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零點有約

2010-01-01 00:00:00
山西文學 2010年1期

“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們,大家好,這里是調頻102.3兆赫,中波1476千赫,我是主持人梅若,零點的鐘聲剛剛敲響,‘零點有約’又與您準時相約了……”鐘梅若戴著灰黑色的大耳機,端坐在透明的直播間,平靜地開始了她每天的工作。

鐘梅若的職業和別人不一樣,每當大部分人拖著勞累了一天的身體進入夢鄉時,她的工作卻要開始了。別看她每天的工作只有短短半個小時,可是,為著這區區半個小時,她要做充足的準備。每天晚上,她都會選取一個話題開始節目,之后會有各式各樣的聽眾把電話打進直播間,圍繞“話題”展開討論,更多時候熱線電話的內容偏離了主題,那些性別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的聽眾,把“零點有約”當成了救世主,仿佛所有的難題匯集到這里,都能包羅萬象,海納百川??墒牵趺纯赡?鐘梅若只是一個年輕的女主播,閱歷經驗十分有限,人世間千奇百怪,繁復雜亂的心理迷惑期待到了她這里就能獲得解決,無疑是癡人說夢。她清楚這一點,但是還不能說出來。通常,她要做的是傾聽,傾聽陷入生活迷惘的人們絮絮叨叨……幸好她大學的時候選修過心理學,這使得她駕馭起這份職業游刃有余。她的背包里常年裝著勵志書籍,影響人生的幾百句金玉良言等等,那些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語言比比皆是,她只需要把它們從自己的嘴里自然地說出來,通過無線電波散播到夜幕下的角角落落,散播到每一個期待心靈慰藉的失意人耳朵里,這就夠了。

她欺騙他們,她告訴他們,人生是一匹烈馬,你不駕馭它,它就駕馭你。她還告訴他們,生活就像一面鏡子,你對它笑,它也就對你笑;你對它愁眉苦臉,它也不會給你好臉色……這些話聽上去道理十足,可是,它們更像是謊言。人生充滿了巨大的不確定,就算它是一匹烈馬,誰敢揚言自己能夠駕馭得了它?許多時候,我們能做的唯有乖乖順從,否則就要被它踢得遍體鱗傷。而事實上,即使你順從了,也未必就能逃脫被它踢傷的命運。生活并不因為你對它微笑,它就投桃報李,回送你一個豐盈樂觀的局面,更多時候,即使你信心百倍,豪情萬丈,它仍然把你欺負得狼狽不堪。你對它笑,它就對你笑,這是狗屁邏輯。笑里藏刀,皮笑肉不笑,算不算笑?

在鐘梅若娓娓動聽的聲音里,沒有人識破這些謊言。不,不是沒有人識破,而是沒有人戳穿。謊言只要不被戳穿,就可以繼續披著真理的外衣,招搖撞騙。喲,這話說得嚴重了,可是,它比所謂的人生箴言更具哲理。

這就是鐘梅若的工作,她對這份工作最初是喜愛的,只是時間久了,就變得麻木??陀^地說,作為一份糊口的職業,它是不錯的,在外人眼里,也是風光體面的。雖然與電視臺的主持人相比,無論收入還是頭上的光環,那都是天壤之別,可鐘梅若是知足的。她五官平庸,該大的地方不大,該小的地方不小,生了雙小眼,卻長了張大嘴,鼻梁還有點扁塌。真進了美女如云的電視臺,恐怕連上鏡的機會都沒有。當然,她的面貌也不是那么悲觀的,現在這年頭,哪里還有丑女人,連廣告里都說,沒有丑女人,只有懶女人。鐘梅若可不是懶女人,她愛惜自己的容顏,每天出門前,總是耐心地對著鏡子精心妝扮,程序復雜,不知道的看了她梳妝臺上琳瑯滿目的瓶瓶罐罐,一定當她是搞舞臺表演的呢。功夫不負有心人,裊裊婷婷站在人群里的鐘梅若看上去也是秀色可人的。

鐘梅若最大的優勢是她的嗓音,甜而不膩,脆而不銳,柔而不嗲,宛如渾然天成的玉石,圓潤,光滑,具有天然的親和力。有個聽眾形容她的聲音就像一塊黃油在鍋里慢慢融化,這個比喻充滿人間煙火味兒,還很性感呢,她喜歡。她的聲音、很容易打動人,即使主持一檔晚間節目,也擁有不少忠實的粉絲。有一次休假回家探親,“零點有約”找了別的主持人代班,結果,當天晚上,臺里的電話差點被打爆,全都是兇巴巴質問梅若哪里去了……搞得領導對她也重視起來,把她列入“臺柱子”行列,“零點有約”也成了重點欄目,平日節目組要個錢了,批個款了,報到上面都是紅燈停綠燈行,暢通無阻。鐘梅若的身份也跟著驕矜起來。私下里,鐘梅若卻是心虛的,她對自己是否真能夠給那些信賴她的聽眾以切實的幫助,心存懷疑。她曾把她的疑慮講給歐陽開聽,她說:“我講的大道理都是些經不起推敲的謊言?!睔W陽開卻說:“梅若,你的看法是錯誤的。謊言如果能夠給人帶來希望,樂觀向上,那它就比真話更高尚。我們需要鼓勵,不需要赤裸裸的令人絕望的真實。如果世界末日到了,地球就要爆炸了,作為知情者是要隱瞞真相呢,還是將它公布于眾,讓人類陷入空前的絕望與混亂……”

“行了,別說了,這是兩碼事?!辩娒啡糇柚沽藲W陽開的長篇大論。

“可我認為這是一回事?!?/p>

歐陽開一貫喜歡從東扯到西,他能從早晨的太陽講到農民的炕頭,從鐘梅若的褲子說到張曼玉的皮鞋,并且津津樂道。誰讓他是個律師呢,耍嘴皮子是他的職業,他最大的興趣就是與人抬杠,樂此不疲。

“也許你的話是正確的?!辩娒啡羯钪c歐陽開打嘴仗,贏的幾率堪比彩票中獎。如果一件事物令她左右搖擺,她寧愿選擇放下。真理也好,謊言也罷,權且一邊待著去。歐陽開嘲諷鐘梅若沒有原則,這話有些上綱上線了。原則是什么?什么是原則?有個確鑿的定義嗎?這兩個字的彈性太大了,就像扎頭辮的橡皮筋,拉長了能套到脖子上,縮短了也就大拇指那么粗。不過,鐘梅若了解自己的脾性,對于無法確定的事物,她可以選擇放下。對于一目了然,關乎大是大非的問題,她又是個十分較真的人。她的身上,具有復雜的雙重性。

歐陽開是鐘梅若的男朋友,兩個人若即若離好了兩年。自打過了二十八歲生日,鐘梅若就冒出嫁給歐陽開的想法。女人的青春期短,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蓺W陽開對結婚一事諱莫如深,仿佛結婚是擋在他面前的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他搬不動,又不想這塊石頭橫亙進他的生活,寧愿遠遠繞開,能繞多遠就繞多遠。在男女情感上,鐘梅若驕傲自負,對方不求婚倒罷了,指望她主動提出來,這可萬萬不行。她一向鄙視那種以放棄自尊為代價換取的愛情,尤其是女人,為了一個男人,處心積慮,死纏爛打,哭哭啼啼……只為抓住對方,而且這樣做的結果,往往是抓住了對方的身體,卻抓不住對方的心。那樣的情形簡直糟透了,每次看到或聽到這樣的事件,她都會皺眉,不自在,無端替當事者難堪。

她曾與同事苗晶晶討論這個問題,沒想到,苗晶晶說:“你懂什么,抓住對方的身體就贏了,什么是心?心那個東西太抽象了,有它是好的,沒有它也無所謂。結了婚,長年累月生活下來,就算當初愛得死去活來的一對也要麻木不仁了,而再沒有感情的夫妻日夜廝混也要廝混出些惺惺相惜的親情,這就叫殊途同歸。我們要的是結果,管它過程是怎么來的?!?/p>

喲,這是什么邏輯?

有一天,鐘梅若在書上讀到這樣一句話,大意是這樣的,女人如果真心愛上一個人,她就不會再顧忌自己的自尊。望著這句話,她怔住了。她忽然意識到,也許她是不愛歐陽開的,如果真愛的話,他們之間誰主動誰被動有區別嗎?他懼怕婚姻,她為什么就不能放下架子伸手把他拉進婚姻殿堂呢?她確信自己如果這么做的話,歐陽開估計是逃不掉的。可是,她不屑于那么做。她為什么不屑于那么做呢?僅僅是因為面子嗎?還是——她根本就不愛他,或者說,不夠愛他!這個結論令她吃了一驚。

今天節目的中心話題是“關于當下流行的姐弟戀”,這是鐘梅若在一本時尚雜志里克隆過來的內容。當下流行,流行個鬼呢,她并沒有親見過幾對姐弟戀??墒牵热粫r尚雜志說有,那就有吧。時尚雜志說流行,那就流行吧。為著這份職業,她幾乎訂閱了當下市場走紅的各類期刊。對于日復一日的工作,她簡直有些敷衍塞責,幸好,沒人發現。

今天打進來第一個熱線電話的是位女士,鐘梅若說:“您好,我是梅若,非常感謝您對我們節目的支持,請問您怎么稱呼?”

“梅若你好,我姓劉,我非常喜歡收聽你的節目,每天晚上,都會把半導體放在枕邊,聽完節目才睡?!?/p>

鐘梅若說:“謝謝劉女士厚愛,希望我們的節目能夠帶給您愉快的心情!”

劉女士說:“我不贊成姐弟戀,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勸說那些陷入姐弟戀中的情侶,今日不忍痛割愛,明日將遺患無窮。我丈夫比我小六歲。當初戀愛的時候,家人朋友都反對,可我一意孤行,認為愛情和年齡無關。我著迷于他對我言聽計從,大事小情都由我說了算??晌乙彩桥?,也需要丈夫的寵愛,這些,在他身上,我是得不到的。天長日久,我越來越感到累,我們的感情也出現了破綻,他認為我對他不像從前那樣關心了,我則抱怨他把我當成了老媽子。我今年三十五歲,他還不滿三十,原本我也算半個美女,可是,十八無丑女,三十無美婦,何況我不止三十了。我們現在站在一起,我就像比他大了十幾歲。我擔心再過幾年,我與他會被人誤會是兩代人呢。我越來越自卑,雖然他仍然依賴我,依賴這個家,下班按時回家,工資如數上交,目前尚沒有發現不良行徑,可是,我對這份婚姻已經不自信了。我有一種預感,這個家早晚會解體,這種預感就像定時炸彈,懸掛在頭頂,它們發出鐘表走針一樣的聲音,每一聲嘀答都令我心驚肉跳。我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壞,有一次他竟然譏諷我有早更癥狀……”

鐘梅若靜靜地聆聽話筒里傳來的女人的傾訴,心里忽然惡狠狠地冒出一句“早死早超生!”天,這話生生把她嚇了一跳,她不由捂緊自己的嘴,生怕它不經思考,自作主張從嘴巴里跳出來。她抬頭朝透明的玻璃外面看了看,工作程序一如既往。導播室里,苗晶晶低頭調音;接熱線電話的小張一絲不茍;主任倚在窗邊觀望萬家燈火,不時回頭掃一眼工作狀態……沒有人發現鐘梅若適才的異常舉動。

好險,鐘梅若輕輕拍了拍胸口。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可是,如果打電話的劉女士是她的至親好友,她可能會認真規勸她離婚,越快越好。現在就嘲諷你早更,真到了更年期,他可還是“一枝花”呢。況且,要命的是整日生活在“定時炸彈”的威脅中,即使婚姻不解體,精神也崩潰了。對女人來說,三十五歲是個尷尬的年齡,說年輕不年輕,說老不老,但是,顯然沒時間耗下去了。趁現在離婚,沒準還能借青春的余光再擇佳婿。若再拖個幾年,不尷不尬僵住了,可就真沒盼頭了。“早死早超生”就是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斬亂麻。生活中樁樁件件的煩惱,十之八九都是“欲罷不能”這四個字造成的。只要狠得下心,還有什么麻煩解決不了,這是鐘梅若主持情感節目多年的心得,同時也成了她自己身體力行的準則。

可是,她當然不能這么說,她怎么敢公然在節目中慫恿對方離婚呢。她知道自己稍頃又會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撫慰劉女士,哦,劉女士的講述已到尾聲,“奉勸陷入姐弟戀中的男女,不,尤其是女人,以我為鑒……”

鐘梅若清了清嗓子:“剛才聽了劉女士一席肺腑之言,相信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對‘姐弟戀’也有了不同的見解。我先談談自己的看法,著名作家丁玲曾經與比她年輕十三歲的陳明結為夫妻,他們在一起二十五年,直到丁玲去世。他們的愛情經歷了最嚴酷的考驗,丁玲曾經飽含深情地說,她與陳明的愛情是她一生中最成熟最細膩的感情。法國女作家杜拉斯在其六十六歲時,與二十多歲的男青年雅恩相愛,雅恩陪伴杜拉斯走過了她人生的晚年。由此可見,容貌與年齡的差異并不能成為愛情的絆腳石。劉女士擔心她的婚姻走不長,丈夫比她年輕,這令她失去自信。其實她是在為一個并沒有成為事實的假想而恐懼,她在假想中失去自我,失去對婚姻和丈夫的信任。不記得在哪里聽過一句話,自信的女人是最美的,女人無論到什么時候都不要失去自信,婚姻和丈夫并不是我們生活的全部。換一個角度,完全可以樂觀地看待這件事,年輕的丈夫并未因妻子不再青春靚麗而另結新歡,他仍然依賴妻子,依賴家庭。婚姻關系更多的是一種習慣,習慣的形成與彼此的年齡無關。建議劉女士不必將自己武裝得那么強悍,完全可以有意把自己軟弱的一面暴露在丈夫面前,譬如生病,不妨裝病也行……”鐘梅若說到裝病的時候,笑了笑,苗晶晶抬頭朝她豎大拇指,她也沖苗晶晶眨眨眼?!啊ソ浬险f,今天不必為明天的事情煩惱,我們何必為沒有發生的事情憂慮呢?如果放平心態,坦然面對婚姻,坦然正視自己比丈夫年長六歲的現實,我想,懸掛在她心頭的定時炸彈一定會煙消云散。”

