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深夜十二點了,床頭柜上的電話忽然刺耳地響起來。順子有些懊惱,好不容易來了點瞌睡勁兒,又被這該死的鈴聲攆跑了。
他也不記得自己啥時添了這睡不著的倒灶病,說的文明點是失眠,難聽點就是燒的。以前吃苦受罪咋沒這毛病?現在可好,出門坐的小轎車,家里睡的席夢思,頓頓飯不是吃香的,就是喝辣的,錢多得沒處花,反倒動不動就睡不著了。你說,不是燒的是咋的?
拎起話筒,順子沒好氣地問:“誰呀?”
“順子哥,是我,來福。”來福是順子沒出三服的本家兄弟。
順子問:“大黑夜的,有甚事了?”
來福先道歉:“不好意思,驚了你睡覺。是這么回事,三叔死了?!?/p>
哦,原來是三叔死了。順子大名張順子,老家在鄉下的梨花村,梨花村離城里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開小轎車馬不停蹄也得跑一個半鐘頭。順子很少回老家,來福就是他與梨花村聯系的紐帶。
對于三叔的去世,順子并不顯得意外與悲傷。三叔患病有段時日了,得的是肺氣腫,糖尿病,還有高血壓,按說都不是要命的病,但架不住這許多種病和頭發絲一樣糾結到一塊兒,時好時壞,此消彼長,麻煩就越來越大。而且三叔只是順子的堂叔,說親吧,到底隔了一層。
順子父母去世得早,他是跟著姐姐長大的,缺吃少穿那幾年也曾受過三叔的點滴接濟,逢年過節三叔總會給他端一碗扁食,送一碟棗糕,塞兩個饃饃,叔侄感情多多少少也是有的。順子是個知恩圖報的孩子,老話說得好,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三叔一家這幾年也確實沾了順子不少光,就說三叔的病吧,三番五次借去兩萬塊錢。這錢多半是打了水漂,有去無回的。
其實不止三叔一家,自打順子在城里發達以后,梨花村凡是沾親帶故的,哪一個不往他身上靠?他現在在城里開著一間規模龐大的火鍋城,旗下的連鎖店就有好幾家。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哪一個沒在他的飯館涮過羊肉喝過酒?這些年,順子確實賺了不少錢,不敢說日進斗金,滿坑滿谷,起碼也是富貴榮華,盆滿缽滿,要不怎么說他錢多得沒處花呢。
順子不只做餐飲生意,他名下還有一家產值不小的鑄造廠,專業生產工礦配件,買賣興隆通四海,生意茂盛達三江。這幾年,順子的事業就和他的名字一樣,順風順水,路也越走越寬。他成了這座城市有頭有臉的人物,還被推選為個體協會的副主席,同時還兼任民營企業家協會的秘書長,經常參加社會活動,時不時在新聞媒體露個臉。幾年前,他還被火鍋城所在的西城區選為政協委員,明年人大換屆,據說還有可能當選人大代表。順子絕非沽名釣譽之輩,這些個頭銜他并不稀罕,但是他看重這份榮譽。一個鄉下孩子,白手起家,靠自己打拼混到今天這個份兒,那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兒。如果他的經歷是一本書的話,那么打開這本書就只有三個沉甸甸的大字:不容易。西方有句諺語,要像鳥兒珍惜羽毛一樣珍惜自己的榮譽。這些頭銜和光環,就是他身上的羽毛,是他的榮譽。
睡在旁邊的媳婦胖妞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問:“誰這么晚打電話?”
