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剛是打出租車去賓館的。賓館不遠,三公里路,起價五元,是安小剛日工資的百分之一。但是,就是這百分之一,安小剛一般情況下也是不會輕易出手的。不過,今天安小剛的心情好,加上同學定遠行的電話催命似的讓他感覺只有出租車的速度才可以適應當下的心情。于是,看看時間過了上午十一點四十,他連忙穿好衣服小跑著從家里出來攔車。
安小剛今天要去參加同事定遠行孩子的十二歲生日宴會。出租車行駛在前往賓館的街上,車速不是太快,因為這是安小剛所在山城一條最重要的街,路面不寬卻好車不少,桑塔納、現代抬頭就能看到一輛,寶馬、奧迪、奔馳也會間或飄來一輛,彰顯著小城人民的富足。適逢中午下班、放學高峰,街上的人多、車多,摩托車、自行車、轎車一起不守規矩地哄搶著道路,踐行著他們一貫的行車作風:路是搶出來的。
果然,剛走不遠,路就被一溜結婚用的霸道占了,霸道要在一個路口拐彎,而且是十幾輛體寬身高的霸道一輛接一輛地拐,拐過后繼續在路的右側緩緩向前開去。
霸道車隊緩緩行進著,前后左右的車子司機多是本地人,默契地并不插在婚車中間,一輛輛鳴著喇叭停下車來候著。出租車開到拐彎處,左沖右突,無路可走,也只好當街停下來等著。
“抽支煙吧?!卑残傆行┬募?,伸手從西服內兜摸了兩支煙出來,遞給司機。
“不抽煙,”司機眼睛盯著熱鬧的街道,頭也沒回地說,“從來不抽。”
“那我一個人抽了。”安小剛抽回手,點了煙,自個兒抽著,眼睛也一應瞟著窗外的世界,心事翻滾。
安小剛來到這座小山城已經十幾年了,工作在這里,結婚在這里,孩子生在這里,上學也在這里,一天天地走過來,可以說,安小剛已經做好了在這里扎深根、長年輪的精神準備。當然,安小剛目前也不錯,健康、平安,加上一筆不菲的工資收入,安小剛的經濟狀況,生活理念一應發生著不少意想不到的改變。譬如說,就在剛剛結束的上午,安小剛就是一直待在家里電腦上看飄紅的股市和股民們發的帖子,股票又賺了幾千塊錢;緊接著十一點時收到了工行發來的銀信通提醒,說工資本里又打進去了一萬多塊錢,讓安小剛倍覺生活的美好,人生的愜意。
霸道拐完彎,路很快通了,出租車加速趕到賓館。酒宴設在三樓,宴會廳裝飾得喜氣洋洋,屋頂上一套別出心裁的紅色綢帶正在結束最后的裝飾,節日的喜慶氣氛濃郁,安小剛置身其中,感覺說不出的興奮。
上過禮,正好開宴時間到了,賓館院子里響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和嗵嗵的升天禮炮聲,一時間,打招呼的,安排座位的,跑到窗口看放炮的,聲音都高了起來,安小剛就在被強壓下去的生日祝福音樂里左右環顧著走向大廳深處。
“安小剛,這邊!”安小剛看到,叫他的正是酒宴主人定遠行。定遠行今天穿一套棕色西服,紅領帶在胸前晃著,頭發也收拾得油光發亮,他邊喊邊緊走兩步過來握住了安小剛的手。
“喂,老定,你不在門口等著迎接賓客,也不去管樓下的放炮,在這干啥?”安小剛左手拍拍定遠行的后背,問他。
“沒事,有人張羅著呢。來,來,快過來,看看這是誰?”說著,定遠行把安小剛拉到了一個人跟前。
“安小剛?!睂Ψ浇兴?,聲音粗獷,身體高大,給人挺塊的感覺。
“你是……鮑團團?真的是鮑班長?你不是當了鎮長么?咋有空來的?”安小剛認出了對方是他初中時的同學,鎮初二十六班的班長,二十年沒見面了。“快,快,先抽支煙,來,來,坐?!卑残偘氧U團團讓到了桌前。定遠行叮囑安小剛照顧好班長后,去張羅開宴了,安小剛隨即和鮑團團一塊坐下來,準備吃飯。
飯菜很快上來,安小剛和大伙觥籌交錯,邊吃邊談,不過,主要就是和鮑團團一個人聊。二十年不見,言談中獲悉,鮑團團如今已經從鎮長換成了書記。
“你爸現在怎么樣?退休有七八年了吧?在學校那會兒我去見過兩次,后來就顧不上了。這幾年我在鎮上,也見不到他?!滨U團團問安小剛,安小剛的爸當年是鎮初中的校長。
“呵呵。沒事。身體好著呢。在老家的村里,每日陽光白云,和我媽安享天倫。”安小剛高興地說,不過,他聊的更多的是村里人們的窮富,還有探問當年同學們的下落。
“來,小剛,咱們仨干一杯?!倍ㄟh行過來敬酒時,鮑團團提議三個人干一杯,不是用小杯,而是用二兩的小瓷碗?!安恍胁恍校疫€有其他客人呢。”定遠行推辭,但是既然提出來了,安小剛也不好推辭,提議喝半杯,鮑團團不依,同意定遠行喝半杯,安小剛必須滿杯過關,安小剛抹不下臉來,逞一下英雄膽,干了。
安小剛素日不喝酒,架不住勸,幾杯過后,很快就有些云里霧里,嘴無遮攔:“其實,鮑班長,你說當鎮長書記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人請客送禮能給人辦點事嗎?麻煩多不用說,夾著尾巴做人。反正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我覺得不如炒股票來得快?!?/p>
“哈哈。你還是當年的傻樣兒。幼稚!你以為誰都能炒了股啊?也就是你腦子好一些,賺了點小錢,我看啊,百分之八十九的股民都是盲目跟風,看天吃飯,攆在別人后面妄想不勞而獲,都是些不踏實的主兒?!?/p>
“不對不對,說你不行,不懂了吧?這炒股啊,需要技術,需要研究,玩的是心跳?!卑残偡瘩g一句。
鮑團團聽他不讓步,懶得再爭,低聲重重地還了安小剛一句:“安小剛,說點正經的,家庭怎么樣?幸福吧?”