說完這番話,導播放了一段輕音樂,然后把麥克風切換到新打進來的熱線電話上。鐘梅若知道自己剛才說的一番話貌似忠言,卻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些話的分量輕飄飄的,對于劉女士的真實狀況,猶如隔靴搔癢,起不了實際作用。這世上的女人有幾個是丁玲?有幾個是杜拉斯?可是,不這么說。你讓她怎么說?這兒不是網絡,不是街頭巷尾,她不是匿名發帖的過客,不是捕風捉影、傳播小道消息的市井婦人,她是省廣播電臺“零點有約”節目主持人鐘梅若,她要隨時為自己的言行擔負責任。哪怕無功,也不能有過。

一個個熱線電話打進來,有的為劉女士出謀劃策,有的傾訴自己的感受。鐘梅若機械地聽著熱線電話里的聲音,她抿抿嘴唇,端起旁邊的喝水杯潤了潤嗓子。透明水杯里的胖大海已經膨脹成絮狀,懸浮著。胖大海是歐陽開給她買的,他說,這個東西保護嗓子。歐陽開慣常用便宜的小玩意兒表達他對女友的關心,他從沒舍得給她花過大錢。過生日,一束紅玫瑰,一頓燭光晚餐就把她打發了。用苗晶晶的話說,貌似浪漫,其實蠻節約成本。

從這點看,歐陽開很精明,如果做丈夫,似乎不用擔心他跑到外面亂花錢。這也是鐘梅若動心思嫁他的原因之一??墒?,換個角度,她忽地心里一驚,也許歐陽開并不愛她,至少沒有她以為的那樣愛她。你能說,一個算計著與她交往的男人是真心愛她的嗎?而且面對婚姻,閃爍其詞。他無意娶她,便無心在她身上投資,想到這兒,鐘梅若的額頭冒出涔涔冷汗。她原先還為自己可能不愛歐陽開而自責,可是現在……她望著喝水杯里的胖大海,她與歐陽開的關系就像這泡得變了形狀的胖大海,隱藏在硬核里的纖維一絲絲一縷縷暴露出來,纖毫畢現。原來,她與他,他們對彼此的心,不過是半斤八兩。

韓國強是“零點有約”的忠實聽眾,倒不是這檔節目做得多精彩,而是名叫梅若的主持人的聲音實在好聽。在韓國強的耳朵里,這是世上最美的聲音,如果重返校園寫作文形容這種聲音的話,他會這樣寫:她的聲音就像山澗的清泉,點點滴滴,流進心房;她的聲音就像清晨森林里的鳥鳴,清脆悅耳……

想到這兒,韓國強自嘲地笑了。這輩子,他大概再也不會寫作文了。上小學的時候,他參加學校的作文競賽得過三等獎,母親把那張薄薄的獎狀鄭重其事地貼在家中的墻壁。他還記得母親望著獎狀的笑容,長久的,欣喜的,由衷的,戀戀不舍的。想到母親,韓國強的眼睛濕潤了,眼角滾出幾滴熱淚,淚水順著臉頰,濡濕了骯臟的枕頭。

同寢室的人都睡著了,干了一天苦力活的礦工們入睡后,鼾聲如雷,只有韓國強還戴著耳機收聽“零點有約”。節目已到尾聲,隨著梅若一句:親愛的聽眾朋友們,感謝您收聽我們的節目,明天同一時間,再見。他“啪嗒”一聲摁下收音機的開關,摘下耳機。

韓國強迷戀梅若的聲音,如果他的心是一塊皺巴巴的抹布,梅若的聲音就是一只質地優良的蒸汽熨斗,插上電源,冒出“哧哧”熱氣,在他布滿皺痕的心靈上熨燙。熨著,熨著,他的心就平坦了,舒展了。他沒有經歷過地震,想象不出地震是什么樣子。但是他的生活就像發生在四川的大地震,天翻地覆,面目全非。他和那些失去家園和親人的災區人民相比,究竟誰更慘呢,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慘!

他們失去了家園,他是有家不能回。他們失去了親人,他是有親人卻不能團聚。

母親是韓國強唯一的親人,他也是母親唯一的指望?,F在的母親一定日日夜夜都在牽掛他,每每想到這個,他就格外揪心,難受。

現在,他的一切都沒有了,空空的,只剩下收音機里梅若的聲音從他過去的生活中延續下來。梅若的“零點有約”就像一根纖細的繩子,他緊緊抓在手里。與其說他迷戀梅若的聲音,不如說他是在抓住過去,她的聲音是維系他與過往的唯一通道。每次聽到這個節目,他恍惚還停留在過去,倘若連這個也失去了,他想,他就真的什么也沒有了。他只有二十六歲,可是他的心比六十二歲的老人還要蒼老。

他是無意中聽到“零點有約”的,除了覺得這個女人的聲音好聽,他對她的熱愛遠不及現在強烈,聽這檔節目更多是打發晚間出車時的無聊。那時候,他是個夜班出租車司機,白天睡覺,晚上受雇于車主。

他喜歡開夜車。白天,這座城市嘈雜喧囂。行人如織。到了夜晚,城市睡著了,大街小巷變得空曠冷清。綠色的出租車像一只機靈的兔子,載著形色各異的客人,直行,拐彎,瀟灑地游弋在城市的夜幕中。每當深夜來臨,鐘梅若的聲音便回響在出租車狹小的空間。她的聲音,她的節目,陪伴著他,陪伴著他的職業,陪伴著他的青春。

他和城市里大多數年輕人一樣,酷愛網絡游戲,追趕時髦,脖頸戴著比指頭還粗的仿銀鏈子,頭發染成金黃色,留貝克漢姆式的雞冠頭。這個發型不止一次被母親罵,好幾次,母親舉著剪子揚言要剪掉他的“雞冠”。他貌似問題青年,其實不是。在他吊兒郎當的外表下,包裹著一顆本分老實的心。他幼年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寵他愛他,他也是個孝順孩子,雖然沒能考上大學,出人頭地,但母親對他的期望原本也不高。她是個平凡的母親,只求兒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命運簡直有些欺軟怕硬,誰能想到,一個母親如此樸素的心愿竟然也成了隔天隔海的奢望。

想起從前的生活,韓國強恍如隔世。他知道自己這一生,都難以重返那樣的時光了。白天,他與眾多的礦工一道在狹窄的坑道挖煤,勞累一天,從窯里爬出來,渾身上下除了牙齒是白的,其余都是黑的,濃墨一樣的黑。他從沒見過鬼,當了礦工以后,突發奇想,鬼一定就像剛從私人小煤窯里爬上來的礦工一樣。

這種半人半鬼的生活不知哪天是個盡頭,每天醒來睜開眼,知道自己還活著,還沒死,這就是上天給他最大的恩賜。偶爾他也覺得,茍且偷生的日子究竟有什么意義?還不如死了算了??墒?,一想到死,他害怕了。他真想做個大而無畏的勇士,可他不是。

往常這個時候,“零點有約”節目一完,韓國強就關掉收音機睡著了。但今晚,他卻失眠了。他睡的是上鋪,天花板離得很近,舉手可及。礦主不知從哪里收購來這種淘汰的,老式的鐵架子上下床供礦工使用。早年,流行過一首校園歌曲“睡在我上鋪的兄弟”,那時候他還小,唱著這首歌,暗暗向往,若是能考進大學,住宿舍,他就選擇睡在上鋪,最好掛個蚊帳,自成一隅,多好啊!

大學夢落空了,別說大學夢,他連高中也沒考上。初中畢業讀了兩年職校,沒學下多少東西。畢業后,工作不好找,整天窩在家里打電游。母親說:“國強,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你有什么想法嗎?”他搖搖頭,目不轉睛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極品飛車。母親嘆口氣,給他三千塊錢讓他考駕照,母親說:“總得掌握一門手藝,開車好歹是個技術活,你去學個車本吧?!?/p>

學車的時候,他倒是顯出比別人聰明的一面。一個車十幾個學員,除了他沒挨過罵,其他的,都被教練罵得狗血噴頭。教練口不擇言,慣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就是:你他媽的怎么比豬還笨。比豬還笨的學員們背地里發牢騷。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個爛開車的,還真以為嚴師出高徒,出了駕校的門,誰還認得他是哪根蔥?

他在一旁聽了,心里不舒服,開車的怎么了?開車的就低人一等嗎?他的父親就是一名司機,他的父親開了一輩子車,從沒出過事故。

那是個冬天,天色早早暗下來,母親在廚房燒飯,發現沒醬油了,喊了聲,“他爸,出去打瓶醬油?!?/p>

父親應了一聲,拎著個醬油瓶子出了門。他在后面跟出來,喊道:“爸爸,我也要去?!备赣H停下腳步,回頭沖他喊:“回去吧,等會兒爸爸給你買根糖葫蘆?!?/p>

糖葫蘆永遠也沒有買回來,父親的聲音還沒落下,對面一輛白色工具車歪歪斜斜駛過來,一陣刺耳的急剎車,父親應聲倒下。手里的醬油瓶飛出去,砸在胡同的磚墻上,“砰一嚓”發出清脆的破裂聲。

車技嫻熟的父親卻死于一場飛來的車禍,聽上去,就像是個黑色幽默。

他很快掌握了開車技術,順利拿到了駕駛執照。結業后,他給教練買了一條香煙,算作酬謝。教練說:“你這孩子,駕照都拿到了,還給我煙做什么?”他說:“正因為拿到駕照了,才給您呀。”

教練拉開桌子的抽屜,對他說:“你看這些東西。”抽屜里放著茶葉,瓶裝酒,也有香煙,“看到了吧,這些東西都是和你一期的學員給的。”

他吃驚地張大了嘴,他們背后都罵他,暗地里竟然送禮物。

教練把抽屜關上,“駕校規定教練不許收學員禮物,可明里暗里,總有人送。學員們送我小禮物,無非是想我給他們吃偏飯。有些學員笨得要死,想讓我多點耐心。有些學員工作忙,不能天天來,想讓我業余時間加班教他們,各有所圖??墒牵憧窗桑鹊浇Y業了,駕駛執照拿到手,他們誰也不會再認得我。真難為你了,出師了,竟然還記得我這個師傅?!?/p>

他訥訥道:“我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師?!?/p>

教練寬容地笑了:“早看出你是個老實孩子,謝謝你。其他學員送我禮物,我從不言謝。你不一樣,你是真心把我當師傅。我一直沒問過你,你學車是想自己買車嗎?”

他搖搖頭,“是我媽讓我學車的,她想讓我掌握一門手藝,方便找工作?!?/p>

“這樣啊,我有個朋友正好買了輛出租車,一個人忙不過來,想找個司機輪班開。他托我尋個靠實人,你要是有這意思,我介紹你過去。”

他連忙說:“太好了,我正愁以后干什么呢,我媽聽了肯定高興。”

就這樣,在教練的介紹下,他擁有了一份出租車司機的工作。

鄰床起來小解,昕到韓國強輕輕嘆了口氣,小聲說:“喂,二小,咋的了,咋和娘兒們一樣唉聲嘆氣的,這都幾點了,還不睡,明天還要干活呢??焖??!?/p>

韓國強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在這座偏僻的煤窯,沒有人知道他叫韓國強,他們只知道他叫張二小。

今晚的“零點有約”談的是姐弟戀,這讓韓國強想起了田麗娟。自打出事以后,他很少想起這個女人,雖然他曾經愛過她??墒牵瑦矍檫@個東西說起來真是奇怪,強悍的時候可以化為利器,脆弱的時候比一張紙還輕薄。自從他踏上逃亡之路,每日朝不保夕,戰戰兢兢,曾經的愛情就戛然而止了。是田麗娟使他淪落到這一步的,他不僅不再愛她,甚至有些怨她。

田麗娟究竟比他大幾歲,他也不清楚。田麗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真實年齡,說起年齡,她總是閃爍其詞。第一次帶田麗娟回家,母親只看了一眼,滿臉的熱情陡地冷下來,笑容勉為其難。田麗娟走后,母親說:“國強,這個女子長了雙吊梢眼,不是真心和你好的,聽媽的話,別和她來往了。”

他生氣了,“媽,你怎么這樣說人家?”

母親說:“她今年多大歲數了?”

他說:“沒問過。”

母親說:“你這傻孩子,我看她至少也三十歲了,你曉得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你對她了解多少?”