“是來福的電話?!表樧影讶迦ナ赖南⒏嬖V她。
胖妞沒吱聲,她是外省人,對于順子盤根錯節的親戚關系,沒興趣打問。她張了張嘴,打了個哈欠又睡了。
順子結婚晚,三十多歲才娶親,胖妞整整比他一小輪,兩人同一個屬相,相差十二歲。胖妞曾經是個身材高挑,眼窩深陷,面貌頗似新疆美女的美女。可是,自打生了孩子,腰也粗了,腚也大了,胸前的雙乳更是顫顫巍巍,波濤洶涌,整個身體肉滾滾的。不過,她就是再胖,順子也不嫌棄。俗話說,要想富,炕上坐個胖媳婦嘛。他親昵地給她起了個綽號——胖妞,胖妞這個名字漸漸取代了她以前的名字。如今,胖妞也是三十大幾的女人了,可是順子仍然喜歡胖妞胖妞的叫她。
有一年,夫妻倆相跟去五臺山旅游,住持方丈送給順子一襲朱紅色袈裟,他還對順子說了一句話,你這個老婆有旺夫相,能給你帶來好運氣。商場上摸爬滾打的生意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迷信,順子也不例外。以他現時的身份和地位,不時有年輕漂亮的姑娘投懷送抱,順子卻從沒動過心。一來與他的性格有關,他喜歡簡單的生活,不想節外生枝把生活復雜化。別看那些挎著小二小三的男人表面風光,可是,一旦東窗事發,后院起火,鬧騰起來,無不是焦頭爛額,狼狽不堪的。這樣的鬧劇,順子見多了,他不想步他們的后塵。二來呢,方丈對他說的那番話影響了他。有個寫武俠小說的作家說過,這世上可能有不吃飯的女人,但絕對沒有不吃醋的女人。別看胖妞心寬體胖,實際也是個醋壇子,沒事兒都疑神疑鬼的,真要有什么,還不得鬧翻天,順子不想傷害她。
順子重新躺下,臺燈是感應式的,伸手一碰,燈就滅了。他掖緊被角,黑暗中卻大睜著雙眼,三叔的死讓他尋思自己應該回一趟梨花村。梨花村是個讓他既愛又恨的地方,每次想起它,他心里總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順子命苦,十歲時爹娘得病相繼去世,幸好姐姐嫁的是本村人,便把他接過去同住。寄人籬下的滋味不好受。他又不是個軟柿子,性子犟,脾氣倔,動不動就和姐姐婆家的小叔子小姑子打架生氣,鬧得雞飛狗跳。姐姐跟著他,受了不少連累。一賭氣,他還是搬回自家的破窯住。姐姐白天過來照應他,手把手教他和泥打炭,生火煮飯。夜里,十幾歲的順子獨自躺在偌大的土炕上,望著家里漆黑的頂棚,小小年紀,嘗盡了世間的凄涼。
初中畢業,他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回村里種莊稼。那時農村已經實行包產到戶。順子名下有八分口糧地,兩畝三分責任田,加起來三畝地,夠他忙活的。種玉茭、黃豆、谷子、紅薯、山藥,春種秋收,一年到頭,餓不死也撐不著。要是命運如他所愿,順順當當娶了春苗,也許他就不會離開梨花村。只是,倘若那樣的話,現在的他會是什么樣的狀態呢?
早些年,一想起春苗,順子的心都會疼,就像納鞋底的針錐照著他的心臟狠狠剜了一下,硬生生的疼?,F在,再想起春苗,疼的感覺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唉!他腦子里冒出兩句不知從哪里看來的詩句:此情只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對,只是當時已惘然啊,就是這樣的心情。
春苗和他同歲,又是同學,兩人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爹娘去世后,春苗可憐他孤苦,時常從家里偷吃的給他。這么多年過去了,順子每次想起春苗家腌的咸菜,嘴里還忍不住流口水。春苗媽習慣用胡芹、黃豆、洋姜、紅蘿h、芥疙瘩、地嘟嚕腌菜,一腌一大甕。春苗悄悄挖一碗送給順子,吃之前,鍋里擱一勺麻油,烘熱了把咸菜倒進鍋,加上切碎的辣椒末翻炒。那個香呀,隔著二十多年,順子都能聞得到它誘人的香味裊裊飄過來。滿滿一碗炒好的咸菜蓋嚴實擱在窗臺上。吃的時候,用筷子撥拉出一點,能讓順子足足幸福一個月。
等他們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順子的姐姐托媒人上門提親。春苗爹娘也早知女兒和順子相好,他們沒公開反對,但提出的條件卻十分苛刻。蜜蜂牌縫紉機,梅花牌手表,飛鴿牌自行車,三大件一樣兒不能少,這還不包括打家具,置鋪蓋,辦喜酒的費用,除此之外,還有八百塊彩禮錢。姐姐的那點兒私房錢加上順子手里攢的幾個錢連零頭都不夠。媒人從中斡旋了幾次,春苗的爹娘一口咬定,想娶我家閨女就這條件。
順子問春苗:“你也知道我的光景,要爹沒爹,要娘沒娘,沒錢沒糧票,你家要的彩禮不僅不比別人家少,反而還要多,這不是逼我嗎?”