“班長,說股票也沒什么不正經。而是事實就是這樣。想你鮑團團憑什么當書記,沒有你老子幫你花個幾十萬有這可能嗎?”
“走吧,客人都散了?!滨U團團聽話口不對,拉起安小剛準備離席,定遠行走過來了,定遠行也已經醉了幾分,他擋住鮑團團不讓走,轉身叫服務員,“再拿一瓶酒來?!北桓^來的總管模樣的人攔住了,“不敢喝了,你還要招呼客人們呢。要不,帶你同學到那邊茶吧坐會兒?”
“行,聽你的。”定遠行帶著醉漢的爽快應道。
在茶吧,鮑團團給了安小剛一個通訊錄,是兩年前同學聚會時制作的,上面記載著鎮初二十六班所有同學的姓名、電話、郵箱。
“謝謝你,班長。我當時沒去是因為……”安小剛想要解釋兩年前自己為什么沒去參加同學聚會。被鮑團團阻止了,“什么也別說,同學情,意難忘!”
“是啊,”定遠行突然插了一句,“小剛,你和咱們班謝麗梅還有聯系嗎?你當時和她還是同桌,好像和成結實離婚了?!?/p>
“離婚?不可能吧?他們倆好了那么久。”安小剛愣了一下,旋即表示懷疑,半帶調侃地看著鮑團團說。
“是真的?!滨U團團把胳膊攬在安小剛的肩上肯定地說,“安小剛同志現在有錢,日子過得好,根本想不起老同學?!?/p>
安小剛再要辯解,定遠行又插過來一句,“對,小剛,你回頭聯系一下謝麗梅吧,上個月我回老家的時候還遇過她一次,當時她問起你,兩眼淚汪汪的?!?/p>
安小剛沒再說什么,低著頭不停地翻手里的通訊錄。
“要不,我們五個搞一次家庭聚會怎么樣?安小剛,你來組織,花銷我負責。”鮑團團突然提議。
“好啊!這個主意不錯,可以讓我們的孩子在聚會中看看咱們當年的風采。”定遠行馬上附和。
“可是,謝麗梅剛剛離婚,咱們就搞這個,是不是不太合適?”安小剛說。
“沒什么不合適,所以,這才要你們倆出馬,你負責謝麗梅,定遠行負責成結實,我們三個要幫他們倆一把,爭取讓他們六個月內復婚?!滨U團團像他在鎮上開大會時斬釘截鐵地總結性地說了一句。
下午,鮑團團公務纏身回老家了,定遠行也要回家招呼家里來的親戚,安小剛沒敢在賓館多停留,也回了家。要不要給謝麗梅打電話,他想了一個下午。安小剛的家剛剛裝修完兩個多月,新家讓他感覺從未有過的愉悅和暢快。但是,自從股票把從家里拿的錢全部賺出來歸還老婆夏文清之后,安小剛的心里就開始隱隱感覺到生活中還缺點什么,還需要點什么。這不,躺在大紅色的真皮沙發里,安小剛就喜歡回憶和感慨點舊事。偶爾想起老家的時候,還會莫名地感傷感傷。這天下午,決定不了打不打電話給謝麗梅的安小剛,就躺在沙發里回想鮑班長和定遠行說的話,回想舊日與謝麗梅之間的一些瓜葛。
安小剛的老家在黃河邊一個小鎮上,新社會的小鎮上長大的孩子雖然骨子里普遍帶有碼頭商人的精明,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長期遠離城市的生活,使他們的性格里自然地增添了許多鄉下人常有的羞澀和膽怯。
謝麗梅是安小剛初中時的同學,當時她母親在學校的教工食堂做飯,有著一些常人沒有的優越和便利,另外,讓她感覺優越的是她的學習,一直與安小剛、定遠行、鮑團團、成結實四人同行,共同壟斷了班上前五名的位置,雖輪番前后,卻總出不了五名。這讓安小剛的父親,當時學校的校長老安曾一度贊不絕口,把四個學習成績好的男生合起來稱做——安定團結,還在全校發起了向他們學習的號召。
五個人中,安小剛最是瘦小,但他腦子機靈,做題速度快,讓其他四人稱服,糟糕的是他的英語,怎么也學不會。謝麗梅的英語要好些,但物理學不會,兩人曾結起學習對子,一對一地幫扶,直至中考。可是,沒料到,中考成績出來后,鮑團團和謝麗梅上了同一所農業學校,安小剛和定遠行上了同一所電力學校,成結實落單,成績稍差,上了高中。更沒想到的是,后來,鮑團團并沒有近水樓臺和謝麗梅談了戀愛,倒是遠在老家的成結實通過鴻雁傳情,提前以他的宏偉構想俘獲了謝麗梅的芳心。
聽到謝麗梅芳心有屬的那天,安小剛躲在學校的操場里,悄悄地哭了個痛。安小剛自問自己并非不喜歡謝麗梅,可是因為個頭小、人也黑瘦,再加上那塊太陽穴深處的紅胎記,讓他自卑得沒敢遞上愛的橄欖枝。只是,偶爾,安小剛會想起當年兩人一起互相幫助學習時的情形。
下午五點左右,老婆夏文清的鑰匙開門聲打擾了安小剛的思緒。
“嗨,我們抱個女兒吧。”夏文清進到客廳劈頭來了一句。
“你說什么?”安小剛懶懶地坐起身來,看著夏文清,“又不是不會自己生,干嗎抱別人家的?不行,不抱!”