他不耐煩地打斷母親的話,“我不管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喜歡她,愿意和她在一起。就算她年齡比我大,我也不在乎?!?/p>

田麗娟之前,韓國強也曾談過戀愛,但都是輕描淡寫,沒有深入地糾纏過,更沒有掏心挖肺地惦念過。兩性情感對他來說,就像一張白紙,田麗娟是繪畫高手,她在這張白紙上涂抹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姹紫嫣紅,五彩繽紛。她令他沉淪,癡迷,流連忘返,也令他品嘗到了愛情的滋味。

認識田麗娟純屬偶然,她是他載的眾多乘客中的一個。如果她沒坐他的車,他也許就不會認識她。他不認識她,也許就不會發生后來的事。然而,命運沒給他“也許”的機會,它心懷叵測地把田麗娟推到了他的身邊。

田麗娟搭上了韓國強的車,目的地是郊縣小鎮一個村莊。這么晚出城,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些猶豫,按常規晚班車不出城,怕出意外??蛇@畢竟是個女乘客,他一個大老爺們,還怕一個娘兒們不成?田麗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小師傅,別怕,我不是壞人,你要是不走,我打別的車?!闭f完,做出推門下車的姿態。

韓國強啟動了車子,“沒事,我拉你去?!?/p>

田麗娟一上車就睡著了,頭歪在座椅上,碎發垂下來,許是睡眠中覺出了冷,雙手抱緊手臂。八十里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韓國強扭頭看著這個女人,忍不住生出憐香惜玉的情懷,他把自己卷在座椅后邊的外套蓋在了女人身上。

到了目的地,韓國強停穩車,推了推仍在睡眠中的田麗娟,“喂,醒一醒,到了?!碧稃惥昝悦院犻_眼,首先發現了蓋在她身上的外衣,打了個哈欠,連連說:“哎喲,睡著了,這是你的衣服吧,謝謝你啊,小伙子。”

他淡淡地說:“不用謝。”

田麗娟打開背包掏出錢夾,付車費,錢夾里竟然只有薄薄的一張二十元鈔票。她早有預謀,“小伙子,實在對不起,我錢包里就二十元錢了。你看怎么辦呀,這樣吧,你先收下這二十塊,給我留個電話,剩下的錢我以后給你?!?/p>

韓國強懵住了,“你……你……”了半天,氣得說不出話,憤怒使他的臉漲得通紅。

田麗娟知道他生氣了,慌忙解釋,“哎呀,我不是有意騙你的,我真沒想到自己錢包里只有二十塊錢了?!彼0椭劬?,小心翼翼,卻隱含著勝券在握的得意。她算準了他不能把她怎么樣。是啊,他能把她怎么樣?

真敗興,今天怎么這么敗興呀,大半夜跑了幾十里路,竟然拉了個女騙子。怎么辦?難道就這么算了?韓國強強壓心中的怒火,“沒錢?那你把手機丟下?;仡^有了錢,給我打電話,我再把手機還給你?!?/p>

田麗娟小聲說:“可是,可是現在,我連手機也沒有?!?/p>

“你,你是故意的吧?你怎么這樣?你怎么這么不要臉?”韓國強忍無可忍地喊出了聲。

田麗娟“哇”一聲哭了,“你何必這么兇,我也是沒辦法,我但凡有辦法,也不至于這樣?!?/p>

深更半夜,一個女人在他車里號啕大哭,這算什么?韓國強望著窗外,辨認出這是一個村莊的路口,“你家是這個村的?”

田麗娟哭哭啼啼點點頭。

韓國強說:“好,你別哭了,既然這樣,我把你送到家門口,你跟家里人要錢給我吧。”

田麗娟急得搖頭,“我家里沒人,父母都去世了,只有一個哥哥。”

“那你跟你哥哥要錢。”

“不行,不行,還有我嫂子呢,別指望從他們手里拿出一分錢?!?/p>

韓國強氣極,“你的話究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哥哥不出錢,鄰居呢?你管鄰居借錢給我吧?!?/p>

“這么晚了,鄰居都睡了,我怎么好意思打擾人家?!?/p>

“你他媽的不好意思打擾別人,就好意思不給我車錢?”

“我不是不給你錢,你把電話留給我,我有了錢,一定會還你,請你相信我?!?/p>

“相信你?我憑什么相信你?我真是倒霉到家了,大半夜的拉了你這么個女騙子。車錢小二百塊呢,給我二十塊錢就打發了?把我當叫花子了?不,不能就這么算了,你家在哪里,我跟你去認門,告訴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還不信就栽到你手里了?!?/p>

田麗娟也不怵陣,“好,你跟我一起下車?!?/p>

“車子開不到家門口?”

“我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你的車開不進去的?!?/p>

韓國強只得從車里出來,心里說不出的氣憤與懊惱。

田麗娟的家果然在村子的深處,彎彎曲曲的小路拐了好幾道。這個村莊安詳寧靜,經過的路上還能聽到尚未入睡的村民家里傳出的說話聲和電視機里的喧鬧聲。韓國強邊走邊想,這個狗日的娘兒們。以為他是好欺負的,一定要認準她住的地方,不蒸饅頭爭口氣,非把車錢追回來。

田麗娟的家是一座沒有宅門的小院,一排老式的磚房黑漆漆蹲在夜色中。田麗娟找出鑰匙打開其中一扇門,黑暗中尋找燈繩,半天沒摸到。韓國強跟在身后,摸出懷里的手機幫助她借著顯示屏的光亮總算找到了燈繩,原來是纏起來繞在門板上了。拉亮燈,一只昏黃的燈泡懸掛在房間中央。這間屋子只能用“家徒四壁”形容,除了一張落滿塵土的桌子,就是一張雙人床了。田麗娟動手收拾床鋪,房子有日子沒住人了,笤帚一落,灰塵撲簌簌飛起來,嗆得韓國強直咳嗽。他問:“你就住這兒?”

“最近這段時間,我只能住這兒了?!?/p>

韓國強朝屋外望了望,“你不是還有個哥哥嗎?他住哪兒?”

“他蓋了新房子,搬到外面了?!?/p>

迎面墻壁掛著兩個舊相框,里面密密地擠著一些相片。韓國強借著昏暗的光線湊近相框,“你父母真去世了?”田麗娟抬眼瞟了他一下,“不是真的難道還是假的?我會拿這種事胡說嗎?”

相框里有張少女照,白色連衣裙,兩條搭在胸前的小辮,眉清目秀。韓國強認出這張相片就是面前賴車錢的女人,心想,原來她小時候這么可愛。

田麗娟看到韓國強盯著墻上的相片看,便走到他身后,指著一張男人的相片說:“這是我父親,我對不起他,他是被我氣死的。”

韓國強惡作劇地說:“你做了什么壞事把你父親氣死了?”

“我二十歲那年,懷了個孩子,起先我也不知道懷孕了,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能流產,只得生下來。那個孩子生下來就送了人,聽說送到安徽了,我父親就因為這件事氣死了?!碧稃惥暾Z氣平靜,仿佛說的是旁人的事。

韓國強心想,虧你還有臉說。

田麗娟指著另一張相片上的女人說:“這是我母親,她是前幾年去世的,得了肝癌,花光我所有的積蓄后,死了。”

韓國強說:“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做過酒店的營業員,餐館的服務生,美容院的美容師,商場的售貨員,反正,干過的工作多去了?!?/p>

“瞧你穿得挺光鮮的,怎么會一分錢也沒有了?”

“我前幾天還不是這樣,誰讓我倒霉呢,我男朋友賭博欠下高利貸跑了,要債的找上門把家里洗劫一空,揚言不還清欠款就砍斷我的手臂。就這么,我辛辛苦苦積攢的三萬塊錢全都拿出來還了高利貸,就這還差得遠呢,手表,手機,首飾,凡是能抵賬的全都給人家了。我現在渾身上下,一貧如洗,兩袖清風,租的房子不敢回去住,幸好父母還給我留了這么個破院子,只能躲到這兒避避風頭。”

韓國強心軟,聽田麗娟這么一說,早就忘記了車錢的事,反而替她打抱不平,“你男朋友還是人嗎?自己拉下的狗屎留給女人拾掇,沒人性?!?/p>

田麗娟苦笑,“活該我倒霉,碰上這么個男人,正經事不做,夢想一夜暴富,不是吹蛋蛋就是‘趴三’,斗地主,今天贏了明天輸了,時不時還朝我要零花錢?!?/p>

韓國強問:“那你干嗎不離開他?”

“你以為我不想呀,我是離不開,甩不掉。這種男人就像502,粘上手就脫不了,要想甩,就得把自己手也砍下來。”田麗娟越說越氣,一屁股坐在床邊,生悶氣,半天才說,“欠你的車錢,我一定還你。”

“你現在這樣子,拿什么還我?我倒霉,我認了。你呢?你準備在這兒躲一輩子嗎?”

田麗娟說:“躲一陣再說,不然還能怎樣?”

“實在不行就報警,高利貸本身就是違法的,何況欠他們錢的又不是你,憑什么逼迫一個弱女子?!?/p>

田麗娟說:“報警的事趁早別考慮,那些人是惹不起的,只能躲。你說得對,他們不敢太囂張,時間一長,找不到我,大概也就不找了?!?/p>

“你有什么打算?”韓國強問。

“先在這兒住一陣,我還有兩百塊錢,在城里兩百塊錢三下五除二就花光了,在村里,還能湊合十天半月的?!闭f到這兒,田麗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猛地捂住嘴巴,轉身從床邊抓緊自己的包。

韓國強生氣地盯著她,“好啊,你果然是故意的。你不是說就有二十塊錢了,怎么又冒出來兩百?”

田麗娟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要是給了你車錢,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p>

韓國強白了她一眼,“得了,算我倒霉,我認了?!?/p>

田麗娟討好地說:“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好人,我給你燒點水,你喝點水再走吧,回城的路還長呢。”她從行李包掏出一個電水壺。

“算了,算了,這么晚了,我得走了?!表n國強阻止了她。

臨走,田麗娟要韓國強留下手機號碼,承諾日后有錢一定還他車錢。韓國強原本也不指望能要回車錢,看她信誓旦旦的樣子,便又信了她。一時找不到紙筆,便用她的眉筆把手機號碼龍飛鳳舞地寫在了她家泛黃的墻壁上。

約摸過了一個多月,就在韓國強差不多忘了這件事的時候,田麗娟給他打了電話。她告訴他高利貸不找她的麻煩了,她也用不著東躲西藏了,為了上一次搭車的事,她請他吃飯,地點就在濱河路的“正大”餐館。接到電話的韓國強客氣地回絕,“算了,飯就不用吃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p>

田麗娟卻不依不饒,“那怎么行,我要是不請你吃頓飯,你就真把我當騙子了。為了證明我不是騙子,這頓飯你必須吃?!?/p>

話說到這份上,韓國強便準時赴約了。

如果他不留電話給田麗娟,田麗娟就不會再找他。如果他不去“正大”餐館吃飯,他也就不會和田麗娟勾扯到一塊兒。那么,后來的事情就不會發生。遺憾的是人生沒有如果,一切都按著既定的程序一樁一件地發生了。

“正大”餐館的飯桌上,韓國強架不住田麗娟一個勁兒勸酒,幾杯落肚,索性請了假對車主撒謊說自己拉肚子腿抽筋無法出車。他一年到頭,很少請假,偶一為之,車主也很爽快,叮囑他好好休息。放下電話,韓國強與田麗娟便放開了喝,兩個人把一瓶52度的老白汾喝了個底朝天,不夠,又要了一瓶。他醉醺醺從“正大”出來,辨不清東南西北,就這么回家一準被母親數落,田麗娟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力邀他去自己那兒坐一坐,他也就默許了。

那天晚上,韓國強與田麗娟借著酒勁兒睡在了一張床上。酒醒后,田麗娟說:“我現在就想找個靠實的男人,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靠得住的男人。”

韓國強心里一驚,“那怎么行,你男朋友回來怎么辦?你不是說他是502,粘上手就甩不掉嗎?”

“這次正好是個機會,他要有臉回來,看到我有了新相好,興許就不糾纏我了?!?/p>

韓國強理虧,心想自己已經把人家睡了,也只能這樣了。他原本就是個厚道孩子,田麗娟待他也不薄,自己只是一個出租車司機,人家圖他什么呢。一段時間下來,他便不顧母親反對,將一顆心牢牢系在田麗娟身上,執意要將這個經歷復雜的女人娶進家門。

可就在這個時候,田麗娟的502男友從外地躲債回來了。502是個街頭混混,名叫姚二蛋,先是糾合狐朋狗友上門鬧了一場,有限的幾樣家具被砸得慘不忍睹,還公然從田麗娟手里奪走千把塊錢。韓國強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意識到田麗娟其實是把他當成一根救命稻草,捏在手里,想以此來擺脫這個混蛋的。這個發現令他懊惱,覺得自己被利用了,算計了。更讓他不堪忍受的是這個無恥之徒向他索要五萬塊錢,作為田麗娟的轉讓費。

他說:“女人好比一座房子,我們每天都要在房子里活動活動的,現在你把我的房子占了,總得給我點補償吧,我得拿這筆補償費再去找個能讓我活動的地兒。”

韓國強差點說:“好,你把這座房子拿回去吧,我他媽的不要了?!笨墒强粗稃惥暄蹨I汪汪的樣子,他心軟了,到了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

田麗娟這才對他歷數姚二蛋的斑斑劣跡,說自己前幾年不懂事上了賊船,幾次三番想擺脫,他都以魚死網破相威脅。有一次她躲回了哥哥家,他掄刀追去砍傷了哥哥的胳膊,從此嫂子與她翻了臉。韓國強聽得心驚肉跳,明白自己惹上了麻煩,這個麻煩就是面前的女人招來的。他真想轉身一走了之,可是田麗娟哭著說:“你要是走了,我撞到這個惡鬼手里,早晚也是個死,不如今天就死了?!彼莻€烈性子,這邊說,那邊就一頭朝墻撞去,韓國強左拉右拽才制止了她。他苦笑著咧了咧嘴,心想,自認倒霉吧,不就是五萬塊錢嘛,以后還可以再掙。

他回家跟母親要了五萬塊錢,理由是置辦結婚用品。母親雖然不喜歡田麗娟做兒媳婦,可是看兒子主意已定,也只得讓步,她把母子倆辛辛苦苦積攢的五萬塊錢拿出來給了兒子。韓國強天真地想,只要把錢給了那個混蛋,就天下太平了。誰能想到,只消停了個把月,姚二蛋就再次找上門了,揚言五萬塊要少了,起碼還得再給五萬。若是不拿出五萬,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誰也別想好好過。

無奈之下的韓國強想過求助警察,可是,告了他又能怎么樣,頂多拘留個把月回來還不是一樣,沒準變本加厲更加瘋狂,平頭百姓最怕的就是被這種不要臉的亡命徒糾纏。韓國強終于明白田麗娟為什么把他叫做502了,他果真比502還難脫手呢。

田麗娟也曾真情流露:“國強,你離開我吧,我不怨你,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既然這輩子活到這個流氓手里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也不活了?!闭f歸說,當韓國強真地表現出離開她的念頭,她又哭天抹淚,尋死覓活。那段日子,韓國強真是苦不堪言。

那天下午,田麗娟去上班了,韓國強在家里睡覺,預備晚上出車,不想姚二蛋死皮賴臉找上門來。敲門聲擂得震天響,整幢樓都能聽得到。韓國強放他進門,心平氣和地說:“錢已經給你了,現在一分也沒有,你還想怎么樣?”