春苗也沒轍,她既不敢違拗爹娘,又舍不得順子,進退兩難。她只能說:“我們再想想辦法吧,再想想辦法吧?!笨墒?,有什么辦法?哪來的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路在哪里?
順子后來怪自己不開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春苗睡了,生米煮成熟飯,春苗的爹娘又能奈他何?都怪他死心眼,傻呀!不過,轉念一想,婚姻這種事情是講緣分的,他和春苗這輩子大概沒有做夫妻的緣分,就算真睡到一塊兒,也未必能如愿以償。老天爺要是不想成全他們,怎么著也是個散伙的下場。
春苗的爹娘眼見順子湊不齊他們要的彩禮,差媒人回話,讓他死心,說是已經給春苗尋下一門好親事,對方還是吃公家飯的煤礦工人,答應將來給春苗轉戶口。春苗爹娘做得絕,他們把春苗送進城里的親戚家,不讓她回村。順子以為春苗真動了嫁給工人的心思,也就心灰意冷沒再追著不放。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除了這點臉皮。他還有什么呢?咬咬牙,心想,既然你無情,那我也無義。正好鄰村一個在外邊混世界的漢子跑回來說山東一家鐵路工地招臨時工,愿意干的跟他走,順子想也沒想卷起鋪蓋就跟著走了。梨花村就走了他一個,一走就是一年多,工期一滿,他就回來了?;貋聿胖来好鐬榱嘶槭?,在親戚家把人家滅蟑螂的敵敵畏喝了半瓶,幸虧發現及時,送進醫院搶救,不然連小命也沒了。救過來以后,大概是死了一回,萬念俱灰,不哭了,也不鬧了,乖眉順眼嫁給了爹娘為她找的煤礦工人。
順子聽了非常難過,這種難過就像是五臟六腑在身體里絞成了麻花,很長時間他都沒從這種難過中抽出身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春苗,在她最需要援手的時候,他卻做了逃兵。她孤軍奮戰,寡不敵眾,終于一敗涂地,繳械投降。
他與春苗之間,究竟還是他辜負了她。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春苗嫁給一個拿工資的工人,總好過嫁給他這樣一個一窮二白的農民。是啊,只要她好就行了,他只有這樣想,也只能這樣想。
后來,世道變了,市場經濟的大潮風起云涌,腦子活絡的紛紛跑進城做生意跑買賣。順子無牽無掛,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自然早早加入到倒買倒賣的行列中。他在服裝市場倒過皮衣,農貿市場倒過豬肉,建材市場倒過鋼材,糧油市場倒過面粉,還在家具市場倒過沙發,凡是能倒賣的他都倒賣過,就差沒把他自己賣了。其中顛沛流離,吃的苦比山還重,流的汗比河還長,這才苦盡甘來,掙下了一份家業。經歷的種種,不堪回首。每當提起往事,順子喜歡避實就虛,哈哈一笑,假借佛家禪語:不能說,不能說,一說都是錯。
是啊,不說就是了,類似他這種經歷的人多得很,又有幾個把苦掛在嘴邊的,誰的發家史不是一車皮的血和淚。
十幾年前,姐姐患了乳腺癌,順子在醫院陪了半個月,錢扔進去不少,可還是沒留住姐姐的命。辦完姐姐的喪事,他就很少回梨花村了。每年清明、十月初一上墳,車子繞過村莊直接開到墳頭地邊,給父母燒完香,磕過頭,掉轉屁股就走。他發現自己似乎在刻意回避這個村莊,他不想看到它,尤其是不想看到它的破敗。外面的世界風生水起,梨花村卻還停留在上個世紀。這個時代本來就是一個不進則退的時代,梨花村就像個小腳婆姨,走不動,只能站著,結果當然被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三叔的死使順子不得不回一趟梨花村,第二天,他穿了件黑西服,打了條黑領帶,開車的時候還戴了一副黑墨鏡。胖妞說他這身打扮像個黑社會的打手,順子覺得,這樣參加喪葬才算莊重。怕堵車,不到七點,他就從家里出發了。還好,路上順暢,車子剛駛進梨花村,來福已經早早等在村口接應他。
來福頭上綁著一根白布條,順子說:“咋連孝帽也不戴,就拴根帶子?”