“哎呀,求你了,就抱一個吧,要不自己生一個?”夏文清已經是十幾歲兒子的母親了,卻還是斷不了要以一種小女生的口氣和安小剛講話,這會兒,一聽安小剛不同意,馬上走過來坐在沙發上扯著安小剛的毛衣央求。
“今天又聽到什么了?這又哪兒來的沖動?說說理由。”安小剛故意和夏文清賣關子,想要緩解她的情緒。
“我今天在路上看了一篇小說,里面講一個女兒和母親的故事,那感情,讓我非常感動,覺得此生不要一個女兒實在遺憾,所以,我決定馬上投入準備,生一個。”夏文清自從生了兒子以后,一直避孕,近兩年看著周圍姐妹們生二胎的越來越多,隔三差五一想起來要生個女兒,就纏著安小剛希望求得同意。可安小剛總是下不了決心,這不,緩一口氣,又開始勸夏文清:“我看還是算了吧,兒子都這么大了,再生個女兒,挺麻煩的,再說,你的工作也是一個蘿卜一個坑,生了孩子工作怎么辦?”夏文清不吭聲了。
夏文清不吭聲,是心里覺得委屈。她站起身來走向廚房。
其實,早在十年前,夏文清因為意外已經懷過一個孩子,雖說不知是男是女,但是膽小的安小剛愣是沒給她看到性別的機會,死磨硬纏逼著她到醫院做了,害得她從此對打胎有了恐慌癥,不得到安小剛的完全同意、全力支持是斷不敢私自做主再懷上孩子的。
“哎!”夏文清長嘆一聲開始準備晚飯,任憑安小剛一個人在客廳里把電視頻道換來換去。
按照慣例,第二天,安小剛照樣休息在家準備炒股??墒牵认奈那逡蛔撸残偟男木蜔o法安分了。他站起來坐下,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著謝麗梅的電話。打還是不打?安小剛下不了決心。
安小剛與謝麗梅初中畢業以后再次走近是在安小剛工作三年以后。那時的安小剛個頭已經長高,也經歷了一些感情挫折,聽煩聽膩了父母的嘮叨,想要快點結婚了事。而謝麗梅也正經歷著與成結實拉鋸式戀愛無果的痛苦。一天,安小剛正在宿舍看書,突然收到了謝麗梅寫來的信,信寫得不長,還寄了張彩色照片,問及他的近況,并向他談了自己的煩惱,有一句話讓安小剛咀嚼回味了良久。謝麗梅說:“初中生活已經結束很久,不知你對那些日子還有多少記憶。我雖然身在異地,卻時時刻刻想著要回到老家的小鎮上去,我想念鎮上的一切,還有培養我們長大的母親——黃河。”
時間已經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農校畢業的謝麗梅在教師工作崗位上結結實實地等了成結實三年后,收到了成結實分手的信。謝麗梅無法承受,一氣之下背起行囊去了南方,寫給安小剛的信正是從南方某城市寄回來的。
安小剛讀著信,心潮起伏,思緒萬千。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興奮,提筆委婉地給謝麗梅回了一封信:
麗梅你好!
見信知安!收到你的來信我很意外,也很感動。我沒有想到你有這樣的魄力敢闖到南方去,在我心里,你真的是太優秀了!其實,做女人還是在家好些,有事情有人照顧,對父母也好。關于未來,不知你做了什么打算?有時間回來,我們聚聚。好久不見,怪想念的。
小剛即日
信寫得不長,安小剛卻是用了心寫的。他知道成結實已經讀完大學該分配了,謝麗梅在這個時候給自己寫信,也許正如自己所想,是對自己有一些意思。此信寄出,等于是投出了一塊試金石。
令安小剛沒想到的是,夏文清這時候出現了。
夏文清是安小剛同事的老鄉,一起吃飯時認識的。夏文清著一襲白色連衣裙,在一堆女孩子中間讓安小剛亂了陣腳。他羞答答的表達及邏輯縝密的思維也讓夏文清對他產生了好感。當然,在安小剛的眼里,夏文清人長得乖巧,說起話來細聲碎語,頗得他的喜歡。
前面說過,這時候的安小剛正處于情感強烈期待期,只要有人愿意和他好,他恨不得馬上結婚。所以,當他試著對夏文清說出“咱們倆交朋友怎么樣時”,夏文清爽快的答應讓他嚇了一跳,“你真的愿意和我成為一對?”
“愿意啊!”
“為什么?”
“因為你好啊!”
“我什么好?”
“你腦子好,心也好,可靠。”
“你不嫌我太陽穴深處的胎記難看嗎?”
“不嫌,我覺得沒什么啊,那又不是什么病。我要的是這種感覺,和你在一起交流時的感覺?!?/p>
雙方的感情進展相當順利,所以當后來安小剛再收到謝麗梅的回信時,他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婚禮,樂不思蜀的喜悅讓他沒有心情再去玩語言太極,也沒給謝麗梅回信。從此,謝麗梅從他的生活里消失了,這一消失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讓許多孩子從嬰兒長成了少年,讓許多為人父母者從青年走到了中年。
近幾年,安小剛經常會聽到一些同學聚會、戰友聚會的消息。兩年前,當安小剛自己也收到了一份鎮初二十六班同學的聚會請柬時,安小剛也一度計劃著要去參加。沒料想,工作上的原因,讓他左右為難,最終未能成行。倒是定遠行適逢休班,去了,回來說成結實和謝麗梅都沒去。
股票逆盤而上,走勢一枝獨秀,安小剛抽著煙翻看著這家股票的資料,赫然在股東名單里看到了一個名字:謝麗梅。明知道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重名,可安小剛還是感覺異常興奮,聯想前些日子關于謝麗梅的夢境,他琢磨著也許是該聯系謝麗梅的時候了。
安小剛的夢連續做了幾天,情形大概就是謝麗梅掉在了一個懸崖邊上,安小剛非常著急,想要喊人卻喊不出,每次都是那么眼睜睜地看著謝麗梅往下掉,自己束手無策,也喊不出,然后驚一身冷汗。
