，構思非常巧妙，一張銀行卡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陸續在幾個人手里傳遞，就像一個黑色幽默，結果也出人意料，你是怎么想到寫它的?

小岸：我在網上看過一個帖子，是儲戶控訴銀行的，說自己辦理了一張銀行卡，想送人，結果因故沒送出去。當他拿這張卡取錢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是張空卡。我當時就想，假如他把這張卡送出去了，會發生什么呢?于是，就產生了寫這個小說的念頭。

王春林：《梨花夢》和你以前寫的不太一樣。你怎么會去寫村干部選舉?據我所知，你生活在城市，農村生活經驗并不豐富。

小岸：鄉土文學在山西一直有著優良的傳統。老一輩作家就不說了，年輕一代的像葛水平，高菊蕊，王保忠，他們全都是寫鄉土小說的。生活在山西的寫作者，處于這樣濃厚的鄉土氛圍中，肯定要受到影響，所以，也想做這方面的嘗試。

王春林：讀過你的若干作品之后，就產生了一個突出的感覺，我總覺得你的中篇小說要寫得更好一些。你自己有這種感覺么?思考過這個問題沒有?

小岸：嗯，也有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可能因為中篇容量大，有瑕疵也會被遮蔽，短篇不一樣，篇幅小，一點毛病就暴露無遺。我覺得好的短篇小說很難寫，就我個人的閱讀體驗，優秀的短篇小說能夠讓讀者有興趣讀兩遍以上，或者說，讀兩遍以上方能體味出它的“好”和“妙”。比如博爾赫斯《玫瑰角的漢子》，福克納的《紀念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蘇童的《古巴刀》等等。

王春林：我們山西的文學批評界，2009年提出了一個比較引人注目的話題，就是“后趙樹理寫作”的問題。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可以談談你對它的認識與想法嗎?

小岸：我在雜志上看過關于這方面的話題，這可能是新生代的山西作家和老一輩的山西作家相比。作品從風格和內容都有了天壤之別，評論界就把年輕一代作家的寫作命名為“后趙樹理寫作”。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以前，我聽說過尋根文學，先鋒文學，晚生代作家，新寫實主義等等，我想，這些名稱都是評論家定義的，對于作家本人而言，無論被歸納到哪種流派，都不會影響他們的創作。他們不可能為了迎合某個流派，改變自己。也不可能為了符合某個流派，束縛自己。如果我的作品被歸納到“后趙樹理寫作”中，我很榮幸，但不會受影響，就是這樣的。

王春林：聽說你寫了一個二十多集的電視劇，你認為寫劇本與寫小說有沖突嗎?我聽過這樣的言論，優秀的作家是不能觸電的，因為寫劇本會把寫小說的感覺“壞”掉，你怎么認為?

小岸：呵，這個問題很尖銳，我只談自己的感受吧。人與人是有差異的，你之蜜糖他之砒霜，這樣的情形十分普遍，所以，我的感受只代表我自己。我認為單就寫作本身，它們沒有沖突，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互補的，有益的互補。如果說沖突的話，那就是精力和時間的沖突，一個人的精力和時間是有限的，你去寫劇本了，就不可能再有精力寫小說，顧此一定就會失彼。還有一個就是價值取舍的問題，劇本稿酬與純文學稿酬差別很大，你要怎樣選擇呢?這個時候，矛盾肯定就出現了。我是這樣理解二者之間的沖突的，我不認同寫劇本會把寫小說的感覺壞掉的說法。張愛玲也寫過劇本。但在她寫過劇本之后，依然寫出了優秀的小說。她五十年代初寫的兩部作品，拋卻政治因素。是超越她早期作品的。

王春林：作為一名作家，張愛玲幾乎創造了文學史上的奇跡，她擁有數量龐大的讀者群，這是與她同時代的作家無法比擬的。那么，你也是張迷嗎?或者說，你也是她的粉絲嗎?你寫作受其影響嗎?