來福說:“現在不時行縫孝帽了,這樣好看又省事?!?/p>
順子撇撇嘴:“好看甚了,和小日本的武士一樣?!?/p>
他們先去三叔家祭拜,一進門,就有人也給了順子一副白布條,讓他箍在腦門上。順子依樣做了,然后,規規矩矩磕了頭,燒了紙,上了香。他忘記帶供品,按禮數,他這個堂侄也要上供的。供臺上擺滿各式各樣的供品,多是蒸饃,花糕,麻花,麻葉,都是各家自己烹制的。順子急忙給了來福幾張零鈔,囑他在小賣鋪買了面包,餅干,糕點,罐頭,分裝在幾個盤子里,在孝子賢孫的哭靈聲中,三步一叩首,把這些東西上到供臺上。忙活過后,順子便出了三叔家的門,他讓來福陪著他在村里四處走走。
梨花村早年因村里的梨樹得名,現在卻是名存實亡。村東頭的梨樹林十幾年前修建骨料廠的時候推倒一大片,骨料廠開工后整個村子籠罩在白灰面中,家家戶戶不敢開窗戶,殘存的幾株梨樹也和做了絕育手術似的,再不掛果。沒兩年,廠子因環保不達標,礬石行情下跌,骨料廠徹底停產,成了空架子。
來福說:“村民們提起這事就氣不打一處來,一個不上路的破廠子白白毀掉了幾十年的梨樹林?!?/p>
順子感慨道:“吃了那么多的梨,還是咱村的梨最好吃,可惜呀,現在吃不到了。”
“可不是嘛,梨不梨的先不說了,這么多年,咱村一直是個窮,開骨料廠沒發財,又建水泥廠,結果還是光賠不賺,也不知是風水不好還是咋的,周邊的村子油光水滑,就梨花村干癟細瘦像個爛核桃。我看呀,甚也不怨,就怨村干部不沾先?!?/p>
“咋不沾先?”