姚二蛋冷笑道:“我想怎么樣?哼,只要我一天不死,你們這對狗男女就別想好好活。沒錢我今天不走了,今天晚上咱們仨睡一張床。小兄弟,你大概不知道吧?,F在流行三P?!?/p>

這時候,手機響了,韓國強強壓怒火,轉身去屋里接電話。姚二蛋跟進來,無恥地說:“沒錢還用手機?把手機給我吧,我的手機壞了?!?/p>

韓國強揮手推開他,大罵:“你他媽的別給臉不要臉,世上怎么竟有你這種豬狗不如的禽獸。”

姚二蛋才不介意韓國強怎么罵他,似乎越罵得狠,他越得意,“哈哈,我是禽獸,知道我是禽獸還搶我的女人?你不讓我好好活,我也不讓你好好過,識相的就再拿出五萬塊錢。”

韓國強看到給他打電話的是母親,這個時候他怎么敢接母親的電話,猶豫之際,姚二蛋竟然伸手把手機奪了,“誰給你打電話呢,是不是那個騷貨,你沒錢我跟她要?!?/p>

韓國強擔心姚二蛋接起母親的電話,讓母親聽到這邊的一切,那可怎么好。他急得撲上去奪,爭斗中,這段時間堆積的屈辱和仇恨全部涌上心頭。他越斗越勇,出手也一招比一招狠。姚二蛋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是韓國強的對手,情急之下,他從腰里掏出一把匕首,朝韓國強揮手砍去,卻被韓國強一把奪下。新仇舊恨壓倒了韓國強的理智,他徑直將匕首捅向姚二蛋的心窩……一下還不解恨,拔出來又捅了一下,鮮血噗地冒出來,噴到他的臉上,噴到他的衣服上。他傻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血,他完全驚呆了。

血的腥味迅速彌漫了一屋子,手機又響了,還是母親,韓國強怔怔地看著顯示屏上不斷閃現的來電號碼,果斷地摁斷,關機,丟到垃圾筒。他跑進臥室,打開衣柜,翻出錢夾,把里面所剩無幾的鈔票一股腦兒塞進口袋。然后,倉皇離開了這間房子。幾個小時之后,離開了這座城市。

他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下了車,沒有目的地,一路上,風餐露宿,徑直朝荒涼的大山里走。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很快衣衫襤褸,形同乞丐,成了眾人眼里的流浪漢。直到有一天,他來到這座私人開采的小煤窯,當了一名隱姓埋名的礦工。精明的礦主從不招用當地勞工,擔心出了礦難,不好打發。類似韓國強這樣悶嘴葫蘆一屁不放,來歷說不清道不明的,反而受歡迎。

夜深了,他終于睡著了。窗外,慘白的月光照著這座簡陋的煤窯,照著這排臨時搭建起來的簡陋的礦工宿舍。月光透過支離破碎的玻璃,照在他緊蹙的眉頭上。

上午是鐘梅若的睡覺時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晚班后的睡眠一直會延伸到第二天午時。為了不被打擾,入睡前,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家里電話的插頭拔掉,厚厚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室內的光線不辨晨昏。這樣的情形下,她得以實現一個綿長、幸福的長覺。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機翻看是否有來電,再把床頭柜上的電話插頭連接起來,然后,起床,洗漱,開始一天的生活和工作。

別人的一天是從太陽初升的早晨開始的,她的一天則始于驕陽似火的正午。這天,她同往常一樣,從睡夢中醒來,伸伸懶腰,摸出手機一看,喲,竟然有十多個未接來電,都是臺里打來的。難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腦子一下清醒了,騰地從床上坐起來,急忙回撥電話,“嘟”了N聲后無人應答。她又趕緊給苗晶晶打電話,苗晶晶和她一個組,臺里有什么大事她應該知道。

電話打通了,“什么事?”手機里傳來苗晶晶慵懶的聲音。

“晶晶,臺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

“我的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臺里打來的,沒給你打嗎?我疑心有什么事,特地問問你。”

“沒有呀,我在吃早飯。哦,不,這應該是午飯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一樣上午貓在家里不出門。臺里有什么事,我怎么會知道?”

鐘梅若說:“哦,誰找我這么急呀?”

苗晶晶說:“上了班不就知道了,要不然你打個電話問問?!?/p>

“打了,沒人接。”

“你不用急,天塌不下來,能有什么事啊。”

也是,能有什么天塌下來的大事?

剛掛掉手機,床頭柜上的座機又響了,是歐陽開,“喂,梅若,中午想吃什么,我順路給你捎去?!?/p>

歐陽開工作的律師事務所距離鐘梅若住的地方不遠,他們倆偶爾在一起吃午飯。興致好的時候,梅若做好飯叫歐陽開一道共進午餐。有時則是歐陽開在外面買現成的,拎到梅若這里。

鐘梅若想起自己昨晚對她和歐陽開關系的一番分析,心里怔怔的。她想,自己在這個男人心目中究竟是什么位置呢?他把她當什么?大家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難道就這么虛頭巴腦耗下去?既然他無意結婚,而她對他也沒有銘心刻骨的愛情,不如……鐘梅若忽然生出離開他的念頭。

在鐘梅若有限的幾段情感經歷中,每一段感情的結束都是她先下手把對方甩掉的。有的是她窺到了對方行將離去的氣息,有的則是自己生出倦意。兩性情感中,她喜歡主動權握在自己手里,她著迷于出手時的狠勁兒和酷勁兒,不動聲色,令對方措手不及,而她則留一個酷酷的背影。想想吧,這是多么瀟灑的事兒。

歐陽開算哪種呢?歐陽開是與她相處時間最長的,她原本也是看好他的,但是……她決定跟他攤牌,試探一下他的態度,或者說,試探一下這段感情的厚度。結局無非兩種,他要么挽留,要么放手。若是后者的話倒輕松了,說明他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她可不像一般姑娘,結束一段感情,就覺得自己吃虧了,受傷害了,被男人辜負了,聲討起男人的罪行,罄竹難書。鐘梅若可不這樣,她拿得起,放得下。

那么,若是他不肯分開呢?若是那樣也好,鐘梅若的虛榮心膨脹起來。她對電話另一邊的歐陽開說:“我沒胃口,什么也不想吃?!?/p>

“怎么了?不舒服?”

“沒有,我現在只想喝粥。”

“那我給你買一缽送過去?”

“不用,我自己煮的粥才好吃。”

“我也想喝你煮的粥,怎么辦?”歐陽開似笑非笑。

若是從前,鐘梅若一定適時地罵聲“饞貓,過來吧”,兩個人還會趁著中午的時間親熱一番,但是,今天,她語氣冷淡,“你想過來就過來吧,我正好有事和你談?!?/p>

歐陽開尚沒有覺察到鐘梅若的變化,他高興地說:“等著我,我一會兒就過去。”

放下電話,鐘梅若去廚房煮了一鍋白粥,冰箱里還有幾根黃瓜,拍碎了撒點鹽末腌在盤子里。以她對歐陽開的了解,他會買幾個小菜帶過來,她倒不必費心張羅。她轉動著眼睛斟酌怎樣和歐陽開開口,同時,她也猜測歐陽開可能的反應。天,她這是做什么?苗晶晶若是知道她即將把身邊的歐陽開律師開除出局,一定會把嘴巴張成O型,然后數落她,你以為你是誰呢?大齡女青年好不容易碰上個像樣的主兒,容易嗎?你還當你是十八的姑娘一朵花,拜托醒醒吧,別執迷不悟了。他不就是暫時沒向你求婚嗎?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和你結婚了,就算他暫時不想結婚,難道他一輩子都不結婚嗎?好,你不是想分手嗎,那你把理由正大光明地告訴他,你就說你想結婚,如果他不結那就分手。

呸,鐘梅若打住了假想中苗晶晶的滔滔不絕,心想,我鐘梅若再不堪也淪落不到逼婚的地步吧。那是為什么?為什么想分手?昨天不是還好好的,沒這念頭嗎?就因為洞悉了他們彼此缺乏真情實愛?難道這還不是理由嗎?那么,這個理由足夠嗎?

手機又響了,臺里打來的,鐘梅若的思緒立刻拉回到現實中。她摁下接聽鍵,不等對方開口,便急切地說:“我是鐘梅若,請問什么事?”

打電話的是臺里的同事小張,小張說:“梅若姐,你可接電話了,一上午給你打了一百個電話?!?/p>

鐘梅若說:“知道了,別那么夸張,趕緊說事吧?!?/p>

小張說:“有個姓陳的女聽眾一大早就來臺里找你,非要見你,一刻也等不得?!?/p>

哦,原來只是聽眾找她,鐘梅若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這幾天臺里傳言“零點有約”有改組意向,她惦記的就是這件事。她發覺自己對這檔節目既厭又愛,表面上不當回事,真要有變動,她又萬般不舍。至于聽眾找她的事,她倒不在意了。找她的聽眾不是拿她當樹洞,不由分說傾泄一番,就是把她當救世主,聲淚俱下,哭訴遭遇。這個一定也不外乎這兩種情形,搞不好還是老套的秦香蓮狀告陳世美,鐘梅若則要溫言軟語開解安慰。除了這個還能怎樣?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她壓根也談不上是哪門子清官。有一次開會碰到婦聯主席,鐘梅若開玩笑地討要獎勵,說自己替婦聯解決了不少實際困難,這話可真是沒半句虛言。

小張說:“梅若姐,我們把她的電話給你?你給她打個電話吧?!?/p>

“你們不知道她找我什么事嗎?”

“不知道,她只說要找梅若,跟我們要你的手機號碼,我告訴她我們有規定,主持人私人電話不對外。她等了一上午,見我們聯系不到你,就主動留了電話,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務必與她聯系?!?/p>

“好的,我知道了。你說吧,她的電話多少?”鐘梅若邊說邊把一串號碼記下來,本想飯后再打這個電話,可是想到對方在臺里苦巴巴等了一上午,心里不落忍,還是先撥給了陳女士。不想,電話一接通,陳女士當下就要求見面,片刻等不得。鐘梅若沒好氣地想,難道火燒到屁股了?當我是消防員?想歸想,職業素質她還是具備的,這邊放下電話,那邊就迅速穿衣服,換鞋,拎包,奪門而出。

鐘梅若與女聽眾相約在零點咖啡館見面,剛坐定,歐陽開的電話就追過來,“梅若,你在哪兒?你怎么不在家?”

她這才想起自己離家太急,忘記通知歐陽開,把他一個人晾那兒了,急忙說:“對不起,我約一個聽眾見面,忘了告訴你,你一個人吃飯吧,鍋里有煮好的粥?!?/p>

歐陽開不滿地嚷嚷:“你這人怎么這樣呀,不在家也不告訴我一聲,我買了好多吃的東西,早知道你這樣,我買這些做什么?”

鐘梅若心想,嘿,若是在家,現在恐怕都要提分手的事了。誰想到,這當口,偏偏安插進一個急火攻心的聽眾。

她說:“對不起,你一個人吃吧,我有事回不去?!?/p>

“我一個人能吃多少?”

“吃不了就剩下,還能怎樣?”

歐陽開的語氣軟下來:“那好,你忙你的事吧?!?/p>

旁邊的陳女士不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大晌午的,把你約出來,打擾你了。”

鐘梅若說:“沒關系,您剛才說,您女兒不見了?”

“是的,離家出走了?!迸艘婚_口,眼圈就紅了,眼看淚水就要掉下來。

鐘梅若安慰道:“陳姐,別著急,慢慢說。”

“我女兒今年讀高二,成績不太好。老師說,照這個成績,別說二本,三本都走不了,也就是個??扑?。你說,我能不急嗎?現在的社會,研究生都找不到工作,她要是連個本科都讀不了,以后怎么辦?平日我們管束得緊了點,孩子有怨氣,這點我清楚,可是總想著,她現在有怨氣不要緊,日后能考個好大學,比什么都強。這次期中考試,她成績又下降了,我和她爸爸說了她幾句,沒想到這孩子還頂嘴,說的話傷人哪,說她不是我們生的,如果是親生的就不會這么逼她,還說我們不把她當女兒,把她當機器,逼她考大學不是為了她好,而是想她以后掙大錢。她爸急了,扇了她一個耳光,誰想到第二天她就離家出走了。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會到哪里去呢?我和她爸都快急瘋了。”

鐘梅若說:“報警了嗎?”

“報了,可是好幾天了,一點消息也沒有?!?/p>

鐘梅若說:“您是怎么想到找我的?我能幫到您什么忙嗎?”

“昨天晚上,我們看了她的日記,日記上著鎖,她爸心急,把鎖撬開了。日記里面寫著她特別喜歡聽你主持的‘零點有約’。我們只當她每天晚上復習功課到深夜,誰想到她偷偷戴著耳機聽節目呢?!?/p>

鐘梅若說:“我高中時候寫作業也經常戴著耳機聽音樂。”

“那哪行?一心能二用嗎?咳,先不說這個了,她走的時候隨身帶走了半導體,我們猜她一定還在聽你的節目,就想懇請你幫忙……我就這一個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辦呢。”說著。陳女士悲從中來,掩面啜泣。

“世界這么大,你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難道我就能知道嗎?僅僅因為她收聽我的節目,我就能找到她嗎?”鐘梅若實話實說。

“拜托你是想能否在節目里對她說幾句話,她聽到了,興許就會給你打電話呢?萬一她打電話了,你一定要把來電號碼記下來,方便我們去找?!?/p>

鐘梅若明白了她的意思,“好的,我一定會幫這個忙。不過,你們對孩子不要太苛刻了,考大學不是唯一的出路,條條大路通羅馬,為什么非得逼著孩子走這道獨木橋。人生在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強……”

陳女士連連點頭,“是,是,是?!?/p>

“你女兒叫什么名字?”