離開電腦桌,安小剛心情復雜地在柜子里翻出通訊錄,找到謝麗梅的電話,鼓足勇氣撥了出去。
電話通了。沒人接。抱著試一試的心情。再打,電話占線。
一邊勸自己耐心些,再耐心些,一邊整整衣服,安小剛從書房走到客廳,繼續打電話,心里像揣了八只兔子,忐忑難安。終于,電話通了。
“喂,你好,你是謝麗梅?我是……”這句在嘴邊回旋了不知多少回的臺詞沒來得及說完,對方截住了他的聲音:“你先別說,讓我想想。”
“你知道我是誰?”安小剛百感交集地等著。
“應該知道,不過,我得再想想?!睗庵氐目谝衾铮残偡路鹨呀浛吹搅水斈昴莻€梳著短發教他英語的女孩。
“嗯……”對方在電話那頭又是半天不說話。
“想出來了沒有?”安小剛迫不及待地打破沉默,追問對方。
“算了,還是你說吧,我怕猜錯。”謝麗梅選擇了不猜,讓安小剛的心底泛起一絲不安,他清清嗓子,鎮定鎮定情緒,也用起了濃重的老家話:“謝麗梅,我是安小剛。一直沒有和你聯系,昨天才從鮑班長那兒知道你的電話……”
“真的是你,小剛?”謝麗梅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然后又突然低了下來,有些語無倫次,“鮑班長我知道,他在咱們鎮上當書記。你今天不上班?你真的是小剛?……”
“是,謝麗梅?!卑残偟男那橐幌伦訌碗s起來,也明朗了起來,“我不上班,我正好在家。見罷你有十幾年了,終于聯系上了?!?/p>
話題扯著,早起的太陽照在屋里,暖融融的。安小剛就在陽光里,和謝麗梅打電話。中間,電話曾被謝麗梅那邊的事情打斷過兩次,但是,很快就又接通了,兩個人繼續聊著。謝麗梅對安小剛的親切有些出乎安小剛的意料,有點像姐姐對弟弟的親切。正如定遠行所講,謝麗梅因為受不了老公的賭和打,于去年剛剛離婚,兩個女孩也由自己帶著。沉重的生活負擔一人扛著,不如意的婚姻已經讓她幾乎失去了生活的信心,不去見同學,除了孩子,找不到一點點生活的意義和樂趣。安小剛拿著電話,不停地勸慰著謝麗梅。
“哎,你說人活著到底為了什么?到底是感情重要,還是生活重要?”晚上,安小剛躺在臥室的床上問夏文清。
夏文清在拖地板,邊拖邊嘮叨:“當然是感情重要。比如說,我現在就好想生一個女兒,將來女兒和媽媽的感情一定比媳婦的要好。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哎,你這個人啊,除了想要生女兒就再沒個別的想法。你只想著生個女兒,萬一生個男孩怎么辦?我怕我養活不了?!?/p>
“怎么會?條件比咱們差的人家多著呢,人家還不是該生生,哪像你這樣前怕狼后怕虎。再說,如果都像你,計劃生育早就不是國策了?!?/p>
夏文清拖完地板,又開始用布子擦??粗奈那逡呀浻行┌l福的肚囊,安小剛就想鮑團團說的話,一點沒錯:想讓男人不閑著,就給他找個女人;想讓女人不閑著,就給她買套大房子?,F在的安小剛就是生活滿意得有點悶,工作按部就班,已經不再有什么新突破,股票漲漲停停,因為不影響家庭儲蓄,也是玩得沒有點懸念。倒是女人,安小剛這些年安分守己,沒動過什么歪腦筋。難道,謝麗梅的出現正在預示著一點什么?安小剛一個人躺著,琢磨著,進入了夢鄉。
同樣的夢再次驚醒安小剛。安小剛坐起身反復思忖著,莫非謝麗梅在自己的生命里注定要發生點什么?難道謝麗梅的此番婚變竟與自己有關?
這樣想入非非著,安小剛做起工作來就有些心不在焉,接下來的幾天不斷出錯,和夏文清聊天也是有一句沒一搭的,你說東他說西,有些失魂落魄,魂不守舍。對此,夏文清表示不滿,免不了要數落幾句。安小剛嫌煩,于是就對夏文清大吵大叫,可是,安小剛一叫,夏文清就不說話了,而且特能忍,換句話說,忍氣吞聲就是夏文清的一大能耐。但是這一點,也讓安小剛不服氣。他認為,夏文清的忍反過來就是說自己無理,霸道,所以需要別人來忍,因此,安小剛也推斷夏文清其實在骨子里有幾分瞧不起自己。這是什么邏輯,安小剛說不太清楚,就是感覺著隨著時日的推移,兩人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吵不起架也好不起來的局面,有的事情能解決,兩人就好好地解決;不能解決,就放下它,不理不顧,一任放著,說不出是什么征兆,說不出在蘊藏和制造著什么。
當然,覺得夏文清無趣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謝麗梅開始給安小剛發短信了,一些別人轉發的傳了無數遍的短信,謝麗梅發過來,安小剛看著就覺得親切、興奮,有意思。
“你吃了嗎?”安小剛也開始回復和問候。
“吃自家以素為主;吃朋友以鮮為主;吃老板以精為主;吃公家以貴為主;吃小蜜以奶為主;常與領導吃飯,升官是遲早的事;常與大款吃飯,發財是遲早的事;常與老婆吃飯,厭倦是遲早的事;常與情人吃飯,腎虛是遲早的事;常與異性吃飯,上床是遲早的事,由此得出結論是:想干什么的時候,先吃飯。這就是為什么大家一見面就問:“你吃了嗎?”的緣故?!邦A祝元旦佳節快樂!”謝麗梅不知從哪兒收到的短信轉發過來,安小剛看著,滿心喜歡,同時也感覺著既然謝麗梅還有心思發這樣的短信,說明她還是有救的,心里就泛起一絲成就感,想著也許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謝麗梅的心情好了些,自己應該再努力努力幫幫她,讓她早日走出人生低谷,重新回到正常生活的軌道上來。
“老婆,你在做什么?快別擦了,早點休息吧。”不知為什么,這一晚,安小剛在和夏文清同床時,心里就有了些謝麗梅的影子。
轉眼就是元旦。安小剛決定回家看望父母。臨行前,他給謝麗梅發了個短信:“下午在哪里?我看過父母后順便去看看你。”