小岸：我這個年齡的女性寫作者，很多都在張愛玲的作品里汲取過養分，我也不例外。但我算不上張迷，我喜歡她的部分作品，不是全部。我覺得我是一個理智的讀者，不會迷信哪個作家。

王春林：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你自己創作的生活資源問題，有沒有一種生活資源枯竭的恐懼。也就是，突然覺得自己不知道該寫什么了。打個比方，就如同所謂的煤炭資源枯竭一樣，有過此種感受嗎?

小岸：目前，我還沒有這樣的感受，我在一篇創作談中寫過：“小說中的故事和人物，他們都是從哪里來到我的筆下呢?每天，從城市的四面八方，從空氣的涌動流轉中，從街頭巷尾的口耳相傳中，一些特殊的人和事會不請自到……”所以，我覺得，只要生活在人群中，與這個社會’保持一種親密的接觸，就不會出現資源枯竭的恐慌。當然，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平庸的生活麻痹，內心隨時保持高度的警惕，當那些“特殊的人和事不請自到”的時候，要具備足夠的敏銳捕捉到它們。

王春林：我想起來了，你寫的那篇創作談引用了卡夫卡的一句話：甚至不用打開窗戶，外面的世界就會闖進來。能不能說說你的文學閱讀問題。除了你剛才提到的張愛玲，還喜歡中外的哪些作家，你的寫作受過誰的影響?你也喜歡卡夫卡嗎?

小岸：我讀的書比較雜，沒有清晰的界線，感覺什么書有意思就看什么書。最近手邊放的是一本《視覺地圖》，這是一本圖文并茂的書，隨便翻一下，就可以感覺到東西方文化的視覺差異，挺有趣。我沒有特別喜歡某個作家。而是喜歡某個作家的某些作品，比如茨威格的《馬來狂人》、《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阿城的《棋王》，莫利亞克的《愛的荒漠》，加繆的《局外人》，這些都堪稱中篇小說的經典。長篇我喜歡《復活》、《日瓦戈醫生》、《靜靜的頓河》、《百年孤獨》等。另外，我的寫作直接或間接地受過張愛玲、蕭紅，以及當代女作家蔣韻、王安憶、陳染、林白的影響。

我看王安憶的《長恨歌》時自戀地想，這個世界，還有誰像我這樣一字一句摳著讀這本書呢?那部小說的文字太碎了，就像一盆小米撒到院子里。然后，一顆一顆撿起來，很痛苦。可是，還不能用笤帚去掃，用笤帚掃本來也是可以的，可如果那樣，就無法品嘗其中的“味道”，只能一顆一顆去檢，沒有捷徑。那部長篇的故事并不出彩，一個女人經歷了幾個時代，幾個男人，還生了個無趣的孩子，最后荒謬地死去了。聽上去很傳奇，可落實到小說中的具體事件，并不顯得跌宕人心。然而，王安憶的厲害之處不是故事，而是筆下由“小米粒”拼成的字句，每一句，每一個字都特別獨特，特別有味道。所以，我覺得對于小說來說，語言是第一位的，語言特別重要。天才的作家都有能力把乏味的故事用耐人尋味的語言寫出來，一點都不讓閱讀者失望，七零后的女作家魏微、魯敏，她們都有這樣的能力，很棒。你剛才說到生活資源枯竭的恐懼，其實我最大的恐懼就是失去把握語感的能力。

說到卡夫卡，我不敢說自己喜歡他，喜歡卡夫卡僅僅有勇氣是不夠的，還需要能力，我欠缺這種能力。我聽過格非的一堂講座，他說，卡夫卡對于當下的文壇，就像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他的名字遠遠超出了他的作品。坦白說，我只讀過卡夫卡幾個中短篇，《變形記》、《在流放地》等。不過，我常翻閱他的隨筆，我經常在博客上記錄自己的夢境，這就是受其影響，卡夫卡的小隨筆有不少是記錄夢境的。哎喲，我好像說得太多了。

王春林：呵呵，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聊了不少東西了。

小岸：整理出來也是長篇大論了，編輯雖然沒有限制字數。可是我也不能說起來沒完沒了。好了，就這樣吧。謝謝王老師百忙之中，幫助我完成這篇對話。

王春林：期待你繼續妙筆生花，寫出更好的作品。

小岸：再次感謝。和您交談很愉快，希望以后還有這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