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出版物規(guī)范用字的兩個問題

1992年7月7日，新聞出版署發(fā)布的《出版物漢字使用管理規(guī)定》(以下簡稱《規(guī)定》)。《規(guī)定》第五條指出：“出版物的內文(包括正文、內容提要、目錄以及版權記錄項目等輔文)，必須使用規(guī)范漢字，禁止使用不規(guī)范漢字。”2001年1月1日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第二章第十一條規(guī)定：“漢語文出版物應當符合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規(guī)范和標準。”

遵守上述法規(guī)，是所有漢語文出版物編輯部門理應享有的權利和無可逃避的義務。對此，漢語文出版物編輯部門及廣大編輯人員的認識是統(tǒng)一的。

翻檢近年來的漢語文出版物，我們會發(fā)現，在“使用規(guī)范漢字”方面，有兩個問題不僅未能解決。而且已經對編輯工作造成了越來越大的困擾。

第一個困擾是某些“異形詞”用字和某些詞意不易區(qū)別之字用字的規(guī)范問題。

例如，1986年重新公布的《簡化字總表》恢復了“像”字的使用之后，在諸如“想象”“象形”等常用詞中，“象”“像”二字的使用便出現了一種游移不定，令人無所適從的態(tài)勢。

眾所周知，詞典一向是判斷用字是否規(guī)范的權威依據。如今，詞典收詞也模棱兩可，讓使用者無所適從。

《現代漢語詞典》舊版本僅收“想象”一形；1998年修訂本則兼收“想象”“想像”二形，且以“想像”為主條：[想像]xiangxiang①心理學上指在知覺材料的基礎上，經過新的配合而創(chuàng)造出新形象的心理過程。②對于不在眼前的事物想出它的具體形象；設想：不難～Ⅰ～不出。Ⅱ也作想象。

2005年《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仍兼收“想象”“想像”二形，但二者的主副關系卻發(fā)生了顛覆式逆轉，“想像”降為副條，而“想象”則上升為主條。

[想象]xiangxiang①(名)心理學上指在知覺材料的基礎上，經過新的配合而創(chuàng)造出新形象的心理過程。②(動)對于不在眼前的事物想出它的具體形象；設想：不難～Ⅰ～不出。Ⅱ也作想像。

語文教材也是判斷用字是否規(guī)范的權威依據，按理說應該有一個統(tǒng)一用字標準。可是，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推廣使用的《語文》“試驗修訂本”第一、二、三冊使用“想象”，而第四、五、六冊則統(tǒng)統(tǒng)使用“想像”。

“象”“像”二字的意義在字典上雖有明顯區(qū)隔，但二字在作為構詞要素時，其意義有時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區(qū)分開。比如《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對“像生”一詞的釋語之一為“仿天然產品制成的工藝品”，而根據這一釋語，“像生”似乎也可以寫作“象生”，因為“象”字即有“仿效”的義項。這種被詞典收入的詞，用字上還有據可依，而許多未被詞典收入的詞，到底該用哪個字才合乎規(guī)范，便不好講了。

另外，在某些特定語境下，要把“象”“像”二字的意義清晰地加以區(qū)隔，也同樣絕非易事。比如作為“六書”之一的“象形”一詞，因被詞典收錄，所以人們可以肯定該詞的規(guī)范用字為“象”，而不可寫作“像”；但在講到某個象形字“象……之形”時，究竟該用“象”字還是該用“像”字?若把“象……之形”理解為“摹寫……之形”，則規(guī)范用字應寫作“象”；而若把“象……之形”理解為“比照……制成的形象”，則規(guī)范用字應寫作“像”。這樣一來，就又因“象”“像”二字的意義難以清晰區(qū)隔而亂了章法。比如，廣東教育出版社2000年出版的《當代中國文字學》一書，使用的是“像”字：第三、第四個字形像人以兩手張網奔跑羅鳥之狀，……第五個字形像用網捕獲野豬；第六、第七兩個字像以網捕兔。第八個字中的……像老虎形；第九個字中的……像虎頭形。貴州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漢字文字學》一書則使用“象”字：《說文》將“母”字解析為“從女，象懷子形。一日象乳形。”從釋語看，許慎對“母”字的結構應屬象形還是屬指事，似乎有些拿不準。其實“母”字不必再以“從女”云云解析，徑言“象形，象袒露乳房的女形”就是了。

然而，語文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漢字學》，竟是“像”“象”二字混用：“人”像側立的人形；“女”像端坐的女子之形；“子”象初生的幼兒之形；“又”象右手形；……“壺”象酒壺之形；“缶”象盛酒漿的瓦器之形。㈣在這段各句句式、語法關系相同的文字中，其前兩處用字為“像……之形”，而后面68處的用字卻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象……之形”。

類似的困擾，還可以舉出一些，如“唯一”和“惟一”這對異形詞的使用，多年來也總是反復無定。

《現代漢語詞典》1978年版只收“惟一”，而2005年第5版卻又將“唯一”收為主條，“惟一”降為副條。根據首選主條原則，漢語文出版物應以使用“唯一”為規(guī)范，但近年來出版物中該詞的用字，實際上卻又往往因作者、編輯的習慣不同而各有不同。另外，“其它”和“其他”、“作出(貢獻)”和“做出(貢獻)”等異形詞用字，在近年來的出版物中，也常有二形并見的情況。