謝麗梅回信說:“鎮上我媽家。如果你能來,我等你?!?/p>
謝麗梅當年去的南方其實正是成結實所在的城市,因為兩個人關系重新和好,所以并未多待,沒過多久,她便返回了原來教書的地方,重新拿起了教鞭。
“那我們在哪兒見面?”安小剛問謝麗梅。
“你說?!?/p>
“黃河邊怎么樣?我也想看看母親河?!?/p>
“好吧。下午見?!?/p>
“下午見?!?/p>
安小剛掛掉短信,心像離了弦的箭一路直奔老家而去。在父母親家里,安小剛也沒有敢多停留,于下午三點鐘準時趕到了黃河邊。黃河邊有口水井,井上有轆轆,讀初中的時候,他們曾一起在這里玩耍過,伴著河流讀過書。
安小剛先到。他裹著棉衣坐在黃河邊久久地望著河水,風挺大,河心水流湍急,激蕩著奔騰向前,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無法平靜。
謝麗梅遲到了半個小時,急急忙忙趕過來時,嘴里還喘著粗氣,“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兩個孩子要去他舅舅家,我送過去浪費了點時間?!敝x麗梅穿一件大紅羽絨服,兩個臉蛋因為走路加冷凍變得紅撲撲的。
“沒關系。這世界上,本來就應該是男人等女人嘛。”安小剛嘴上說著,眼睛盯著謝麗梅看她的變化。
“沒想到,你也學會貧嘴了?!敝x麗梅笑著說,“我們走走吧?!?/p>
兩人就在河邊裹著棉衣邊走邊聊,說話聲音因為風的阻力顯得很高,不過看看旁邊沒什么人,兩人都有些無所顧忌。突然,安小剛停下來說:“麗梅,我送你回城吧。以后也請你把我當朋友,有什么事情一定和我講。”
“沒事,我能有什么事?事已至此,我只能走一步說一步。要不,我請你吃飯吧,就在鎮上吃,我知道一家館子,鯰魚做得不錯。”謝麗梅說著,有些興奮,兩眼放著真誠。
“還是我請你吧。走。咱們邊吃邊聊?!崩霞益偵先匀挥兄缟暇劈c下午四點吃飯的習慣。兩人說著向飯店走去。
“離了婚的日子是不是很瀟灑?你怎么有勇氣離婚呢?現在這社會,男人離了還好說,找個大姑娘也不是太難,可女人就不同了,找個合適的很難,你離婚時就沒想過后果?”點好菜等著的時候,安小剛終于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也是沒辦法,成結實太壞了,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謝麗梅瞪著安小剛看了半天,帶著一副不屑的口氣說。
“成結實是我們四個中最優秀的。他讀了高中,又讀了大學,還在咱們縣里機關工作,多好啊!,’
“你不了解他。我跟他前前后后近二十年了,他就是個騙子,從來都是只顧及自己的感受。我受夠了!”
“兩個孩子你自個兒帶,負擔會不會太重了?”
“我苦點,沒關系,我不能讓孩子們跟上他受罪?!?/p>
“也是。最可憐的是孩子?!卑残傸c點頭。
“嗨,別搞得酸溜溜的,我四肢健全,不聾不瞎,還是比較幸福的。至于男人嘛,好說,機會合適了,重找一個。你別擔心?!?/p>
這次短暫的見面,讓安小剛對謝麗梅有了新的認識。他覺得,謝麗梅不僅沒有被命運打倒,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要堅強得多。他在心里暗下決心,一定要多幫幫謝麗梅。
從謝麗梅嘴里打聽兩人離婚的始末,安小剛費了些勁兒。為此,他還專門學會了用QQ聊天。下面是謝麗梅的聊天記錄:
梅梅:當年我喜歡成結實,是因為他告訴我他上了高中,才知道心里有大學這個目標是多么的幸運。他很用功地學習,然后不停地給我寫信,期望我給予他鼓勵和希望。
股市浪子:那不是挺好嗎?
梅梅:事情沒你想象得那么簡單,成結實的嫉妒心特別嚴重,你還記得咱們讀書時的“安定團結”嗎?那是多么榮耀的事情啊??墒?,他卻愣說是你爸,安校長故意抬高自己的兒子,把他排在最后瞧不起他。
股市浪子:他怎么可以這樣講?不過,他的成績也常在第四第五,再說了這有啥?
梅梅:不僅憎恨你爸爸,甚至還懷疑我在初中時就和你好,到了農校又懷疑我和鮑團團好。怎么解釋都不聽,讓我煩。
股市浪子:他后來不是最終考取了大學,并且分配在了咱們縣的機關工作,娶了你嗎?
梅梅:哼,最終會娶我,是因為他在縣里追求某副縣長的女兒,結果被人罵出門,情感失落,為了挽回面子,突然決定的。他背著我做了些什么事,我根本不知道。
股市浪子:原來成結實是這樣的人。難怪他后來幾乎不和我們聯系。
梅梅:他和你不聯系,和鮑團團不聯系,只和定遠行聯系。也許他認為定遠行比你們倆好說話吧。我知道,他向定遠行借過錢。
股市浪子:那你們這次到底為什么要離婚呢?反正已經結婚了,能湊合就湊合唄。誰家沒個吵啊鬧的。
梅梅:我說不出口。他把我們好不容易攢錢買的房子賣了,說是要投資生意,結果全部送了外面一個女人。
股市浪子:他怎么可以這樣?送錢給什么樣的女人?
梅梅:一個叫阿杏的女人,三十多歲,每天往家里打電話。那女人還打電話罵我,說成結實愛的是她。我受不了,一氣之下拉著他去辦理了離婚手續。
股市浪子:那你見過結實多長時間了?他現在和那個女人生活在一塊了沒?
梅梅:哼。我看沒那么簡單。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那個女人不只和他好,好像他們在市里有一個團伙,專門誘惑有錢的不良男人上鉤,然后逼他們往外拿存款,房子,車子,甚至離婚,就是故意搞壞家庭,實施女性對社會的報復。
股市浪子:簡直無法無天了。難道就沒有法律機關管他們?
