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街曾有個破舊的影院,那是全縣唯一的影院,也是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天堂。
影院里約有一千來個座位,座椅倒是貨真價實純實木的。但是座位面積小、扶手短,靠背也很低,只相當于現在的兒童椅。
椅子這么小,其實也夠坐的。那個年代的人,常年處于七分飽三分饑的狀態,有點像九寨溝的魚,十年長不了一寸,其長、寬、高乃至體積,拿現在小青年的眼光看,絕對是小型的。而那些座椅,本來已經是本著“節約鬧革命”的原則,比著這些小號觀眾的身材定制的,再按那個年頭中國人驚人的忍耐力適度壓縮一下,就好弄到那么袖珍了。
座椅上原先刷的是什么油漆,已經沒有人可以知道了。由此推算,影院的年齡不小,或者可能是“大躍進”、“人民公社”的衍生物吧。對于一座建筑來說,它至少是相當于人到中年了。
值得稱道的是,座椅雖然瘦小失色,卻幾乎無一損壞。盡管每次散場時都聽到人們隨手把它拍得山響。那個年頭也有那個年頭的好處:“一大二公”的教育之下,人們不會弄虛作假、偷工減料,無論做什么事情,人們都還肯拿出一份虔誠、一種認真(或者也可能,是一種害怕),所出的產品,自然經得起時間的磨損。
影院里的其他環境,卻是記不很清楚了。每次的擁擠入場,都是為了黑燈后的一飽眼福,別的物事,誰有心情去注意呢。
那時的電影票,一張一毛五分錢。學生的集體票,只要五分錢。集體看電影,我們的叫法是:“包電影”。
對我們小孩來說,“包電影”肯定是一件美事一一買票的經費不僅低廉而且可以理直氣壯地向家長索要。可惜“包電影”的機緣相當少,而且題材一般僅限于愛國主義教育的片子,實在離我們的期望值太遠。“包”過的片子,有的還想再看一場又一場(比如《閃閃的紅星》,我想了種種法子連看五場),更多更好看的片子,則根本不包場(越劇版的《紅樓夢》使我絕倒,我一氣看了七場I)。
怎么辦?
我們晚上沒有晚自習,大人都忙得昏天黑地,管得也不嚴,時間盡有,就是錢沒有!貧困的山區縣城,日子清淡如白水,有著傳統持家經驗的母親們,往往把持著家政大權。她們吝嗇成性,專能在“節流”上做文章,一分錢都攥得出二兩水來,跟她們伸手討要看電影的錢,無異與虎謀皮。
實在想看!那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自己去找“開源”的文章做做。
我那時主要是撿破爛賣錢。
別笑!你是不是以為我撿破爛也像時下拾荒的一樣,提個蛇皮袋,拿根破棍子,去到臭氣熏天的垃圾山上戳戳點點,撿點生活垃圾里的殘渣?不,我們是革命的接班人,絕不至于斯文掃地,那么不堪!何況物資匱乏的年代,人們會把一點一滴的生活資料都榨到血凈皮干,甘蔗渣也得嚼三遍,說實在的,你就真把垃圾山翻個過兒,也找不著多少能變成錢的東西。
我的目標,主要是工廠。城里有個水泵廠,城郊有個農具修造廠,是我最常光顧的地方。我一有空就跑到那里撿拾工業垃圾。
那時沒有現在這樣復雜的社會成分,所有企業無非兩種體制,一種國營一種集體。反正都是公家的,姓“公”的物事,管理得都比較寬松。這倆廠子的大院里,犄角旮旯很多,常有些被工人隨手丟棄的廢品、邊角料。撿點小節的鐵絲固然不難,運氣好的時候,簡直可以發現寶物:車壞的零件、報廢的軸承。這些家伙是重量級的優質垃圾,沉甸甸的,一個能頂一筐鐵絲。有時還有好心的叔叔阿姨們,趁人不備,隨手放我們筐里一半個的,全看各人眼尖、嘴甜、腿快,給自己贏得一個造化!