第二個困擾是引文中某些已不再使用的“通用字”使用規(guī)范問題。

眾所周知，凡引號內的引文，其文字乃至標點，均需同原著一致，這是編輯在核對稿件引文時必須遵守的一項原則。現在的問題是，當引文中使用的某些“通用字”，與時下的用字規(guī)范存在沖突時，究竟該如何處理?比如，下面是魯迅和聶紺弩作品中的兩段文字——

漫罵固然冤屈了許多好人，但含含胡胡的撲滅“漫罵”，卻包庇了一切壞種。

毛澤東，我們的旗幟，東方的列寧、史太林，讀書人的孔子，農民的及時雨，老太婆的觀世音，孤兒的慈母，絕嗣者的愛兒，罪犯的赦書，逃亡者的通行證，教徒們的釋迦牟尼、耶穌、漠罕默德，地主、買辦、四大家族、洋大人的活無常，舊世界的掘墓人和送葬人，新世界的創(chuàng)造者、領路人!

在引用這些文字時，我們對“含含胡胡”(時下規(guī)范用字為“含含糊糊”)、“史太林”(時下規(guī)范用字為“斯大林”)、“漠罕默德”(時下規(guī)范用字為“穆罕默德”)這樣的文字該如何處理?是保持引文用字原貌以恪守引文必須忠實于原作的原則呢，還是修改引文中的過時“通用字”以遵守“使用規(guī)范漢字”的法令呢?很長時間以來，這個問題已經成了橫亙在編輯面前的一道“兩難”式溝坎。

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推廣使用的《語文》“試驗修訂本”第五冊，選用了吳組緗的文章《我國古代小說的發(fā)展及其規(guī)律》，文中的兩處“想象”，原文發(fā)表時即寫為“想象”(見《文史知識》1992年第1期)，舊教材亦作“想象”，但在“試驗修訂本”中，該詞的用字卻被悄悄地改成了“想像”。

這是否意味著在引文中我們應當按時下的“規(guī)范”徑改引文用字呢?情況似乎又并非如此。一方面，我們找不到任何明確支持這一方式的權威性規(guī)定；另一方面，在解決這一問題的方式上，廣大編輯工作者的認同還遠未形成(曾有人撰文談到魯迅的文章《為了忘卻的記念》和《記念劉和珍君》時，將“記念”徑改為“紀念”，文章一發(fā)表便招來一片噓聲)。在這種“公理”“婆理”相互對峙的背景下，這一困擾該如何擺脫，就只好任由編輯自己去斟酌了。

比如，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殷周文字聲類研究》一書，其注釋(17)、注釋(20)和注釋(96)標注參考文獻為“羅振玉《殷虛書契前編》”，注釋(25)標注參考文獻為“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顯然，在使用“虛”還是“墟”字的選擇上，該書的作者和編輯所堅持的，是引文與原文獻名相一致的原則。商務印書館2007年出版的《上古漢語同源詞意義系統(tǒng)研究》一書所附《主要參考文獻》，也按此原則，照搬了唐蘭的原書名用字“《殷虛文字記》”；”就是唐蘭所著的這同一本書，在安徽大學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古漢字同源分化研究》一書末尾《主要參考書目》中，其書名卻被改成了“《殷墟文字記》”。令人進退失據的是，這些出版物在對“虛”“墟”二字的取舍上，兩種選擇似乎都講得出一番硬道理，但卻似乎又都難以完全擺脫“破壞規(guī)矩”之嫌。

針對以上這令人困惑的問題。長期以來，許多編輯、教師和語言文字工作者在私下和公開的場合，展開過多種形式的討論和爭辯，但時至今日，人們的看法仍然莫衷一是，難以取得統(tǒng)一的認識。

有關的討論，當然可以而且應當繼續(xù)下去、深入下去，但為了維護“漢語文出版物應當符合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規(guī)范和標準”這一法律條文的權威，為了解除“無所適從”給廣大編輯帶來的工作困擾，我們建議，由新聞出版總署和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組織相關專家，盡快制訂兩種規(guī)范用字的暫行規(guī)定。

一是制訂某些“異形詞”和某些詞意不易區(qū)別之字用字規(guī)范的暫行規(guī)定。該規(guī)定應在充分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將所有可能對編輯工作形成困擾的“異形詞”盡量列全，并以構詞用字的本義及字義的演變、構詞的理據和現實文字使用中的詞頻統(tǒng)計為據，經縝密科學的綜合研究，對哪些“異形詞”在哪些地方只能使用其中哪一種，在哪些地方可任意使用其中的任何一種，一一作出明確規(guī)定，使編輯人員在解決此類問題時有據可依；同時將令多數人感到困惑的某些詞意不易區(qū)別之字盡量列舉出來，并通過詳細的說明和實例，對作為某詞構詞要素或在某特定語境下使用時，某字只能使用哪個字而不能使用哪個字，一一作出明確規(guī)定，使編輯人員在解決此類問題時有據可依。

二是制訂引文中某些已不再使用的“通用字”用字規(guī)范的暫行規(guī)定。該規(guī)定應兼顧忠實于原作和遵守用字規(guī)范這兩條原則，列舉二者可能存在沖突的情況并明確規(guī)定統(tǒng)一的解決方法(如保持引文用字原貌但須加注指出其過時的“通用字”及其如今的規(guī)范用字，或將引文中過時的“通用字”徑改為如今的規(guī)范用字但須加注指出引文用字原貌等等)，使編輯人員在解決此類問題時有統(tǒng)一的章法可循。