梅梅:我也不知道成結實現在怎么樣了?如果說他真的是被這些人所害,我還可以原諒他。他的問題還在于,他居然為了那女人打我。我受不了。
股市浪子:好了,不說了,你也別太傷心。事情會好起來的。
謝麗梅講的事情的確嚇了安小剛一跳。社會風化,市里十幾歲的女孩們專門三十塊錢包房的事情他聽過,沒想到三零女人團的事情卻讓自己的同學碰上了。這可怎么辦呢?求助警察顯然沒用,因為什么證據也沒有,自然沒辦法投訴對方。他給定遠行打電話問訊成結實的下落。
定遠行回話說,成結實的手機一直關機,還沒有下落。
安小剛擔心地問,他不會吸毒吧?要不,明天,我們一起去他的單位看看他去。
定遠行說,不行,明天我得上班。
那我去吧。我覺得成結實太不像話了。
躺在被窩里,安小剛久久不能入睡。介入謝麗梅的生活是對是錯,安小剛也說不清楚。二十年來,謝麗梅在自己的心里可以說從未離開過,雖然說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日子要過,但是,在安小剛的心里,謝麗梅就是一株待開的花蕾,一直鮮活活藏在自己情感的某個角落。
回到老家的縣城尋找成結實,安小剛是一個人去的。在安小剛的記憶中,成結實長得虎頭虎腦,并不是非常機靈的那種;但是能考上大學,的確是他的幸運,想必也費了不少功夫。
成結實的工作單位在縣衛生局。老家的縣城依然破舊,縣委大樓是一座修了十幾年的四層樓,辦公桌椅破敗不堪,聽說快換新址了。成結實的辦公室在四層東邊角上,可是人不在辦公室。一打聽,才知道出去旅游了,手機號也換了,現在關機?!翱磥磉@家伙果然是走火入魔了?!卑残傋匝宰哉Z。
安小剛給成結實留了言,告訴他一回來馬上給自己打電話。
安小剛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夏文清。夏文清心里還是惦記著生女孩兒的事。安小剛說:“算了吧,生個女孩子挺麻煩的,操心也大。將來還不知道嫁個什么人,如果嫁得不好,多揪心哪!”
夏文清說:“那我不管,我只想要老了的時候有個女兒陪我說話,等我死了有人給我哭靈?!?/p>
“原來都是為了你自己啊。”
“當然,當然是為了自己,所以說為了自己,我也會把孩子教育好的。這一點你放心。”夏文清癡心不改。
安小剛惦記著謝麗梅的事情,想著她也是兩個女兒,怎么才能帶大那兩個孩子呢?想著,不由有些焦心,坐起來跑衛生間給鮑團團掛了個電話。
“班長,你知道怎么可以找到成結實啊?我在這邊不方便,你一定要找個人先找著他盯著他,回頭咱們一起說服他。”
“好吧。這個成結實也是太過分了?!?/p>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安小剛推開兒子房門,看到兒子已經睡得很酣,枕側放著本數學智力書。
“我們是幸福的一家人!”安小剛哼著這句歌詞回到房間,夏文清已經睡了,臉朝里,沒有一點點要的意思。
女人都是這樣,口是心非,嘴上說非常想要,行動上卻還得聽男人的,安小剛熄了燈,鉆進被窩,又開始胡思亂想,假如娶了謝麗梅,我會不會離婚呢?自己脾氣也不是太好,又有點小氣。
第二天早上,安小剛打開手機,一條短信進來:“成結實回來了,昨天打我電話說要和我復婚。麗梅。”
安小剛馬上回復:“是真是假?別讓他再騙你的錢?!?/p>
“他說他已經受夠外面女人的氣,想要回家,希望我原諒他。另外,他又和我要錢了,我掛了電話?!?/p>
安小剛馬上意識到,成結實所謂的復婚不過是個幌子,最重要的是要錢。他問謝麗梅:“你沒給他吧?他沒再找你吧?”
謝麗梅說:“找了,他到我的出租房了,打了我,給我剩了三百塊錢,其他全拿走了?!?/p>
安小剛馬上安慰她:“別急。不會有事的。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們?!?/p>
春節一過,安小剛就得了一周的休息時間。他帶著妻兒一起回了老家。老家的村里天藍云白,空氣出奇的純凈。
借著看同學的名義,安小剛跑出去找謝麗梅。謝麗梅住在城里的出租房,一室一廳。兩個女兒都穿著一色的新衣服,看到家里來了叔叔。很高興。安小剛掏出兩張一百元算是壓歲錢給了孩子們。孩子們不要,謝麗梅點了頭才收下。
支開孩子們,謝麗梅說:“你以后不敢來家里了。成結實隨時會回來,看到你總沒好話?!?/p>
“沒事,我正要找他。我想知道他到底在過什么樣的日子。為什么一定要把一個美滿的家庭拆散?作為同學,我們也有十幾年不見了。也有些想他。想和他聊聊。”
“小剛,你跟他不一樣。他的心讓狼掏了狗吃了,沒了人性。我對他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
“媽媽,”兩個女孩從臥室跑出來叫喚著,“我們要給叔叔畫張畫,彈一首曲子?!?/p>
好,一個畫,一個彈,媽媽和叔叔等你們。謝麗梅說著,不好意思地看看安小剛,站起來去幫孩子準備鋼琴架和畫架,安小剛也有點不好意思,心里想著:這本應該是個多么溫馨的家啊!成結實怎么忍心說丟下就丟下?
安頓好孩子們,謝麗梅坐到沙發下來說:“過年前,有人給我介紹對象,說是46歲,包工程的,有錢,剛剛死了老婆,問我愿不愿意?”
安小剛正要回答,準備彈鋼琴的大女兒說話了:“叔叔,媽媽,聽好了,我現在給你們彈《茉莉花》。”
屋里響起了音樂聲,謝麗梅的臉上綻放著笑容,這是一種來自母親的特有的笑容。安小剛不太懂音樂,坐在沙發一角裝模作樣地聽著。曲子彈完,二女兒的畫還沒畫好,大女兒又跑回里屋去幫她,姐妹倆嘰嘰咕咕地笑著鬧著。
鮑團團的家也安在城里,接到安小剛的電話,一定要請安小剛吃飯,安小剛說:“那咱們一塊在外面吃點吧,把謝麗梅也叫上?!?/p>
“好。對了,我聯系上成結實了,昨天還給他打了電話?!?/p>
“行。”
飯店定在距離謝麗梅出租屋不遠的“好心情”酒家。春節過后的街頭到處是熱鬧的紅燈籠、對聯,和走親戚用的各式糕點飲料禮品。“好心情”酒家規格不低,安小剛和謝麗梅先到,鮑團團緊接著就到了。當著安小剛和謝麗梅的面,鮑團團給成結實打電話:“結實,你在哪兒?快點,我們都等著你呢。”
不多一會兒,成結實來了。他穿一件新的藍夾克上衣,里面穿著新買的灰紅相間的羊毛衫,看上去精干練達。
“安小剛,”成結實伸出手來握著安小剛,脫口喊出他的名字,又加了一句,“胎記還在,人還這么黑?!?/p>
“你說什么呢你?”謝麗梅插過來一句。
“成結實,”安小剛用力捏一把成結實的手,“聽說混得不錯?”