“冬妮,姓李,李冬妮。”

鐘梅若答應她,如果有冬妮的消息,立刻通知她。女人這才千恩萬謝告辭。

出了咖啡館,鐘梅若才想起自己剛才只喝了杯卡布基諾,肚子空空的,連午飯也沒吃呢。她信步走到街頭小攤邊,吃了碗炒米粉,勉強墊了底??吹铰愤呌谐鍪蹮嵊衩椎?,便買了一穗,邊走邊吃。

現在的父母怎么了,難道只有讀書一條路可走?學習是要靠天分的,哪個學生不想出類拔萃,木秀于林,可那不是簡單的一句話,逼迫的結果可能適得其反。十幾歲的女孩正值青春叛逆期,自尊心特強,做父親的動手打她,難怪會一走了之。鐘梅若的思維還沉浸在剛才的事件中,她對這個熱衷于聽她節目的冬妮先有了幾分好感,考慮事情先站在她的立場了。

晚上,“零點有約”節目快結束的時候,鐘梅若對著話筒語重心長地說:“今天我要對一個特殊的聽眾說幾句話,不介意的話,請允許我叫你一聲冬妮妹妹。冬妮妹妹,當我得知你喜歡聽我的節目,我就把你當成了知心朋友。我也是從你那個年齡走過來的,高中階段昏天黑地的學習至今想起,心有余悸。然而,身處在這樣一個知識化的時代,既然是學生,除了學習,難道還有更好的選擇嗎?……妹妹,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受,但你畢竟還未成年,你的出走,對父母造成多么大的傷害,你知道嗎?你的母親以淚洗面,你的父親痛心疾首。回來吧,妹妹,關心你的老師、同學都在盼你回來,關心你的梅若姐姐也在盼你回來……”

鐘梅若說這番話時,導播適時地配了一段動聽的音樂,效果甚佳。節目剛結束,熱線電話尚未關閉,失蹤少女冬妮的電話就打進來了。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迅速鎖定了來電顯示,鐘梅若鎮定地接起電話,里面傳出一個女孩輕聲的啜泣。鐘梅若冷靜地說:“你是冬妮妹妹吧?”

“是的,梅若姐姐,你好!”

“你現在在哪里?”

“我不想回家?!?/p>

“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時刻想著離家出走,可是,小小年紀能去哪呢?只有等到長大了,有獨立生活的能力了,那個時候,天高海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所以啊,凡事忍為先,咱現在先忍著,長大了,再離家出去,你說好不好?”

“我不是學習的材料,讓爸爸媽媽失望了。我很用功,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可我就是考不出好成績。我太累了,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蒙著黑布的毛驢,不停地繞著石磨轉圈,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

“你不能這么想,告訴梅若姐姐,你在哪里?父母都為你著急呢。”

“你別問了,謝謝你,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闭f完,啪嗒,電話掛掉了。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已經把來電號碼的所在區域第一時間查找出來了。這孩子躲在A縣城的賓館,電話就是從賓館的房間打進電臺的。主任說:“小鐘,事不宜遲,趕緊通知家長吧?!?/p>

鐘梅若沒有猶豫,連夜通知了陳女士,陳女士和丈夫當夜便趕往A縣。第二天一早,他們找回了失蹤多日的女兒。鐘梅若得知消息后,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節目組的其他同事也很開心,主任說:“小鐘,如果當事人向你致謝的話,你一定拐彎抹角跟她要一面錦旗,我拿著錦旗到領導那里好說話,這可是值得表彰的大事,年底評先進,大家都有實惠。”

鐘梅若戲謔道:“這種事情我可做不出來,哪有上趕著跟人家要錦旗的?!?/p>

苗晶晶說:“錦旗嘛,人家不給咱也就不要了。但是,我要把這件事寫成新聞報道,報紙電臺輪番宣傳一下,也能提高我們節目的知名度?!?/p>

鐘梅若笑了笑:“得了,別一個個王婆似的,舉手之勞的小事,弄得咱好像成了救世主,你們喜歡自吹自擂,沒人攔著,可別把我扯進去。另外,記住了,真要寫報道的話,可不能把當事人的真實姓名寫進去?!?/p>

苗晶晶說:“你就一百個放心吧,這點常識我還是懂的?!?/p>

說笑歸說笑,鐘梅若的心里還是蠻得意的,成就感十足。只是這成就感來得太容易了,令她感到不真實。她想,有空還是和陳女士溝通一下,或者和冬妮親自談一次。可是,她太忙了,每天都要應對新的工作,轉眼,就把這事忘記了。

沒過幾天,晴天霹靂就在鐘梅若的頭頂炸響了,她通過節目幫忙尋找回來的失蹤少女李冬妮自殺了。出事那天晚上,放了學的李冬妮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立交橋。目擊者是一對戀人,據說,李冬妮在橋上站了很久,徘徊了很久。當那對戀人發現她有跳橋的跡象,呼喊著奔過去時,她已經翻過橋欄,縱身一躍,跳下去了。

這件事被媒體傳揚得紛紛擾擾,當地晚報連篇累牘進行了追蹤報道,并且把之前的離家出走也挖出來添油加醋渲染一番,電視臺專門邀請了心理專家就中學生的心理健康進行專題講座,開播熱線電話現場咨詢,一時間,整座城市都陷在了李冬妮自殺事件中。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對鐘梅若的打擊有多大,節目組的同事除了感嘆唏噓,沒有人對這件事明確發表看法,主任也保持了沉默??墒?,鐘梅若知道,他們和她的心情是一樣的,他們都感到了心虛。這種心虛深藏在身體不知名的角落,外人看不見,他們也試圖讓自己看不見。他們做到了,沒過兩天,大家又恢復了常態,有說有笑??墒晴娒啡舨恍?,她第一次深深地,深深地厭惡和排斥自己的工作了。沒有人指責她,沒有人認為她做錯了,可是,她知道自己錯了,她害了這個姑娘,成了促成她死亡的幫兇。她無法面對深夜的話筒,她發現自己對這個節目再也無法投注熱情。她的狀態差極了,無奈之下,遞交了辭呈。

主任說:“這件事你一點都沒有做錯,我們都沒有做錯?!?/p>

鐘梅若說:“有沒有錯我自己心里清楚?!?/p>

主任問:“那你說怎么做才是正確的,而且這是她的父母拜托我們這么做的?!?/p>

“我也不知道。”鐘梅若嘴上說不知道,可是她心里不是這么想的。她明白自己利用了冬妮對她的信任,卻沒有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如果不是簡單粗魯地找回她,情形也許不一樣。她應該去見這個孩子一次,和她談一談,可是她卻沒有這么做,她為什么沒有這么做呢?為什么?她不能原諒自己。

主任似乎看透了鐘梅若的心思,他說:“許多事情都是這樣,初衷和結果往往背道而馳,可那不是你的錯,就算有錯,也是無心之錯。”

“其實我早就厭煩這份工作了,我受夠了。”

“可是聽眾喜歡你?!?/p>

“我不配,我不配他們喜歡?!?/p>

主任嘆口氣:“既然你執意要走,我也不勉強,你好自為之吧?!?/p>

情緒惡劣的鐘梅若急于想找一個能夠讓她感到踏實的角落,修復心情,卻發現舉目四望,滿眼皆空。這起事件也成了她和歐陽開終于分手的導火線。

歐陽開說:“聽苗晶晶說你辭職了?!?/p>

“是?!?/p>

“你怎么這么輕率,失去了工作,你靠什么生活?”

鐘梅若挑釁地看著歐陽開,帶著幾分惡作劇的態度,她說:“不是還有你嗎?難道你會看著我三餐不繼而置之度外?”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歐陽開,歐陽開卻把目光移開了。他的舉動傷了她的心,她果斷地說:“別害怕,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我再怎樣也不會淪落到讓你養的份上,我們分手吧?!?/p>

“為什么?”輪到歐陽開詫異了。

“不為什么,主要是……”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說出了心底的想法,“我想結婚了?!?/p>

歐陽開眉峰一挑:“找到合適的人了?”

鐘梅若搖頭,“沒有?!彼耄灰险f“既然沒有,為什么和我分手?你想結婚,我們結婚就是了”,如果這樣的話,她一定備感安慰,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墒撬麤]有,他沒舍得送鐘梅若一個“桑榆”,他只是悶頭不響,一聲不吭。鐘梅若的心一點點涼下去,果然是這樣,他根本就沒打算和她結婚。分手是明智的,水溫究竟多少,不把手伸進去,是試不出來的。

“我以為我們心照不宣?!睔W陽開忽然說。

心照不宣?鐘梅若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她懶得追問。她明白了兩個事實,一是歐陽開無意娶她,只把她當做寂寞時陪伴的朋友,這也許就是他說的“心照不宣”。二是歐陽開并不愛她。也許有一點愛,但不是很愛。她高估自己了,她原先以為他對她的愛怎么也像一只臉盆大,現在她知道了,他對她的愛比一只牙刷缸還小。

我呢?她問自己。我對他的“愛”是大臉盆呢,還是牙刷缸,琢磨了半天,答案竟然是小酒盅。她被自己的比喻逗樂了。

“你笑什么?”歐陽開不解。

“我在笑……我在笑你臉上長了青春痘,你都三十歲的人了,怎么還長青春痘?”鐘梅若掩飾自己的心情。

為了排遣郁悶,鐘梅若找了家旅行社,交了幾千塊錢把自己放逐到西南山水中去了。

那天晚上,韓國強像往常一樣打開收音機,戴上耳機?!傲泓c有約”開播了,令他意外的是,沒有聽到梅若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陌生的女聲。他很納悶,猜測她生病了,或者有其他重要的事請假了。他認真地從頭到尾聽完了節目,希望能從節目中聽到關于梅若的消息,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沒心沒肺的“零點有約”絲毫不能體會韓國強這樣一個忠實聽眾的心情,它連半點梅若的消息都沒有透露。打熱線電話的聽眾也是如此,他們沒有一個詢問梅若的消息,怎么會這樣?難道他們對更換主持人絲毫不感到奇怪?韓國強記起自己從前也曾撥打過熱線,電話先接到導播那里,經過詢問,才會轉給主持人。想到這兒。他恍然大悟,他們一定把聽眾事先詢問的疑惑解答了,沒有直播進節目中。他也很想打個電話,可是,他連打電話的工具也沒有。少數幾個工友倒是有手機,可他不愿意開口借,這是長途,他理解他們使用手機的吝嗇。

第二天晚上,韓國強仍然沒有聽到梅若熟悉的聲音,他有些慌了,他習慣了在她的聲音中入睡,習慣了在她的娓娓敘述中安定情緒。某種程度上講,梅若的聲音就是他精神依賴的載體。他已經失去了一切,什么都沒有了,難道連這點卑微的“載體”也要失去嗎?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梅若再沒有出現。韓國強不得不沮喪地承認了一個事實,梅若極有可能離開了“零點有約”,這個陪伴他很久的聲音有可能再也不出現了。他懷疑她調到了其他節目組,那陣子,他著了魔似的,一有時間就打開收音機,逐個收聽省臺的各檔節目。工友們發現了他的異常,他們對張二小失常的舉動感到不解。有人問:“二小,你每天摳搜那個收音機做啥了,現在誰還聽收音機了,不如看一會兒電視。”礦主不知從哪里拾掇回一臺康佳二十一英寸舊彩電,就放在礦工們的宿舍,不過這臺彩電至多只能收兩個頻道,多半還閃著煩人的雪花點。即使是這么一臺破電視,大家也當成個寶貝,稍有閑暇就團團圍住。

面對工友的疑問,韓國強沒說話,大家也習慣了他的沉默與乖戾,不再問多余的話。已經十幾天了,那個熟悉的女聲再也沒有撞進他的耳膜。曾幾何時,梅若的聲音是他漆黑世界里微弱的光,現在,微弱的光不見了,他完全地陷在了無邊的,沉重的黑暗中。猶豫再三,他決定去找煤窯的管理,他從沒有見過真正的老板,所謂的礦主也只是偶爾來一遭,只有一個管理每天守在窯上。韓國強不像其他礦工,拿到工資后就迫不及待去鎮上匯款,他不需要,他的工資幾乎全都買了吃的用的。在這座小煤窯,張二小是個頗受歡迎的角色,除了不愛說話,他對誰也慷慨大方,所有人都分享過他的豬頭肉、醬牛肉、老白干、花生米。能吃到這些,就是礦工們最美的享受。

他對管理說:“我想請你幫個忙,下次你出礦的時候,幫我買一只手機吧?!?/p>

管理瞥了他一眼,“怎么想起來買手機?”

韓國強沒回答他,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千塊錢,放在桌子上。他知道普通手機的行情,這筆錢,只多沒少。

“只買手機呢,還是再買個卡號?”管理明知故問。

“當然還得買個卡號。”

“我記得你說過你的身份證丟了,怎么辦卡號?”管理有意作難。

韓國強遲疑地又從褲兜掏出兩百元,“還得麻煩你。”

“那你要什么檔次的手機?”