“要能耐沒能耐,要本事沒本事,占著茅坑不拉尿唄?!?/p>
順子沒接來福的話,他只是望著破敗的骨料廠發呆。小時候,每逢中秋節,家家戶戶端著臉盆,拎著布袋,排隊守候在梨樹林等著分梨的情景浮現在他眼前。梨子成熟的時候,整個梨花村都沐浴在濃郁的梨香中,那香味兒能把人熏醉了。順子記得娘把吃不了的梨煮成梨醬,封口,放在冬天吃,既消炎又止咳,還敗火。姐姐也會煮梨醬,春苗也會煮梨醬,梨花村的女人個個都會煮梨醬。
春天,梨花盛開,千朵萬朵梨花沉甸甸地壓滿枝頭,自如雪,美如玉,風情萬種。順子獨愛關于梨花的詩句,他隨口就能說出“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的詩句。在順子眼里,天下最美的花,美不過梨花。小時候,他和村里的伙伴在樹下撿拾花瓣,用針線把花瓣串起來,風干,掛在墻上。偶爾會有上門收貨的外鄉人,一串花瓣五分錢,據說用這個能制作藥材。
那年,也是梨花盛開的時候,他拉著春苗的手漫步花叢中。滿樹梨花令一對年輕人不由自主擁抱在一起,他們第一次接了吻。順子記得春苗嘴里的味道,甜腥腥的,仿佛梨花淡淡的香氣。他對春苗說,要幫她在樹下照一張相,人家詩里說“人面桃花相映紅”,春苗皮膚白,站在梨花叢中,也配得上一句“人面梨花相映白”了。可也只是嘴上說一說,哪里有照相機呀,他的承諾自然成了一句空話。
現在,豈止照相機呢,參加港澳游的時候順子還特意買了一臺索尼1000萬像素的攝錄機???,什么都有了,然而,梨花卻沒了,春苗也沒了。不,是曾經的春苗沒了?,F在的梨花只能出現在夢里,梨香也只能在回憶中咀嚼品味。春苗呢,春苗只能藏在這里了。順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睛忽然濕了。幸好戴著大墨鏡,沒被來福發現。
從骨料廠轉悠到村委會,順子問來福:“現在的村長是栓子吧?梨花村成了這個樣,做村長的難道就不想想咋辦?”
來福不屑地說:“嘁,他這人干啥啥不沾,球也攬不成。”
栓子曾經去城里找過他,在他的火鍋城吃過好幾次飯,托他聯系過農業局的領導,想在村里搞蔬菜大棚,結果不知哪兒卡了殼,沒弄成。
栓子以前當過兵,他家里人一度嚷嚷說他留在部隊不回來,考上軍校了。結果吹牛吹早了,退伍后,還是掃眉耷眼回來了。村里人問他:“不是說考上軍校了嗎?”他說:“上軍校沒意思,還是咱梨花村好?!表樧勇牭搅?,心想,睜著眼睛說瞎話大概指的就是栓子這號人。這樣的人當村長,除了說瞎話吹牛皮能干出啥業績。
迎面一個戴著眼鏡的姑娘騎著輛自行車駛過來,看到順子的寶馬車,好奇地掃了幾眼。來福說:“這閨女是咱村的大學生村官?!?/p>
順子說:“她也是咱村的?誰家的閨女?”
來福說:“不,她家是外村的,和栓子沾著親,是栓子沒過門的外甥媳婦。村官這營生不賴,上邊有檢查就過來照個影,平時面兒也不見,一個月掙著千把塊呢,是縣財政直接補貼的。這幾天跑得勤,村里不是要選村長了嘛,她忙活這事呢?!?/p>
順子問:“這丫頭也參選村長?”
“不是,她是為栓子忙活呢,整理整理材料,寫個公文啥的,好歹是個念過書的文化人,沒見戴著二餅嘛。”
“二餅?”順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眼鏡呀?!?/p>
“哦?!表樧诱f,“我當麻將呢?!?/p>
來福說:“咦,你才跟不上時代了,麻將早不叫二餅了?!?/p>
“不叫二餅叫啥?”順子從來不沾麻將的邊兒。
“二奶唄,哈哈?!?/p>
順子也被來福的話逗笑了。
提起選村長,順子問:“還是選栓子?咋不選個有能耐的?”