當然這行亦需要膽大心細,不是任誰都干得來的。水泵廠的門房,是個老太婆,非常兇。她在的時候,你壓根別想進,出來的時候要是不幸給她逮著了,不容你開口告饒,她就會一邊用高分貝的聲音破口大罵以彰顯自己的功勞和作用,一邊兇巴巴地沒收你的勞動所得,并把你的筐子直從廠門口“骨碌碌”扔下坡去,讓你流著眼淚去攆,心里委實覺得屈辱又敗興。幸好她對這份工作,不是很負責任,她不是逛街就是串門,常常不在門房里,所以只要敢冒險,機會總還是有的。
農具廠的門房是個笑呵呵的胖老頭,他倒是天天在,哪也不去跑,只是他的瞌睡多,常常也就盡不到職責。我那時個子矮,有點人小鬼大。我先把籃子藏在路邊的灌木叢里,然后遛達到廠門口附近,踮起腳尖往門房里張望,望見窗上只有老頭的禿頂露著,就是睡了。馬上返回去把籃子拎出來,然后一路飛奔,先從門房的窗臺板下一陣風溜過,再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過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開闊地(因為這個場子仍在門房的目力所及范圍之內,讓我老覺著背上盯著兩只眼睛),拐到廠房后面,這就可以張著嘴大喘氣了,心魂稍定,馬上開始尋尋覓覓。倒也給他逮過幾回。他往籃里一瞧:沒多少東西,他也懶得說話,揮揮手讓你走人;要是看到東西多,對不起,那也得給你沒收了。不過他不像水泵廠的婆娘那般可惡,他既不罵人也不扔筐子。有時我仗著腿快繞過他跑了,他也不拼命來追。
撿一次,就能賣個一兩毛的,夠看一場電影了。多的時候,甚至有賣到幾毛的。間或,父親還會悄悄地給我幾個零用,我把這些收入合理地分配好,就可以經常昂首挺胸、憑票入場了。
其他同學個別的也有弄錢的辦法。比如有的同學會割荊條編筐子,原料就在山上,算是無本生意。有的同學則認識草藥,星期天呼朋喚友,拿把鐮刀上山去,晚間即帶著滿身的藥香歸來。上城街有個農產品收購部,筐子草藥這些,都在收購的范圍之內。不過這些都是技術含量相當高的營生,不是誰都能效仿。
手中沒錢、而新電影演得正火的時候,我們像一群聞到了肉味的小狗一樣,流著可憐的哈喇子在影院門口游來蕩去,來回徘徊。折辱人格的下策也有人出過,不外是拿“把門”的老張打主意。
忠于職守的人,總是不討大家的喜歡。老張就是這樣。老張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是個禿頭、老漢模樣的人了。前段時間同學聚會提起他,我們都猜想他已經下世了。老張恐怕到死都沒有想到,他當年在我們這幫孩子的心中,是多么的招恨。縣城里有個大坡叫“梯云閣”,老張曾經騎自行車下這個大坡的時候摔過一跤,斷了腿,令我們奔走相告激動不已。那么,現在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祝老張在前往天堂的路上穩駕白鶴,一路走好吧!
影院有兩扇門,其中的一扇是永遠緊緊地關閉著的。一到晚場的入場時間,老張就會像用釘子釘牢了一樣,穩穩地站在那扇開著的大門里,拿捏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伸出一只青筋暴突的老手,阻住人們向往的腳步。洶涌的人群在他的威嚴面前,只得緊緊地縮成一條細細的小溪,乖乖地手執影票魚貫而入。饒是這樣,沒票而期待入場的巨大人群仍然充滿希望地擠成小溪的厚實兩岸,羨慕的目光星星般地追逐著趾高氣揚、神色矜持的入場者。我的同學z,這個時候就不失時機地開始了場外活動:“叔叔,行行好,帶上我吧!”“大爺,行行好,帶上我吧!”
影院有規定:一位觀眾最多可帶一個小孩。抱在手里的固然沒問題,可以獨立行走的兒童,只要不超過一定的身高,也行。當然高與不高,行與不行,老張點頭算數。帶進去的小孩,就坐在兩個座椅的夾縫處,后背正好對著伸出一截的扶手,屁股實際上只能蹭到兩邊椅子的各一個角,不僅令周圍兩位覺得擁擠,事實上他本人也是相當難受的。但那個年頭,帶小孩看電影的觀眾不在少數。一句話:舍不得買兩張電影票唄!
z同學不僅身體瘦小如猴,行動敏捷如猴,心思亦靈活如猴。他在持有效票等待進場的觀眾身邊喋喋不休地低聲游說:“叔叔,大爺,帶上我吧!我假裝是你的孩子,我可以蹲著走,一點看不出假的。我一進去就離開,絕不跟您擠座。萬一老張發現了,您假裝不知道,我自己倒霉得了。他只會趕我出來,肯定連累不到您。叔叔,大爺,您權當行行好,行行好,好嗎?”
很多人不待他說完,就厭惡地甩開他走了。畢竟此類行為有作奸犯科的嫌疑,令那個年頭老百姓人人自危的心理難以承受。再者,不是自己的孩子不說,連認都不認識,圖的什么啊。而且,小z同學還長得那么不討喜!
但是小z同學具有百折不撓的優秀品質,屢敗屢戰的纏身功夫,一兩張冷臉,是絕不能讓他灰心的,他在一秒鐘之內就會找到下一個目標,從頭開始這一套念熟了的說詞:“叔叔,大爺,帶上我吧……行行好……”
個別人,不知出于一種什么心理:也許好玩?也許惻隱?也許冒險?總之,會勉強答應下來。z同學大喜過望,馬上一蹲身,縮作一尺多高的小人兒,并且伸出小手牽著該人的衣襟,跟在他身后蹲步入場了!其蹲步運用的自然和高明,實不亞于舞臺上扮演武大郎的演員!何況在人縫里擠著,真的一點看不出來!周圍偶有閑人瞧破,卻也沒遇到過被人舉發的。可憐的老張,用現在網絡里的流行語來說,就是被小Z同學蒙蔽了N次!