成結實尷尬地笑了笑,“不如你,遠不如你?!?/p>
鮑團團遞過來一人一支煙,說聲:“抽,過年了,要說過年好。”
三個人都呵呵地笑了起來。
席上,鮑團團坐了主位,本來鮑團團讓安小剛坐主位,安小剛不依,堅持要班長坐。安小剛和成結實一邊一個坐在兩側,謝麗梅坐在鮑團團的對面,與安小剛和成結實的距離相差不多,可安小剛明顯感覺謝麗梅距離自己要近些。
“結實,你和麗梅離婚的事可是天下皆知啊。那么好的兩個女孩兒,怎么就舍得呢?”鮑團團上來劈頭就問。
“班長,你看,這是私事,沒什么大不了的,現在大家都離,不離才是龜孫蛋呢?!背山Y實晃著腦袋說。安小剛看到他的腳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拍打。
“你說什么?說誰是龜孫蛋?”
“哦,我說錯了。我說我和謝麗梅誰要不離誰是龜孫蛋。我們就是這樣說著離了的,不信你問她。是吧?謝麗梅同志。”
謝麗梅白了一眼成結實,沒有說話。
安小剛馬上接了一句:“我看你那兩個女兒挺漂亮,又懂事,你咋舍得呢?我是想生個女兒都害怕得不敢生,就怕生個小子,養活不起?!?/p>
成結實火了,“你什么意思,笑話我生不下男孩兒?哎,不對,你什么時候見我的兩個女兒了?”
安小剛知道嘴說漏了,只好直接應了:“就在剛才啊,在你們家出租屋里。兩個孩子還給我彈了琴,畫了畫?!?/p>
“鮑班長,聽見了吧?這就是謝麗梅,隨便領男人去家里,你說我能不和她離婚嗎?”
“成結實,你別倒打一耙。安小剛去你們家是我讓去的,我讓他找你,準備‘安定團結’聚會的事。他找你找得辛苦,從去年找到今年,你大膽離婚,過年也不回來看一下謝麗梅母女怎么過這個年,還在這兒狡辯?”
“班長,我回去了。不過回去時,她不在家。再說,我都離婚了,還怎么回去啊?我現在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當然,寄宿賓館、露宿街頭的時候都有,誰管我的死活啊?”成結實堂而皇之地越說越有理。
安小剛忍不住了:“結實,你怎么變成了這樣?我記得以前你不是這樣子的。我覺得我對老婆不好,原來你更糟糕。把老婆當成娘,日子一天比一天強;把老婆當成狗,一天比一天嘔。好日子你不過了,你到底想要咋的?”
“說老實話,其實我也不想這樣。這不沒辦法嗎?去年我和朋友商量著要開一家門面,需要啟動資金,我和謝麗梅同志要,她就是不同意,我只好悄悄把房子賣了。她就是為這個和我離婚的?!?/p>
“你還胡說?明明你把賣房子的錢都給了那個叫阿杏的,還騙大家說做生意。”謝麗梅有些激動,站起來和成結實叫板。
“你別叫喊,謝麗梅,你給我聽著,你心里有誰,我清楚。告訴你,就是離了婚,你也休想嫁給別人,你,就是我的?!闭f著,成結實站起來走了。
這頓飯在謝麗梅的哭哭啼啼中吃完。安小剛覺得這個年真是沒開好頭。
謝麗梅再次打給安小剛電話是在一個月后。這期間,安小剛對自己介入謝麗梅的生活以及“安定團結”聚會的計劃表示懷疑。
這期間,謝麗梅不給他電話,他也懶得主動打,短信也不回。偶爾在QQ上看見,也不問候。關心謝麗梅的渠道只剩下了QQ空間。謝麗梅喜歡在那里發一些心情類的文章,借此,安小剛可以窺到謝麗梅的心情。知道她沒什么大礙,安小剛暫時停下了這件事。
謝麗梅在電話里哭著給安小剛打電話,說自己已經到了他所在的縣城,看在哪里見面合適。這嚇了安小剛一跳。其時,安小剛正在家里的電腦前翻看股票資料,股票前段時間只跌不漲,這兩天正在回升,安小剛的心情也是出奇的平靜。看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多,夏文清還沒回家,安小剛趕忙告訴她一個飯店的名字,讓她先去,自己也馬上打車過去會合。
夏文清方面,安小剛告訴她晚上領導請吃飯,出去了。
再見謝麗梅,安小剛發現,謝麗梅明顯的黑了,瘦了,兩道淚痕還在臉上掛著。
“出什么事了?”安小剛緊張地問。
謝麗梅不答話,還是一個勁地哭。
“要不,我給你找個房間?”安小剛問。
“嗯。”謝麗梅應著聲站了起來就要走。
進到房間,謝麗梅關上門,立馬撲在安小剛的懷里大聲哭起來。
“怎么了?到底發生什么事了?”安小剛不知所措地問。
“小剛。小剛。你是不是我的好朋友?”謝麗梅帶著哭腔問,身體越發抱得安小剛緊。
“是。”
“那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旄嬖V我發生了什么事?”
“沒事。就是我想你。好想,好想?!敝x麗梅說著把一雙淚唇合在了安小剛的嘴上。
安小剛沒有想到這一點,但是,他的嘴馬上在一陣溫熱中麻醉了,他沒有能撒開謝麗梅的手,他用胳膊更緊地攬住了謝麗梅的身體,將唇貼得更緊,舌尖放進了對方的嘴里。
夜色很快降臨,安小剛的心開始變得忐忑不安。倚在安小剛的懷里,謝麗梅不停地講述著,成結實又回家了,還打了她,說著掀起衣服讓安小剛看身上的傷,一道一道觸目驚心。
“麗梅,你受苦了。”安小剛的心像一只迷途的孩童終于尋到了出路,他感覺著自己一直在尋找的也許就是這樣的一份關心,一份對于愛人的真心體貼的關心與表達。他尋到了,長期以來一直在等待的超越炒股、育兒、賺錢等等一切身外之物的真心相待。他脫口而出:“麗梅,我愛你!”