來福嘆口氣:“咱村沒資源,副業也不行,狗們就算當村長也撈不下多少實惠。真有能耐的,還瞧不起村長這職位呢,參選的都是做個樣湊個數給上頭看的。聽說,其他村選村長急赤白臉爭得厲害,還有的當場拿著現金,答應當選后按人頭發錢?!?/p>
順子說:“這就是政治,政治和經濟是不分離的。”
頓了一下,他忽然問:“來福,你看我要參選村長,行嗎?我要當了村長,先把骨料廠清理掉,再把梨樹林造起來。不行再在村里投資開鑄造廠,都是熟門熟路的行業,上手快?!?/p>
來福吃驚地問:“哥,你這是湊啥熱鬧呀,你在城里過得恁舒坦,不會是吃飽了撐的吧?!?/p>
順子哈哈一笑:“你小子說對了,我就是吃飽了撐的。我要當了村長,找個正經懂技術有知識的大學生做村官,當我的左膀右臂,可不要這充門面的大姑娘。”
本是句玩笑話,不想當了真。這個念頭一經冒出來,就勢如破竹,像壞了閘的汽車,順著坡往下溜,擋也擋不住。順子越想越得勁兒,摘下墨鏡開始描繪偉大藍圖,“春天,梨花盛開的時候,鼓搗個梨花節,弄個農家樂度假村,把那些追求閑情雅趣的城里人招來,咱也搞綠色生態旅游。村民們可以在自己家里開旅店,一來讓城里人真正體驗農民生活,吃地地道道的農家飯;二來還能增加村民收入?!?/p>
來福在旁邊打擊他:“錢呢,要想搞生態旅游,得要鈔票去搞。”
順子說:“這個不用你管,找縣里找鄉里找信用社,實在不行找市里,反正為了梨花村,求爺爺告奶奶,我把這張臉舍出去。嘿,來福,你可別忘了,咱也是有臉面的人?!?/p>
來福一聽,也來了精神,“順子哥,你要真想當村長,村里人肯定樂意,大家早就盼個有能耐的挑大梁呢。我認識鄉人大的秦主席,你要真有這想法,咱找他問問?!?/p>
二人一合計,還真就干上了。辦完三叔的喪事,來福就約了秦主席和順子一起吃飯。順子想請秦主席去市里的大飯店,秦主席貴賤不去,說為了吃頓飯跑趟市里不劃算,他說附近有家飯館很有特色,市里的頭頭腦腦還來光顧呢,要吃飯,不如就去那兒。順子便依了他,一行去了他說的飯店。這家飯館的飯食確實不錯,小菜干凈味足,炒菜家??煽?,尤其是他們調的“糊嘟”特別受歡迎?!昂健笔钱數厝讼矚g吃的一種飯食,主料是玉茭面和白面,輔料是酸菜、豆角或山藥,開鍋后依次下鍋,把干面粉均勻撒下去,用筷子不停攪拌。調糊嘟講究火候與手勁兒,配合不好,調出的糊嘟不是夾生就是發硬。吃糊嘟的時候還要配一碟紅油辣椒,當佐料蘸著吃。秦主席說:“這家的糊嘟軟硬適中,辣椒也炒得地道,保管你們吃一次還想來第二次?!表樧右矏鄢院剑宦犨@話,笑逐顏開,忍不住抿了抿嘴唇。等到一盆熱騰騰的糊嘟端上桌,三個人埋頭就吃,直吃得額頭鼻尖都滲出密密的汗珠,正經事情倒忘了談了。吃過糊嘟,喝過酒,大家這才打開話簍子。秦主席先是贊揚順子發財不忘父老鄉親,是個仁義漢子,梨花村能出這樣一個能人。是梨花村的福氣。順子問:“像我這樣的??梢詤⒓舆x舉嗎?”