“無所謂,能用就行,二手的也行?!?/p>

管理沒再說話,從桌子上收起了錢。

次日,天擦黑的時候,管理塞到韓國強手里一只八成新的諾基亞,告訴他卡里有一百元的話費。韓國強猜想這只手機至多兩百塊,加上話費也就三百,他心知肚明,卻什么也沒說。言多必失,他明白自己的處境。

當天晚上,韓國強在戶外的小山坡收聽“零點有約”。已經是深秋了,寒氣逼人,他披著黑大衣,戴著棉帽,坐在山坡一塊石頭上。頭頂沒有月亮,只有稀薄的幾顆星星,遠處的山脈在夜色中黑麻麻的,呈現出高低起伏的輪廓。不遠處種著幾棵楊樹,葉子還沒有落盡,風吹過,傳來簌簌響聲,這西北高原的夜晚令人凄涼。

他撥了N次熱線,終于撥通了。信號不太好,他起身朝山梁上跑,沖著手機大聲問:“原來的主持人梅若去哪里了?”

“她辭職了?!?/p>

辭職了?這個答案令韓國強懵住了,“她為什么辭職?”

“不知道。請問還有其他問題嗎?”

他不知該說什么,半天沒出聲,對方便不客氣地把電話掛斷了。

辭職了,她為什么辭職?嫌這份工作不好,另謀高枝?還是遭遇了麻煩,她也會有麻煩嗎?她在節目里總是那么樂觀,沉穩,仿佛天下無難事。有時候他并不認同她說的話,可那些話總是能帶給他安慰。比如,她說過:沒有一朵花是不美麗的,沒有一片云是不美麗的,所以,人也一樣。照這么說,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美麗的,那怎么可能呢?但是他仍然喜歡這句話,暗暗記在心里。他把她說過的好多話都記在了心里。

第二天,不甘心的韓國強撥打了114查詢到省廣播電臺的電話,他撒謊說是梅若的同學,把她以前的號碼弄丟了,希望他們能把她的手機號告訴他。對方說梅若已經辭職了,他們不能泄露她的私人電話。韓國強不肯罷休,三番五次打過去,接電話的許是被他的誠意打動,語氣緩和了些。說是沒有征得她本人同意,這樣做不合適,不如他們先征求一下梅若本人的意見。韓國強擔心對方會詢問他的姓名,繞來繞去,他的謊言會露餡,急忙說:“不如這樣吧,麻煩把我的號碼轉告她,告訴她,務必與我聯系,有急事?!?/p>

對方果然問:“您貴姓?”

“我姓張。”

幸好對方沒有追問他叫張什么,不然,他怎么答?張二小,梅若會有名叫張二小的同學嗎?假如沒有,她還會同他聯系嗎?

自從打了電話,他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盯著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去井下干活的時候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到枕頭下面。好幾天過去了,音信全無。他惱恨地想,是不是接電話的人騙了他,根本沒有向梅若轉達他的請求呢?還是梅若根本沒有姓張的同學,因而對他置之不理呢?他失去了耐心,決定再打電話詢問,就在這時,一條短信發了過來:“你好,我是梅若,你是哪位同學?”

終于等到了,他像個孤獨無趣的孩子終于覓到了一件玩具,這辛苦得來的玩具幾乎使他欣喜若狂。他開門見山,據實相告:“梅若你好,我不是你的同學,是你的一個忠實聽眾,當我得知你離開零點有約,辭職了,心里很不安,特別想知道你的消息,才幾次三番打問你的電話,請原諒我的冒昧。我聽你節目好幾年了,受益匪淺,你教會了我許多做人的道理,無論是面對挫折,還是面對困難,都會想起你說過的話?!?/p>

韓國強擔心梅若反感自己,先給她戴了一堆高帽子。高帽子不好,人人愛戴,這點小聰明他還是有的。況且,他說的也并不全是虛言。他沒有把最重要的原因告訴她,一是他落魄不堪的處境,二是他對她聲音的迷戀。這都是他不能啟齒的,不能說的。

苗晶晶告訴鐘梅若有個姓張的男同學三番五次打問她的手機號,鐘梅若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這個人是誰。苗晶晶說:“本來我不想搭理他了,轉念一想,沒準是個暗戀你多年的純情少男,于心不忍,還是做一回多事佬,呶,這是他的電話號碼,你可記住了,別回頭弄丟了,與有緣人失之交臂,我可不負責。”

鐘梅若剛結束了西南八日游回到家中,沒心情和苗晶晶斗嘴,她把電話記在便箋上,隨手擱進床臺柜的抽屜,洗了個澡出來就把這事忘了。那天晚上,她翻看一本書,不小心把書頁扯掉一塊,想找透明膠帶粘住,拉開抽屜的時候,看到了那張紙箋,心里升起負疚感,急忙給對方發送了一條短信。

當鐘梅若收到韓國強回信的時候,雖然有些意外,但她還是很高興。對鐘梅若來說,獲得聽眾的喜愛既是虛榮心的滿足,也是一種成就感。這就好比一個作家寫出來作品,總是期望贏得閱讀者的認可,否則,他總是忐忑的,不自信的。尤其是鐘梅若目前的狀態,心理上處于事業的低谷。已經不僅僅是不自信和忐忑這么簡單,根本就是交織著罪惡和慚愧的情緒。韓國強的這個短信是多么及時啊,簡直是雪中送炭。在鐘梅若看來,錦上添花從來不值得夸耀,雪中送炭才需要贊美。這條短信多么像是大雪紛飛中,送來的炭火,驅散嚴寒,帶來溫暖。

經過一場出游,鐘梅若的心情平復了許多,雖然她還未能從李冬妮自殺的陰影中走出來,但是世上所有的事物都一樣,無論悲傷的,還是歡喜的,時間都會抹平它們的印跡。時間仿佛是效果奇特的稀釋劑,任何東西都可以擦得一干二凈。當然,即使擦干凈了,也總有些東西會留下來,即使肉眼看不見,它仍然是存在的。無論是她經歷過的情感挫敗,還是職場生涯中遭受的打擊。鐘梅若把這些肉眼看不見,卻仍然存在的東西埋藏在內心某個角落了。

鐘梅若給韓國強回了短信:“謝君厚愛,深表感激,祝工作順利,一切安好!”

韓國強對鐘梅若簡短的回復并不滿足,他問:“你為什么要辭職?”

“對不起,我不想說。”

“你以后還會主持零點有約嗎?”

“不知道?!?/p>

“假如零點有約沒有了你,我想我不會再聽這個節目了?!?/p>

鐘梅若有所動容,“其實誰主持都一樣,你真的認為我從前講述的那些話都是值得信賴的嗎?”

“當然。”緊接著,又一條短信飛過來,“也許不是你講的話令人信賴,而是你的人,你的聲音令人信賴。”

梅若心中一陣刺痛,她不由想起了李冬妮。那孩子是不是也是這樣看待她的?對她的聲音以及對她的人充滿信賴。然而,她卻辜負了這份信賴。

韓國強沒再收到鐘梅若的回復,他很知趣,沒有繼續打擾。他已經很滿足了,漆黑世界里的那抹微弱的亮光再度閃現在他的生活中,甚至因為一度失去,而變得更加明亮。

那之后,韓國強每天從礦井爬出來,簡單沖洗一下漆黑如墨的身體,就捧著手機給梅若發短信。梅若雖不是每信必復,但也不會不理不睬。有一天,韓國強給她發短信說:“我非常想念我的母親,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牽掛的人?!?/p>

“想念她就去看她?!?/p>

“不能?!?/p>

“為什么?”

韓國強沒有回答,鐘梅若敏感地覺察到了和她日日互通短信的這個年輕人似乎有難言之隱。她追問:“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我只知你姓張,卻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韓國強在屏上寫下了“張二小”,躊躇良久,又一個個刪掉,重新寫,“我不姓張,我叫韓國強?!?/p>

他心里生出一份決絕的悲壯,面對梅若,他不想撒謊。

“你的職業是什么?”

“我是一名礦工。”

“礦工?”這個職業超出了梅若的思維范疇,她還從不曾有過做礦工的朋友,“礦工的工作很辛苦吧?!?/p>

“是?!表n國強不大想說這個話題。

鐘梅若問:“你好像有心事,愿意和我說說嗎?”

“有些事沒法跟你說,我怕會嚇著你?!?/p>

鐘梅若眉心緊緊擰在了一起,她有一種感覺,這個名叫韓國強的年輕男子就像渾水,她在不知不覺蹚進去。她完全可以抽身而出,可她不能,她生出接近他的欲望。這欲望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對他的……她找不到合適的語詞形容她對他的情愫,應該是憐惜,對,這欲望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憐惜。她并不了解他,不知他的底細,可他卻沒有緣由的,令她感到憐惜。

“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幫你做點什么嗎?”

長久的沉默之后,韓國強回復了一條信息:“謝謝,你讓我想一想?!?/p>

鐘梅若沒有給他時間想一想,她撥通了他的手機號。

韓國強面對忽然響起的手機,怔住了。他掩飾住內心的激動,舉著手機一路狂奔出寢室,跑到外面的山坡上,摁下了接通鍵。他氣喘吁吁,結結巴巴,“沒,沒想到你會打電話。”

梅若頑皮地說:“你不是喜歡聽我的節目嗎?現在節目里聽不到了,電話里讓你聽聽我的聲音?!?/p>

韓國強忽然哽咽了,他抽泣著,好久緩不過來。他的哭聲,伴著山風的呼嘯聲,傳到手機另一端的梅若耳朵里。鐘梅若內心也陷入了無以言說的悲傷中,這可憐的年輕人,心里究竟埋藏著怎樣的苦衷。

平靜下來,韓國強說:“謝謝,謝謝你的電話,你的聲音和收音機里的一模一樣?!?/p>

鐘梅若笑了:“當然一樣,如果不一樣,那可就怪了?!?/p>

韓國強說:“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認識你,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給我打電話?!?/p>

“客氣的話就不用說了,我是真心想幫助你,說說你母親吧,你不是最想念她嗎?為什么不能去看她?”

“,…,,”

“還是不想告訴我原因嗎?”梅若平靜地問。

“不是,我不知該從哪里說起?!?/p>

“沒關系?!?/p>

韓國強咬了咬嘴唇,“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會嫌棄我嗎?”

鐘梅若心頭爬上幾絲不安,她裝作鎮定地說:“不會,當然不會。”

“我想請你幫我去看看我媽媽,我不方便去看她?!?/p>

鐘梅若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這個要求不過分,她完全能辦得到?!皼]問題,把你母親的地址給我?!?/p>

“不要跟她提我,只要看看她是不是安然無恙,然后告訴我就可以了?!?/p>

“好的。”

韓國強把家里的地址發到了鐘梅若手機上,他有過片刻的猶豫,他想到了鐘梅若有可能獲知他的身份后遠離他,不止會遠離,還有可能告發他。想到這兒,他的手有些顫抖。他怕死,他也害怕進監獄。但是,他還是把地址給了梅若,他偷偷給家里打過電話,總是沒人接。他也給田麗娟打過電話,剛出逃時就打過,田麗娟的手機報停了。他有兩種猜測,一是田麗娟不想與他聯系,二是田麗娟擔心電話被監聽,暴露他的行蹤。他寧愿相信是后者,她畢竟是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

母親是不是病了?母親會不會出事?這是韓國強目前最關心的。田麗娟說過她的父親就是因為她未婚生子氣死的,他怕自己和她一樣,也淪為這樣的不孝罪人。他必須找人幫助自己,眼下,只有梅若是最好的人選。假如梅若真告發了他,他也認了。不過就是這樣了,最壞的結果就是被抓回去,判刑,認罪,或者槍斃。他沒有別的選擇,他必須試一試。

鐘梅若按照韓國強提供的地址很容易找到了他的家,這是坐落在城市邊緣的老式住宅區。一排一排三角形屋頂的平房,鴿群從房頂飛過,凌亂的電線縱橫交錯,臭氣熏天的垃圾堆像個無人看管的流浪兒,自生自滅。巷子里的石板路高低不平,污水不知從哪家院子里淌出來,歪歪扭扭一路橫陳。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梅若不相信她日夜生活的城市還有這樣的地方,她眼里的城市一直是豐滿光滑的。不過,這大概是最后的景象了,因為它即將面臨拆遷。大大的“拆”字用紅油漆刷寫在灰色的磚墻上,怵目驚心,呈現出末日來臨的恐慌與混亂。

韓國強的家擠在一座窄小的庭院,黑色的鐵門緊鎖,院子里落了一層梧桐樹的枯葉,窗臺上的幾株三角梅干涸了,萎謝的葉子無力地耷拉著,顯見得這院子有陣子沒住人了。鐘梅若敲開了隔壁的房門,一個在院子里晾曬衣物的女人隔墻問她:“你找誰?”

“請問旁邊這家人去哪兒了?”

“你說的是韓大媽家吧?!迸死_院門,探出頭。

“哦,是的?!泵啡酎c點頭。

“她進養老院了。”

“養老院?”

“自從兒子出了事,韓大媽就病倒了,起不了床,差點就過去了,我們反映到社區這才把老人送到醫院。人是沒死,可生活不能自理了。這房子不是要拆遷嗎,政府撥下的拆遷費,征得她同意后,拿這筆款把她送到養老院了。唉,可憐啊。哦,對了,你是她家什么人?你找韓大媽做什么?”

鐘梅若早料到韓國強一定有什么事不能示人,聽了這番話,倒也不覺得意外。眼前這個女人是個話簍子,從她嘴里,不難探出原委。于是,她說:“我認識她兒子,所以來看看她?!?/p>

“原來你是小強的朋友啊,小強多好的一個孩子呀,誰能料到他會殺人呢?我可是看著小強長大的,這孩子打小就老實,出來進去的,街坊鄰居都待見?!?/p>

殺人?鐘梅若心頭一震,這兩個字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范圍,她脫口而出,“殺人?他為什么殺人?”