“麗梅,我愛你!愛了二十年還要多。”話一出口,安小剛被自己嚇了一跳,同時也感覺渾身一陣輕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小剛,我也愛你!這也正是我下了決心放棄成結實的原因。我不管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和成結實是肯定不能再在一起了。我的心里只想有你!”謝麗梅仰著頭望著安小剛的臉。
“麗梅?!?/p>
“小剛?!?/p>
夜色沉沉,安小剛這一夜沒有回家。
記得有位朋友和安小剛講過,等你到了四十歲左右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因為這個年齡已經看穿了一切,最容易婚變,而且比較堅決。醒來后,安小剛反復地想著這句話,這句話的長遠意義,久久不能釋懷。
“麗梅,要不我也離了婚吧?”安小剛試探地問。
“別。我只想要你,沒想要破壞你的家庭?!敝x麗梅箍著安小剛的脖子不停地親他的臉,一臉真誠地說。
“呵呵,你真好!我也沒想會有這么一天!”安小剛躺在飯店的床鋪上閉著眼睛說,說給謝麗梅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又過了幾天,安小剛在謝麗梅的QQ空間里看到了這樣的心情日志:
“他今天又打了我。說我心里有別的男人。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當初會那樣地相信他,會嫁給他,如今盡管千方百計離了婚卻也不得過安穩日子。他是一個大學生,做的事情卻還不如一個沒文化的人。我該怎么辦?”
“人生痛苦如是。我卻不能選擇生死。兩個如花的孩子還在等著我,我不能耽誤了兩個孩子,也不能讓AN說我沒骨氣。漫漫長夜,這非人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安小剛反復讀著,淚流不止,可是,自己又能有什么辦法?
他給謝麗梅發短信:“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親愛的。”
謝麗梅告訴他:“那個魔鬼昨天說了,只要我給他十萬塊錢,他就給我寫協議,不再干擾我的生活。我準備告他?!?/p>
“告他什么?打你罵你?還是干擾你的正常生活?法院會判他什么結果?你都想過了沒有?”安小剛回復。
“我不管,如果我告不倒他,我就和他同歸于盡。謝謝你給我的一切,我覺得我已經擁有太多。我死而無憾。麗梅?!?/p>
安小剛突然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他沒有洗澡就鉆進了被窩。被窩里很暖和,老婆夏文清正笑瞇瞇地看著他:“小剛,告訴你個好消息:我懷上女孩了?!?/p>
“什么?怎么會?”安小剛驚得翻身坐起。
“真的。已經確診好多天了??茨阈那椴缓茫恢睕]敢說。其實,股票總是有漲跌的,別太在意,只要咱們家里的儲蓄不亂動,我再少買些化妝品肯定能養活一個女兒的。你就等著當爸爸吧。”夏文清小心翼翼地說著,面帶微笑。
“你?!卑残倹]心情再論,看外星人似的看了夏文清半天,先自躺下來閉上眼。
“對,”一個念頭從腦海里蹦出來,“股票里的錢最是沒數,不如拿出來幾萬給了謝麗梅,好讓她盡快擺脫成結實的麻煩?!卑残傁胫?,睡著了。
這一覺醒來時,已是早上九點鐘。很快,股市開始大漲,安小剛坐在電腦桌前,鼠標一點,十萬塊錢轉到了存折上,十萬塊錢是他股票市值的不到一半,他雖然心疼,可是想想謝麗梅,還是做好了拿錢給她的準備。
要不要拿錢給謝麗梅,安小剛猶豫著,畢竟不是小數目,而且自己賺到那么多錢也的確不容易。再說,這錢也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給了謝麗梅,總得有個說法。
就在安小剛思前想后不知怎么辦的時候,鮑團團給安小剛打來電話,告訴他謝麗梅和成結實因為合伙騙錢被公安局抓了。
怎么會?怎么回事?安小剛一時摸不著頭腦。他在電話里反復地強調著:“不可能?!?/p>
“嗨,小剛,你還是這樣天真,賺再多的錢有屁用,你是不是正準備了錢給謝麗梅呢?”
“是。你怎么知道?”
“我當然知道。從一開始,就是我和定遠行為你量身定制的這一場誤會,沒想到你小子對謝麗梅還真有感情,而且謝麗梅也真的愿意投懷送抱給你。因為謝麗梅以同樣的方式拿走了我十萬塊錢,就再不理我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安小剛完全懵了。
鮑團團接著說:“不過,謝麗梅身上的傷是真的,成結實打她也是真的,那是為了逼謝麗梅出去為他騙錢?!?/p>
安小剛憤怒道:“成結實真沒人性。那謝麗梅不是太慘了?”
鮑團團干笑了兩聲:“怎么會?你應該不知道謝麗梅和成結實已經在省城、京城都買了房子吧?那才是他們的目標。你一定也看到過謝麗梅女兒的鋼琴了吧?謝麗梅愛女兒過度,是她先逼成結實出去賺錢,然后賠錢,最后兩人想出了這么個害人害己毫無廉恥的做法的。沒想到吧,為女人而忙的安小剛兄弟!玩的就是心跳的兄弟!”
“不可能。”安小剛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那么說我每一次見謝麗梅,你們都知道?”
“我們不僅知道,而且還打出了你幾個月來所有的話單。你不想把它拿給夏文清看吧?”
“不用。”安小剛有些緊張。
“實際上,話單也不是我們打的,謝麗梅說了,如果你不給她打錢,她還會繼續做點什么,最后一招便是把話單給你和夏文清的單位各寄一份,另外,她還有你和她的錄音?!?/p>
鮑團團還想再說什么,安小剛把電話一甩,斷了。
夏天到來的時候,夏文清的肚子已經隆起了。安小剛不再讓她擦地板,她只好每天坐在桌子前,陪兒子學習備考。夏文清說,她想把兒子送到好一點的學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