秦主席說:“只要是梨花村的村民,年滿十八周歲,不分民族、性別、職業、學歷,也不分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有錢還是沒錢,都可以參選?!?/p>
“宗教信仰都不分?”順子說,“我還琢磨我不是黨員,怕不能參選呢?!?/p>
秦主席說:“你放心,這是法律明文規定的,不過,具體到實際操作中,也有一些地方性的特殊政策,但是,像你這樣的,肯定是符合參選資格的?!?/p>
順子說:“聽了你的話,我就沒啥顧慮了。”
秦主席說:“在沿海發達地區,很多個體私營老板經濟上有實力以后,也想在政治上一展身手,這也是實現自身價值的一種方式。他們紛紛競選村長,帶領村民集體致富。想不到咱們梨花村也能出一個這樣的典型,這在咱們鄉,甚至咱們縣都具有先進性和代表性呢?!?/p>
順子說:“還需要秦主席的大力幫助呢?!?/p>
“不,我幫不了你,這是村民直選,要想當選,必須贏得村民的選票。古話說得好,仁者無敵,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你是真心實意為村民辦實事,謀利益,他們自然會選你。梨花村本來是個好地方,就是沒摸到門道,遲遲翻不了身,期待有個好的領頭羊,能讓它發生改觀。”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順子參選村長的消息,奔走相告。大家說什么的也有,有的說他是錢多了扎手找個花錢的地方消遣。也有的說他是真心想幫梨花村致富。栓子原本以為他這個村長一定可以連任,沒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而這個“程咬金”不是別人,還是梨花村人引以為傲的張順子。
他給順子打電話,半開玩笑地說:“順子,你是不是鮑魚海參吃膩歪了,想回村里跟我搶碗稀粥喝,犯得著這樣嗎?”
順子說:“你說對了,我就是想喝碗稀粥,還希望你高抬貴手把這碗粥勻出來給我,你都喝了這么多年了,我還從沒喝過呢?!?/p>
栓子一急,差點把手里的電話摔地下。他知道順子對他的威脅最大,不敢怠慢,差遣女村官起草了好幾份對村民告白書,張貼在村委會大門口。有一份是向村民鄭重承諾購買大轎車接送去鄉里念書的孩子上下學。有一份是要在村東頭建二十畝蔬菜大棚,打一次致富翻身仗。還有一份是高調宣誓在任期間誤工補貼的一半捐獻給梨花村幼兒園。
來福趕緊給順子匯報情況,罵道:“這狗的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蔬菜大棚嚷嚷多少回了,也沒見他鬧成個球。”
順子瞪了來福一眼,“嘴巴干凈點,少在我面前球長毛短的?!?/p>
來福說:“還有呢,這家伙不知從哪里弄來一車白面,按人頭免費發放,就是想讓大家投他的票?!?/p>
順子笑道:“他這是物質賄賂,小心我跟鄉里告他的黑狀?!?/p>
“你真告?”來福有些憂慮,“這樣會不會把到手的白面收回去?那樣的話,村民們一準不高興?!?/p>
“逗你呢,我心胸沒那么小?!表樧诱f,“白面算啥,去,你給我弄大米,要東北產的優質免淘大米,五十斤裝的,外帶一桶金龍魚油,通通給我發下去?!?/p>
順子和栓子明里暗里爭得不可開交,來福到處跟村民游說:“順子哥不缺吃不缺喝,為啥要做這個村長,還不是真心實意想給梨花村辦實事。順子哥說了,現在蔬菜大棚不吃香了,他要在咱村開鑄造廠。順子哥本來就是干這行的,銷路原料都是現成的,不愁賺不了錢?!?/p>
村里人也都不是傻子,漸漸把重心轉移到了順子這邊,眼看栓子那邊落了單。
這幾天,順子睡得特別踏實。自打決心回梨花村做村長,他那睡不著的臭毛病也沒了??磥砣司褪遣荒芴A耍幌>涂仗摚镔|的豐盈替代不了精神的失落。胖妞罵他犯賤,說你好不容易從地里拔出泥腿子,偏還又要削尖腦袋往泥里鉆。罵就罵唄,他也不還嘴。胖妞是個好媳婦,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她就算一百個不樂意,到了最后也會一門心思支持他。
最近,他差人把他在梨花村的破窯整刷一新,接了水管,裝了抽水馬桶,熱水器。院子里,花花草草一布置,就是一座充滿鄉村風情的院落。他想好了,對于胖妞和孩子來說,這里就是他們的避暑山莊。至于他呢,估摸以后也會時常住在村里。他還計劃日后在梨花村像模像樣修蓋一座別墅。不過,凡事都得慢慢來,他不能還沒做村長就先顧自己享樂。
這天,他開車又回梨花村。來福告訴他,春苗回來了,知道順子競選村長的事,特意跟來福打問他了。
順子心里一緊,“她打問我什么了?”