女人疑惑了,“你不知道這件事?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我們好久沒有聯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聽說是因為一個女人,要不怎么說紅顏禍水呢,具體情形我也不大清楚,聽說他也是被逼無奈才做出這種事的。自從出了事小強就不見了,大概是跑了。不跑怎么辦?難道等著挨槍子兒???,這都是命呢。”

鐘梅若心口怦怦亂跳,匆匆告辭。韓國強竟然是個潛逃在外的殺人犯,她設想過韓國強N個“不方便見母親”的理由,察覺到他可能犯了什么事,不敢見人,唯獨沒有往“殺人”上想。他怎么會殺人呢?他竟然是個殺人犯,她竟然和一個殺人犯攪到一起了。她該怎么辦?她拿出手機想質問韓國強,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樣豈不是打草驚蛇?他既然是個逃犯,她就有義務配合警察捉拿歸案,這是一個有良知的公民應盡的責任。

可是,他為什么殺人呢?從這段時間短信及電話交談中,她感覺他一點不像個壞人,和“殺人犯”的稱謂相距甚遠。不過,她很快又告誡自己,不要被表相迷惑,“壞人”兩個字不是寫在臉上的,何況她連他的臉也沒有見過。

她該怎么辦?

手機傳來“嘀嘀”的短信提示音,她急忙打開,果然是韓國強:“你見到我母親了嗎?她還好嗎?我非常惦記她。也許你已經知道我的事了,很抱歉,好幾次我都鼓足勇氣想告訴你,但是我不敢。不是怕你報警,而是怕你厭惡我,唾棄我,看不起我,再也不理我?!?/p>

很快又一條短信來了,“也許你已經報警了,那么,好的,我不怨你,我不想為自己辯解什么,更沒有臉說自己是無辜的,雖然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并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死去的那個人才是咎由自取。但是我不能這么說,我沒有資格這么說,犯下滔天罪行的人是我。我只想知道,我的母親好不好?求你告訴我?!?/p>

鐘梅若反復讀著這兩條信息,她該怎么回答他。她究竟該怎么辦?找歐陽開?歐陽開不是律師嗎?遇到這種事他應該會有合適的建議。轉念,她搖了搖頭,她不想把事態擴大,最重要的是穩定韓國強的情緒。她連他究竟在哪兒都不知道,只知道手機號,哦,若想知道他的確切方位也不難,直接報警就OK了,剛才她也是這么想的??墒牵戳诉@兩條短信,她猶豫了。他肯托付自己幫他看望母親,就料到她會知道他的底細。他并沒有想隱瞞,避諱。甚至他也做好了她告發的準備。他為什么這樣做?既然他想逃脫法律的制裁,為什么又要給自己挖一個坑?

鐘梅若思前想后,腦子都快想破了。她不忍心報警了,親手把他送進監獄,這太殘忍。任由他逍遙法外?不,這顯然也是不對的,不符合她的做人原則。是的,她曾經說過自己是個沒有原則的人,她向來討厭條條框框的東西禁錮自己的行為,可這并不等于她沒有是非觀,起碼的是非觀與道德觀是她內心堅守的底線。正因為越不過這個底線,李冬妮的死才會給了她如此沉重的打擊。

她眼睛一亮,一個大膽的想法從腦子里冒出來。

她給韓國強回復信息:“你母親因身體原因需人照顧,被送去了養老院。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想聽聽詳細經過,如果你愿意說的話,能跟我說一遍嗎?”

“我母親怎么了?病了嗎?她是不是沒錢看病?去養老院?她哪來的錢去養老院,她根本沒錢,她的錢全都給我了?!?/p>

做了壞事也不見得就是壞人吧,韓國強對母親強烈的擔憂增添了鐘梅若對他的好感。她沒有立刻給他回信息,深秋的夜晚來得快,不過剛六點鐘,已是夜色闌珊,華燈初上。她打車回了自己的住所,路上,韓國強耐不住性子給她打了兩個電話,都被她壓了,她想回到家再和他細談。

韓國強聽說母親因身體原因去養老院之后便焦慮不安,他剛從礦井出來,連衣服也沒換就拿著手機跑出來,焦急地等待梅若的消息。工友喚他去沖澡,他拒絕了。窯上配有一間簡陋的澡堂,水泥抹的池子可供二十多個礦工擠進去沖洗身上的煤塵。沒有鍋爐,熱水是做飯的師傅用大鐵鍋燒開倒進去的,時間一過,水一涼,就再沒熱水了。他沒心情去洗澡,誤了熱水算什么,不洗澡又怎樣,在這么一個地方,就是身上結幾尺厚的煤塵黑屑,又怎樣。

他坐在山坡的石頭上,眼巴巴盯著手機,手機被他的黑手抓挖得像從煤灰里撿出來的一樣。謝天謝地,梅若終于給他回電話了,他迫不及待地問:“我媽怎么樣了?”

“你不要著急,聽我慢慢說。我沒有見到你媽媽,你們家的鄰居告訴我,你出事以后,你母親就病倒了,是居委會把她送到醫院的。出院后,居委會擔心她一個人不能正常生活,征得她同意后,便把她送到了養老院。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你們家的房子要拆遷了,你母親得到一筆可觀的拆遷費?!?/p>

韓國強靜靜地聽著梅若的話,拆遷的事早就嚷嚷了幾年,沒想到真落實了。他再次問道:“我媽得的什么病?”

“這個我還不清楚,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去養老院看她。”

“真的可以嗎?你真的會去看她嗎?”

“當然,我沒有必要騙你。好了,我的話說完了,輪到你了,說說你的情況吧?!?/p>

冷風中,韓國強握著手機把他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梅若,最后他說:“我一直不敢回去。因為法律不會饒恕我,也許還會槍斃我。即使僥幸死不了,也會在監獄里度過余生,沒有自由,沒有尊嚴,我害怕過那樣的日子?!?/p>

“你放心,我沒有報警。”

“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為什么還要幫我?”

“因為你說過,你信賴我。不僅信賴我的人,也信賴我的聲音。對于一個百分之百信賴我的人,我有義務幫助他。就算他犯了錯,仍然要幫助他?!泵啡粲盟蝗缂韧?,平和,清晰,沉穩的聲音回答韓國強。她問他:“你既然害怕警察抓你,為什么還要讓我知道你的身份?”

“我,我也不知道。我沒辦法,我想知道母親的消息,可是我不敢回去看她,你是唯一可以幫助我的人,除了你,再沒第二個人了?!?/p>

“你就不怕我告發你嗎?”

“怕,可是,也不怕。就算你真的報警抓我,我也不會恨你。真的,我不恨你,我不配恨你?!?/p>

“我想了解案件的全部經過,你能把你女朋友電話告訴我嗎?”

“我打過,停機了?!?/p>

“哦?!?/p>

“你真沒有報警?我還可以繼續在這座煤窯待下去?”

梅若笑了,“這么說,你預備再次出逃了。”

“沒,沒這么想?!?/p>

“如果我報了警,就不會再和你聯系,也不會跟你說這些話。陽奉陰違的事情,我還真做不出來?!?/p>

“謝謝你?!?/p>

“小強,我可以這么稱呼你嗎?你的鄰居大姐就是這么叫你的?!?/p>

“當然。”

“小強,你準備一輩子就這樣躲下去嗎?一輩子不見你的母親,一輩子不回到生你養你的城市,一輩子像只鼴鼠一樣躲在地底下不見光嗎?”

“我……”韓國強囁嚅半天,不知怎么回答。

“好了,不想回答就暫時不要回答,我明天就去看望你母親,我會把她的情況轉告你的?!?/p>

鐘梅若見到了韓大媽,韓大媽呆坐在輪椅上,目光散漫,一動不動。養老院是個讓鐘梅若感覺復雜的地方,這里的老人不是無兒無女,就是被子女像踢皮球一樣踢到這里。他們很容易令人聯想到另一個地方——孤兒院,這是多么令人傷懷的對比。鐘梅若望著韓大媽,一陣鼻酸,這位含辛茹苦的母親,把兒子看做唯一的期望,然而,期望就像一件寶貝,被人偷走了,不見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鐘梅若把路上買的一袋金橘塞到韓大媽手中,她說:“韓大媽您好,您的身體還好嗎?”

韓大媽接過橘子,不解地望著梅若,“你是誰?找我有事嗎?”

“大媽,我想和您談談。”

“談什么?”

“想和您談談您的兒子。”

韓大媽臉上閃過一絲恐慌,她脫口而出:“你見到小強了?你們抓到他了?”

鐘梅若趕緊搖頭,“沒有,您不要誤會,我不是警察,我是,我是記者。”

聽到兒子沒有被抓,韓大媽神情明顯輕松下來,鐘梅若暗暗搖搖頭,心想,可憐天下父母心,寧愿兒子背負逃犯的罪名遠走天涯,也不愿他落網被抓。

“都是那個長著吊梢眼的女人把他害了,我早說過她不是好人,偏不信,到底還是把自己害了。”提起兒子,韓大媽傷心不已,涕淚交加。

鐘梅若等她平靜下來,問:“您知道那個女人在哪兒嗎?就是您兒子的女朋友,難道她就沒有來看過你?”

“剛出事的時候來過,被我罵走了,后來再沒見過。”

“她在哪兒工作?我想見見她?!?/p>

“找那個害人精有什么用,苦的是我兒子。他還不到三十歲,一輩子就這么毀了,我死了怎么去見他的父親,怎么向他父親交待啊?”

“大媽,您不要傷心了,若是您的兒子知道您為他的事這么難受,他一定會更加難過的。”

鐘梅若的話并沒能使韓大媽得到安慰,她低著頭,捧著手里的金橘,花白的頭發垂下來,顯得那樣無助。她撫摸著一只只小金橘,喃喃道:“小強也常給我買水果,他買稀罕的水果給我,說是讓我嘗新鮮。有一次買回一只榴蓮,切開一聞,臭死了。他非說那東西聞著臭吃著香,我貴賤不喜歡,他呢,其實也不喜歡,結果白白丟了。小強是個心善的孩子,家里的小貓偷跑出去被三輪車軋傷了,他每天把它抱在懷里,心疼得什么似的。這樣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殺人呢?我實在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鐘梅若無聲地看著韓大媽,對于老人的痛苦,語言是多么蒼白的東西。

鐘梅若是在一家超市找到田麗娟的,田麗娟正在陳列日化用品的貨架前整理商品。她穿著草綠色工作服,戴著同樣顏色的工作帽,厚厚的頭發藏在帽子里。鐘梅若仍然以記者的身份同她交談,她有明顯的抵觸情緒。

鐘梅若問:“能和你談談嗎?”

“你是哪兒的記者?”

“電臺的?!?/p>

“想談什么?”

“你男朋友韓國強的事?!?/p>

田麗娟停下手里的動作,有顧客征詢哪種牌子的洗發水去屑功能好,她便把鐘梅若丟在一邊,專心介紹起洗發水的功效,鐘梅若耐心地守在一旁。等她忙完了,回頭看鐘梅若還在,便說:“對不起,我挺忙的,以前的事沒什么好談的,你走吧。”

“你一點也不關心他嗎?畢竟他曾是你的戀人?!?/p>

“關心與不關心都是一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不想這樣。我對不起他,我欠他的,來世做牛做馬償還他。可是,這輩子……”她眉毛一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然還能怎樣?”

“你就沒有想過怎樣幫助他嗎?”

“想過,如果他被抓住了,我給他找律師。不過,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被抓住?!闭f到這里,田麗娟的手機響了,她顧不上搭理鐘梅若自顧接起了電話。

鐘梅若沒有從田麗娟這里得到想要的東西,她曾經寄希望于這個女人能夠與她聯手挽救韓國強,借助愛情的力量感召他投案自首,可是她失望了。這個女人甚至不避諱自己又有了新歡,她當著鐘梅若的面接了個電話,從語氣到內容,都可看得出對方與她的關系不一般。在這場血腥案件中,兩個男人,一個死亡,一個逃亡,她卻依然如故,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負罪感。

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是多么巨大,鐘梅若心想,若是換了自己,恐怕一生都要背負精神的枷鎖而不能解脫??墒?,你看這個女人,她多么瀟灑,案發不過半年,她似已全然忘記。當初鐘梅若觀看美國影片《西伯利亞的理發師》時,觸動她的不是男女主人公的愛情,而是女主角的負罪感。她太認同那種負罪感了,李冬妮的事情何嘗不是如此呢。

鐘梅若決定靠自己的力量喚回韓國強,她必須這么做,對他越了解就越要這么做。這是幫助他的唯一途徑,以她目前對案情的了解,只要韓國強主動投案,他會得到寬大處理的。韓國強電話里對她講述案件經過的時候,她記住了重要的一點,是對方先拿出匕首行刺的,主觀上,韓國強沒有殺人動機,是對方一再勒索激化了矛盾。

她連律師都替他想好了。不是別人,就是歐陽開。

韓國強從井下爬出來第一時間就是看手機,鐘梅若將自己看望母親的情形轉述給了他。養老院條件尚可,老人身體也在恢復中,就是十分惦記兒子,思念兒子。韓國強看著短信,眼淚汪汪。

他撥通了梅若的電話,他不知怎樣表達對梅若的感激,這個有著迷人嗓音,又有著古道熱腸的好女人,她是他眼里的天使。

“謝謝你?!彼煅手?。

“不要對我說見外的話,你比我年齡小,愿意的話就把我當做你的姐姐吧。”

“真的可以?”

“當然。”

“你不嫌棄我?

“怎么會?”

“姐姐?!?/p>

“嗯?!辩娒啡粜α?,“能告訴你在什么地方的煤礦工作嗎?”

“……”

“還是不信任我?”