但是這樣的手段雖然入場,卻也只能作個黑暗影院里的游魂。在過道里站著看又舒服又寬綽,但是不可以全情投入。因為老張不時地會進來“巡視”,你要是看得入迷沒有及時察覺給他逮了,那可真要“老大耳刮子打去”,著實恐怖。遠遠地望見門口出現了老張的魔影,只好迅速地藏到觀眾席里,黑洞洞的椅縫里,老張不易發覺,但是免不了遭身后的觀眾“噓”。就是遮擋一點兒視線,別人也是不愿意的。而這聲“噓”又很容易暴露目標,引來滅頂之災。z只好蹲下身子作一小團在觀眾腳下,嘴里悄悄地告饒:“我只在這里藏一會兒,老張一走我就出去!行行好!”
Z同學由于長相肖猴,原來的外號叫“猴哥”,后來在影院外面弄熟了這一套,知道他內情的男生,就給他起了個新號:“行行好”。嚴格說來,“猴哥”,是一種平面藝術雅號;而“行行好”,則帶有行為藝術的意味,仿佛更有趣了。家鄉有俗話說“外號外號叫煞人”,這句話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象形,即一個人的外號,總是切中他的特點的,因為像此物,所以得此名。另一層意思,則是關于發展趨勢方面的,帶有指導性和預測性,意思是說給你起一個什么號,你就能越長越像什么樣子。這“猴哥”被“行行好”取而代之,確實有益于Z同學的生長發育。成年后的同學聚會,z同學竟脫盡了猴形,變作個虎背熊腰的形狀,著實讓我們驚倒。那小時的猴相,除了圓圓的耳朵尚殘留點點痕跡之外,可以說幾乎是蕩然無存了。若以動物的狀貌來形容,哪里還像猴,儼然高踞動物鏈頂端的食肉動物形象。自然那猴般蹲走的行為藝術沒人再提,“行行好”的雅號也就無疾而終了。這是后話不題。
既然前面提到“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我班百仙云集,豈能只有“行行好”這一妙招。話說又有個同學,生為男身卻相貌文靜、舉止嫻雅,如女生般美好。這樣一個人物,偏也是個狂熱的影迷。他的身體柔軟,竟能從影院的狗洞中縮身而進,令一班男生羨慕不已。他也由此得一雅號:“狗爬”。狗洞其實不小,可惡的是有一塊石頭的尖恰對著洞口,狗兒無所謂,人就吃不消了。曾經效法“狗爬”的男生,無不苦著臉訴苦:媽的!那個尖尖,正好對著脊梁,把人卡住!腦袋大的家伙,索性連頭都鉆不進!“狗爬”同學身有異秉,十試九爽,那十分之一的敗率,多半是為影院的其他工作人員所擒,然后交給老張,兩個耳光子扇過,給推出門來。“狗爬”挨了打,既不羞也不氣,腮上雖有指痕,表情卻平靜如水,讓人好生敬佩。他既有這種“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定力,日后的成就果然在眾人之上:一眾同學中,獨他升到了正廳級。偶一回來,司機秘書一大幫,前呼后擁的好不威風。雖然蒙他念舊,常要遍撒英雄帖,請我們這幫小學同學饕餮一頓,卻誰也不好意思提起狗洞往事了。吃著人家的嘴軟,“狗爬”,怎么能叫得出來?
H同學家傳有武,是飛檐走壁的高手。影院的后院是廁所,外墻相鄰民巷,巷如細繩,墻如絕壁。H同學竟能手足并用,攀爬而上,敏捷如貓,夜色中蹲伏墻頭,其剪影亦如夜貓般詭異。看準合適時機,H同學將身一躍,無聲飄下,如貓落地,毫發無傷,遂可裝作如廁的觀眾大搖大擺地從后院走出。他的外號叫“貓精”。“貓精”的手段,是成功率最高的,好像從沒聽說過失手,不過成年后卻驚聞“貓精”做了賊,多次人室行竊后失手被擒,判得幾年徒刑后不知所終。
說起看電影,憶起電影小觀眾的百態,多年后我們這些中年人仍忍俊不禁。笑過后又一聲輕嘆,百味在喉。當年文化生活單調,正在瘋長的我們,不僅身體需要營養,心靈更如禾苗一般缺水。那現在看來品味不高的老電影,內含生命成長過程中必需的點點滴滴營養,我們需要知道,需要學習,需要借鑒。所以我們瘋狂,我們癡迷,我們趨之若鶩。這份心情和急迫,現在回想起來恍如隔日。只是,跟眼下泡迪吧、玩網游的孩子們分說,又怎能說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