來福說:“她問你好端端的,為什么要回來當村長?”
“你怎么說?”
“我說你想重新修建梨樹林,你說梨花村沒有梨樹就不是梨花村了。”
“她怎么說?”
“她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p>
“她,她還在嗎?”順子忽然害怕見到她。
“已經走了。”
順子松了口氣,“哦,她?;貋韱?”
“不,幾年也不回來一次,她爹娘都去世了,這次回來是看她兄弟的,吃了午飯就走了?!?/p>
“她,她還好嗎?”
“應該不錯吧,聽說小子都上大學了?!?/p>
“哦。”
順子想象不出春苗現在是什么樣子,他想問來福,春苗還像以前一樣好看嗎?話到嘴邊,趕緊收住了。一個礦工的老婆,大學生的母親,四十多歲即將奔五十的女人,還能好看到哪兒去。
順子想,就算他這輩子永遠不見春苗,等他把梨樹林造起來的時候,等他舉辦梨花節的時候,他相信春苗一定會回來,她會看到這一切。他相信,讓梨花村重新飄滿梨花,同樣也是春苗的心愿。
選舉前夜,順子做了個夢,他夢到了漫山遍野的梨花。真美啊,真燦爛啊,一枝枝,一簇簇,重重疊疊,密密匝匝,好似人間仙境。他還夢到了春苗,春苗仍舊是年輕時候的模樣,歡快地在梨花叢中奔跑。他在后面追趕,他喊著,春苗,春苗,站住,我給你照相。
第二天,順子的車剛進村口,就被來福和秦主席攔下了。來福蔫頭耷腦,滿臉愧色。秦主席也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順子剛打開車門,秦主席就問:“順子,你戶口不在梨花村?”
順子說:“在呀,怎么了?”
秦主席說:“栓子說你不在,取消了你的競選資格?!?/p>
“什么?”順子一時怔住了,他想起去年在省城買了套房子,雖然沒搬過去住,房產公司說買房子可以把戶口遷過去。當時他在外地,房子的事是胖妞辦的。他連忙掏出手機給胖妞打電話:“胖妞,我問你,我的戶口一直在梨花村,這么多年沒動過,去年買房子你是不是把我的戶口遷到省城了?”
“是啊,怎么了?戶口遷過去,孩子將來高考能沾光?!?/p>
“你,你這個女人怎么回事?你個狗日的怎么不經過我同意就這么干!你遷孩子的就行了,遷我的做甚?”順子氣急敗壞地對著手機喊起來。
“你罵誰呢?你跟誰生氣呢?這事兒我打電話問過你的,你親口說我想怎么著就怎么著,你賴誰呢?”胖妞也急了,“再說了,房子的戶主是你的名字,你不遷過去,孩子能遷過去嗎?”
順子氣惱地掛斷電話,呆呆地站在那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知所措。
秦主席遞到順子手里一張紙,“你自己看吧,上面白字黑字寫著參選村長首要條件就是必須持有本村戶口?!?/p>
想不到栓子找到了他的致命弱點,關鍵時刻使出這招,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秦主席說:“我得趕緊過去,選舉馬上開始了。來福,你也過去,這是村民直選,你還要行使自己的選舉權呢。”
來福說:“順子哥,對不起,我把這事疏忽了,沒早些問問你,害你白忙活了半天?!?/p>
順子擺擺手,“沒關系,這事兒不賴你,你去吧?!?/p>
秦主席和來福一前一后走了,丟下順子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村口。他抬頭看了看眼前的梨花村,又低頭看了看秦主席給他的那張紙,不由苦笑了一下。
一下,折一下,再折一下,他把手里的紙撕成碎片,甩手一揚,碎紙片就像梨花雨,紛紛揚揚落了一地……他的梨花,他的梨花,終于還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