“不是,我,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去看你?!?/p>

“看我?哦,不,不要。”說著,他斷然掛掉了電話。他心里怦怦直跳,他摸不清梅若的真實想法,她要來看他?這怎么可以。她不會是帶著警察一起來吧,想到這里,他手腳冰涼。

手機嘀嘀響了,是梅若的短信:“我知道你還是不信任我,哪怕你認了我當姐姐也還是不信任我。我能理解你,可是,小強,我想問你句真心話,你預備一輩子就這樣躲著嗎?一輩子不見母親,一輩子不能光明正大地生活,這是你想要的人生嗎?我告訴你我想去煤礦看你的真正原因吧,我想把你帶回來,同你一道去公安局投案自首,我想把你帶到陽光下生活,而不希望你像現在這樣,東躲西藏,見不得人?!?/p>

韓國強沒料到鐘梅若會對他講這些話,他嚇得把手機關掉了。第一個念頭是把手機扔掉,扔得遠遠的;第二個念頭是趕緊離開這里,跑得遠遠的。天下之大,難道還會沒有他容身的地方?是啊,他太天真了,梅若怎么會放過他,她可是堂堂節目主持人,怎么能同殺人犯沆瀣一氣。她對他好,也許不過是為了穩住他。想想吧,區區一個小女子,竟然可以把罪犯捉拿歸案,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她不是暫時離開“零點有約”節目了?沒準是犯了錯誤,正好可以借這件事給她自己加功晉爵,那檔節目也會更受歡迎,她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此刻,韓國強所能想到的全部都是梅若的心機,梅若的城府,梅若的壞。梅若之前對他的“好”,都被他曲解了。

怎么辦?跑還是不跑?韓國強望著這座熟悉的煤窯。他早就厭倦了這里,一天也不想待在這里??墒?,離開了這里,又能到哪里?手機被他緊緊攥在手心,攥出汗來。晚飯是一成不變的饅頭稀飯土豆白菜,韓國強毫無食欲,他把手里的飯菜倒給了旁邊的工友。工友戲謔:“二小,是不是又想出去改善?”

離煤窯二里外有座小村莊,村口有家飯館,礦工們偶爾去那里吃頓好的,韓國強也是小飯館的常客。工友的話提醒了韓國強,他點點頭,“胃口不舒服,想吃碗熱湯面,你們還有誰去嗎?”

“現在都啥辰光了,天都黑了,要去還不早點去?!贝蠹胰紦u頭。

韓國強獨自回到宿舍,穿好外出的衣服,心想,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站在床邊,他的腳卻一動不動,像有什么東西拉著似的。

當初既然拜托梅若打聽母親的消息,就應該想到這個結果。那時候孤注一擲,破釜沉舟,什么也不怕,怎么現在倒怕了。他掏出手機,想再看看梅若剛才的短信,他不能否認,梅若的話何嘗沒有道理呢,難道一輩子不見母親嗎?他重新開了機,片刻,嘀嘀的響聲提示他又有新的信息,還是梅若的短信。不像短信,更像長信,分成了若干條:

“沒收到你的回信,我撥打了你的手機,沒想到你關機了。這是我意料的結果之一,如果你從此消失,我一定會很難過。我不是為我難過,而是為你母親難過,年邁的老人有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兒子,這是多么殘忍悲傷的事。

“說實話,面對你,我很無助,也很矛盾。我不能坐視不管看著你逃脫法律,那樣違反我做人的原則。我也不能報警抓你,那樣又違反我做人的良知。我唯一希望的是你能夠棄暗投明,回頭是岸。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任,逃避不是辦法。無論你相信與否,我是真心想幫你。

“我想給你講一件事情,有個像你一樣熱愛我節目的聽眾,她是個讀高二的女孩子,迫于學業壓力與父母爭執離家出走了。我利用節目的方便把她找回來了,可是沒多久,她自殺了。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嗎?雖然所有人都說這不是我的錯,可是我不能原諒自己。這也是我離開‘零點有約’的主要原因。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給你講這件事,我想告訴你什么呢?連我自己都不明白。也許你把我想成一個壞女人,假借幫助你誘騙你投案自首,給我自己臉上貼金。如果你是這么認為的話,我也無話可說。最后,還想對你再說一句,你的出現,再次給了我自信。我從沒想過,我的節目曾經給你帶來過那么多的幫助和安慰(這是你對我講過的),所以,我鄭重其事地謝謝你!”

韓國強一口氣讀完了這么長的信息,他爬上床鋪,脫掉外衣,拉過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在爛絮般的被子里,像只渺小的蝸牛。

這個晚上,他失眠了。

鐘梅若沒有等來韓國強的回信,但是手機收到了她后來發送的幾條信息的回執報告,也就是說韓國強接收到了這些短信,這說明他在關機后,又重新開機了。鐘梅若拿不準自己究竟是做錯了,還是做對了,她質問自己是不是太性急了,太沉不住氣了。如果再多點時間與他交流溝通,效果是不是更好些呢。不過,令她欣慰的是,他終于還是開了手機,只要開了手機,就說明消除了對她的戒備和敵意。她自問自己內心坦蕩,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她相信那些話多多少少會對他起作用,她的職業訓練了她識人看人的本領,就算不是十分了解韓國強,起碼也了解七八分。就讓他好好想一想吧,他會給她答復的。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已經到了北方供暖的季節,鐘梅若居住的樓里卻還沒有暖氣。詢問周圍的鄰居,都說管道壞了,需要維修。不知是不是房間太冷的緣故,她患了感冒,小腹也隱隱作痛。她拉過毛毯,把自己像只粽子一樣裹起來,就勢躺在沙發上。她有痛經的毛病,在這個清冷的夜晚,伴之感冒,便顯得愈加難受。她記起家里有只電暖寶,拖著粽子一樣的身體,強打精神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插上電,片刻工夫,電暖寶就加熱了,像只有溫度的胖貓,抱在懷里,熱乎乎,暖融融,腹痛立刻減輕了。

這只電暖寶是歐陽開送給她的,歐陽開送的小玩意兒雖然不值錢,卻很實用,關鍵時候都能派上用場。實用主義者歐陽開若是知道鐘梅若為了一個事不關己的潛逃罪犯殫精竭慮,寢食難安,一定又會嘲笑她了。說到底,他們不是同類人。但是,愛情,不,婚姻也是這樣,婚姻的雙方恰恰不需要同類,取長補短,琴瑟和鳴,才是理想的搭配。

哎,這是想哪兒去了,分都分開了,還想這些干什么。她想,自己對愛情,對男女之間的感情總是求全責備,充滿懷疑,所以,活該孤家寡人,沒人疼,沒人愛。

手機有信息提示音,韓國強終于回信息了。梅若騰地從沙發上跳起來,躍過茶幾,抓起手機。怪了,不是韓國強,竟然是歐陽開。

“梅若,你好嗎?我很好!歐陽開?!?/p>

真是說曹操,不,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簡短的問候,的確是歐陽開的風格。鐘梅若回復道:“我很好,只是有點感冒?!卑l出去以后,她才感覺怪怪的,驚覺這兩句對話有些眼熟,哪里見過?可不是,這是日本電影《情書》中的兩句著名對白。要死,那部電影也是同歐陽開一起看的呢。她的雙頰飛起兩片紅暈,疑心歐陽開也會聯想到那部電影,并且由電影聯想到他們之間的過往。

歐陽開就事論事,沒往電影上聯想,反倒是梅若自己多心了。他回復:“感冒不是小事兒,別大意,吃點藥,不行就去醫院打吊針?!?/p>

“謝謝,我還有一事相求,我有個朋友的案子想請你辯護?!辩娒啡繇槃莅秧n國強的事兒提出來,現在說這事兒為時過早,她還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說服韓國強,但她還是提出來了。

“沒問題,詳細情況面談?!?/p>

歐陽開欣然應允,似乎非常樂意為梅若服務。敏感的鐘梅若把這看做是歐陽開主動靠近她的表示,不然,為什么好端端要給她發短信呢?有些人,有些事,都是在失去之后才能意識到他們的重要。鐘梅若捧著手里的電暖寶,思緒萬千。她不夠愛歐陽開,歐陽開也不夠愛她,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又找不到足夠愛的人。沒有找到足夠愛的人之前,她與歐陽開是最合適對方的。她現在反而不熱衷結婚了,不結婚又怎樣,只要有個伴,寒冷的時候,擁抱著取暖,寂寞時作陪,有何不好?她忽然理解歐陽開對于婚姻的恐懼了,兩個人在一起,順其自然是最好的方式,她不應該對歐陽開太過苛責。鐘梅若嘲笑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變得寬容起來了。

失眠了一個晚上的韓國強第二天早起的時候,眼皮浮腫,嘴唇干裂。他托工友請假,他說:“對不起,我病了,今天不能出工了,幫我請個假?!彼麚墓芾聿粶始?,冬天快來了,產量抓得緊,又加了一句,“就說我起不了床,快死了,該扣多少錢讓他們扣吧?!?/p>

他想了一個晚上的問題還是沒有想清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不準備跑了,他累了。就算梅若帶警察來抓他,他也認了,他就在這兒等著。梅若說的話盤桓在他腦子里,每一句,每個字,仿佛夏夜的蚊子,嗡嗡的,怎么揮都揮不去。理智告訴他,她可能是想誘惑你自投羅網??墒歉星樯希麑幵赶嘈潘莻€好人,一個有著美麗嗓音的女子怎會存心害他。她的話沒有道理嗎?她的話才是道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每個人都應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逃避躲藏不是辦法。

手機再次響了,不用猜也知道是梅若。韓國強接起了電話,“梅若姐,你好?!?/p>

“小強,我的短信你都看了嗎?”

“看了?!?/p>

“你是怎么想的?”

“我在這兒等著你,你來吧。”

“你想通了?”

“不管怎么樣,我都會等著你,就算你帶著警察來,我也等著你?!表n國強咬牙說道。

“你還是不信任我,你曲解了我。”

“梅若姐,不管你是真心幫我,還是只想抓我歸案,我都認了。我說過,我信任你,不論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把地址告訴我,我一個人去看你?!闭f完這句話,她又補充道:“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再帶一個人,你看怎樣?”

韓國強心頭一震,“你要帶什么人?你果然還是告訴別人了?”

“不,我還沒對他講,他是我給你找的律師,在業界的口碑很不錯。你的案子我仔細研究過了,只要你主動投案,一定會得到寬大處理。”

韓國強的眼淚忽地涌出眼眶,他為自己對梅若的懷疑和誤解感到慚愧,他哽咽著,“梅若姐,除了我媽媽,沒人對我這么好過。你不要來了,我去找你,我這就去找你?!?/p>

韓國強的回答既出乎鐘梅若的意料,又好像在她的預期之中。她成功了,她終于成功了。她沒有做錯,她噙著眼淚,“小強,謝謝你,謝謝你的信任,我等你回來,我們還要一起去看望你媽媽?!?/p>

鐘梅若在長途汽車站見到了風塵仆仆的韓國強,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卻一眼就認出了他。她遠遠地等在出站口,看著他。他穿著灰黑色的棉大衣,戴著一頂雷鋒帽,兩只手交叉捅在大衣的袖口。他有些畏縮,半低著頭,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人。迎面走來一個身穿制服的保安,他大概當成警察了,即刻慌作一團,下意識地轉身就跑。不是朝出站口,而是朝里面停車的場地跑,像只沒頭蒼蠅一樣。他的行為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停車場工作人員攔住了他,他卻奮力要掙脫,撕扯著,不管不顧。他這哪里是和工作人員糾纏,根本是在和另一個自己糾纏。

梅若急了,她趕緊撥打他的手機。她看著他停止了掙扎,兩只手低垂下來。她看著他掏出手機,徐徐轉過身,朝著外面的方向張望。她遠遠地看著他,一只手臂高高揚起。

韓國強終于安靜了,他在心里說,梅若姐,我看到你了,你真漂亮。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成a人片| 中文字幕永久视频| 精品国产成人高清在线| 国产微拍一区二区三区四区| 九九热在线视频| 成人午夜视频网站| 欧美激情视频在线观看一区| 妇女自拍偷自拍亚洲精品| 亚洲中文在线视频| 国产91丝袜| 色综合久久无码网| 欧美全免费aaaaaa特黄在线| 亚洲久悠悠色悠在线播放| 99在线视频网站| 国产成人精品三级| 国产不卡国语在线| 日本人真淫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中文字幕在线免费看| 成人在线天堂| 日韩国产黄色网站| 91无码视频在线观看| 色欲综合久久中文字幕网| 国产高颜值露脸在线观看| 国产丝袜啪啪| 中文字幕乱妇无码AV在线| 亚洲毛片网站| 大学生久久香蕉国产线观看| 免费国产在线精品一区| AV色爱天堂网| 久久久精品国产亚洲AV日韩| 国产日韩精品欧美一区灰| 97国产一区二区精品久久呦| 2021国产在线视频| 在线观看亚洲精品福利片| 欧美成一级| 精品成人一区二区| 国产精品午夜电影| 国产精欧美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综合网站| 精品黑人一区二区三区| 999国内精品久久免费视频| 免费xxxxx在线观看网站| 亚洲毛片在线看| av在线人妻熟妇| 97av视频在线观看| 嫩草在线视频| 亚洲中文字幕在线观看| 韩国v欧美v亚洲v日本v| 亚洲综合色婷婷中文字幕| 久青草免费在线视频| 国产成人高清精品免费| 欧洲欧美人成免费全部视频 |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水蜜桃| 伦伦影院精品一区| 日韩区欧美区| 日韩国产一区二区三区无码| 57pao国产成视频免费播放| 亚洲综合色吧| 亚洲天堂精品在线| 国产AV毛片| 亚洲色图欧美在线| 特级毛片免费视频| 欧美在线黄| 91视频青青草| jijzzizz老师出水喷水喷出| 精品无码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视频| 天天色综网| 99er精品视频| 国产一区二区精品福利| 免费A级毛片无码免费视频| 国产香蕉在线视频| 国产高清不卡视频| 亚洲成在线观看| 日韩国产高清无码| 波多野结衣视频一区二区| 国产91小视频在线观看| 色噜噜中文网| 日韩小视频在线播放| 精品夜恋影院亚洲欧洲| 五月综合色婷婷| 亚洲无码免费黄色网址| 国产三区二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